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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泓/文
近期,笔者开展“专精特新”企业田野调查,走访了珠三角一家精密工业零部件制造企业。这是一家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深耕基础工业功能零部件领域,积累了百余项知识产权,包含多项发明专利与海外专利,业务遍及60多个国家和地区,是20多家世界500强企业的一级供应商。
企业创始人是一位“85后”。谈及AI转型,他的一句话让笔者印象深刻:“以前不做电算化死路一条,用了电算化也拼尽全力。现在做AI是同一个道理,不做AI的企业可能会无疾而终。”这句感悟让笔者意识到,AI要讲的或许是“怎么重新思考”,笔者暂且称之为AI原生思维。
何为AI原生思维
如果问100家中小企业“用AI了吗”,大概80家会说“用了”:员工用大模型写邮件、市场部用AI生成文案、设计用用AI出图。但如果继续追问“企业的组织架构、决策流程、业务设计因AI发生了什么变化”,答案几乎都是否定的。这就是问题的核心:绝大多数企业仍将AI视为工具软件,这是典型的工具思维:在旧流程上叠加新工具,效率虽有提升,但组织的骨骼与血管纹丝不动,这仅是“在非AI原生组织里使用AI工具”。
那究竟何为AI原生思维?2001年,美国学者马克·普连斯基提出了数字原住民与数字移民的概念区分:前者生来便生活在互联网世界,思维方式天然以连接和数据为底层假设;后者则是后天习得者,骨子里仍保留着前数字时代的逻辑。这一概念后来被商学院学者迁移到企业层面。数字化原生企业,如字节跳动、拼多多、希音等,从诞生起就以数据为血液、以算法为神经,它们不是在旧躯体上嫁接数字化器官,而是整个躯体的构造逻辑就是数字化的。
按此思路推演,AI原生思维是数字化原生的下一阶段:数字化解决了“数据怎么流”的问题,AI原生解决的是“组织怎么想”的问题。数据驱动更多是“基于既有数据做判断”;AI原生是用AI主动生成洞察、拓展企业原本不具备的能力,倒逼组织与决策机制变革。
这里需要厘清一个边界。市场上谈AI原生,多指从诞生就用AI的新公司。但笔者想说的恰恰是那些已经存在二三十年、以“专精特新”为代表的存量企业,如何用AI原生思维重装自己。后者的AI原生是真正的惊险一跃,也是中国经济当下最值得关注的议题。
AI原生思维以AI为组织的底层假设,在业务设计、组织架构、决策机制、能力边界四个维度上,从“如果AI存在”出发重新思考。思考的核心问题是:如果从零开始,AI能让企业做什么以前根本做不到的事?
AI应用的五个层次
前述这家经营十余年的精密零部件制造企业,对AI的认知和实践展示了AI原生思维的五个递进层次:前两层是优化,后三层是跃迁。
第一层是把AI当工具:企业行政和市场团队用AI辅助文案、翻译、简单的设计工作。第二层是把AI嵌入流程:企业正推进AI视觉质检系统,用机器视觉替代人工检测零部件尺寸公差,进行毫米级质量检测,并探索通过AR算法追踪产品在智能设备上的使用效果、使用寿命等数据。AI进入了生产环节,但仍在优化旧流程。
真正的变革从第三层的思维跃迁开始。第三层是以AI重新定义能力边界。这家企业的主要客户多为全球头部工业企业,理解这些客户在不同行业和工况下的零部件需求,原本需要专门的市场研究团队:大企业尚能支撑,中小企业却难以负担。这家企业意识到,AI可以填补这一鸿沟。AI可以分析几十个行业的工艺文档、竞品信息、技术趋势,提炼出每个行业对精密构件的真正诉求,进而转化为产品定义。
这也是笔者反复强调的判断:AI让中小企业第一次拥有以前可能只有大企业才具备的战略分析能力。这不仅是省了几个人的工资,更是能力边界的根本性扩张。
第四层是组织因AI而重构。当能力边界变了,组织架构必然要变。在此基础上,创始人正在推动全员立项机制,公司任何岗位的员工,只要有客户洞察就可以发起立项。这本质上也是AI原生组织的雏形。传统模式下,一线员工即便发现需求洞察,也很难转化为可提交的立项材料,AI降低了信息分析门槛。信息不再只是自上而下单向传递,决策也不再高度集中于顶层。
第五层是元认知,让企业看见自身的思考模式。这是五个层次中最深的一层,也是笔者最近反复琢磨的问题。元认知是心理学术语,指“对认知的认知”:人不仅思考,还反思“我是怎么思考的”。把它推演到组织层面,我们先要回答更基础的问题:个人靠反思纠偏,组织靠什么?
在笔者看来,组织靠的是对自身决策模式的持续审视。AI出现之前,组织的自我审视依赖创始人直觉、定期战略复盘会或是咨询顾问。三者的共同问题是不持续、不可量化、高度依赖个人素质。一家企业究竟是怎么做出那些商业判断的,长期是一个黑箱。
AI第一次让组织的决策链变得可追溯、可审计。AI可以持续追踪“谁、在什么时间、基于哪些信息、做出了什么判断、结果如何”,分析并给出反馈。组织的思维方式变成了可以观察、优化的对象,这就是组织层面的元认知。
听起来抽象的事情,放在这家制造企业的场景就有了具象的投射。企业创始人正在推动从替代进口到市场深耕的认知升级:以前有明确的技术对标,现在企业在很多细分领域已经没有对标对象了,需要的是市场经营型思维而非技术追赶型思维。升级如果只靠个人直觉,慢且脆弱;如果有一套AI系统持续追踪每个行业的客户需求变化、竞争动态、技术替代风险,并形成定期的认知审计报告,组织的战略弹性就会完全不同。
最好的试验田
这个框架放在大企业身上,反而不容易落地。大企业的问题是部门壁垒重、遗留系统深、内部博弈复杂。若让一家万人集团建立AI原生思维,恐怕需要三年时间先打通数据孤岛。“专精特新”企业却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体量刚好,没有大企业内部的利益纠葛,但又度过了生存期,有资源做认知层面的投入;复杂度适中,产品品类少、核心技术聚焦,越聚焦的企业,AI原生思维越容易落地;决策者触手可及,创始人的认知升级可以直接转化为组织的变化,无需层层汇报。
笔者在走访中越来越确信:AI时代,规模优势正在被压缩,认知优势正在放大。一个规模不大、但有AI原生思维的企业,在很多维度上可能比拥有上千员工、但没有这种思维的同行更有竞争力。
这其实也是麻省理工学院教授埃里克·布林约尔弗森相关研究的组织级推论。他发现生成式AI最大的受益者不是顶尖专家,而是中等水平的从业者,AI把他们的能力拉近专家水平。推演到组织层面:AI最大的受益者或许不是顶尖大企业,而是那些体量刚好、基础扎实、认知到位的中型“专精特新”企业。AI给了它们跨越式获取战略能力的机会,大企业的规模优势则在AI面前出现了边际递减。
目前,面向中小企业的AI培训和扶持政策几乎全部集中在工具层:有用,但远远不够。这就好比20年前跟企业讲数字化,只教怎么用Excel,却从不讨论数据驱动决策意味着什么。
AI原生思维的培养需要认知升级、需要鼓励AI原生组织的试点,更需要评价体系的转变:从企业用了多少AI工具,升级到AI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企业的组织决策方式。
走访结束时,笔者问创始人:“你们深耕实体制造,为什么对AI这么敏感?”创始人说:“5年前,我觉得电商跟自己没关系,错过了。3年前,我觉得短视频跟自己没关系,差点又错过。后来想明白了,不是这个东西跟我有没有关系,而是所有东西最后都会跟我有关系,那就不要等了。”
这句话可能就是AI原生思维——从底层重新设计组织的能力,最朴素和精准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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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泓
广东省中小企业发展促进会会长
《正道:中国制造企业的新出路》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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