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然
老会计死在自己七十三岁那年的惊蛰。
前夜他刚用红墨水瓶的钢笔在泛黄的账本上写下了最后一笔:存款叁拾捌万陆仟肆佰贰拾圆整。这数字他算过无数遍,每月退休金多少,买菜花了多少,电费水费多少,连买韭菜多找的五分钱都记得清清楚楚。写完他搁下笔,把账本锁进樟木箱子,又从枕头底下摸出儿子的信,信上说春节一定回,儿媳怀孕了,想接他去城里住。他笑了笑,没像往常那样回信说“不必挂念”,只是把信叠好,压在账本上面。
第二天清早,邻居发现他坐在那把竹椅上,头歪向窗口,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手边还有半杯凉透的茶。
葬礼在第三天。来的人不多,几个老邻居,街道办事处的干事,还有早年带过的徒弟。儿子是从上海飞回来的,红着眼圈,在灵堂前站了很久。老会计生前交代过,丧事从简,骨灰撒江,剩下的钱一半给儿子买房,一半捐给街道的孤寡老人。“我这辈子算过了,”他曾在日记里写,“吃穿用度占去收入的百分之十三点七,剩下的都是数字,记在纸上,好看。”
出殡的时候飘起了细雨。灵车开过老巷,青石板湿漉漉的,路边卖豆腐脑的摊子还支着,热气腾腾。老会计生前每天早晨都要在这儿喝一碗,两块钱,不多不少。摊主认得灵车,愣了一愣,勺子停在半空。
两天后,隔壁单元的张老板也走了。
张老板六十八岁,肝癌晚期,查出时已扩散。他一生热闹,开过饭店,炒过股票,倒腾过古董,后来又在海南买了房子。灵堂设在殡仪馆最大的厅,花圈从门口排到台阶下,乐队奏着哀乐,司仪念的悼词长达三页。来吊唁的人站满了半个厅,有穿西装打领带的,也有光着膀子纹着花的。供桌上摆着他生前最爱喝的五粮液,整瓶打开,酒气混着香火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儿子从国外赶回来,哭得站不住。媳妇披麻戴孝,手里攥着厚厚一沓账单——三亚的别墅还有贷款,店里欠供应商的货款,朋友间的借款,算下来比老会计一辈子攒的还多。“他说过,”儿子嘶哑着嗓子,“说我爸这辈子挣一个花两个,他说这叫活得痛快。”
出殡那天晴空万里,三十多辆黑色轿车排成长龙,缓缓驶过商业街。有人在路边拍照,以为是哪个大人物。灵车经过老会计撒江的码头时没有停,径直开向了公墓。那块墓碑是汉白玉的,刻着“福寿全归”四个烫金字,碑前摆着鲜花和供果。
老会计撒江那天,只有儿子和两个帮忙的老邻居站在江边。骨灰撒出去,灰白的粉末被江风一卷,转眼就散进暮色里。儿子蹲在石阶上,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老会计留下的信。信很短,只一句话:“你妈走得早,我这一生没大本事,只记住一点——人吃多少用多少,老天爷都给量好了。多出来的,不过是存折上的零,最后谁也用不上。”
儿子把信折好放回口袋,又摸了摸另一个信封,那是他爸攒了一辈子的三十八万转账凭证。他抬头看江面,渡船正突突地驶向对岸,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又渐渐平复。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爸每晚都在灯下算账,钢笔尖沙沙地响,像蚕吃桑叶。他问过,爸,你算来算去做什么?他爸推推老花镜,说:“算清楚了,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
江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水腥气。儿子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远处有货轮的汽笛响了一声,闷闷的,像叹气。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爸和张老板坐在江边的长椅上,一人端一碗豆腐脑,一人握一瓶五粮液。江上起了雾,他们的身影淡淡的,像水墨画里洇开的两笔。张老板仰头灌了一口酒,大笑:“老陈,你一辈子省,我一辈子花,到头来咱俩坐一块儿了。”他爸舀了一勺豆腐脑,慢慢咽下去,说:“各有各的过法。只是这一碗,我吃出了滋味,你尝到了没有?”
雾更浓了。两个老人的轮廓渐渐融进江水里,只剩碗勺相碰的轻响,叮叮当当的,像算盘珠子落回原处。
儿子醒时天已蒙蒙亮。他摸到枕头下的钥匙,那是他爸留给他的老屋钥匙。他决定不卖那房子了,留着,偶尔回去住住,在账本背面写写自己的日子。吃什么,花什么,遇见什么人,做过什么梦。写得潦草些也没关系,反正最后,谁也不会真的带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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