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公投拒绝加入欧盟，穷国想进，富国瞧不上

8月30日，英国《金融时报》报道，冰岛选民在公投中否决了重新启动加入欧盟谈判的提议。最终结果为52.8%反对、47.2%支持，投票率达到82.5%，这场持续多年的争论，至少在本届冰岛政府任内可以告一段落。

而对常常“自视甚高”的欧盟来说，这无疑是自英国脱欧以来，在成员吸引力问题上的又一次重大打击。

首先笔者要说明的是，这次公投并非要求冰岛人决定马上加入欧盟，而是要不要恢复十多年前中断的入盟谈判。

按照政府原来的安排，即使赞成票胜出，冰岛还要同欧盟谈条件，协议谈成后再举行一次公投，由选民决定是否接受最终条件。

可这么低的一道门槛，仍然被52.8%的冰岛选民挡了回来。

票数分布方面，首都雷克雅未克两个选区支持重启谈判，其中北区赞成票57.5%，南区54.5%。

离开首都以后，情况迅速倒转，西北选区62.9%反对，东北61.2%反对，南部60%反对，西南部反对票也超过半数。

换句话说，越靠近冰岛传统渔业、农业社会的地区，对加入欧盟越警惕。

原因首先还是鱼。

对于一个人口不到40万的北大西洋岛国来说，渔场和渔业配额对他们非常重要，渔业约占冰岛国内生产总值的15%，贡献约40%的出口收入。围绕北大西洋渔业资源的管理权，更是冰岛几十年来一直紧紧抓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冰岛人担心的核心问题在于欧盟共同渔业政策。

加入欧盟以后，冰岛需要进入欧盟整套共同政策框架，渔业资源怎么管理、配额怎样分配，就不再完全由雷克雅未克一家说了算。

欧盟方面曾经提出，根据历史捕捞记录等因素，其他欧盟国家多年未在冰岛海域大规模捕鱼，因此冰岛未必会损失多少实际配额。

但反对派并不愿意拿本国最重要的自然资源赌欧盟今后的政策会不会变化。

同时，这恰恰体现了冰岛现有身份的特殊之处。

冰岛虽然不是欧盟成员，却已经参加欧洲经济区，也加入申根区，同时还是欧洲自由贸易联盟成员。

冰岛企业能够进入欧盟单一市场，人员、商品、服务和资本享有相当高程度的自由流动。冰岛人去欧洲大陆工作、读书、经商，受到的制度障碍已经比较少。

并且，欧洲经济区协议偏偏把欧盟共同农业政策和共同渔业政策排除在外。冰岛可以自己发放捕鱼配额，继续限制外国资本进入本国渔业，同时它也不用参加欧盟关税同盟、共同贸易政策以及经济与货币联盟。

这就造成一个相当现实的局面。

冰岛已经拿到了欧洲一体化中相当值钱的一部分东西，真正加入欧盟以后能够新增的收益，相比塞尔维亚、阿尔巴尼亚、摩尔多瓦这些候选国要小得多；反过来，需要交出去的政策空间却不少。

这也就是所谓的“穷国想进，富国瞧不上”欧盟的原因。

因为在欧盟里，富国要“撒钱”，穷国渴望“分钱”。而冰岛这个富国已经吃到了欧盟一体化红利，不愿意加入欧盟再去承担“分钱”给别人的角色。

而对于经济水平较低、市场规模较小、又希望吸引欧洲资本的东南欧国家而言，进入单一市场、得到欧盟资金、改善基础设施、吸引制造业投资、获得人员流动便利，甚至包括安全方面的庇护，都十分具有“诱惑力”。

截至目前，欧盟理事会列出的候选国包括黑山、塞尔维亚、阿尔巴尼亚、北马其顿、波黑、土耳其、乌克兰、摩尔多瓦和格鲁吉亚等一众发展中国家——作为对比，拒绝加入欧盟或退出欧盟的国家包括冰岛、挪威、英国、瑞士、列支敦士登、摩纳哥、安道尔、圣马力诺和梵蒂冈等，它们无一例外是欧洲最富裕的国家。

不过对于欧盟来说，冰岛此举着实有些“忘恩负义”。

最早是冰岛主动希望加入欧盟，原因是2008年金融危机导致冰岛银行体系崩溃，货币大幅贬值，经济遭受重创，冰岛一跃成为全球人均负债最多的国家，甚至没有“之一”。

面对困境，2009年7月，冰岛正式提出加入欧盟申请，2010年启动谈判。到2013年谈判暂停时，33个实质性谈判章节已经打开27个，其中11个完成谈判。可问题在于，最棘手的农业和渔业章节当时都还没真正谈起来。

而等冰岛从金融危机中缓过来，加入欧盟的紧迫感跟着下降。2013年新政府暂停谈判，2015年政府通知欧盟方面，不再把冰岛当作候选国处理。

目前冰岛国内支持加入欧盟主要是两个原因。

一个是金融货币层面。之前冰岛之所以“渡过经济危机”，主要原因是通过“赖账加破产”的方式，但这导致的后果是冰岛克朗一直存在利率高、汇率波动大、进口商品价格容易受汇率影响的问题（简单来说就是信誉不够）。

支持加入欧盟的人认为，如果最终进入欧盟并进一步采用欧元，家庭贷款成本、企业融资成本和汇率风险有机会下降（也就是提高冰岛金融信誉）。这也是今年赞成阵营能够一度在民调中领先的重要原因。

另一个因素来自北极安全。俄乌冲突持续，且冰岛的北约盟友美国一直觊觎隔壁的格陵兰，加上北极地区军事和资源竞争升温。让冰岛国内重新讨论：一个人口不足40万、本身又没有常备军的国家，是否需要在北约之外再加上一个安全背书，比如欧盟。

部分欧盟官员也把冰岛看成非常理想的新成员：经济发达、政治制度成熟，大量法律早已通过欧洲经济区与欧盟接轨，谈判难度远低于不少候选国。

欧盟甚至希望借冰岛顺利入盟，证明自己的扩员机制还能吸引发达国家。

结果冰岛人还是算了另一笔账。

他们需要欧洲市场，但目前已经进入了；需要欧洲人员自由流动，申根和欧洲经济区基本解决了；需要安全保障，冰岛仍是北约成员；需要经贸合作，欧洲本来就是它最大的贸易伙伴。

剩下的问题开始变成：为了获得欧盟正式成员的投票权、未来可能采用欧元以及更深入的政治合作，值不值得把农业、渔业、贸易政策等领域进一步交给布鲁塞尔？

52.8%的选民觉得不值。

这也说明，欧洲一体化最有吸引力的时候，往往是一个国家认为自己单干成本太高的时候。2009年的冰岛就在那个阶段，银行系统刚刚遭到重创，本国货币信用受到冲击，加入欧盟和欧元区看上去像一条能够降低风险的路。

到了2026年，冰岛人的生活成本和利率压力仍在，可这个国家已经恢复成一个人均GDP接近10万美元的经济体。金融危机留下的恐惧淡了，渔业资源、农业保护和自主权重新压过了加入欧盟可能带来的收益。

另一个北欧发达国家挪威其实更能说明这个问题。

挪威1972年和1994年两次举行加入欧共体、欧盟的公投，两次都被否决。今天的挪威同样留在欧洲经济区，享受单一市场便利，同时保留自己的渔业、农业和能源政策空间。瑞士甚至没有加入欧洲经济区，而是依靠大量双边协议处理与欧盟的关系。

冰岛首相克里斯特伦·弗罗斯塔多蒂尔在结果出来后也强调，就是许多冰岛人对现行欧洲经济区安排相当满意。

她还表示，本届政府会继续发展同欧盟的欧洲经济区关系，入盟谈判则不会继续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