巫医释病：一场横跨前世今生的道德审判

巫医沟通鬼神，用人们想象中的“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来解释现实中的疾病。他们阐释的病因通常有前世孽缘纠缠、今生冒犯鬼怪、道德缺陷引发因果报应等，巫医也因此有了审判过去、控制现在和未来的权力。

巫医释病的内容与过程：过去、现在与未来

文 | 吴晓璐

在分析了巫医与另外一个世界沟通的方式之后，我们将进一步研讨巫师们从另外一个世界带回来的信息，分析这些信息的内容，以及这些信息是如何定义疾病，并通过定义疾病构建导致疾病的来源(审判过去)，再进一步塑造病人及家属的行为(控制现在和未来)的。

正如上文所言，在巫医的治疗观当中，当下病人的疾病，并不是由现实社会中的因素引起的，病因得到另外一个世界去找。而另外一个世界中之所以会产生引起这个世界的疾病的“因”，乃是因为病人本人(或者其重要家属)此前的不当行为。

中国社会历来就有疾病和灾害乃是帝王、先人或者当事人自己此前的不当行为的“报应”这样的思想。林富士研究汉代的道经后发现，道教的第一本经典《太平经》里面就体现了这样的疾病和灾害源于因果报应的观点。而应该负责的，也就是“因”的制造者，可能是前人、地方官乃至当朝帝王，也有可能就是当事人自己：

《太平经》认为，由于“承负”前人的罪过和灾害，当时往往每个人都有百病或数十病在身……

不过，汉代的儒者或术士基本上是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帝王一人，而《太平经》的作者则认为，官吏、人民和古代的帝王、先人也要分担一部分的责任。换句话说，天下兴亡，不仅活着的帝王、匹夫有责，死人也无法卸责。

因此，要想治病，不仅要治疗这个世界的身体的不适，更重要的是纠正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不当行为，才能治本。因此，找寻另一个世界里是谁犯下错误，犯下了怎么样的错误，就成为治病的关键。而这一番侦查前世恩怨的工作，恰恰是对病人及其家属过往行为的道德和社会审判。

而为了治病，病人和家属往往十分配合巫医们的侦查工作，详细回忆此前的不当行为，忏悔、弥补、纠正自己的错误行为，以便治病。小镇上信息流通迅速，集市上巫婆的摊位就成了检视普通人(病人及其家属，有的“因”会报应在家庭成员身上)日常行为与道德的公共空间。

兴隆场上的定期集市里，每次都有“巫婆”——本地称之为“观花婆”的民间信仰治疗者摆摊，为老百姓看病，伊莎白的笔记中就记录了观花婆是如何治病的。其中有不同的病因和不同的解释，大多数都是病人和病人家属造成的，较少有牵连到帝王或是地方官的。而这些引起疾病的不当行为，无论是病人本人还是家人造成的，基本上都可以分为以下几类。

(一)前世注定：欠债不还与家庭成员之间纠缠的孽缘

兴隆场上精神不正常的已婚妇女似乎并不止前文所提到的孙陶氏一个。住在第8保的邹志宣的老婆就是其中之一。她32岁，但是已经发疯12年了，家里人用各种方法给她治病，都不见成效。精神病本来就是一种难以治愈的疾病，即便在现代社会，治疗手段也还在不断改进中。然而巫医们对精神疾病成因的“鉴定”得心应手：那必然就是前世的“因”。

邹志宣8年前请了“大圣”来给可怜的妻子看病，“大圣”走阴的过程前文已经分析过了。而巫婆从阴间侦查到了邹家妻子发疯的重要原因，那就是她与邹志宣，也就是她的丈夫，前世有债务未清，因此今生还债为报。不过，丈夫在前世是一个欠债的人(诡计多端的佃农)，妻子是债主(没有心眼的地主)。丈夫的前世非常狡猾，善于赖账，因此地主到死都没有收回这笔账，这笔账就成了糊涂账。

在人间是糊涂账，但是在另一个世界，这笔账可记得清清楚楚呢！因此这一对债务冤家就转世成为一对夫妻，佃户以丈夫的身份来还债。地主因为是来要债的，所以就转世为疯妻——致力于成为丈夫的负担。“疯”不是为了惩罚妻子，而是为了惩罚丈夫！谁叫丈夫前世欠了她的钱呢！

邹志宣前世是个诡计多端的佃农，妻子则是个没心眼的地主。农闲时在佃农的鼓动下，地主曾拿出1千块钱跟他合伙做生意。地主死后，佃农一直没有还钱。两个人今世结成了夫妻，地主(即妻子)就向佃农(丈夫)索要前世欠她的钱。

丈夫理应照顾妻子，如果妻子有病，那丈夫乃至于整个家庭，必然要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财力去照顾她，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疯妻就是家庭的负担，疯病就是来惩罚丈夫的。邹志宣(丈夫)非常赞同这个观点，因为在家里，妻子疯是疯，但是知道吃家里最好的食物，身为妻子的责任却没有完成，生了十个小孩，却只有一个女孩活下来，在丈夫的眼中，这就是前世欠债不还的报应！这个世界的疯妻，就是前生注定的。

这就是前世注定的绑定关系。“另一个世界”里未完结的债务关系，在今生会形成一种新的“债务关系”——以夫妻关系的形式出现，让关系中的一方，付出远超其责任范围的代价，这就是“还债”。“两个世界”就以这种关系联系起来。因此，病不是病人生理身体上的失序，而是让另一个世界未完结的不正常关系得到延续，在这个世界以一方的超额付出来完结。估计邹志宣欠他妻子的债务数量较大，因此12年了还没还完。

前世欠债不还，导致今生的家庭成员出问题的还不止这一家。不过，这次不是以夫妻关系的形式在这个世界出现的，而是以母子关系。

7号房的梁华清有个2岁的儿子患了痢疾，梁本身是中医，但也治不好儿子的病，是什么原因说不清。于是梁太太在赶场日去找了那个“逢集必赶”的巫婆给儿子看病。

这一看不得了，巫婆直接断言小孩没治了，因为小孩和小孩母亲(梁太太)前世就是冤家——同样涉及债务问题。跟邹志宣的疯妻一样，梁家生病的小孩就是来讨债的，不过他讨债的对象是梁太太：

梁家老婆前世欠某人钱，那人为讨债才投胎做了梁家儿子；过去两年里债已还清，他自然也就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在两年的时间里，梁家这个小儿子估计给梁太太带来了不少负担。只有2岁的小孩也无法带来多少麻烦，估计就是不断生病。而在传统社会里，抚养幼子的日常责任多半是由母亲承担的，估计梁太太也没有少为这个儿子操心。因此，这些额外付出就被视为还债了。

估计梁太太前世欠债不算多，2年多就还完了，前生债务关系解除，那么，今生的母子关系也就解除了。自然，小孩就像巫婆说的，“注定要死”。

(二)得罪鬼神：今生冒犯了陌生的鬼怪带来恶果

除了“前世注定”形成的今生家庭成员中的一方必须超额付出以偿还债务的模式，导致疾病的还有另外一种非常常见的理由，那就是得罪鬼神——无论有意还是无意，被触怒的鬼神都会降下灾祸给倒霉的人。

因为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人们在日常生活中难免会“遇到”另一个世界的鬼神。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样的情况并不多，毕竟，他们不是走阴视鬼的巫婆，没那么多机会去遇鬼。一般情况下，最大的可能就是日常生活中有点不同寻常的奇遇。例如前文兴隆场的女人们讲的那些鬼故事，她们深信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并且自己遭遇到了。不过这些人只是听到一些奇怪的声响(陶跃显的老婆回家的时候在家门口听到的鬼叫)或者有奇遇(例如璧山空战前，璧山县城的人听到部队集合声，甚至有抱小孩的妇女在街上行走时被“凭空”推搡)。

这些虽然让人毛骨悚然，但是其实最终也没有对当事人造成什么严重的伤害。这些鬼故事只是增加了人的世界——日常生活中的笑谈，让普通人更加深信“鬼”的概念，并且让“鬼”的概念在人的世界具象化，让人们猜测鬼究竟都在干些什么，这些境遇又预示着什么样的后果。

但是有些鬼怪可就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了，如果一不小心惹到他们，倒霉的就是病人自己。这也是巫医解释的主要疾病原因。如果病人跟其家人没有前文所讲的那种“孽缘”——需要某一方超额付出以还债，那么这疾病很大可能就是家庭以外的鬼造成的了。

1941年6月17日，31号房的古陶氏的二儿子患头痛有几天了。古陶氏最初倒是认真地给儿子找了一个中医看病。不知何故，她没有找本来就在镇上开店的梁姓中医，反倒是找了一个赶场日才来摆摊看病的郎中。该中医第一天上门就草草地给孩子开了一副价值1块钱的中药。

1块钱在当时可不少：此前邹志宣给老婆看疯病时，就给了看病的巫医1块钱，伊莎白认为“这在当时是不菲的价格”。由此看来，古陶氏也不是图省钱，请了个不靠谱的大夫给儿子看病。

但是这个大夫真的不靠谱。孩子吃完他的药不到一个小时，病情不见好，反而加重了：

孩子的病变得更加严重，整整一宿说不出话，只是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停呻吟，还发疯似地抓挠自己的鼻子、喉咙、胸膛，显然被郎中的药烧坏了。

古陶氏没有办法，第二天又去找这个中医，哪知道这个中医不肯来。最后他被生拉硬拽来之后，只有承认自己头一天给小孩开错了药，重新开了一副药。小孩吃了这副药，果然就好多了。然而中医如此不靠谱，古陶氏也不得不再找一个医疗的方法，于是她找了隔壁镇上一个有名的神婆。但是，结果似乎大大不妙，因为小孩子的病可不单是病，而是此前她家在厨房砌灶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冲撞了“另一个世界”的鬼神而引起的：

古陶氏随后又去狮子场找一个很有名的神婆问卦。神婆说她家重砌炉灶时不小心冒犯了鬼神，导致孩子生病；又预言说十天之内兴隆场会死三个人。

这个病因就相当直白了。

在中国传统社会中，特别是到了明清时代，神灵的系统如同人世间的官僚体系一样，是自上而下科层制的，有严格的等级划分。天庭就类似于中央朝廷，各个城市又有类似于地方官的城隍。李孝悌在研究明清时代的统治阶层与宗教的时候就指出，城隍就是阴间的地方官，类似于人世间的地方官。再往下，就有各个村镇的土地神。而中国传统社会中最小的单位——家庭里，也有家庭守护神，而且不止一位。

厨房是家庭内部的重要工作场所，也是重要的家庭神位所在——有一位专职的家神在此守护，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灶王爷。如同大门的门神，以及上文介绍过的川渝地区门口的“吞口儿”神一样，他们都是守护家宅安宁的家神。古陶氏家重砌炉灶到底怎么冒犯了神灵，田野调查里没有记录，但是在家庭内部如此重要的“神位”冒犯鬼神，估计罪孽不小，因此惩罚如影随形，而且相当严重，那就是巫医说的“十天之内兴隆场会死三个人”，这三个人就包含了古陶氏的儿子。

根据此后伊莎白的记录，古陶氏的儿子第2天就死了(6月18日)。而如同巫婆所言，在接下来的17天内，兴隆场又有另外2个人死亡，分别是：“6月22号：20号房梁鹤龄的师叔(姓于)。7月5号：17号房饶海云的母亲。”

虽然有些细节跟巫婆说的不太一样，但是短时间内死3个人这样的预言居然成真，足见巫婆的“超能力”。而兴隆场在巫婆预言之后就变得人心惶惶，可见巫婆的“灵验”已经超越医疗范畴，成为一种影响社会的重要力量了。

除了不经意间的装修活动能惹恼鬼神，家人的不当行为也能触发鬼神的报复。在观察赶集的那个巫婆如何治病的工程中，一个来为自己半岁的女儿看病的妇女引起了伊莎白的注意。

这个女婴已经因为不明原因上吐下泻2个多月了，没有办法，只能来找观花婆为孩子看病。伊莎白特别强调这个妇女“大约四十五岁，看上去家境不错”。家境不错的家庭应该不缺看病的钱。伊莎白因为只是观察，并没有参与进去，所以也无法知道该妇女是不是已经看过中医。从对话的经过来看，妇女对于巫医确是坚信不疑的。于是，观花婆开始“通灵”，试图去地府一探女婴生病的经过：

观花婆点亮蜡烛，去阴曹走一遭，“回来”说孩子父亲走路时冒冒失失把鬼撞翻，那鬼怀恨在心，寻机报复。女人赶紧请她画符念咒让鬼息怒。

在这个案例里面，对女婴疾病的归因是怎么进行的呢？半岁的小孩也不能进行正常的活动，自己躺在床上，也不可能去触发什么信仰上的危机。于是，婴儿的父亲承担了这个“信仰的身体”造成的病因：因为婴儿父亲在无意中冒犯了厉鬼，所以厉鬼要来对其进行报复。

父亲的身体在“另一个世界”触发了患病机制，可怜的婴儿生理性的身体，就成了这个莽撞冒失事件的直接承担者。于是她悲惨地上吐下泻，2个月没见好。至于该厉鬼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女婴的父亲报复，在伊莎白的案例里没有记录，因此不得而知。

同一天还有另一个25岁的妇女来问卦，这次则是帮自己丈夫的四弟问的。四弟只有十几岁，症状是腿上长了疔疮。巫婆同样“灵魂出窍”，先去与鬼对话，查探病因。这个病人生病，同样是另一个世界的鬼造成的，而起因也跟厨房的灶台有关——灶台挡住了这只鬼的去路，因此，这只鬼恼羞成怒，拿竹竿打了小男孩的腿：

神婆终于“发现”有个鬼拿竹竿打过男孩的腿，所以长了疔疮，事情的起因好像跟厨房灶台挡住了鬼的去路有关。

看来灶台确实在“另一个世界”相当重要，已经不止一个案例表明生病的原因跟灶台和鬼有关系了。

(三)道德缺陷：循环的因果报应

如果说“前世注定”“得罪鬼神”这样的得病机制让人觉得虽然有其固有逻辑，也就是道理上说得通，但是病人本人还有点冤枉，毕竟他本人也没有做什么特别伤天害理的事儿，那么还有一个得病的原因，就跟病人(可以延伸到病人的前生)或其家属的失德行为有关了。这些失德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杀生(最严重)、乱伦(私生活在当时社会是一个尤其严重的话题)。

先看杀生的罪行及其带来的病痛。在协进会当帮工的当地妇女彭古氏(又被称为彭嫂)是一个勤快而又善谈的女人，她告诉伊莎白八年前一个当地小军阀——顾义山的故事。顾义山所带的军队规模其实非常小，只有四百人左右，驻地设在隔壁的福禄场，兴隆场也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进入民国之后，四川地区战火纷飞，军阀之间相互火拼乃至于涂炭百姓的事情层出不穷，就算是顾义山这样一个手下只有四百来人的小军阀，在其辖区内也可以只手遮天、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可以说，他们就是穿上军装的土匪。而顾义山反借“剿匪”为名，大肆杀人：

顾义山决心剿匪。不管是谁，只要听说与土匪有染，问都不问就被抓来砍头，闹得满城人心惶惶。因为害怕被仇家指认为土匪，不少年轻人纷纷离家出走。

顾义山如此杀人如麻，自然引起了人们的不满。但是当时的四川到处都是这样的，军阀就是当地的“土皇帝”，人间的法是管不了他的，除非“城头变幻大王旗”——他又被另一个军阀打倒，但这也是换汤不换药。

而人间的法管不了的事情，阴间的法不一定管不了，特别是在迷信鬼神之说的川渝地区。如此杀人如麻，本身就犯了杀生之罪，而且是大规模的杀生。于是，顾义山也遭受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惩罚：

据彭嫂和古传芳讲，大肆杀戮渐渐在顾义山的身上起了影响，天天晚上做噩梦被冤魂纠缠，接下来老家的好几个孩子也都死于非命。老母亲写信叫他别再滥杀无辜。

顾家的小孩如何死于非命不知详情，但是小孩夭折的原因无非患病和意外，因此，有很大的可能是顾家的小孩也有因患病而夭折的。而按照当地人的朴素想法，这必然跟顾义山杀人如麻有关，因果循环，他的杀生报应到他家人身上了。

而兴隆场另一个患了怪病的病人——孙传武大儿子的病因，则跟他前世杀生有关。

孙传武的大儿子四年前得过一场重病，此后两腿瘫痪，说话也不利落。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怪病，就是如同牛一般地嚼吮衣服。根据巫师(这次是端公)到阴间去侦查的结果，病人前世是个杀牛的屠夫，今生生病是他杀生的报应：

病人前世是个屠夫，总共杀了37头牛，现在被那些牛找上门来复仇。病人有嚼吮衣服的习惯，这说明牛鬼进入其身体，才使得他有了跟牛类似的举动。

牛在农业社会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不仅是家畜，更是耕田的重要工具。在有些朝代，杀牛是一项严重的罪行。因此，即便都是杀生的屠夫，杀牛跟杀猪的性质也不一样，杀牛的罪行要严重得多。而孙家大儿子的怪病特征过于突出：如同牛一般嚼吮衣服，因此必定跟牛有关。果不其然，巫师探查的结果就是这是“牛鬼”引起的，是对他前世杀生的报应。

除了杀生，乱伦的指控也相当严重，搞不好也是有报应的。比如，生出有生理缺陷的儿童就是这样的报应。在当时的农村，由于医疗条件有限，经济凋敝，即便是身体健康的婴儿，也不一定能够顺顺利利地生长成人，有生理缺陷的婴儿就相当于被判了死刑，是一种相当严厉的报应。

兴隆场的女性地位并不低，婚姻关系也并非如同传说中的封建社会那样从一而终。兴隆场人的婚姻观其实并不落后，女性不一定要“锁死”在一个男人身上。虽然没有正式的离婚制度，但是在兴隆场，女人如果跟丈夫过不下去了，可以采取一跑了之的方法，丈夫也没有办法。最多是如果女人又找了附近的男人当新夫，双方难免朝夕相见，新夫赔一笔钱给前夫作为补偿就可以了，其他人对此也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看法。毕竟，战时社会有各种天灾人祸，意外、兵役、劳役都足以摧毁一段婚姻关系。而且在川渝社会中，妇女本身就是一个劳动力。所以只要不是不道德的性关系，本地人对其就不会有太多异样的眼光。

但是，这仅限于正常的和离，即双方同意。但是乱伦就不一样了，虽然也是自己家里的事情，但是难免被视为不道德的行为，也足以带来因果报应的循环。

1941年4月28日，旷炳林的儿媳妇生了一个长兔唇的女婴，据说这是旷炳林和他的儿媳妇乱伦生的孩子。虽然伊莎白在记录里说村民并没有把兔唇和乱伦联系起来，但是事实上镇上每个人提到兔唇女婴，都会讲讲旷炳林和儿媳妇乱伦的事情。而就旷家人的反应(想要淹死女婴)来看，兔唇与乱伦的联系并没有伊莎白描述的那样轻描淡写。

兔唇虽然会让女婴产生吞咽困难的症状，但也不是治不好，事实上事后协进会护士朱小姐看了女婴，就告诉旷家人可以治。而此前旷家人之所以要淹死女婴，应该跟外界对于旷炳林和他儿媳妇的风言风语有关。女婴的兔唇就是对公公和儿媳妇的乱伦行为的惩罚这样的观点还是影响着旷家人，因此才有溺婴一说。

无论如何，巫医对于各种疾病的病因的解释，都不是仅仅着眼于生理性的身体，而一定要把病因追溯到“另一个世界”——灵异的世界中的另一个身体上面去。这个身体可以是病人(或者其家人)的前世，也有可能是他们今生的身体(不过触犯了另一个世界的鬼)。

而之所以要对病人这个生理性的身体进行惩罚——表现为生病，则是因为另一个世界的身体行为不当：在前世，他们或者欠债不还，或者屠杀生灵(牛也算)；在今生，他们或是无意间触怒了鬼神(灶台事件)，或是杀人如麻，或是有道德问题(不正当的性关系)。这些都是让两个世界碰撞与相遇的原因：要纠正“另一个世界”的失序，这个世界才能回归正常(治好病)。

而在对病因的追溯中，其实不难看出，巫医是在对病人(及其家属)过去的(另一个世界里的)行为进行审判，这种审判同时也是对他们，乃至于整个兴隆场的其他人的警示。这种警示就会转换成一种对当世，也就是今生行为的约束：尽管有可能法律管不了，但是“另一个世界”里都记着账呢，是要偿还的！而且会以更高的代价偿还。

巫医的治病逻辑，就是审判“前生今世”——要先理清旧账：不光是看得见的，还有看不见的。要让“鬼”的世界和人的世界达成和谐——彼此都回归正常，才能治好病，才能让患者在人的世界得到一个健康的身体。

这一套逻辑也跟普通人日常生活中普遍接受的“鬼”的概念和文化价值观相联系，不像现代医疗那些时髦的医学词语，如空中楼阁一般生硬地挤入、漂浮在本地人生活里，与他们原本的生活经验建立不起联系。这一套巫医的说法，更能融入本地人日常生活中的价值体系，因此更能被接受。

审判前世今生，找寻“另一个世界”中的失序，就是巫医解释疾病的根本逻辑。它也决定着人们的现在和未来：约束今生的不当行为，同样是为了来生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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