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1994年，溥杰在北京去世，终年87岁。晚年整理自传时，他反复写到1920年代末的一段往事：那时若能听进张学良的劝告，自己和哥哥溥仪或许不会走上那条充满屈辱的道路。
这段往事的起点，不在长春，也不在东京，而在1926年的天津。20岁的溥杰经人介绍，在北京饭店舞场结识了张学良。一个是失去帝位、寄居天津的皇族弟弟，一个是手握东北军权的年轻将领，身份悬殊，却很快熟悉起来。
当时的溥仪住在天津张园，仍以“宣统皇帝”自居，暗中联络各方势力，幻想恢复清朝。溥杰则常替哥哥出入社交场合，结交军政人物。对于已经退出紫禁城的兄弟二人来说，复辟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仍在设法推进的计划。
张学良给溥杰留下的第一印象很深。他前呼后拥，所到之处备受尊重，这种排场让溥杰羡慕不已。溥杰后来回忆，自己当时曾生出“大丈夫不当如是耶”的念头，认为只有掌握军队，才有资格谈恢复祖业。
有意思的是，张学良并没有顺着他的复辟想法去谈，反而建议他学习军事。1927年，张学良让溥杰参观南口战事，又对他说：“你既然想当军人，可以考虑投考东北讲武堂，我来设法。”
东北讲武堂是旧中国重要的军事教育机构，许多东北军军官都曾在那里受训。溥杰听后十分兴奋，仿佛已经看见了另一条人生道路。他甚至把张学良胸前的“同泽俱乐部”徽章看作军人身份的象征，满心期待前往奉天。
命运却很快改变了方向。1928年，张作霖在皇姑屯事件中被日本关东军炸死，张学良急返奉天接掌局面。此前，张学良曾打电话提醒溥杰：“冯玉祥来了，你们很危险，先到天津租界躲一躲。”
溥杰关心的却仍是东北讲武堂。他急着问：“那我投考讲武堂的事怎么办？”张学良只得安慰他，等到了奉天再想办法。溥杰随后随张学良的二姨太谷瑞玉前往大连，却被日本方面控制，随后押回天津。
回到天津后，溥仪严厉斥责弟弟。溥杰据理力争，认为只有学会带兵，才可能恢复清朝。溥仪并不反对弟弟学军事，却不愿他投靠张学良，于是替他决定去日本士官学校留学。
1929年3月，溥杰赴日。此时的日本，正把侵略东北的计划逐步推进。溥杰先学日语，后进入学习院，接触日本贵族子弟。这样的环境，使他逐渐接受日本方面的说辞，对所谓“满洲独立”和“王道政治”产生了错误期待。
1931年7月，溥杰回天津度假前，曾参加日本军官安排的聚餐。席间有人暗示，东北即将发生变化，溥仪“前途很大”。溥杰把这些话带回天津，溥仪也从中听出了日本人的真实意图。
同年9月18日，日本关东军制造九一八事变，迅速侵占沈阳及南满铁路沿线地区。11月，土肥原贤二前往张园游说溥仪，提出建立“满洲国”、拥立皇帝的计划。溥仪没有看清其中的侵略本质，反而将其视为复辟机会。
张学良得知后，曾试图阻止。关于张园收到藏有炸弹的水果一事，史料记载存在不同说法，但可以确定的是，张学良曾通过各种方式向溥仪示警，警告日本人绝不会真正帮助清室复国。遗憾的是，溥仪兄弟已被复辟念头牢牢束缚。
1932年3月1日，伪满洲国成立，溥仪出任执政，后成为所谓“满洲国皇帝”，溥杰也被卷入其中。此前张学良写信劝他：“日本人歹毒异常，要警惕他们，也要劝你哥哥同日本人脱离关系。”
这封劝告没有改变溥杰的选择。日本关东军控制政治、军事和外交，溥仪兄弟并没有真正的权力。所谓皇帝，不过是侵略者包装出来的傀儡；所谓复辟，也成了日本占领东北的工具。
1945年日本战败，溥仪、溥杰随伪满政权垮台。溥杰后来经过长期改造，逐渐认识到自己早年的错误。写到张学良时，他留下那句沉重的话：当年没有听张少帅的话，成了终生憾事。
这份遗憾，表面上是错过一次投考东北讲武堂的机会，实质上却是错过了看清时代和国家处境的机会。溥杰曾经想凭军装改变命运，结果却被日本人借皇族身份牵着走。那条没有走成的从军道路，最终成了他一生不断回望的分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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