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几句写桥的古诗词，一桥一水，皆是人生

桥是诗词里最温柔的字。别的字都往大处去，它偏偏往小处去，往流水人家处去，往板桥霜迹处去，往路转溪桥忽见的惊喜里去。古人写桥，写的不只是桥，是此岸到彼岸的距离，是离别到重逢的中间，是尘世之外那点不肯被隔断的温柔。桥在中国人的诗里，从来不是普通的建筑：它是离别的渡口，是重逢的起点，是静处最软的那一点弯。

马致远的桥，是秋天的桥：“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枯藤缠着老树，黄昏时归鸦回巢；小桥下流水潺潺，桥那边有几户人家；古老的道上，西风吹着一匹瘦马。马致远写这首《天净沙·秋思》，一共只有五句二十八个字，可写着写着，就写出了千年的秋思。小桥流水人家，本来是极温馨的画面，可放在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瘦马之间，就成了最狠的对比：别人有家可回，而自己只有一匹瘦马，一条古道，一阵西风。桥在这里，不是回家的路，是看着别人回家，自己却回不了家的痛。最苦的桥，不是桥有多破，是小桥流水人家，而自己只是过客。

温庭筠的桥，是清晨的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鸡叫声里，茅草店还挂着月亮；板桥上的霜里，已经有了人的足迹。温庭筠写这首《商山早行》，写的是早行，可写着写着，就写出了行旅的辛苦。鸡声茅店月，五个字，五个意象，没有一个动词，可一幅早行图就出来了：天还没亮，鸡已经叫了，茅店的屋檐上还挂着月亮，旅人已经上路了。人迹板桥霜，板桥上的霜还没化，就已经有了人的脚印——那是比鸡起得还早的旅人。桥在这里，不是风景，是辛苦，是天还没亮就踩在霜上的脚印。最冷的桥，不是桥有多冰，是板桥霜上，已经有了早行人的足迹。

刘禹锡的桥，是历史的桥：“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朱雀桥边长满了野草野花，乌衣巷口的夕阳正斜斜地落下。刘禹锡写这首《乌衣巷》，是在金陵，也就是今天的南京。朱雀桥和乌衣巷，是东晋时王导、谢安两大家族住的地方，当年何等繁华，可到了唐朝，只剩下野草花和夕阳斜。桥在这里，不是建筑，是历史，是繁华落尽之后的荒凉。朱雀桥边，当年车水马龙，如今只有野草花；乌衣巷口，当年衣冠云集，如今只有夕阳斜。刘禹锡写桥，其实是在写兴亡：再繁华的地方，也经不起时间的磨；再显赫的家族，也会变成野草花。最沧桑的桥，不是桥有多老，是朱雀桥边，只剩下野草花。

张继的桥，是夜晚的桥：“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月亮落了，乌鸦啼叫，霜气满天；江边的枫树和渔船上的灯火，对着满怀愁绪的旅人。姑苏城外的寒山寺，半夜的钟声传到了客船上。张继写这首《枫桥夜泊》，是在落第之后，坐船经过苏州。他写桥，其实是在写羁旅的愁。月落乌啼霜满天，十个字，把夜晚的凄清写尽了；江枫渔火对愁眠，一个“愁”字，点出了旅人的心。夜半钟声到客船，半夜的钟声，本来是寺庙的声音，可传到客船上，就成了催愁的声音。桥在这里，不是归路，是愁路，是落第之后，在客船上听钟声的无眠。最愁的桥，不是桥有多远，是枫桥夜泊，夜半钟声到客船。

陆游的桥，是伤心的桥：“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伤心桥下，春水碧绿；当年，曾有一个像惊鸿一样的身影，在桥下的春波里照过影子。陆游写这首《沈园》，是在七十五岁那年，重游沈园。四十多年前，他和前妻唐琬在沈园重逢，可那时两人已经各自婚嫁；四十多年后，唐琬已经去世了，陆游再到沈园，看见桥下的春波还绿，可当年照影的人已经不在了。桥在这里，不是风景，是伤心，是物是人非的痛。伤心桥下春波绿，春波还绿，可人已经不在了；曾是惊鸿照影来，那个像惊鸿一样的身影，只能在记忆里了。最痛的桥，不是桥有多断，是伤心桥下，春波还绿，可照影的人已经不在了。

辛弃疾的桥，是惊喜的桥：“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天边挂着七八个星星，山前落下两三点雨。过去熟悉的茅店，就在社林旁边；路一转，溪桥忽然就出现在眼前。辛弃疾写这首《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是在贬官之后，闲居江西。他写桥，其实是在写人生的惊喜。路转溪桥忽见，路转了一个弯，溪桥忽然就出现了——这不就是人生吗？走着走着，以为没有路了，可一转弯，就看见了熟悉的茅店，看见了溪桥。桥在这里，不是障碍，是希望，是山重水复之后的柳暗花明。最喜的桥，不是桥有多美，是路转溪桥，忽然就看见了。

桥架在水上，可它的弯，能弯到千年之外。从马致远的小桥流水人家，到温庭筠的人迹板桥霜，从刘禹锡的朱雀桥边野草花，到张继的夜半钟声到客船，从陆游的伤心桥下春波绿，到辛弃疾的路转溪桥忽见，中国人写桥写了一千多年，写来写去，写的都是此岸到彼岸的那点温柔。愿每个人都有一座桥可走：水越深，桥越稳；路越远，弯越柔；到老，也还记得自己年轻时走过的那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