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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上的冰化了,岸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远远望去,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烟,又像是谁拿淡彩在宣纸上轻轻晕染了一笔。
王老本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用手仔仔细细地摸那前年冬天新砌的一段墙。墙面干爽爽的,指甲抠上去纹丝不动,连个缝都没裂。他满意地眯起眼,心里盘算着,这墙经住了两个冬天的风,往后就更不怕了。
婆娘刘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半盆淘米水,往墙根底下的菜地上一泼。她看着王老本那副样子,说:“你今天又要出去?刚开春就不着家,这墙有啥宝贝疙瘩看不够的!”
王老本笑了笑,把搭在篱笆上的棉袄拿下来,抖了抖灰,套在身上。“去陈记窑厂看看,”他一边系扣子一边说,“秋生兄前几日托人带话,说今年开春砖价要涨,让我早些去订一批。我怕过几日天气大暖了,盖房子的人一窝蜂涌上来,砖都不好买!”
刘氏擦了擦手,在围裙上揩了两下,说:“那你早些回来,晌午给你擀面条。鸡蛋我留着呢,给你卧两个!”
王老本应了一声,转身出院门。刘氏又追了一句:“别又在窑上跟人扯闲篇忘了时辰!”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那背影稳稳当当的,像他砌的墙一样。
出了村口,沿着太皇河的堤岸往西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就看见陈记窑厂那大烟囱冒着细细的青烟,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焦炭味儿,不难闻,倒让人觉得踏实,这烟火气,就是日子。
陈秋生正站在院子里看窑工往窑口里添柴。一个冬天没见,陈秋生胖了些,脸色红润,精神头更好了,穿着一件新的青布夹袍,袖口卷得老高。他见王老本来了,立刻笑起来,迎上来热络地拍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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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你可算来了!正月里就想找你说说话,一直不得空。”陈秋生拉着他就往账房里走。账房里头还烧着炭盆,红彤彤的火,茶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
两个人坐下喝茶,陈秋生先提起话头:“你家那后墙,冬天没出事吧?”
“结实着呢!”王老本呷了一口茶,茶是粗茶,但烫烫地喝下去舒坦,“那年多亏李先生提醒,我回去就把后墙拆了重砌。一个冬天下来,屋里比往年暖和多了,那北风灌不进来,你嫂子夜里睡觉都少咳嗽了!”
陈秋生点着头,颇有感触:“李先生的话,确实管用。我也听了他的,窑上多烧了一冬的炭,库房里存了不少货。如今开春河一开,南边的船一过来,我这些货正好赶上行情,价钱能卖得上去!”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去年的冬天,又说到今年的光景。窗外的窑工喊着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传进来。陈秋生给王老本续了茶,说:“今年开春天气好,回暖得快,我估摸着盖房子的人家少不了。你是太皇河一带最好的泥瓦匠,手艺那是出了名的,活肯定少不了。”
“我给你留了一批上好的青砖,还有几车小瓦,都是去年冬天用新土烧的。那批土我特意让人从河湾挖的,黏性好,烧出来火候匀,颜色正,敲着当当响。你给人盖房子用,保准好看又结实!”
王老本听了,心里一阵感激,连忙道谢,又问价钱。陈秋生报了个数,确实比往年贵了一成多,但比市面上时价要便宜一截子。王老本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觉得公道,便说定了砖数瓦数,把定钱递给了陈秋生。陈秋生接了钱,也不数,往抽屉里一放,说:“你的为人我信得过!”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王老本正准备起身告辞,陈秋生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放下茶碗,拍了拍脑门。
“对了,老王,我前两日听人说,城东赵家要扩建跨院,规模不小,正四处找瓦工呢。你听说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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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赵家?”王老本顿住身形,又重新坐下,想了想,“可是那个开商行盐铺的赵财主?”
“就是他!”陈秋生往炭盆里添了块炭,压低了声音,“那人有钱是真有钱,但精明也是出了名的,跟他做买卖,你得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他是一文钱都要在算盘上拨三遍的主儿!”
“不过话说回来,他家底厚实,工程大,听说是要在老院子东边另起一个两进的跨院,六间正房,十二间厢房,还带一圈丈二的围墙,院子全铺青砖。整个下来,少说也得一个多月的功夫。要是能接下来,干这一票,挣的够你吃半年的!”
王老本听了,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是个手艺人,挑活干是出了名的,一般的小门小户盖一间房、修个猪圈鸡窝,他都不接,打发两个徒弟去就行了。
他只接大活,盖整个院子、起楼那样的,工程大,工钱也稳当。但是太皇河这一带,大户人家就那么几家,今年开春也不知道有几家要动工。这赵家虽说是出了名的难缠,可活儿确实诱人。
他沉吟了一会儿,问:“还有更细的消息吗?”
陈秋生又把知道的细说了一遍,然后道:“你要是想去,我有个表弟在赵家商行里做事,我托他给你递个话,让赵家派管事来谈。你手艺摆在那儿,赵家肯定乐意!”
王老本心里有了底,点了点头,抱拳说:“那就麻烦秋生兄了,这份情我记着!”
从陈记窑厂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王老本踏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路上心里盘算开了。一个多月的工程,要是主家管饭管住,他能净挣十两银子左右。两个大徒弟跟着干,虎子和另一个徒弟,每人能分到五两。再带七八个小工,每个人也能挣三两多。这样一算,一个春天下来,家里的日子就松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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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想越美,脚步也轻快起来,堤上的泥巴溅了一裤腿也不在意。回到家里,刘氏正在灶房里和面。小花在灶前添柴,火苗子映得脸儿红扑扑的。
见王老本回来,小花叫了声“爹”,起身给他倒水。王老本心里一暖,这丫头,一声“爹”叫了十几年,真跟亲闺女一样。
面条还没下锅,他洗了把脸,坐在院里的小凳子上,把窑厂订砖的事和赵家的活计跟刘氏说了。刘氏一边擀面一边听,听着听着就笑起来,说:“那你可得好好干,多挣些钱。下半年小花出嫁,嫁妆也得体面些不是!”
王老本听了,嘴角翘了翘,看着灶房里小花的背影,心里头泛起一阵温热。他大哥走得早,撂下三个孩子,那时都还小。是他这个当叔的一手一脚拉扯大的。
大侄子前年娶了媳妇,已经分家单过了,日子过得去。二侄子在外面学做买卖,人也机灵。就剩最小的侄女王小花还养在身边,今年十八了,出落得水灵灵的,一双眼睛清亮,性子也温顺。
王老本两口子真真把小花当亲闺女疼,早就想着给她找一门好亲事,要找个知根知底、老实可靠的。说起亲事,王老本心里其实早有了人选。不是别人,就是他那个大徒弟,刘虎子。
刘虎子今年二十二,跟着王老本学手艺已经整整八年了。这小伙子人高马大,一把子好力气,脑子也灵光,手底下的活又快又齐整。王老本前后教了七八个徒弟,有的出了师自己单干,有的去了别处谋生,就刘虎子一直没走,跟在身边踏踏实实地干,像是生了根似的。
一开始王老本也没多想,只当这孩子恋旧,舍不得离开师父。后来慢慢就看出来了些门道:刘虎子有事没事总往灶房跑,帮着刘氏劈柴挑水,重活累活抢着干,跟小花也是有说有笑的。小花在井边洗衣裳,他就去提水。小花要去集上买东西,他只要得空就跟着。那份心思,藏都藏不住。
有一回下大雨,小花急慌慌去院子里收衣裳,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直抽气。刘虎子隔着一道墙听见了,扔下手里的活就往外跑,一脸的着急。王老本在屋里窗户边看得真真儿的,回头跟刘氏对视了一眼,老两口谁也没说话,心里却都明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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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下里两口子也商量过这事。那天夜里,油灯下,刘氏一边纳鞋底一边说:“虎子这孩子不错,人实在,勤快孝顺,又是我娘家那边沾点亲的子侄辈,知根知底。对小花那份心,更是没得说。就是……他一直没出师,也没个自己的家业,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撑起一个家来。”
王老本拿着烟袋锅子说:“你这话不对。他没出师,是我没放他出去,不是他自己没本事。他那手艺,现在拉出去单干,我敢说,方圆几十里没人能比得过他,一年挣个一二十两银子跟玩儿似的。他不走,是想留在咱们跟前,也是惦记着小花。这孩子心里有数着呢!”
刘氏想了想,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点点头,又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们说?”
王老本吸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慢悠悠地说:“再等等,今年下半年吧。等过了夏天,我手上攒些钱,热热闹闹地把他们的亲事办了。虎子是个好孩子,小花跟了他,不会受委屈。我把话撂这儿,到时候,咱也像模像样地办几桌酒,让他们风风光光的。”
刘氏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说:“就你想得周到。那这段日子,我就当不知道!”
这以后,两口子就把这层窗户纸给糊得严严实实的,谁也不说破。可刘氏对刘虎子更好了,每回去工地送饭,总多给他带两个白面馒头,或者夹一筷子腊肉。
小花见了刘虎子,也不像从前那样大大方方的了,话少了,耳根子却总是泛红,眼睛不敢正眼瞧他,可余光又总往他身上瞄。
王老本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却从来不点破。他就是这么个脾气,什么事都喜欢顺其自然,不愿意催着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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