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其实很多七十岁往上的老人，一旦动了去远地方旅游的念头，家里人拦都拦不住，我妈那个七十二岁的姐妹张姨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张姨平时领着挺高的退休金，看着比我妈都精神，结果跟着旅游团去了一趟高原，回来整个人直接垮掉，我心里一直犯嘀咕，平常比我妈还能爬楼的张姨，怎么身体说塌就塌，其实不是说不让老人出门，主要是高原那种地方对心脏和肺的要求太高，七十多岁的人去那种地方折腾，真出点毛病谁都担待不起。
我妈前阵子也跟着魔似的，张姨一约她走川藏线，我妈就悄悄去小区门口找旅行社打听，连治高原反应的红景天都买了一堆藏在衣柜最深处，还是我收拾衣服时无意翻出来的，我跟她掰扯好几回，说她高血压药都吃了快六年了，去那种地方就是拿命开玩笑，她当时坐在沙发上择菜，腕子上那只戴了三十年的老银镯子晃来晃去，那是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当劳模发的奖品，连睡觉都舍不得摘，看我真急眼了，她就用手捂着嘴咳了两声，那是以前在车间落下毛病患上的慢性咽炎，嗓子只要一刺激就痒，咳完她还跟我嘴硬，说张姨比她岁数还大，血压比她还高，人家都能去，她凭什么不行。
窗台上的茉莉花开了，风一吹全是香味，我闻着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后来我和我妈商量，说等张姨回来看看情况，要是张姨没事再说，我本来觉得张姨身体底子好，顶多回来补补觉，哪想到那趟行程去十四天，回来那天是她女儿直接从火车站把人接进医院，医生说是高原反应引起的肺部积水，在当地医院吸了好几天氧，张姨是硬撑着才赶回来的，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才回家，整个人瘦得脱相了，以前能拎着二十斤大米爬楼不喘气，现在在屋里走两步都得扶着墙缓劲，我以为我妈这下总该死心了，没想到我妈天天往张姨那跑，又是送蒸南瓜饼又是熬梨汤，回来还跟我念叨，说是张姨刚到那会儿逞强没肯吸氧，要是她跟去盯着张姨吃药肯定没事。
我气不过就跟她吵，说她这是拿命往火坑里跳，她又在那咳，嫌我不懂事，说张姨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出去走走也是想散散心，我实在是没辙，上周六拎着熬好的梨汤带着我妈去张姨家，想着当面把话说开，刚走到卧室门口，就听见张姨在屋里哑着嗓子说，她年轻时候和老伴约好退休就去高原看那个叫纳木错的湖，结果老伴五十八岁心梗走了，这事儿一直压在她心里二十多年，现在觉得自己还能走动，就想替老伴去看看，不然再过两年彻底动弹不了，就真的没机会了。
我捏着保温袋的手一下子僵住了，举起要敲门的手悬在那，半天没敢动，我妈站在旁边咳了一声，没说话，推开门走了进去，那天我们在张姨家坐了半个多小时，我一句劝的话都没再说出口，回去路上我妈走得特别慢，阳光照在她那只银镯子上，晃得我眼睛发酸，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劝老人别乱跑是没用的，关键得看他们心里到底憋着什么，那些在我们眼里没意义的瞎折腾，在他们看来可能是攒了大半辈子的遗憾。
快进楼栋时张姨给我妈打了个视频电话，我妈接起来聊了两句，就把手机往我跟前递，屏幕里张姨举着一张边角都磨损的老照片，照片里她和老伴在西湖边笑得特别开心，张姨盯着镜头看，嘴角动了动，问我，丫头，你说姨要是把身体养好，明年是不是还有机会再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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