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院线新片《空枪》时长160分钟，起初见有评论说是大而无当，不过纵观下来，片长与其创作野心堪称匹配，也是非如此不可。影片并非要为一代枭雄立传，却也呈现了一段清明上河图式的香江风情，其刚柔相济处、荡气回肠处、草蛇灰线处，一浪接一浪，倒又像是在为香港电影立传——没错，受香港电影滋养的这一代电影人来重拍世纪大盗、警匪交战，必然引经据典，恨不能把家学渊源和盘托出，他们致敬的当然不是“黑历史”，而是“来时路”。这其中交替浮现的符号、密码与意象，可说是细细密密，让人惊叹其剧作之缜密，无一处闲笔，光是片中屡次出现的《天龙八部》，就足够说道说道。
《天龙八部》在电影中至少出现了三次，一次比一次重要。朱一龙饰演的亡命匪徒万梓强，檀健次饰演的内地警察亓宏刚，虽然是兵与贼的对立关系，一开始却分别认领自己心中的英雄，一个爱段誉，一个爱乔峰，人物个性泾渭分明。后来万梓强去找押运炸药的司机，身后电视里正在播1997版《天龙八部》，这一幕成为某种接头暗号。临到片尾，逃亡路上，周华健演唱的主题曲《难念的经》响起，“天阔阔雪漫漫共谁同航，这沙滚滚水皱皱笑着浪荡”，故事的江湖气与宿命感破空而来，将人物团团包裹。
万梓强偏爱段誉，自有缘由。对于一个偷天大盗来说，段誉的“凌波微步”是他最是艳羡的绝技，能在千军万马中穿梭自如，进而逃出生天。如你所见，每当大难来临，他总能依靠直觉与狡黠，一次又一次如泥鳅般从众人眼皮底下溜走，他简直就是当代段誉。“凌波微步”可说是盗贼游走于社会边缘的防御本能，堪称他们赖以生存的保命符，在电影中已被直接点明，万梓强相信自己每回都能安全脱身，“我会一直赢”。不过，电影里还有一处没有明说的隐喻，也即是段誉的另一项绝学“六脉神剑”。近日路演时，朱一龙分享他对“空枪”的一种理解：万梓强这个人本身就是一把空枪，他把自己伪装成枪来震慑别人，其实内里空空如也。原来如此，那把空枪又像极了段誉的“六脉神剑”，周身似有无形剑气，不过时灵时不灵，说到底只是一场虚妄幻觉。
有了《天龙八部》的这些武侠元素，警匪故事也就在类型片的惯常叙事上，多了些古今映照的浪漫色彩。“总有一日，我一定快你一步！”这是亓宏刚的最大心愿，只是要赶超那个会“凌波微步”的大盗，何其难矣。《空枪》的高明之处，更在于设计了一场真正的“凌波微步”：那是在落潮退水时，海中现出一条路，亓宏刚带领警车分开水路，终于抄近路追上万梓强。原来真正的“凌波微步”，靠的不仅是个人身法的灵动腾挪，更得顺应天地运势的潮起潮落。
“凌波微步”也好，“六脉神剑”也罢，回望武侠世界里的江湖快意，对照《难念的经》里所言的“笑你我枉花光心计，爱竞逐镜花那美丽”，《空枪》那些人物所处的情境也便幽微复杂起来，无论他们的招式、姿态、风格有多煞有介事，也敌不过时代浪潮的涤荡与翻覆。万梓强的故事让人恨又让人叹，才可称之为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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