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是诗词里最清的乐器。别的乐器都往热闹处凑,它偏偏往静处去,往深处理,往无人处弹。古人写琴,写的不只是乐器,是七弦上的清音,是指头上的天地,是尘世间那点不肯随俗的雅。琴在中国人的心里,从来不是普通的乐器:它是琴棋书画四艺之首,是文人的精神图腾,是静处最清的那一缕音。
刘长卿的琴,弹的是古调:“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七根弦上发出清冷的声音,静静地听,仿佛松林中的寒风袭来。古调虽然自己喜爱,可如今的人大多不弹了。刘长卿写这首《听弹琴》,写的是琴的孤独,也是人的孤独:古调虽好,可没人弹了;清音虽美,可没人听了。刘长卿是中唐诗人,一生坎坷,他写琴,其实是在写自己:在一个不爱古调的时代,守着一点古调,守着一点清音,守着一点不肯随俗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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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建的琴,弹在江上:“江上调玉琴,一弦清一心。泠泠七弦遍,万木澄幽阴。”在江上弹起玉琴,每一根弦都清透一颗心。七根弦弹遍,万千树木都沉入了幽深的阴凉。常建写琴,不写琴的高,不写琴的远,只写琴的“清”:一弦清一心,七弦清万木。常建是盛唐诗人,一生隐居,他写琴,其实是在写自己的隐居生活:在江上,在林间,在无人处,弹一曲玉琴,清一颗心,让万木都沉入阴凉。琴的清,不在声音,而在能让心也跟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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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起的琴,余韵在江上:“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曲子弹完了,人也不见了,只看见江上几座青色的山峰。钱起写这首《省试湘灵鼓瑟》,是在科举考场上,题目是“湘灵鼓瑟”,他写湘水女神鼓瑟,写着写着,就写出了这两句千古名句。曲子弹完了,人不见了,可那余韵还在,那江上的几座青峰,就是余韵的化身。钱起写琴,写的是琴的余韵,也是诗的余韵:最好的琴,不是弹的时候有多好,而是弹完了,人走了,那声音还在,那意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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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颀的琴,一声动万物:“一声已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一声琴响起来,万物都安静了;四座的人都不说话了,天上的星星也快稀了。李颀写这首《琴歌》,写的是一次宴会上的弹琴:主人有酒,客人弹琴,月照城头,霜凄万树,铜炉华烛,初弹渌水,后弹楚妃。可最动人的,是这两句:一声已动,万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琴的力量,不在弹得多响,而在一声响起,能让万物都静下来,能让四座都无言,能让星星都快隐去。李颀写琴,写的是琴的感染力,也是音乐的力量:真正的好琴,一声就够了。
苏轼的琴,弹的是禅:“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如果说琴声在琴上,那把琴放在匣子里,为什么不响呢?如果说琴声在指头上,那为什么不在你的指头上听呢?苏轼写这首《琴诗》,是一首哲理诗,也是一首禅诗:琴声不在琴上,也不在指头上,而在琴和指头相遇的那一刻,在心和音相通的那一瞬。苏轼一生学佛,他写琴,其实是在写禅:琴是因缘,指是因缘,心是因缘,因缘和合,才有琴声。最好的琴,不在琴上,不在指上,而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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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的琴,弹的是潇洒:“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眼睛目送着归去的鸿雁,手挥着五弦琴。一俯一仰之间,自得其乐,心遨游在太玄的境界里。嵇康写这首《赠秀才入军》,是写给哥哥嵇喜的,可写着写着,就写出了自己的人生理想: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嵇康是竹林七贤之一,一生打铁,弹琴,喝酒,骂名教,最后被司马昭杀了,临刑前,弹了一曲《广陵散》,说“《广陵散》于今绝矣”。他写琴,写的是琴的潇洒,也是人的潇洒:就算死到临头,也要弹完最后一曲,也要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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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立在案上,可它的清,能飘到千年之外。从刘长卿的古调,到常建的江上,从钱起的余韵,到李颀的一声,从苏轼的禅心,到嵇康的潇洒,中国人写琴写了一千多年,写来写去,写的都是那点不肯随俗的清。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张琴:世越俗,弹得越清;人越多,守得越静;到老,也还记得自己年轻时想听的那曲古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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