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调查取证归来,心中反复咀嚼的,是那句流传已久的老话:"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关于这副对联的出处,说法不一。主流说法归于明末曹学佺;另有一说,据《师竹庐随笔》记载,曹学佺罢官家居时,曾见福州屠户徐五家中悬挂此联,二人交谈投契,遂定交——清军攻陷福州后,徐五亦投江殉节,可见"屠狗辈"中确有风骨。无论作者为谁,这副联语能穿越数百年仍在人间流传,本身就说明它触碰到了某种真实的人性痛感。
联语背后,流传着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姑且当它是一个寓言来听吧。相传曹学佺任职广西右参议时,当地一皇亲纵恶犬行凶,一书生被扑咬在地,命悬一线。路人皆绕道而走,唯有一屠夫挺身而出,手起刀落斩了恶犬。皇亲大怒,将屠夫绑送官府,又以重金贿赂并施压胁迫书生改口。再审之时,书生竟称与恶犬"嬉戏",反诬屠夫无故杀犬。曹学佺查明真相后拍案怒斥,最终还屠夫清白,革去书生功名。据说他愤而在案卷上写下此联——虽无正史可考,但故事流传至今,正因其映照出的世道人心,至今未变。
初读此联,似有阶层对立之嫌——底层百姓重义,读书人负心。细想却不然。曹学佺本人便是读书人,万历进士,官至礼部尚书,清军入闽时自缢殉国,临终留下绝命联"生前一管笔,死后一条绳"(一作"单管笔"),以死明志。一个以性命践行气节的读书人,怎会真的鄙视读书?他之愤慨,实为"恨铁不成钢"。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读书人读圣贤书,本应有更高的道德期许。正因为期望至深,失望才至痛。当利害当前,有些读书人却用所学之智去算计、去权衡、去背叛、去构陷——其负心,比常人更令人齿冷。而"屠狗辈"者,身处市井,目不识丁,却未失赤子之心,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不计利害,不问前程。这两种生命姿态的对照,才是这联语真正刺骨之处。
今日调查取证,对此感触尤深。
市井小民——快递员、摊贩、保安、环卫工——问及案情,往往知无不言,甚至主动提供线索。他们没有法律概念,不懂证据规则,更不明白"作证"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但他们有一种朴素的正义感:"我看不惯""我觉得该说""那人太欺负人了"。那种脱口而出的义愤,干净、直接、没有经过任何利益计算的过滤。
而某些"体面人"——有学历、有身份、有社会地位者——面对调查却闪烁其词、推诿搪塞。他们太懂得如何用"不太清楚"四个字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更有甚者,为一点利益便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他们不是不懂道理,而是太懂道理了——懂得如何用知识包装私心,用规则规避责任,用"理性"为冷漠开脱,用"程序"为良知设置层层关卡。
两种人之间的差别,不在于道德认知的多少,而在于是否在利害面前守住了那条不可退让的线。
然而,这副对联的真正价值,不在于让我们对读书人失望,而在于警醒:知识若不能滋养义胆,便只能豢养精致的利己主义。读书人之所以被寄予厚望,正因"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那颗"放心",便是人之初的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是非之心、辞让之心。若读书读丢了这颗心,知识便不再是照亮人世的灯火,反而成了算计同类的利器。读得越多,离"人"越远,这才是对"读书人"三个字最大的背叛。
曹学佺以死殉国,徐五以节全志——他们用各自的方式证明了读书人亦可仗义,屠夫亦有风骨。"仗义"二字,从来不问出身。
今日我们持法律之剑行走世间,更当自问:我们用知识去仗义执言,还是用知识去趋利避害?是让学问成为脊梁,还是让它沦为一件精致的体面外衣?
调查取证的路上,愿我们既能读懂市井小民的赤诚,也不负读书人应有的担当。屠狗辈的仗义,出于天性,令人敬佩;而读书人的仗义,经过自觉的选择,才应是这世间最该有的模样。毕竟,这世上最可贵的,从来不是读了多少书,而是读了书之后,还愿不愿意做那个不计得失的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