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生儿公公给15万,我生女公公也给15万,公公:男女都一样贵重
嫂子生的时候是夏天。那天我还在上班,手机一震,我妈发来一条消息:"你嫂子生了,男孩,六斤八两。"后面跟了一串鞭炮的表情。我盯着那三个字"男孩"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核对手里的报表。旁边的同事凑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我嫂子生了,是个儿子。同事笑着说恭喜啊,家里添丁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给老公周明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里全是他妈的声音,又哭又笑的,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周明说你在哪呢,赶紧回来,全家都高兴坏了,爸说要请大家吃饭。我说知道了,就往回赶。
到家的时候婆婆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灶台上架着两个锅,一个炖鸡一个烧鱼,油烟和香味混在一起充满整个屋子。公公坐在客厅沙发上,脸上的笑纹一直没平过,他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厚厚的一沓,红纸包着,看着就沉甸甸的。我走进门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点了点头,那眼里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又继续低头摩挲那个红包了。
嫂子是三天后出的院。那天公公带着全家去医院接人,他走在最前面,背挺得比平时直。我抱着花跟在后面,看见他走进病房的时候伸手摸了摸那小婴儿的额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嫂子靠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嘴角一直翘着。她看见公公进来叫了声爸,公公嗯了一声,然后把那个红包放在婴儿的襁褓边上。
"这是我给孩子的,"他说,"十五万,存起来给他以后用。"
十五万。这个词从公公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轻不重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的语气。但整个病房安静了一拍,嫂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婆婆在旁边抹了抹眼角。我站在床尾,手里的花束隔着包装纸捏出了声。十五万,公公退休前在厂里当了一辈子技术员,退休金不算多,存这些钱大概攒了很多年。
嫂子接过红包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说了句"谢谢爸"。公公摆摆手说谢什么,我孙子的钱,应该的。
周明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他什么也没说,但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肩膀上紧了紧,然后又松开了。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东西下去。
那天回家的路上周明一直没怎么说话。车开过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爸给嫂子十五万。"
"嗯。"
"咱们以后要是生了,爸肯定也给。"
"你怎么知道?"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爸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做事一碗水端平。他有钱就这些,但对谁都是公平的。"
我没接话。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橘黄色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闪一闪的。我把手搭在肚子上,那里还平坦着,什么也没有。但我们结婚两年了,一直在准备要孩子。婆婆催过好几次,说趁她身体还行早点生她好帮忙带。公公倒不怎么催,但他看邻居家抱孙子的时候,目光会多停留几秒。
那之后过了大半年,我怀孕了。告诉周明的那天他正在厨房炒菜,锅铲哐当一声掉在案板上,他回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愣怔慢慢变成一大片笑。他伸手把我拉过去抱了一下又松开,退后两步打量我的肚子,好像那里面已经揣着一个在动了。
"我要当爸了。"他说。
"还有好几个月呢。"
"那也算当爸了。"他转回灶台把掉落的锅铲捡起来冲了冲水,菜还在锅里滋啦响着,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了,里面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消息传到公婆那边的时候,婆婆当天就煲了汤送过来。她进门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大袋子,里面是她亲手做的婴儿小衣服,粉的蓝的白的都有,针脚细细密密的。她坐在我家沙发上一边往外掏一边说:"我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就各种颜色都做了几件,到时候总穿得上。"
公公是周末来的。他提了一兜水果和一袋小米,放在厨房台面上之后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我面前站定了,看着我微微隆起的肚子。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嘴角的皱纹慢慢堆起来。
"好好养着,"他说,"身子要紧。"
然后他走了。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然后拉开门走了。周明送他下楼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个信封,薄薄的,上面没写字。
"爸给的。"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我拆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密码是妈的生日,里面五万。买点好吃的,别亏着自己。"
那五万后来被我存了起来,没舍得花。我知道公公的钱就那么多,给了嫂子十五万之后剩下的已经不多了。这五万大概是他又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省出来的,他每个月的退休金就那么些,还要吃饭穿衣看病,攒这些钱不知道用了多久。
怀孕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周明包揽了大部分家务,以前总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他现在煮面炒菜已经有模有样了。婆婆隔三差五就来,带一堆吃的用的,坐在我旁边跟我说话,说当年她怀周明的时候怎么怎么样,说生的时候疼了多久,说坐月子要注意什么。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但有一回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一下,看着我的肚子,声音低了半度。
"你爸嘴上不说,但他心里盼着是个孙子。"她说完这句话就转了话题,说起别的去了。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圆鼓鼓的,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隔着肚皮踢了我一脚。我想起嫂子生的时候公公放那个红包在襁褓边上的动作,轻得怕碰碎什么,他那双手修过几十年的机器,粗粗大大的,唯独对那个小婴儿格外小心。
我没有重男轻女的想法,我只想要个健健康康的孩子。但婆婆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子,偶尔被水流的波动带起来翻个身,又落回去。
六个多月的时候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是女孩。周明在旁边握着我的手,听了结果之后转头看着我笑,他说"闺女好,闺女贴心"。我也笑了笑,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我知道公公盼孙子,他的朋友圈转的全是别人家抱孙子的照片,他嘴上不催我们,但他跟邻居聊天的时候说"等我抱上孙子了,我就去学钓鱼"。
我躺在B超室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周明扶我起来的时候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你别多想,爸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重男轻女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神认真。那眼神让我心里稍微松了一点,但那根弦还绷着,只是松了半圈。
后面的几个月婆婆来得更勤了。她知道是女孩之后没说什么特别的话,但她带来的小衣服从五颜六色变成了大多是粉色和白色的。她还是笑眯眯的,跟我说这说那,有一回她叠衣服的时候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女孩也好,女孩跟妈亲。"
公公来了一趟,跟上次一样,带了些吃的用的,坐在客厅沙发上喝了杯茶。他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点了点头,目光从我肚子上扫过去又收回来。他没问男女,我也没提。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对周明说了一句:"好好照顾她。"
预产期前半个月婆婆就住过来了,说是怕我们俩没经验到时候手忙脚乱。她把客房收拾出来住了进去,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炖汤蒸鱼煮粥,把我喂得圆润了一圈。有天晚上我起夜经过客厅,听见她和公公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不用担心……"这是婆婆的声音,"我看着呢……"
然后是公公的声音隔着电话传出来,听不清内容,但调子低低缓缓的。婆婆又说:"女孩就女孩呗,你怎么还惦记那事儿。"
挂了电话之后婆婆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我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缝里看见我还没睡,敲了敲门进来。
"没睡?"
"睡不着。"
她坐在我床边,手搭在被子上。"别紧张,生的时候有我在。"
"妈,"我叫了她一声,"爸是不是不太高兴是女孩?"
她看着我,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脸上的皱纹在暗处显得更深了些。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你爸那个人吧,嘴上不说,心里是有一些期盼。但他是啥样人你相处这几年也看出来了,他认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给嫂子十五万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还没跟你们说过。"
"什么话?"
"他说,不管以后老二家生男还是生女,他都一样给十五万。这是他当着全家说的,我跟他过了这么多年,他说出来的话,从来都是算数的。"
我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婆婆的手还搭在我手背上,温温热热的,掌心的茧子隔着皮肤能感觉到。她没再多说,站起来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生产那天是冬天,凌晨三点多肚子开始疼,我推了推周明,他迷迷糊糊坐起来,一看我的样子立刻清醒了。给婆婆打电话的时候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说是她睡得不沉听见动静了。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我躺在待产室的床上,周明在旁边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比我的还湿。
疼了七八个小时,中午的时候孩子出来了。护士抱着她给我看的时候我第一眼没看清她的样子,视线模糊得很,只看见一个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张的。护士说"女孩,五斤九两",然后把孩子擦干净包好了放在我旁边的小床上。
周明趴在小床边上看,手指伸过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缩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他说"闺女",声音哑得像塞了棉花。
我躺在病床上,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婆婆在旁边忙着办手续,跑前跑后的,但她经过小床边的时候弯腰看了看孩子,然后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暖暖的,跟平时一样,让我那根绷了这么久的弦终于松了松。
公公是下午来的。他走进病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炖了鸡汤,"他说,"趁热喝。"
他走到小床边,弯着腰看了好一会儿。我躺在病床上侧着头看他,他的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的纹路微微往下撇着,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个小婴儿。他看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直起腰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红包,跟嫂子生孩子时一模一样的红包,红纸包着,厚厚的一沓。
他把红包放在孩子的襁褓边上,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躺在床上的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病房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
"十五万,跟老大的一样,"他说,"男女都一样贵重。"
我看着他,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嘴角的纹路慢慢往上弯了弯,一个笑在他脸上慢慢绽开,从眼角到嘴角,一点一点的,像是冰面在春天裂开的第一道缝。他转回去又看了看那个小婴儿,伸出手指,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脸蛋,动作跟碰嫂子家孩子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轻,怕碰碎了什么。
嫂子站在旁边,怀里抱着她儿子,那孩子已经一岁多了,正趴在她肩膀上啃手指。嫂子看了看那个红包,又看了看公公的脸,什么也没说,但她的目光在我脸上飘了一下,里面有些东西,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她就低下了头哄自己的孩子。
婆婆在旁边抹了把脸,转过身子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周明走过来弯下腰抱了抱我,脸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听见没,爸说一样。"
我拍了拍他的背,眼睛有些发酸。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孩子的小床上,把她的小脸映得粉粉的。公公已经走到门口了,背影在逆光里看起来比平时宽厚些,他回头说了一句:"好好养着,我明天再来看。"然后走了。
那天下午病房里人来人往的,亲戚朋友陆续来看了。我靠在枕头上,手边放着那个红包,红纸的触感在指尖上有些发涩。十五万,跟嫂子的一样。嫂子生孩子那天公公说"我孙子的钱",今天他说"男女都一样贵重"。那六个字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骨头上的。
婆婆留下来陪夜,周明回去拿东西。夜深了病房安静下来,孩子睡在小床上偶尔咂咂嘴。婆婆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盖着一条薄毯子,她还没睡,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我侧过头看着她,她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来冲我笑了笑。
"睡不着?"
"妈,"我说,"爸今天那句话,我没想到他会那么说。"
婆婆把手机放下,毯子往上拉了拉。"我跟你说了,他说的话从来算数的。他给老大十五万的时候就说了,以后不管你们生啥,他都一样。老大那边也没意见,你嫂子心里有数。"
"嫂子她知道?"
"知道。你爸当着全家说的,那时候你还没怀孕。他说以后老二家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他都给一样的钱。你嫂子当时没说什么,但你公公那人做事就是这样,他做的决定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不藏着掖着。"
我看着天花板,病房里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渗进来一小条,落在天花板上细细的亮线。我想起公公站在病床前说那句话的样子,他弯着腰看孩子的时候那双手搭在床沿上,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那双手修了一辈子机器,跟他的人一样,不花哨,但说什么就是什么。
"妈,"我又开口了,"爸以前是不是特别想要个孙子?"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安静得很,偶尔传来走廊里护士走路的脚步声。"他想要个孙子吗?他想的。他那个年代过来的人,谁心里没那点念想。但他更想要的是公平。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偏心眼。他小时候家里兄弟多,他爹偏心老大,什么好的都给老大,他排老三,吃的穿的永远捡剩下的。他那时候就发誓以后自己当家了,儿女都一样,一碗水端平。"
我侧过头看着婆婆,她靠在陪护椅上,脸被走廊漏进来的光切了一半明一半暗,但她的眼睛在暗处也亮晶晶的。
"所以他把嫂子跟你们放在一个秤上,"她说,"嫂子生儿子他给了十五万,你生女儿他也给了十五万。他给完之后心里那杆秤就平了。他也对得起你嫂子,也对得起你们。"
我在黑暗中慢慢眨了一下眼,那句话"男女都一样贵重"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想象公公说出那几个字之前在心里想了多久。他在来医院的路上大概已经打好腹稿了,他站在病房门口大概又默念了一遍,他走到小床边大概又看了一遍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然后他开口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他拧了一辈子螺丝的那种力道,不多不少,刚刚好。
第二天早上周明来换班,婆婆回家休息了。周明坐在床边把孩子抱在怀里,姿势有些笨拙,一只手托着她的头一只手托着屁股,紧张得动都不敢动。孩子在他怀里睡得很安稳,嘴巴一张一合的。他低头看着,过了好一阵子抬起头来对我说:"我觉得她长得像你。"
"皱成一团呢,哪看得出来。"
"我就是觉得像你。"他伸手碰了碰孩子的眉毛,"眉毛像你,弯弯的。"
我看着他抱着孩子的样子,心里那根弦彻底松了,松到像一根被水流冲走的线,漂着漂着就看不见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父女俩身上,裹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我靠在枕头上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沉沉睡过去了。
出院之后我在家坐月子,婆婆跟之前照顾嫂子一样来照顾我。每天早上她煮好小米粥端到我床头,炖的汤换着花样来,鲫鱼汤排骨汤鸡汤轮着做。她帮我带孩子让我补觉,给孩子换尿布洗澡都是她做的。我有时候过意不去说妈你歇歇,她说歇啥,我带了两个孩子的妈了,有经验。
公公隔几天来一趟。他每次来都会抱抱孩子,动作从第一次的笨拙慢慢变得熟练了些。他抱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什么调子,我听不太清,好像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他抱着她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嘴角的弧度虽然不大,但一直在那儿。
有一回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银手镯,小小的,上面刻着莲花和祥云的纹路。"我找人打的,"他说,"老大那孩子也有一对,一样的。"
他亲手把那对手镯戴在了孩子的手腕上。孩子的胳膊细得像一节藕,手镯套上去松松的,他用手指拨了拨,说等她大些就戴稳了。他做完这一切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像是在验收一件满意的成品。
后来我才知道那对手镯是公公提前半年就找人打的,那会儿我还在怀孕,还不知道是男是女。他找了老家那边一个老银匠,打了两对一模一样的,一对给嫂子家的孩子已经戴上了,一对放在柜子里等着。等着生女儿的那天拿出来。他从没想过如果生的是儿子还用不用得着那一对,他大概根本就没往那个方向想,他准备好了,无论是什么。
嫂子家的儿子比我家的大一岁多,两个小孩后来经常被放在一起玩。公公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在地上爬来爬去,一个抓着他的左腿一个抓着他的右腿,他弯着腰两只手各扶一个,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摔了。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脸上的笑纹比几年前深了,但每一道里面都盛着东西,满当当的。
他偶尔会提起那十五万的事,不是自己提,是有亲戚来家里串门的时候聊起来说到谁家娶媳妇给了多少彩礼、谁家生孩子公婆给了多少,他会接一句:"我家老大老二都一样,生男生女我没区别对待。"说这话的时候他表情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旁边的亲戚有时候会多看他一眼,有时候会笑一笑说"老周你这人就是公道的"。
我就坐在旁边听着,手里抱着孩子,或者看着两个孩子在地上玩。阳光从窗户里洒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孩子在我怀里动来动去,小手指攥着我的衣领,指甲软软的像米粒一样。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长长的,像周明,但眼睛像我,圆圆的,黑亮亮的。
那十五万后来我一直存着没动。周明说要给孩子以后读书用,我也同意。但每次去银行查余额的时候看到那一串数字,我总会想起公公站在病床前说的那句话。他说"男女都一样贵重"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了那个空间里,钉在了那个冬天中午的病房里,也钉在了我们全家人的记忆里。
我后来也跟嫂子聊起过这事。有一回两个孩子在一起玩,我们坐在旁边看着,她突然提起那笔钱。她说"爸给我那十五万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肯定也会给你们一样的",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爸那个人,他做事你能感觉出来。他说出来的话像铁一样硬,摔在地上都有响声。
她说着低下了头,摸了摸她儿子圆乎乎的后脑勺。"其实他给我那十五万的时候我心里也在想,要是你生个女儿他给少了怎么办,我也会不落忍的。后来他没让我想这事,他直接把你的那份准备好了。"
我看着两个孩子在地上爬来爬去,一个追着另一个手里的玩具,咿咿呀呀地叫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短短胖胖的,在地板上像两个会动的小圆球。公公在阳台上浇花,端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水壶,水珠洒在君子兰的叶子上顺着叶脉滚下来。他浇完了一盆换下一盆,弯着腰,背微微弓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安安静静的。
"嫂子,"我说,"爸那句话你说他想了多久才说出来的。"
嫂子想了想。"他大概早就想好了。从他存那两笔钱开始他就想好了。他这个人不怎么说漂亮话,但他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阳台上的公公浇完了花,提着水壶走进来。两个孩子看见他立刻爬过去抱他的腿,他把水壶放在地上,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孩捞起来,左边坐一个右边坐一个,抱着往沙发这边走。两个小孩一人扯他一边衣领,把他那件灰毛衣的领口扯得变了形,他也不恼,笑呵呵地坐下来,把两个孩子放在腿上一边一个。
"爸,"我说,"晚上包饺子吧,韭菜鸡蛋的。"
他点了点头。"行,我来剁馅。"他低头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右手是孙女的小辫子,左手是孙子的短寸头,一只手软一只手硬,他摸得一样仔细,一样轻。
那天晚上真的包了饺子。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周明在桌上擀皮,我坐在旁边包,公公在厨房剁馅,案板上咚咚咚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节奏又稳又有力。两个孩子在地上玩积木,堆倒了又堆起来倒了又堆起来,咯咯的笑声充满了整个屋子。
我包着饺子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客厅里的画面。婆婆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公公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的背影,周明擀着面皮案板上铺了一层白扑扑的面粉,两个孩子在地上滚成一团。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笼在里面,每一个人每一个物件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我低头继续包饺子,把馅塞进皮里捏紧了褶子,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排在案板上。厨房里公公剁馅的声音停了,他端着拌好的馅料走出来放在桌上,看了我包的饺子一眼,点了点头。
"包得挺好。"
"跟妈学的。"
他笑了笑,那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整张脸都跟着松开了。他伸手拿起一张饺子皮,往里面填了馅,手指捏了几下,一个饱满的饺子就成形了。他包饺子的手法跟我婆婆不一样,婆婆是捏褶子捏得细密,他是直接两指一掐就封了口,快得很。
"爸你包的比我快。"我说。
"干了几十年了,"他说,"以前你妈忙的时候都是我包。"
他说完继续低着头包下一个,手指上的面粉沾在饺子皮上又沾回手指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一圈一圈地转着。两个孩子在地上忽然嚷起来,抢一块积木,公公侧过头看了一眼,没起身,说了句"一人一块别抢",声音不高,但两个孩子居然就听话了,一个拿了红的继续搭,一个拿蓝的重新起头。
我看着那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坐在灯下玩着,婆婆的眼睛从电视上移开看了他们一眼又收回去,嘴角噙着笑。周明擀完一张皮递给我,掌心带着面粉的温乎。我接过来把馅填进去捏紧了褶,窗外的夜黑沉沉的,但屋里亮堂得很,满屋子的热气裹着饺子香和笑闹声,暖得人从里到外都透着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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