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巍：我永远怀念的吉隆口岸

当我第一次从电视上看到这条消息：“中国西藏日喀则地区吉隆县吉隆口岸因尼泊尔泥石流灾害，人员遭受重大伤亡”——不禁惊呆了。我立即在网上搜索、询问吉隆口岸的情况，我方人员伤亡的情况如何？吉隆口岸是否已经被摧毁？后来终于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吉隆口岸已经不复存在，遭到了毁灭性的泥石流覆盖。从网上传播的各种视频可以看到，这场忽如其来的巨大灾变，已经使得山河改观，西藏西南边境线上的明珠——吉隆口岸，连同那座美丽的小镇吉隆镇，遭到毁灭性的冲击。中尼两国的边界界河——吉隆藏布上那座“中尼友谊桥”也被摧毁，被泥石流的浊浪所吞没。

我的思绪不禁被拉回到1990年的5月。当时，我和我的同伴四川大学李永宪教授，带着几位尼泊尔的背夫，就是从北面的吉隆县城一路向南。沿着一条蜿蜒崎岖的山边小道，经过几天的跋涉，到达了吉隆口岸。当时的所谓“口岸”，只有一座界桥，这是一座铁索桥，桥的名字叫“热索桥”，在清代的文献记载当中就已经存在。当年清军就是通过这里，对入侵西藏的廓尔喀军队展开了一场胜利的反击战。这座界桥是一座铁索木桥，桥面用木板搭建起来，桥面在桥的中央有一条用红漆刷出红线，就是中尼两国的国境线。我第一次“走出国门”，就是跨过了这条红线，来到了尼泊尔的土地上。没想到还没走出几步远，对面就来了两位尼泊尔男人，他们见到我们以后，刷刷立定，向我们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就跑。后来我们借住的吉隆镇上热索村的这家民宅主人告诉我们：这两个尼泊尔人是对面尼泊尔边防哨所的军人，常常偷跑到我方境内来买酒喝。看到你们俩都穿着草绿色的军裤，他们以为是遇到了中国的边防军人，所以才扭头就跑。这让我这位过去的边防军人真是哭笑不得，我和李永宪所穿的军裤，是我当年在边防部队发放的“的卡”军裤，质地很好（当年只有边防军人才有这样的装备，内地部队当时还只是配发“的确良”制作的服装）。因为要到西藏进行考古工作，我才特地也送给了李永宪一条，我们俩都穿上了这种“制式服装”，没想到却吓跑了尼泊尔真正的边防军人。

中尼界桥热索桥与吉隆藏布江

我们借住的热索村是紧靠在河边的一个藏族小村落，大部分的居民是藏族。房东告诉我们说，中尼双方的边民实际上来往非常密切，甚至双方都有亲戚朋友，我们的边防连队距离边境线还有一定距离，只是常在这里定期巡逻，而尼方对面的边防哨卡却离边境线很近，哨所的军人们常常溜过来买东西、找朋友。当时的吉隆口岸两边都只有一些草棚子搭成的小村落，热索村里主要的居民除了藏族外，还有一部分是西藏境内的夏尔巴人，他们吃苦耐劳，常常为中尼双方喜马拉雅山的登山队提供服务。夏尔巴人在海拔几千米的高山雪原，不用氧气，也可以负重行走，举世闻名。但是夏尔巴的男人都嗜酒如命，有点钱就用来买酒喝，喝个酩酊大醉，然后倒在墙边就蒙头大睡。我们当时所雇用的这几位尼泊尔人，后来才知道实际上也是居住在吉隆镇上的边民夏尔巴人，这三男一女成为我们中国西藏的考古学家们第一次雇用的“外国劳工”。其中那位女孩子也同样吃苦耐劳，但据她说，挣回去的钱都被家里的男人们拿去买了酒喝。我们除了表示同情，也无可奈何。当时，我还和这位夏尔巴小姑娘坐在热索桥上那条象征中尼边境国境线的红线旁拍摄了一张合影。

这条今天已被泥石流严重破坏的吉隆沟，是历史上的一条中尼古道。唐代著名的旅行家、皇家使节王玄策，就是通过这条古道去往古印度摩揭陀国的。后来我们在这条古道的北端——著名的神山马拉山之下，发现了一通由王玄策使团所镌刻的《大唐天竺使之铭》，记载了唐显庆三年王玄策率领一支唐代官方使团前往印度的情形，从碑文内容可知，他们也是因为夏天在这里遇到了洪水，冲毁了栈道，队伍不得不临时在这里修整道路，才有闲暇刻写这通碑铭的。西藏古史也曾经记载，早在王玄策利用这条古道，从中原通过藏地前往印度之前，许多来自西藏和印度、尼泊尔的高僧和商人，也利用了这条古道往来于加德满都和中国西藏，形成著名的“蕃尼古道”。这条古道也是青藏高原丝绸之路的一条主干线。而位于中尼两国国界河吉隆藏布上面的那架热索桥，就是传统的边界界桥。“吉隆”这个地名，在藏文中有“洁白的牛奶飘香之地”的意蕴，可以想见当年这条古道上马匹嘶鸣、人烟躁动的繁华景象。所幸刻写有《大唐天竺使之铭》这通碑刻的位置，是在今天吉隆县县城的北部，这里地势较高，没有受到此次泥石流灾害的影响。所以这通唐碑，不仅成为这条古道上中尼两国人民世世代代友好往来的永久性纪念标志，也是这场世纪灾难的历史见证者。

唐代碑铭《大唐天竺使之铭》局部文字

唐碑发现地点吉隆县城北

自从1990年以后，我虽然好几次回到过吉隆县城，也多次来到唐碑所在的地点，但却没有再去过吉隆口岸和吉隆小镇。听我的同事和学生们讲，今天的吉隆小镇，早已不是我们当年看到的那些草泥建成的小村落，这里不仅是中尼友好公路的重要节点，在我方一侧还修建了宏伟壮观的边境口岸，建筑物上竖立着国徽，飘扬着国旗。当年的那座热索桥也变成了一座钢筋水泥大桥，可以通过重型的载重卡车。我曾经一直梦想，要通过这条“蕃尼古道”从西藏的拉萨一直走到尼泊尔境内，然后再到加德满都盆地，重走一遍当年唐代使节王玄策曾经走过的这条漫漫长路。我甚至还让我的一位博士研究生选择了以吉隆古道的历史变迁作为论文题目的研究方向。如果不是因为一些偶然的原因调查工作延期举行，她今年这个夏天就会到吉隆口岸一带去进行调研采访，说不定就会遇到这场突如其来的自然灾害。想起来，这真是让人后怕。我们真的不得不敬畏大自然的威力，人的生命、世间的一切在大自然的面前是多么的无力，而且完全无法操控。

在我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中尼双方在泥石流灾害现场的抢险救援工作还正在紧张地进行之中。我衷心地祈愿有更多生还者的消息传来，也祈愿所有的逝者安息，更希望有一天能够去新的吉隆口岸并再次看到在那儿飘扬着的五星红旗！

霍巍（四川大学中国藏学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