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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
我躺在病床上,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每次呼吸都扯着疼。急性心肌梗死,医生说再晚送来半小时,人就没了。
可我宁愿没被救回来。
因为从我住进这间病房到现在,整整三天,苏婉清一次都没来过。
她是我的妻子,结婚二十八年,分床二十三年。
护工老周帮我擦了把脸,问我中午想吃啥。我说随便,他又问要不要联系家里人。我说不用,女儿会来的。
正说着,病房门推开了。
进来的是我妹妹陈秀兰,手里拎着保温桶,眼眶红红的。
“哥,你好点了没?”
我点点头,问她怎么来了。
“嫂子打电话叫我来的。”陈秀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她说她没空照顾你,让我来搭把手。”
我心里一沉,没说话。
陈秀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哥,你跟嫂子到底咋回事?她都跟我说了,去年她做乳腺癌手术,你没来照顾,跑出去玩了二十天。这事是真的?”
我别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是真的。
去年五月份,苏婉清查出来乳腺有个肿块,要做手术切除。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跟几个老同学商量去西藏自驾游的事。行程都定好了,机票酒店全订了,总共花了一万多。
我当时想的是,她那个手术也不是什么大病,现在乳腺癌治愈率那么高,切掉就没事了。再说了,家里还有女儿晓彤照顾她,我去不去都一样。
所以我就走了。
在西藏玩了二十天,布达拉宫、纳木错、珠峰大本营,拍了好多照片发朋友圈。底下点赞一片,都说羡慕我退休生活过得潇洒。
我那会儿还挺得意。
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个东西。
陈秀兰叹了口气,打开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她一边给我盛粥一边说:“嫂子那人你也知道,从来不爱说啥。但她这回是真伤心了,我跟她认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哭成那样。”
我端着粥碗,手有点抖。
“她说你做手术那天,她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出来以后麻药没过,迷迷糊糊喊你的名字。”陈秀兰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在布达拉宫广场上跳锅庄舞的照片,还是别人转发给她看的。”
我把粥碗放下,吃不下去了。
其实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但在那之前,我真的没意识到有多严重。
我跟苏婉清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我们是相亲认识的,双方父母都觉得条件合适,见了几次面就定了下来。婚后第一年还好,后来有了孩子,她忙着带孩子,我忙着上班,两个人渐渐就没啥话说了。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们就分床睡了。
一开始是她嫌我打呼噜,后来就成了习惯。我睡主卧,她睡次卧,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像隔着一道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谁也不觉得有啥不对。
我以为她会一直在那里,不管我怎么对她,她都会在那里。
直到这次我住院。
下午三点多,女儿陈晓彤来了。
她今年二十六岁,在一家外企做会计,长得像她妈,眉眼淡淡的,不怎么爱笑。
“爸,你好点了吗?”她站在床边,语气客气得像在问候一个普通亲戚。
我说好多了,又问她知道不知道我妈为啥不来。
陈晓彤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不想来。”
“她说她去年做手术的时候,你也没去照顾她。现在你生病了,她也就不去了。公平。”
我愣住了。
这话从女儿嘴里说出来,比刀子还扎人。
“你妈真这么说的?”
陈晓彤点点头,眼圈有点红:“爸,你知道去年妈做完手术回家,一个人躺在床上哭了好几天吗?我去看她,她说伤口疼,其实我知道,她是心里疼。”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堵住了。
“我那时候还在上班,请了五天假照顾她。第五天晚上,她说你明天该回来了吧,我说还不知道。她就没再问了。”陈晓彤抹了把眼睛,“后来我看你朋友圈,你在珠峰脚下拍照,笑得特别开心。”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
过了好久,我才开口:“晓彤,爸爸对不起你们娘俩。”
陈晓彤摇摇头:“爸,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妈。”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出了病房。
我看着关上的门,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活了五十六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成功的人。事业单位干到副处长退休,房子车子都有,女儿也出息。可现在躺在病床上,我才发现自己活得多失败。
晚上九点多,护士来查房,量了血压测了体温,说明天还要做个造影检查看看血管堵塞情况。
我问她能不能出院,她说最少得住一周。
护士走后,我一个人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是老赵打来的。
“老陈,听说你住院了?咋样啊?”
我说没啥大事,就是心脏有点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下周咱们几个老哥们约了去黄山,你去不去?”
我苦笑了一声:“我这情况,怕是去不了了。”
“哎呀,你这人就是太实在。心脏问题嘛,吃点药就好了。我跟你说,黄山那边的云海可漂亮了……”
我挂了电话,突然觉得很讽刺。
去年我扔下老婆去西藏,老赵他们一个个都说我活得通透,懂得享受生活。现在轮到我自己躺医院了,他们还是想着出去玩。
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呢?
第二天早上,我试着给苏婉清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她才接,声音冷冷的:“喂。”
“婉清,是我。”
“我知道是你。有事吗?”
我深吸一口气:“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去年的事,是我做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能来医院一趟吗?我想当面跟你聊聊。”
“不用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没什么好聊的。你好好养病吧,我会让秀兰去照顾你的。”
“婉清……”
“我还有事,先挂了。”
嘟嘟嘟。
我握着手机,听着忙音,心里空落落的。
隔壁床的老大爷看我脸色不好,问是不是跟媳妇吵架了。我没吭声,他又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等你好了,回去哄哄就行了。”
我摇摇头,心想这事没那么简单。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下午做造影检查,医生说我左前降支堵塞百分之八十,需要放支架。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签同意书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陈秀兰在旁边签字,说哥你别怕,现在这种手术很成熟,成功率很高。
我说我不是怕手术,我是怕万一有个好歹,连句正经话都没跟婉清说上。
陈秀兰看着我,欲言又止。
手术那天早上,我被推进介入室之前,给苏婉清发了条微信:“我要做手术了,放支架。如果我能活着出来,你能不能来见我一面?”
她没有回。
手术很顺利,放了两个支架,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回到病房,麻醉劲还没过,我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握着我的手。
我以为是陈秀兰,睁开眼一看,是苏婉清。
她坐在床边,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比以前深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看起来瘦了很多。
“婉清……”我叫了一声,嗓子沙哑得厉害。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要见我一面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陈明远,你知道吗,去年我做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台上想的是,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后悔。”
我鼻子一酸,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握住她的手,“婉清,对不起。”
她抽回手,站起来背对着我。
“晚了。二十三年前你说对不起,我可能会原谅你。现在说,有什么用呢?”
“二十三年前?”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你真的忘了?二十三年前,我们为什么分床睡?”
我努力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打呼噜吗?”
苏婉清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打呼噜?陈明远,你连这个都忘了。二十三年前,我怀二胎流产,大出血差点死在医院。你那时候在干什么?你在外地出差,连电话都不接。我一个人在医院躺了三天,你回来以后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还说‘孩子没了就算了,反正已经有晓彤了’。”
我呆住了。
这些事情,我真的完全不记得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愿意跟你睡一张床了。”苏婉清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以为你会察觉,会来问我,会想办法弥补。可是你没有。你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一个人去医院看病,一个人过年过节,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情。你总说你忙,你有应酬,你要出差。我都习惯了。”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去年我做手术,我想着就算你不来,至少会打个电话问问。结果你倒好,跑到西藏去了。你知道我从别人手机上看到你在布达拉宫跳舞的视频,是什么心情吗?”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
“陈明远,我不是不原谅你。我是没办法原谅你了。二十三年,你把我的心磨成了石头。”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我躺在病床上,浑身都在发抖。
二十三年前的事,像一块巨石砸在我心上。
我想起来了。
那年苏婉清确实怀了二胎,五个多月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保不住了。我在外地参加一个培训,手机调了静音,错过了十几个未接来电。
等我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院回家了。
我记得她当时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肿得像个核桃。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孩子没了就算了,反正已经有晓彤了”。
她当时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以为她没事了。
我真的以为她没事了。
后来的日子,她确实没再提过这件事。只是有一天晚上,她把枕头搬到次卧,说嫌我打呼噜吵。我也没多想,就答应了。
这一搬,就是二十三年。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候根本不是嫌我打呼噜,是不想再跟我有任何亲密接触了。
我真是个混蛋。
彻头彻尾的混蛋。
住院第七天,我终于可以出院了。
陈秀兰来接的我,开车把我送回小区楼下。我上楼开门,家里空荡荡的,苏婉清不在。
客厅的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晓彤那边住几天,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热着吃。”
我把纸条看了好几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这个家我住了快三十年,第一次觉得这么冷清。
手机响了,是单位的老同事老王。
“老陈,身体咋样了?听说你放支架了?”
我说好多了,谢谢关心。
“那就好。对了,下周六咱们单位退休人员聚餐,你来不来?”
我想了想,说来。
挂了电话,我给苏婉清发了条微信:“我到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很久,她才回了一句:“再说吧。”
我看着这两个字,心里凉了半截。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一个人在家,吃饭睡觉看电视,偶尔下楼溜达一圈。邻居老刘碰见我,问怎么好久没看见你媳妇了。我说她去女儿家住几天。
老刘哦了一声,眼神有点怪。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这个小区不大,谁家有点什么事都传得飞快。估计早就有人知道我住院期间苏婉清没去照顾的事了。
我也不想解释,解释了也没用。
半个月后的周六,我去参加单位退休人员聚餐。
地点在一家湘菜馆,包了个大包厢,坐了满满两桌。都是些老面孔,有的退休好几年了,有的刚退没多久。
大家见面寒暄,互相敬酒,气氛还不错。
我因为刚做完手术,只能喝饮料,老赵在一旁起哄,说老陈你这是不行了啊,年纪轻轻就放支架了。
我说是啊,命要紧。
吃到一半,话题不知道怎么转到家庭上了。
老赵喝了点酒,脸红红的,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陈,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对老婆差了点。上次你去西藏那事,我们都听说了。你说你老婆做手术你都不管,跑去玩,这事做得不地道。”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我端着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另一个同事老刘接过话茬:“是啊老陈,咱们这个年纪的人了,老婆才是最重要的。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对对对,”老赵又来劲了,“你看我家那口子,虽然平时唠叨点,但我对她那是真心实意的好。去年她生病,我请了一个月假专门伺候她。”
旁边有人附和:“老赵说得对,男人嘛,事业重要,家庭更重要。”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耳光。
坐在对面的老王看出我脸色不对,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每个人家的情况不一样,老陈肯定也有他的难处。来来来,喝酒喝酒。”
大家举杯,这个话题总算过去了。
但我心里堵得慌,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散席的时候,老赵拉着我的手,醉醺醺地说:“老陈,兄弟我是为了你好。你得把你媳妇哄回来,不然以后有你受的。”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老赵的话虽然难听,但说的是实话。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把最亲近的人伤透了心。
回到家,我给苏婉清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很疲惫:“喂。”
“婉清,你在晓彤那边住得还好吗?”
“还行。”
“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陈明远,我想跟你谈谈。”
我心里一紧:“谈什么?”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直接捅进我心窝里。
“婉清,你听我说……”
“你先别急着说。明天下午两点,我们在家里附近的咖啡厅见个面,好好谈谈。就这样吧。”
她挂了电话。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脑子嗡嗡作响。
离婚。
这两个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虽然我们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结束它。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凑合下去,直到老死。
但现在她要离婚了。
我突然慌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那家咖啡厅。
苏婉清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精神。
我走过去坐下,点了杯拿铁。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她打破了沉默:“陈明远,我想了很久。这段婚姻,我撑不下去了。”
“婉清,我知道我做错了,你给我个机会……”
“我给你机会?”她打断我,“我给了你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够不够?”
我无言以对。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才提离婚?”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因为我一直告诉自己,为了晓彤,为了这个家,忍忍就过去了。但是去年你做的事,让我彻底明白了。我忍不下去了。”
“我知道去年是我的错……”
“不只是去年。”她摇摇头,“是这二十三年里的每一天。你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也从来不在乎我想要什么。你觉得只要把钱拿回家,就算尽到了责任。可是陈明远,婚姻不是这样的。”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跟你分床睡?你以为真的是因为你打呼噜吗?是因为我不想再靠近你了。每次靠近你,我就会想起那个失去的孩子,想起你冷漠的表情,想起你说的那句话。”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总是说你错了,但你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她放下杯子,“去年你做的那件事,不过是这二十三年来的一个缩影而已。你永远把自己的快乐放在第一位,永远不会考虑我的感受。”
我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我已经找律师咨询过了。这套房子是我们婚后买的,一人一半。存款也是。车子归你,我不要。晓彤已经成年了,不存在抚养权的问题。如果你同意,我们就协议离婚,省得闹到法院去。”
“婉清,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没有了。我心意已决。”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她坚定的表情,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好吧。”我说,“我同意离婚。”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
“但是婉清,我有最后一个请求。”
“你说。”
“在办手续之前,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让我好好补偿你。一个月之后,如果你还是坚持要离,我二话不说,马上签字。”
她皱着眉头:“陈明远,你这是何必呢?”
“就当是给我们这段婚姻一个体面的告别吧。”我说,“二十八年了,总不能就这么草草收场。”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一个月。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我点点头,心里暗暗发誓,这一个月,我一定要让她回心转意。
回到家,我开始制定计划。
首先,我得弄清楚苏婉清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说实话,我活了五十多年,竟然不知道自己的老婆喜欢什么。这听起来很可笑,但这是事实。
我去找女儿陈晓彤帮忙。
“爸,你早干嘛去了?”陈晓彤坐在我对面,一脸无奈,“现在才想起来讨好我妈,是不是太晚了?”
“不晚不晚,你帮帮爸爸。”
她叹了口气:“我妈喜欢什么?她喜欢花,但她从来不买,说浪费钱。她喜欢看电视剧,特别是那种家庭剧。她喜欢吃草莓,但嫌贵,一年到头舍不得买几次。她还喜欢旅游,想去云南看看,但一直没去过。”
我听完,心里更难受了。
这些东西,我从来没注意过。
“还有,”陈晓彤补充道,“我妈年轻的时候学过画画,画得挺好的。后来嫁给你,生了孩子,就再也没画过了。”
“她还会画画?”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陈晓彤摇摇头,“爸,你们结婚二十八年,你了解我妈多少?”
我沉默了。
当天晚上,我去超市买了一篮子草莓,又去花店买了一束百合花。
回到家,我把花插在花瓶里,摆在餐桌上,然后把草莓洗干净,装在盘子里。
苏婉清还没回来。她现在住在女儿那边,偶尔回来拿点东西。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给她发了条微信:“我买了草莓和花,放在家里了。你回来拿吧。”
她回了个“嗯”。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草莓和花都不见了。冰箱上贴着一张便条:“谢谢。”
就两个字,客客气气的,像是对陌生人说的。
但我已经很满足了。至少她没有拒绝。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变着花样讨好她。
早上给她发早安,晚上给她发晚安。她生日那天,我买了一条金项链,让晓彤带给她。我还报了一个烹饪班,学做她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但这些好像都没什么用。
她对我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的,礼貌而疏远。
我有点泄气,但还是咬牙坚持着。
第二周的周三,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看清了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做饭,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说苏婉清晕倒了,被120送到了急诊。
我吓得锅铲都掉了,抓起外套就往医院冲。
到了急诊科,看到苏婉清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闭着眼睛。我腿都软了,抓着医生的手问怎么回事。
医生说她是低血糖加劳累过度,休息一下就好。
我这才松了口气,坐在床边等她醒来。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睁开眼睛,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医院给我打的电话。”我握着她的手,“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她抽回手:“我没事,就是最近没休息好。”
“你是不是又在熬夜?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身体要紧……”
“陈明远。”她打断我,“你不用这样。我们说好的,一个月后就离婚。你不用假装关心我。”
我心里一痛:“我不是假装……”
“你是不是假装,我心里清楚。”她转过头,看着天花板,“你只是不甘心罢了。不甘心我先提出离婚,不甘心被你抛弃的那个人是我。所以你才想挽回我。”
“不是的……”
“算了,我不想争了。”她闭上眼睛,“你回去吧,我自己可以。”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睁开眼:“你怎么还不走?”
“我不走。”我说,“你今天出院,我接你回家。”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回家?哪个家?”
“我们的家。”
她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陈明远,那里不是我的家。那里只是一个我住了二十八年的房子。”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还是把她接回了家。
她本来不想回来的,但医生说需要有人照顾,她拗不过,只好跟着我回来了。
到家以后,她径直走进次卧,把门反锁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给她熬了粥,煎了两个荷包蛋。她起床以后看到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吃吧。”我说,“你身体还没恢复,要多补补。”
她没说话,坐下来默默地吃了。
吃完早餐,她收拾碗筷要去洗,我拦住她:“我来洗,你歇着。”
她又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碗,回了房间。
我洗完碗,坐在沙发上发呆。
这样的日子,我还要过多久?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大半。
这段时间里,我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餐,晚上回来给她做饭。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躲着我,偶尔也会跟我说几句话,但始终保持着距离。
我知道,她还是没原谅我。
第三周的周末,我决定带她去云南。
这是她一直想去的地方,我从来没陪她去过。这次,我想弥补这个遗憾。
“去云南?”她听到我的提议,皱了皱眉,“现在去?”
“对。机票我都订好了,后天出发。四天三晚,去大理和丽江。”
“陈明远,你不用这样……”
“就当是最后一次旅行吧。”我说,“你不是一直想去吗?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出发那天,我拖着行李箱,她跟在后面,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上了飞机。
到了大理,我订了一家洱海边的民宿,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湖面。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苍山,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好看吗?”我问。
“好看。”她说。
“以后我们可以经常来。”
她没接话。
在大理的第二天,我带她去了古城。
石板路两边摆满了各种小店,卖手工银饰、扎染布料、鲜花饼。她在一个卖手工皮具的小摊前停下来,拿起一个钱包看了看。
“喜欢吗?我买给你。”我说。
她摇摇头,放下了。
“走吧。”
我注意到她多看了那个钱包几眼,趁她不注意,偷偷回去买了下来。
晚上回到民宿,我把钱包递给她。
“给你的。”
她接过来,看到是白天那个钱包,愣了一下。
“你……”
“你喜欢的东西,我都记得。”我说。
她拿着钱包,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陈明远,你现在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我说,“我想让你知道,我是在乎你的。”
“可是你已经不在乎了二十三年了。”
“我知道。所以我欠你的,我想用余生来还。”
她摇摇头:“太晚了。”
“不晚。只要你肯给我机会,就不晚。”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希望。
至少她没有拒绝。
从云南回来的那天晚上,苏婉清主动跟我说话了。
“陈明远,谢谢你带我去云南。”
我有点受宠若惊:“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景色很美。我拍了照片,发给晓彤看了。”
“下次我们再去别的地方。你想去哪?三亚?成都?还是出国转转?”
她摇摇头:“没有下次了。一个月快到了。”
我心里一沉。
确实,再过三天,就是我们约定的期限了。
“婉清,你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陈明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相信你吗?”
“为什么?”
“因为这一个月里,你对我的好,让我觉得很陌生。我们结婚二十八年,你从来没有这样对过我。现在突然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只是为了挽留我。”
“我是真心的。”
“你怎么证明?”
我被她问住了。
是啊,我怎么证明?
我过去二十三年对她的冷漠,已经把我的信用透支光了。现在说再多好听的话,做再多体贴的事,她都不会相信。
因为我没有信誉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苏婉清说的话。
她说得对。我这一个月做的事,在她看来不过是临时抱佛脚。就像一个从不关心孩子的父亲,突然在孩子生日那天买了个蛋糕,孩子也不会感动,只会觉得奇怪。
我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让她相信我。
可是做什么呢?
我想了一夜,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证处。
我要把房子过户到她名下。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最能表达诚意的方式。
当我把公证书放在苏婉清面前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把房子过户给你。”我说,“以后这房子就是你的了。如果我们要离婚,我也不要一分钱。净身出户。”
她看着那份文件,手在发抖。
“陈明远,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看着她,“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换取你的原谅。”
“你这样做,以后怎么办?你住哪里?”
“我可以租房住。反正我也退休了,有退休金,饿不死。”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陈明远,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对我坏一点,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你。可你偏偏在这个时候对我好,让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了下来。
我走过去,想抱住她,但又不敢。
“婉清,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我只求你给我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哪怕从朋友做起也行。”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反正我们都要离婚了,你何必……”
“因为我爱你。”我说。
这三个字,我活了五十六年,第一次对她说。
她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爱你。”我又说了一遍,“虽然我说得太晚了,但这是真的。我以前不懂什么叫爱,总觉得结婚了就是过日子。但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想我们过去的点点滴滴。我发现,其实我一直都爱你,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她捂着嘴,哭得更厉害了。
我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把她抱在怀里。
她挣扎了一下,但没有推开我。
“对不起,婉清。对不起。”
我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看着我说:“陈明远,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三个字,等了二十三年。”
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
“我恨你。我真的恨你。”
“我知道。”
“但是……我更恨我自己。因为我发现,我居然还爱着你。”
我抱紧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聊了很多很多。
聊我们刚结婚的时候,聊晓彤小时候的事,聊那些年被我们错过的时间和感情。
我第一次知道,她曾经那么爱我。
她说过,刚结婚那会儿,她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虽然我不浪漫,不会说甜言蜜语,但她觉得踏实可靠。
后来我变了,变得冷漠,变得只顾自己。
她试过挽回,试过跟我沟通,但我每次都敷衍了事。久而久之,她也就放弃了。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她说,“等到晓彤结了婚,有了孩子,我就帮她带孩子,就这么过完一辈子。没想到你会突然对我好。”
“我以后会一直对你好的。”我握着她的手,“我保证。”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动摇。
“陈明远,我不敢相信你。”
“我知道。但我会用行动证明给你看。”
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苏婉清没有提离婚的事。
我也没有提。
我们像往常一样,一起吃早饭,一起看电视,一起散步。
傍晚的时候,她突然说:“我想去看看那个孩子。”
我愣了一下:“哪个孩子?”
“我们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
我心里一痛,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公墓。
那个孩子没有墓碑,只有一个骨灰寄存证。当年苏婉清把他火化以后,一直存在殡仪馆的骨灰堂里。
我们找到那个小小的格子,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日期和一个编号。
苏婉清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格子,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站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一直想来看他,但我不敢。”她说,“我怕我一来,就会想起那天的事。”
“对不起。”我说,“是我不好。”
“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医生跟我说孩子保不住的时候,我觉得天塌了。”她的声音很轻,“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想给你打电话,让你回来陪我。可是你的电话打不通。”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后来你回来了,我以为你会抱着我,跟我说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再生一个。可是你没有。你只说了一句‘孩子没了就算了’,就去上班了。”
“我……”
“你知道那句话有多伤人吗?”她转过头看着我,“那是我的孩子,在我肚子里待了五个月的孩子。我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他在动。你说没了就算了,怎么能算了?”
我跪在地上,抱着那个小小的格子,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对不起,但我知道,无论说多少遍,都无法弥补当年的伤害。
苏婉清蹲下来,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陈明远,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你难受的。我是想告诉你,我愿意试着原谅你。”
我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真的?”
“真的。”她点点头,“但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想通了。恨了你二十三年,我也累了。我想放下。”
“婉清……”
“但是我需要时间。”她说,“我需要时间来重新相信你,重新接受你。你能给我时间吗?”
“能。能。多久都行。”
她笑了笑,伸手擦掉我脸上的眼泪。
“那我们回家吧。”
从公墓回来的路上,阳光很好。
我开着车,她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开着,风吹着她的头发。
我突然觉得,这条路,我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回到家,我看到餐桌上放着那份房产公证书。
她拿起来,递给我:“这个你收回去吧。”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你用房子来证明什么。”她说,“如果你真心对我好,不需要用任何东西来证明。如果不是真心的,给我再多东西也没用。”
我接过公证书,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婉清,那我们还离婚吗?”
她想了想,说:“暂时不离了。但如果以后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我还是会走的。”
“我不会了。我保证。”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笑意:“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也笑了。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之间那道隔了二十三年的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生活慢慢发生了变化。
我不再整天往外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早上起来做早饭,然后陪她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她看电视,我就在旁边看书。晚上吃完饭,我们一起下楼散步。
邻居们看到我们出双入对的,都很惊讶。
老刘有一次碰到我们,笑着说:“老陈,你跟你媳妇现在感情好了啊,天天腻在一起。”
我笑着说:“是啊,浪子回头了。”
苏婉清白了我一眼,嘴角却带着笑。
这样的日子平淡而温馨,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满足过。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乘凉。
她突然问我:“陈明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早点这样,该多好?”
我想了想,说:“想过。但人生没有如果。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们能做的,就是珍惜剩下的时间。”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说:“是啊,珍惜剩下的时间。”
我搂着她,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陈晓彤带着男朋友回家吃饭。
小伙子叫张浩,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人挺老实,对晓彤也很好。
吃饭的时候,张浩敬了我一杯酒:“叔叔,我敬您。”
我跟他碰了一杯,说:“小张啊,以后我们家晓彤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对她。”
“叔叔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她的。”
苏婉清在旁边笑着说:“你爸这是在传授经验呢。”
大家都笑了。
我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但我也知道,她心里还是有疙瘩。
吃完饭,晓彤和她妈在厨房洗碗,我和张浩在客厅聊天。
“叔叔,我听晓彤说,您和阿姨最近感情特别好。”
我笑了笑:“是啊,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晓彤说她很高兴,看到你们这样。”
我心里一暖:“她高兴就好。”
那天晚上,晓彤他们走后,我和苏婉清坐在客厅里。
“婉清,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想带你去补度蜜月。”
她愣了一下:“补度蜜月?”
“对。我们结婚的时候,条件不好,没去度蜜月。现在我退休了,有时间了,我想带你去好好玩玩。”
“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国内国外都行。”
她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去欧洲。”
“好。那就去欧洲。”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真的?”
“真的。我这就去办签证。”
一个星期后,我们坐上了飞往巴黎的飞机。
在埃菲尔铁塔下面,我单膝跪地,掏出一枚戒指。
“婉清,二十八年前,我没能给你一个像样的求婚。今天我补上。你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吗?”
她捂着脸,眼泪哗哗地流。
周围的人都在鼓掌,有人在喊“say yes”。
她伸出手,让我给她戴上戒指。
“我愿意。”
我站起来,抱住她,在她耳边说:“谢谢你,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她哭着说:“也谢谢你,让我重新相信爱情。”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从欧洲回来后,我们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但跟以前不一样的是,我们之间的隔阂消失了。
她会跟我撒娇,会跟我发脾气,会跟我分享她的小秘密。我也会跟她倾诉心事,会跟她商量事情,会跟她一起规划未来。
我们像是重新谈了一场恋爱。
有一天,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一本相册。
里面有我们结婚时的照片,还有晓彤小时候的照片。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到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一封情书,是苏婉清写给我的,在我们结婚前的一个月。
信上写着:
“亲爱的明远:
马上就要嫁给你了,我很紧张,也很期待。
我知道你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你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给我惊喜。但我还是愿意嫁给你,因为我相信你是一个好人,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我希望我们的婚姻能够幸福美满。我希望我们能白头偕老,儿孙满堂。我希望在很多年以后,当我们都老了,还能手牵着手一起散步。
我知道婚姻不容易,会有争吵,会有矛盾。但我相信只要我们相爱,一切困难都能克服。
明远,我爱你。请你一定要好好珍惜我。
你的婉清”
我拿着这封信,手在发抖。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模糊了字迹。
苏婉清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我在哭,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把信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你还留着这封信?”
“夹在相册里,一直没发现。”我哽咽着说,“婉清,对不起。我没有好好珍惜你。我辜负了你的期望。”
她坐下来,看着那封信,眼泪也掉了下来。
“其实我早就忘了写过这封信了。”她说,“看到它,我才想起来,当初我是多么爱你。”
“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珍惜你。”我握住她的手,“我发誓。”
她点点头,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知道。你已经做到了。”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遗憾都被填补了。
人生就是这样,有些错,犯了就无法挽回。但只要还有爱,就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我和苏婉清的故事,也许不算完美,但它教会了我一件事:
爱一个人,要及时说出口。
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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