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老板的微信当成我爸的,连坑了十三天。
“爸,没钱交房租了,给我一千八。”
对面从不拒绝,只会回一句“省着点花”
直到月底,工资一分没到账。
我冲进总裁办公室,拍着桌子质问:“为什么不给我发工资!”
01
我叫姜柠,今年刚毕业,正在星辰科技公司做实习策划。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干了一件史无前例的蠢事——我把公司总裁陆时衍的微信,当成了我爸的号,足足骚扰了他十三天。
事情的起因全怪那个头像。
我爸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随手拍的海边落日,构图歪歪扭扭,像素糊得像座机拍的。陆时衍的头像也是一张海边落日,构图一样歪扭,像素一样感人。
这概率有多低?比中彩票还低吧。
而我偏偏就是那个“幸运儿”。
上个月,我爸跟我妈离婚了。他净身出户,只带走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行李箱,走之前甚至没跟我当面说一声,就发了条微信:“闺女,爸走了,以后好好照顾你妈。”
我气得浑身发抖,打电话过去,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那一刻我决定报复他。
用什么方式?花他的钱。他不是净身出户了吗?那肯定手里还有私房钱,不然怎么生活?我就把他的钱全部坑光,看他还敢不敢不理我。
于是,我点开那个“海边落日”头像的对话框,开始了我的表演。
“爸,我没钱交房租了,给我一千八。”
对方没回复。
我又发:“爸?你理理我嘛,我真的要露宿街头了。”
过了十分钟,转账:1800元。
我喜滋滋地收了,心想果然,我爸还是心疼我的。
第二天。
“呜呜呜爸,今天是疯狂星期四!我想吃蛋挞,还想吃炸鸡,求求你V我50!”
转账:200元。
附带一句:“少吃油炸食品。”
我撇撇嘴,收了钱,转手就点了一份全家桶。
第三天。
“爸!我同事上下班都打车,只有我挤地铁!夏天地铁里全是汗味我要发疯了!给我一百五我也要打车!”
转账:300元。
附带一句:“打车注意安全,把车牌号发给朋友。”
我收了钱,转头就约了闺蜜去吃火锅。吃完我还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爸我骗你的,我没打车,我拿钱去吃火锅了嘿嘿嘿。”
这条消息发完,对面沉默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就这样,我连续作了十三天。
从房租到外卖,从奶茶到网购,从打车费到周末逛街费,我变着花样地要钱,对面也从来没有拒绝过。最多就是说一句“省着点花”或者“别老吃外卖”,语气简短又冷淡,跟我爸那个闷葫芦一模一样。
我越发坚定了这就是我爸。
直到今天,月底发工资的日子。
早上十点,同事们的手机陆续响起银行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办公室里一片欢腾。只有我,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我刷新了五遍银行APP,余额还是三十二块八毛。
什么情况?
我找到HR,HR说:“姜柠,你的工资发放状态显示是‘审批未通过’。”
“为什么?”我急了。
HR表情微妙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这个……你还是去问陆总吧。”
陆总?陆时衍?总裁办公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愤怒压过了理智,我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凭什么不给我发工资?
我气势汹汹地冲上顶楼,陆时衍的助理拦都没拦住我,我一把推开总裁办公室的大门。
“为什么不给我发——”
话说到一半,我卡壳了。
办公室里不止陆时衍一个人。他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还站着三个高管,似乎在汇报工作。我这一闯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陆时衍缓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冷面总裁。他很年轻,最多二十七八岁,五官冷峻深邃,眉骨极高,眼神淡漠得像一潭深水。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姜柠。”他念出我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我正想说工资的事,却看见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对准了我。
那上面是我发的微信消息。
最新的一条是昨晚发的:“爸我想买个新出的联名款包包,只要八百八,求求你了!”
而他的微信头像,正是那张该死的海边落日。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姜柠,”陆时衍唇角微微勾起,笑容却冷得像冰,“这十三天你一共从我这里要走了五千八百块。既然你主动来找我,那我们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我站在门口,总裁办公室的冷气开得很足,后背的冷汗却唰地下来了。
这下完蛋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
那三位高管面面相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其中一位我认识,是市场部的陈总监,平时开会能把人怼到自闭的那种狠角色,此刻却像个乖学生一样站得笔直,只是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他在憋笑。
不止他,旁边两位也在憋。
我的脸从煞白变成了通红,又从通红变成了煞白,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想死”和“非常想死”之间的颜色。
“那个……”我艰难地开口,嗓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陆总,我、我可以解释。”
“洗耳恭听。”陆时衍往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闲适得像在听下属汇报工作。
问题是,我没有解释。
我要怎么解释?说我以为你是我爸?说我为了报复我爸所以疯狂坑钱?说我不仅坑钱还骗你说吃火锅?
等等,火锅。
我想起来那张照片——我拍的火锅,红油翻滚,毛肚七上八下,旁边还摆着一盘鸭血。我配的文字是:“我骗你的,我没打车,我拿着钱去吃火锅了。”
如果现在地上有条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顺便用水泥把自己封死。
“陈总监,”陆时衍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你们先出去,报告下午再交。”
陈总监如蒙大赦,带着两个同事快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小姑娘你自求多福”的复杂情绪。
门关上了。
偌大的总裁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陆时衍两个人。
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他很高,我得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近距离下,我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得像雕塑,下颌线的弧度冷硬而锋利。
就是表情不太友好。
“姜柠,入职星辰科技两个月,策划部实习生,”他念我的履历,像是在念一份犯罪记录,“工作表现平平,迟到次数全部门第一,开会时偷吃零食被主管点名批评三次。”
我的膝盖中了一箭。
“这些和工资有什么关系——”我垂死挣扎。
“我没说完。”他打断我,拿起手机,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开始逐条朗诵。
“爸,我没钱交房租了,给我一千八。”
我的脸又红了一层。
“爸,疯狂星期四了!求求你V我50!”
我想捂住耳朵。
“爸,我要吃火锅,给我两百。”
“我没有发过这一条——”我猛地抬头。
“哦,我念的是备注,”陆时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你发的是‘给我一百五我也要打车’,钱到账后改吃火锅了。”
我闭上了嘴,顺便闭上了眼,开始认真考虑从十八楼跳下去的成功率。
“房租一千八,疯狂星期四两百,打车费三百,火锅……各种名目的转账,一共五千八百块,”陆时衍把手机收回口袋里,低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姜柠,你的工资是这个数。”
他说了一个数字。
我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我的实习工资是四千五,扣掉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八。也就是说,我不仅把这一个月的工资全部“坑”了回去,还倒欠他两千块。
“所以,”陆时衍总结陈词,声音低沉而清晰,“不是公司不给你发工资,是你提前预支了五千八,工资扣完还有亏空。财务那边走不了账,审批自然不通过。”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逻辑严丝合缝,我无话可说。
陆时衍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推向我。
“这是还款协议,你看一下。”
我愣住了。还款协议?这么正式?
我走过去拿起那份文件,白纸黑字,条条款款写得明明白白。大意是我欠他两千元整,分期偿还,每月从工资里扣除——这一条没有意义,因为我实习期只剩最后一个月,下个月我就得走人。
但最后一条吸引了我的注意。
“乙方自愿担任甲方私人助理三个月,以劳务抵偿剩余欠款。期间按正式员工标准发放工资及绩效。”
我抬起头,对上陆时衍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这不是给我涨工资吗?”我脱口而出。
“对,”他靠在椅背上,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不算笑,但比刚才那种冷冰冰的表情好看了一点,“所以你签不签?”
我犹豫了三秒钟。
三个月私人助理,工资按正式员工标准发,算下来比实习工资翻了一倍还多。而且总裁助理这个岗位写进简历里,含金量不言而喻。
唯一的风险是,我的直属上司是眼前这个被我“骚扰”了十三天的男人。
“你是不是想整我?”我警惕地看着他。
“你觉得呢?”他反问,表情滴水不漏。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什么都没看出来。这个男人脸上像是装了一层防弹玻璃,任何情绪都透不进来。
最终,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当是还债吧。我安慰自己。三个月而已,咬咬牙就过去了。
陆时衍接过协议,看了一眼签名,点了点头,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林助理,进来一下。”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他是陆时衍的行政助理,姓林,我在公司见过几次,每次都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
“陆总。”
“带姜柠去办转岗手续,工位搬到三十六楼,安排在我办公室隔壁。”
林助理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好的,马上去办。”
我跟着林助理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时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姜柠。”
我回过头。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以后不用叫我爸。”
我愣了一下。
“叫老板就好。”
林助理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随即被他用一声咳嗽掩饰过去。
我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身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笑声,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幻听。
三十六楼的工位比我原来的工位大了一倍,桌子是实木的,椅子是人体工学的,窗外能看到整个CBD的天际线。
如果忽略掉我此刻想死的心情,这简直是人生巅峰。
姜柠,振作。我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双手里。
三个月而已,能有多惨?
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转岗第一天,我的人生就进入了地狱模式。
如果说实习期的工作强度是微风细雨,那总裁助理的工作就是台风过境。
“姜柠,这份合同复印三份,按页码装订,十分钟后送到会议室。”
“姜柠,帮陆总买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温度要刚好能入口,太烫不行太凉也不行。”
“姜柠,上周的市场数据整理成报表,午饭之前放在我桌上。”
“姜柠——”
我到三十六楼的第一天,林助理就把一个蓝牙耳机塞进我手里,频道调到了总裁办内部线路。从那以后,这个耳机就像长在了我耳朵上,陆时衍的声音随时随地会从里面传出来,语气永远是不急不缓的,命令永远是层出不穷的。
我忙得像一只被抽了鞭子的陀螺,从三十六楼到一楼,从茶水间到会议室,脚不沾地地转了一整天。
晚上八点,我终于把最后一份文件整理完,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了一半。
林助理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递给我,表情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怜悯。
“习惯就好,”他说,“陆总对助理的要求确实比较高。”
“这叫比较高?”我有气无力地接过咖啡,“这明明是惨无人道。”
林助理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前任只坚持了两周。”
“然后呢?”
“辞职了。”
我差点把咖啡泼在自己身上。
“不过你应该没事,”林助理微微一笑,推了推眼镜,“毕竟你是签了协议的,跑不掉。”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工位上怀疑人生。
第二周,情况没有丝毫好转,反而变本加厉。
陆时衍似乎对我的忍耐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开始增加一些匪夷所思的工作内容。
“姜柠,这份文件手抄一遍。”
我瞪着眼前那沓厚达二十页的市场分析报告,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为什么要手抄?”我忍不住问。
“错别字太多,”陆时衍头也不抬,“电子版检查不出来,手抄可以帮助你加深印象,下次注意。”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告——那根本不是我写的,是策划部另一个同事的。但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拿起笔开始抄。
抄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份报告确实有不少错别字,而且每一处都被陆时衍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标注了正确的写法。
他是真的在帮我改报告。
这个认知让我愣了一下。
抄到第十页的时候,我的手开始酸了。抄到第十五页的时候,我的字迹已经歪得像蚯蚓在爬。抄到第二十页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右手已经不属于我了。
我把抄好的报告放在陆时衍桌上的时候,他正在开视频会议。他瞥了一眼那沓纸,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示意我放下就好。
我转身要走,却听见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字不错。”
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坐回工位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姜柠,清醒一点。我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他说你字不错,不是说你这个人不错。你可是欠他钱的,你现在是被他奴役的,你居然还觉得他有点好?
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份被红笔圈改过的报告。他是什么时候看的那份报告?又是什么时候一个错别字一个错别字地圈出来的?他有那么闲吗?
不对,他不闲。他忙得要死,每天要开七八个会,处理几十份文件。那他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做这种事?
我没有答案。
或者说,我不敢去想那个答案。
第三周开始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陆时衍这个人,表面上冷得像一座冰山,对谁都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他给我安排的那些“折磨”,仔细想想,每一件都是在教我东西。
手抄报告让我记住了常见的错别字。整理数据让我学会了分析报表的逻辑。复印合同让我了解了公司的业务流程。甚至让我去给客户送文件,都是在逼我熟悉公司的人脉关系网。
他在教我。用一种别扭的、不坦率的、让人牙痒痒的方式,在教我成长。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周三的下午,陆时衍让我去楼下的咖啡店给他买一杯冰美式。
“多加冰。”他补了一句。
我拿着咖啡回来的时候,他正在签文件。我把咖啡放在他手边,转身要走,却被他叫住了。
“姜柠。”
“嗯?”
“你上次说的那个联名款包包,是什么牌子?”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我最后一条“坑爹”消息里提到的东西,我以为他根本没在意,以为他看过的所有消息都在那场公开处刑里一起翻篇了。
“陆总,”我艰难地开口,“那个……那个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他放下笔,抬头看我,“但你不是想要吗?”
窗外是盛夏的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表情依然很淡,眼神却不像初见时那么冷了,里面藏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情绪。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毫无道理。
“不、不用了,”我结结巴巴地说,后退了一步,“我自己买。”
“用工资买?”他挑了挑眉,“你这个月的工资已经抵扣了。”
“……我可以下个月再买。”
“下个月的工资也不一定够。”
我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这个人怎么这样?上一秒还让人心跳加速,下一秒就能把人噎个半死。
“陆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出去了。”我板着脸说。
他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悠悠地说了一句——
“喜欢的话,好好表现,我考虑给你发奖金。”
我“砰”地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心脏跳得像擂鼓。
完了。
我好像有点不对劲了。
第二天早上,我来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我的工位上放着一个纸袋。
袋子里是一个联名款的包包。
正是我那天在微信里说的那款。
袋子里还有一张便签,上面是陆时衍的笔迹,力透纸背,干净利落——
“提前预支的奖金。好好工作。别乱花钱。不许再去吃火锅。”
我拿着那张便签,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窗外的朝阳正好,落在纸面上,把那几个字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色。
我把便签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姜柠,”陆时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然是那种公式化的冷淡语气,“进来开会,带上昨天整理的数据。”
“好的,老板。”
对面沉默了一秒。
“你刚叫我什么?”
“老板啊,”我理直气壮,“您自己说的,以后叫老板就好。”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气音,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赶紧进来。”
电话挂断了。
我抱起桌上的文件夹,脚步轻快地走向总裁办公室。
三个月,也许没那么难熬。
第三十五天的下午,我终于倒下了。
起因是陆时衍让我整理一份竞品分析报告,要求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七十二小时听着长,但那是整整三年的市场数据,光原始资料就塞满了两个硬盘。我熬了两个通宵,靠着咖啡和意志力硬撑,终于在截止时间前半个小时把报告放在了陆时衍桌上。
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我还站得笔直。
他翻到第十页的时候,我开始觉得天花板在旋转。
“这里的数据来源要标注清楚。”他头也不抬地说。
“好的陆总。”
“还有这块的趋势分析,结论不够扎实,再补一组对比……”
他没说完。
因为我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
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秒,我听见椅子被猛然推开的声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双手臂接住了我。
那双手很稳,带着一股淡淡的雪松味。
后来的事情我是断断续续记得的。
先是电梯的失重感,然后是车里的皮革味,然后是医院走廊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有人把我放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有人用凉凉的东西贴在我的额头,有人在说话,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在发火,又像是在担心。
我迷迷糊糊地想:陆时衍在担心吗?他那样的冰块也会担心?
等我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单人病房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窗帘拉了一半,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散落了一地的星星。我的左手手背上扎着点滴,冰凉的液体正一点一点流进血管里。
然后我看见了他。
陆时衍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头,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陆时衍睡着的样子。清醒的时候,他永远是一副刀枪不入的姿态,眉目凌厉,气场冷硬,像一把淬了寒光的刀。但现在,他靠在椅背上,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口也胡乱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手腕。他的头发微微散乱,额前落了几缕碎发,遮住了平时冷硬的眉骨。
他看起来……很累。
床头柜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一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一盒蛋挞。
蛋挞。
我盯着那盒蛋挞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的“疯狂星期四”。我给他发消息说想吃蛋挞,他转了两百块,还附了一句“少吃油炸食品”。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那杯小米粥还热着,水果切得整整齐齐,蛋挞的包装盒是医院隔壁那家面包店的,那家店的蛋挞每天限量供应,下午五点就卖完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买到的。我只知道现在是晚上十点,而那盒蛋挞还是热的,说明他买了不止一次——热了凉,凉了再买,买了再热,直到我醒来。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陆总?”我轻声叫他。
他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但在看见我醒了的那一瞬间,眼底像是有光忽然亮了起来。
但那光只闪了一瞬,就被他惯常的冷淡盖住了。
“醒了?”他直起身,声音有些沙哑,“感觉怎么样?”
“有点晕,不过还好。”我想坐起来,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手掌贴着我的后背,隔着病号服的薄布料,我能感受到他掌心干燥的温度。
他很快收回了手。
“医生说你是过度疲劳加低血糖,”陆时衍的语气恢复了公式化的冷淡,“连续熬夜,饮食不规律,咖啡因摄入过量。姜柠,你是成年人,应该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知道了。”我小声说。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床头柜上的小米粥端过来,放在我面前的小桌板上。
“先吃点东西。”
我拿起勺子,搅了搅粥。小米熬得很烂,里面还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香气飘上来,勾得我空荡荡的胃一阵绞痛。
“陆总,”我忽然开口,“那盒蛋挞,是什么时候买的?”
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路过顺手买的。”
“那家店每天限量,晚上七点就关门了,”我低着头搅粥,语气尽量显得平淡,“现在已经十点了。”
他没说话。
“粥是现熬的,水果是现切的,蛋挞是热的,”我抬起头看他,“陆总,你什么时候学会照顾人了?”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避开了我的目光,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吃你的东西,别说话。”
我低下头,把一勺粥塞进嘴里。粥很烫,烫得我舌尖发麻,但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心口。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我喝粥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姜柠。”
“嗯?”
“你知道你晕倒的时候,手里的报告是倒着的吗?”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
陆时衍靠回椅背上,双臂交叉,表情依然冷淡,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你拿了整本报告倒着递给我,我翻了十几页才反应过来,”他说,“那时候你已经站了快五分钟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都是白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早就该让你停下来的。”
窗外有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蓝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一闪而过,照亮了他的侧脸。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眼底的情绪——不是责备,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被他用力压制的后怕。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总,”我说,“你在担心我。”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一个疑问句。
陆时衍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袖口,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刀枪不入的样子。
“粥喝完,水果吃掉,蛋挞可以留着明天当早餐。点滴打完了按铃叫护士,”他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朝门口走去,“明天不用来上班,给你三天假。”
“陆总。”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听到我的声音,没有回头。
“谢谢,”我对着他的背影说,“不只是今天的粥和蛋挞。报告上的红笔批注,联名款的包,还有所有那些你说是‘折磨’其实是教我东西的事。谢谢你。”
他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分明听见了他低沉的声音,从走廊里飘进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以后别吃火锅了。对胃不好。”
我坐在病床上,手里捧着那碗还没喝完的小米粥,忽然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我把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喝干净,然后把那盒蛋挞打开。蛋挞皮还是酥的,咬一口,甜得要命,里面是流心的芝士馅。
他连口味都记对了。疯狂星期四那天,我说的是想吃芝士流心蛋挞。
那一晚,我在医院的病床上睡得很沉。梦里面有人坐在床边,用干燥温暖的手掌探了探我的额头,动作很轻,像怕吵醒我。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多了一束花,是淡粉色的玫瑰,插在一个玻璃瓶里,瓶底压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只有一个字——
“批。”
我拿着便签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笑得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那是我发给他的第一条“坑爹”消息的报销申请格式,他居然配合我玩到了现在。
三天假期结束后,我回到三十六楼,发现我的工位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冰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盒装水果、酸奶和几盒蛋挞,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标签:“备用补给。陆。”
林助理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推了推眼镜,语气意味深长:“我来公司五年了,从来没有见过陆总给别人批过冰箱。”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也没有见过他送人去医院的。”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那个小冰箱,心跳快得不像话。
完了。彻底完了。
这种感觉不是心动,是什么?
回公司后的第一个周一,我察觉到了不对劲。
早上乘电梯的时候,几个不同部门的同事看见我,目光交汇,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个关键词——“靠关系”“总裁亲自抱”“三十六楼”。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到了三十六楼,林助理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他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公司内部论坛有一个帖子,说你靠不正当关系转岗总裁助理,还附了几张照片。”
我的心一沉:“什么照片?”
林助理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公司内部论坛的一个匿名帖,标题刺眼:“实锤!实习生姜柠走后门上位全过程”。
帖子里的照片有三张。第一张是陆时衍在医院走廊里抱着我的背影,他的手搂着我的腰,我的头靠在他的胸口。第二张是他在病房里陪我喝粥的偷拍,角度刁钻,看起来像是在牵手。第三张是我工位上的新包和冰箱里的蛋挞,配文是“总裁私人补贴”。
帖子底下已经有上百条回复,高赞评论写着:“难怪她实习期就能转到三十六楼,原来是有这种本事。”
我的手开始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
“陆总知道了吗?”
林助理推了推眼镜:“他在办公室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深色的木门。
陆时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正是不久前论坛的页面。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握着鼠标的手骨节分明,用力到指尖泛白。
“陆总,”我带上门,站在他面前,“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
他打断我,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林助理,通知全公司,十分钟后大会议室开会。所有人,一个都不许缺席。”
电话那头林助理回了一句“明白”,挂断了。
“陆总,你要做什么?”我有些不安。
“你跟我一起下去。”他说完就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发现我没动,回过头来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愣着干什么?走。”
十分钟后,整个公司的人几乎全挤在了大会议室里。
星辰科技有将近三百名员工,会议室坐不下那么多人,很多人只能站在两侧的过道上。我站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手心里全是汗。
陆时衍站在台上,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气场冷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一句话没说,先是把那个匿名帖投影到了大屏幕上。
全场鸦雀无声。
“这个帖子,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看过了,”陆时衍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来逐一回应。”
他点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我入职以来的工作日志。每一份文件,每一份报告,每一次加班记录,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姜柠转岗总裁助理的原因,是因为她欠我一笔钱,”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笔钱是她以不当方式从我这里获取的,所以她以劳务抵偿的方式在偿还。”
台下有人低低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时衍没有理会,继续往下说:“转岗后的工作强度和工作量,人事系统里有完整的考勤记录。她上个月的加班时长是全公司第三,前两名是我的两个行政助理。如果你们觉得这是‘优待’,欢迎来三十六楼体验。”
说完,他又点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我做的竞品分析报告。那是我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那份,当时没做完,后来又补全了,前后加起来改了不下七版。
“这份报告,是姜柠独立完成的,”陆时衍看着台下,目光冷而锐利,“我用它参加了上周的行业峰会,拿下了华恒集团的年度合作意向。这一单的年合同额,有谁知道的?”
市场部陈总监在人群中举起手:“预计两千万起。”
全场哗然。
“所以,”陆时衍关掉投影,把遥控器放在桌上,双手撑在讲台两侧,微微前倾,“一个靠实力拿下了两千万订单的员工,在你们的嘴里变成了‘靠关系上位’。一个连续加班到低血糖晕倒的同事,被你们偷拍照片发到论坛里羞辱。”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度,带着压抑的怒意:“这种行为,在我陆时衍的公司里,零容忍。”
台下的窃窃私语全部消失了,整个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林助理,查清楚发帖人的IP地址,直接移交法务部,按泄露商业机密和侵犯隐私权两条起诉,”陆时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散会。”
他走下台的时候,全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看我,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到我办公室来。”
我跟着他走出会议室,三百双眼睛目送着我们离开,但没有一双敢再多说一个字。
走进总裁办公室,陆时衍没有坐到办公桌后面去。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CBD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姜柠,”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找你爸要钱?”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是毫无预兆的一拳,打得我措手不及。
沉默蔓延开来,办公室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因为他跟我妈离婚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以为他不要我了。”
所以我用那种方式找他。用撒娇的、胡闹的、讨人厌的方式,像小孩一样伸手要东西,想看看他会不会给。给了,就证明他还爱我。不给,就证明他真的不要我了。
这些想法幼稚得可笑,但那时候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你爸,”陆时衍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很复杂,“是什么时候离婚的?”
“三个月前。”
“离婚之后,他搬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他手机关机,微信也不怎么回,我只知道他去了外地,”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连一句当面的解释都不给我。”
陆时衍又沉默了。他靠在落地窗上,阳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那双平时冷硬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
“姜柠,”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你有没有想过,你爸不回你消息,不是因为不要你,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我抬起头看他。
“他是一个——”陆时衍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一个不太擅长表达的人。他做了一件他认为对的事情,但不知道怎么跟女儿解释,所以选择了逃避。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等过一阵子再联系会更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陆时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最下面的那个抽屉,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那是一张合影。照片里有两个男人,一个是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和陆时衍有七分相似,应该是他的父亲。另一个男人看起来年轻一些,气质温和,眉眼之间——
我瞪大了眼睛。
那个人是我爸。
“你爸和我爸是大学同学,”陆时衍说,声音很轻,“半年前,我爸的公司遇到了严重的资金链问题,是你爸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拿钱帮我们度过了难关。”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跟我妈离婚,是因为不想连累她,”陆时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融进窗外的车流声中,“他当时做好了破产的准备,所以把所有债务都揽到自己身上,净身出户,一个人扛了下来。”
“那、那他现在——”我的声音在抖。
“危机已经过去了,”陆时衍说,“上个月,我把我爸的借款全部还清了。你爸现在在苏州,重新做起了他的老本行。”
我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不是不要我了。他只是在用一种他以为的、最体面的方式保护我们,用他笨拙的、沉默的方式扛下了所有风雨。
“还有一个问题,”我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看他,“你的微信头像,为什么和我爸的一样?”
陆时衍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缝。
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表情——冷漠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来的居然是一丝……不好意思?
“我爸建议的,”他清了清嗓子,别过脸去看窗外,“他说他有一个老同学的微信头像用了几十年,那是一种对家庭忠诚的象征。我觉得有道理,就换上了。”
我盯着他的侧脸,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所以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乌龙。我爸和他爸是老同学,两位老父亲用了一样的头像,而他们各自的子女——一个把我当成了叛逆的女儿,一个把我当成了骗钱的小骗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谁的?”我忽然问。
陆时衍沉默了一瞬:“你第三次发消息的时候。”
第三次。那就是疯狂星期四那天。
“你明知道我不是你爸,你还给我转了那么多钱?”
“因为你的要求很具体,”他依然是看着窗外,声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房租、打车费、蛋挞、火锅、包包。每一样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你每要一样,我都会想,这个人在过什么样的生活。”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我想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的眉眼上,把那些平时冷硬的线条都柔化了。我忽然想起他在病房里的样子,想起那盒热了又热的蛋挞,想起那个小冰箱,想起便签上那个简短的“批”字。
“陆总,”我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
“那张合影,你为什么一直放在抽屉里?”
陆时衍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露出类似于“猝不及防”的表情。
“因为工作需要。”他说。
“什么工作需要你天天看着我爸的照片?”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往前迈了一步,仰头看着他。这一次,我没有退。
“陆时衍,”我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我了?”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压了下去,只留下表面一层薄薄的无奈。
“这个问题,”他说,“等你把欠的钱还完再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我后退一步,恢复了下属应有的距离,“那我继续去工作了,老板。”
“嗯。”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照片放在抽屉里,是因为我想记住。”
我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记住什么?”
身后沉默了很久。
“记住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进我生活里的。”
我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捂住了自己的嘴。
心跳声震耳欲聋,全世界都能听见。
手机响了,是林助理的工作消息:“姜柠,法务部已经查到发帖人了,是策划部之前和你竞争转岗名额的那个人。”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条:“知道了,谢谢。”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林助理,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个人。苏州那边的。”
打完这行字,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总裁办公室门,唇角弯了起来。
等你把欠的钱还完再问?
好啊。
那我要抓紧赚钱了。
八月的最后一天,我的“还债期”结束了。
林助理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桌上的时候,我正在整理陆时衍下周的出差行程。信封上印着星辰科技的金色Logo,封口处盖着财务部的红色印章。
“这是什么?”我抬头看他。
“还款结清证明,”林助理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从今天起,你不欠陆总任何钱了。当然,总裁助理的岗位保留,这是两码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上面用标准的财务模板写着“姜柠已偿还全部欠款”,右下角盖了公章,还有一行陆时衍的亲笔签名。
他的签名和他这个人一样,笔画锋利,棱角分明,收笔的时候却有一个微微上挑的弧度,像是压不住的一丝笑意。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怎么,舍不得还完了?”林助理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谁舍不得了!”我猛地把证明塞回信封里,脸颊发烫,“我只是在想,终于不用再被他拿这个说事了。”
“是吗?”林助理挑起一边眉毛,语气意味深长,“那你耳朵红什么?”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非常烫。
林助理笑了一声,转身走了。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陆总让你三点去他办公室,说有重要的事。”
“什么事?”
“他没说。但让你穿正式一点。”
下午三点,我敲开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陆时衍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暗纹衬衫,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窗外是九月的天空,蓝得透明,阳光从他的肩头落下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陆总,你找我?”
他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让他的表情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姜柠,”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在我身边工作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你一共完成了四十七份策划案,独立负责了六个项目,其中三个已经落地执行,带来的直接收益超过三千万。”
我愣住了。这些数据我从来没有算过。
“你还清了欠款,完成了实习,转正评估全部门第一,”他向前迈了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眉眼清晰得像一幅工笔画,“所以从今天起,你不再欠我任何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度。
“但我欠你一句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三个月前,你问我是不是早就喜欢你,”陆时衍说,目光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没有任何闪躲,“我当时没有回答。”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气息。
“答案是,更早。”
两个字落下去,在我心里砸出了滔天巨浪。
“你还记得你来星辰科技面试那天吗?”他问。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那天下着雨,我从地铁站跑到公司楼下,整个人淋成了落汤鸡。面试的时候我坐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候选人中间,头发还滴着水,像一只被捞起来的鹌鹑。
“那天我是面试官之一,”陆时衍说,“你坐在最后一排,头发湿透了,妆也花了,但你回答问题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珍贵的往事。
“那种光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光,是你明知道自己不够好但还是要拼一把的光,”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从那天起,我就记住了你的眼睛。”
我的呼吸彻底乱了。
“所以你——”
“所以当你开始给我发消息,把我当成你爸的时候,”他接过了我的话,语气里有了一丝无奈的笑意,“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在想,这个人怎么还是这么莽撞,横冲直撞的,什么都敢做。”
“然后你就将计就计?”我瞪大眼睛。
“不完全是,”他难得地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声音有些不自然,“我是想,如果她需要一个可以撒娇的对象,在我这里,比在外面乱找人要好。”
这句话像一根羽毛,轻轻地落在我的心尖上。
不是“我需要让她还债”,而是“我需要让她安全地任性”。
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我。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陆时衍,”我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在发抖,但我还是把它说完了,“我喜欢你。”
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欢了。不是因为你给我转钱,不是因为你帮我出头,也不是因为那个包和冰箱和蛋挞,”我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是因为你明明可以拆穿我却选择陪我演戏,是因为你在我睡着的时候帮我改了报告上的错别字,是因为你在全公司面前保护了我,却从来不说一个‘护’字。”
我的眼眶红了,但声音却越来越稳。
“所以,还款证明我收了。从现在起我不欠你任何东西。”
“但我想留在你身边。”
“不是助理,不是下属,是以你身边那个人的身份。”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陆时衍看着我,一动不动。
三秒钟后,他动了。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我眼角滑下来的一滴眼泪。他的指腹干燥而温热,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他的声音哑了,那些平日里刀枪不入的冷硬全部褪去,露出底下最柔软的一层,“但我以为,应该由我先开口。”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手心里。
是一把钥匙。
“不是公司的,不是办公室的,”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是我家的。”
我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眼泪终于彻底决堤。
“姜柠,”陆时衍喊了我的名字,一字一顿,郑重得像是在签一份一辈子的合同,“从现在起,我的工资卡、家门钥匙、所有的时间、所有的耐心和坏脾气,都是你的。”
“愿意收吗?”
我没有回答。
我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唇温热而柔软,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我以为他的吻会和他的人一样冷硬,但不是的。他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扣住了我的后脑,将这个吻加深到让我窒息。
窗外的阳光很好,九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卷起了桌上的文件,哗啦啦地落了一地。没有人去捡。
很久很久之后,我靠在他怀里,听到他的心跳声,和我的一样快。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看他,“你刚才说,你对我动心的时间,比我以为的更早。早到什么时候?”
陆时衍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温柔到让人想哭的光。
“早到那天你淋着雨来面试,坐在最后一排,一边用纸巾擦头发一边背自我介绍,”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怀念的暖意,“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女孩,我想认识她。”
我的眼眶又红了。
“所以微信头像的事,你爸建议你换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
“对,”他坦然地承认了,嘴角弯起来,“面试之后我去翻了你的人事档案,看到了你父亲的联系方式。然后我在你父亲的朋友圈里看到了那个头像。”
所以从头到尾,不是巧合,是有人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我一拳捶在他胸口上,力道不重,却让他闷哼了一声。
“奸商,”我咬牙切齿,“你算计我。”
“嗯,”他握住我的拳头,把它包在掌心里,低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算计了一辈子,就这一回。”
窗外是城市的午后,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可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天晚上,陆时衍请我吃饭。
不是什么高级餐厅,而是公司楼下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小面馆。店面不大,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老板娘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奶奶,看见陆时衍进来,熟络地招呼了一声:“小陆来啦?老规矩?”
“老规矩,”他点了点头,帮我拉开椅子,“再加一份红糖糍粑。”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带姑娘来了?好好好,等着啊。”
热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面碗里的汤色清亮,牛肉切得厚薄均匀,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香菜。最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蛋,蛋黄将流未流,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程度。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溏心蛋?”我抬头问他。
“你发过朋友圈。”
“那是我半年前发的。”
“嗯,我记得。”他低头吃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握着筷子,喉咙忽然有点堵。
原来有些人的爱是说出来的,写在脸上,挂在嘴边,热烈而张扬。但陆时衍的爱不是。他的爱是半年前一条朋友圈的溏心蛋,是病房里热了又热的蛋挞,是工位旁边多出来的冰箱,是那份被红笔圈出每一个错别字的报告。
他把爱藏得很深,深到如果你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一旦你发现了,就会发现,到处都是。
“陆时衍。”
“嗯?”
“我爱你。”
他夹面的动作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牛肉滑回了碗里。三秒钟后,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吃面,耳根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红了个彻底。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面碗的热气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我坐上了去苏州的高铁。
车窗外是江南的秋天,稻田金黄,天高云淡。我靠在陆时衍的肩膀上,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上面是我和林助理的聊天记录,最新的一条是林助理发来的一个地址,附带一句话:“你爸在苏州开了家小面馆,地址发你了。另外说一句,陆总三个星期前就让我查了,他一直在等你开口。”
我抬头看他。
陆时衍目视前方,表情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你也查了我爸的地址?”
“工作需要。”他面不改色。
“你还有什么是‘工作需要’的?”
他终于低头看我,嘴角微微弯起来:“你。”
我恨恨地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力道轻得像挠痒。
苏州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我找到了那家面馆。
店面不大,和陆时衍带我去的那家很像,门口挂着一块木头招牌,上面写着“老姜面馆”四个字,字体朴实,像是亲手写的。
店门开着,里面飘出牛肉汤的香气,熟悉得让我鼻子一酸。
我站在门口,脚步忽然迈不动了。
陆时衍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客人,坐在角落里吃面。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切牛肉。他的背影瘦了一些,头发里多了几缕白丝,但肩膀还是那么宽,动作还是那么稳。
“老板,来一碗牛肉面。”我说,声音在发抖。
那把菜刀顿住了。
我爸缓缓转过身来,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案板上。
“柠柠?”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的眼眶在几秒钟之内红透了,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丫头。”
我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爸。”
我跑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扑进他怀里。他的围裙上沾着面粉和牛肉汤的味道,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拍着我的后背,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过来的?你——”他的声音哽咽了,“爸对不起你。”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把房子抵押了帮陆叔叔的公司,你是怕连累我们才走的,我全都知道了。”
我爸的身体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抬起头,擦了把眼泪,转身指向门口。
陆时衍站在那里,逆着光,身形修长。他微微欠身,朝我爸鞠了一躬,姿态端正而恭敬。
“姜叔叔,好久不见。”
我爸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脸色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意外,像是欣慰,又像是所有父亲看到女儿带男朋友回家时都会有的那种微妙的紧张。
“陆家的小子?”他开口,嗓音有些沙哑,“是你把柠柠带过来的?”
“是她自己要来的,”陆时衍走上前,站在我身边,“我只是陪她。”
我爸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之间来回扫了三遍,最后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空气凝固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白酒,重重地放在桌上。
“坐。”他说。
那天晚上,陆时衍陪我爸喝了整整一瓶白酒。
两个男人从工作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我小时候的糗事。我爸讲我六岁那年掉进水塘里被他捞起来的黑历史,陆时衍听得认真,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陆时衍讲我在公司晕倒那件事,我爸沉默了很久,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仰头灌下去,眼眶又红了。
“陆时衍,”我爸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沉,“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是认真地对我闺女好,还是玩玩?”
陆时衍没有急着回答。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坐直了身体,直视我爸的眼睛。
“姜叔叔,”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做浪漫的事。但有一个东西我想先给您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我爸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房产证复印件。房主一栏写着两个名字——陆时衍和姜柠。
我愣住了。
“这是上周去办的,”陆时衍没有看我,依然看着我爸,声音平静而郑重,“首付是我出的,贷款我们还一起还。房产证写两个人的名字,法律上她就是这套房子的半个主人。”
他把信封推向我爸面前。
“我不是在征求您的同意,”他说,语气诚恳而坦然,“我是在告诉您,我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只等她点头。”
面馆里安静了很久。
我爸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陆时衍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
那瓶白酒喝到了深夜。最后是我架着陆时衍走出面馆的,我爸站在门口目送我们,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第一次觉得他真的老了。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陆时衍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喝了酒,脸颊微微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握着我的手,单膝跪了下来。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是求婚,”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求婚要等更正式的时候,有戒指,有鲜花,有你在乎的所有人。今天我只是想问——”
他仰头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把这个平日里冷硬骄傲的男人,变成了一只需要被认领的大狗。
“姜柠,你愿意和我有一个家吗?”
巷子里的风很轻,远处有桂花的香气飘过来,甜丝丝的,缠在呼吸里。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双手捧住他的脸。
“陆时衍,你知不知道,从你第一次给我转那一千八的时候,我就已经上了你的贼船了?”
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露出牙齿的、眼角弯起来的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好看得让我想哭。
“那就别下来了。”他说。
“嗯,”我吻了吻他的眉心,“不下。”
第二年春天,我和陆时衍结婚了。
婚礼没有办得很大,只请了双方的家人和关系最好的朋友。我爸穿着一身新买的西装,全程红着眼眶,把我的手交到陆时衍手里的时候,他用力握了一下陆时衍的手腕,声音哽咽但语气很硬:“对我闺女好一点。”
陆时衍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林助理当了伴郎,发言的时候推了推眼镜,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陆总在婚礼前一个月,把公司所有员工的微信头像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人用海边落日的照片,理由是“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第二件事,陆总把人力资源部的招聘系统彻底改了一遍,现在任何新员工的入职培训里都有一项必读内容,标题是《入职后请立即确认直属领导的联系方式》。
全场大笑。
第三件事,林助理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泛黄的便签纸。
“这是三年前,我第一次在陆总的抽屉里发现的东西。”
他把便签举起来,上面是陆时衍的字迹——
“面试编号:047。姓名:姜柠。备注:淋了雨,头发没擦干,回答问题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铺天盖地的掌声和口哨声。
我转过头看身边的陆时衍。他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表情却依然努力维持着平日里那副冷淡的样子,只是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三年前?”我压低声音问他,“你不是说面试那天才第一次见我?”
“是第一次见你,”他看着前方,目视司仪台,语气努力平淡,“但我在那之前看过你的简历。”
“所以你早就——”
“回去再说。”
“不行,现在就说清楚。”
他转过头看我,眼底是一片被揭穿后的无奈和纵容。
“姜柠,”他低声说,“我爱你这件事,永远比你以为的早一点。”
司仪在台上清了清嗓子:“新郎新娘,请问你们愿意交换誓言了吗?”
陆时衍替我擦了擦眼角的泪,牵着我的手走向花门。
“走吧。”
“去哪?”
他回头看我,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三年前那个冷漠疏离的身影彻底融化了。他弯起嘴角,说出来的话像是许诺,又像是撒娇——
“回家。”
我爸的面馆后来在星辰科技楼下开了一家分店,招牌牛肉面每天供不应求。陆时衍每天中午准时去点一碗,我爸每次都给他多加一份牛肉。
有同事问陆总为什么对面馆情有独钟,他一本正经地说:“工作需要。”
而我呢?
我还在星辰科技,还是总裁助理。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