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海参崴菜市场的那天,原本准备写一篇“俄罗斯人正在被经济困境拖垮”的文章。
这是编辑交给我的题目。
他说,别写太复杂,重点拍几张货架空了的照片,问几个摊主物价涨了多少,再找一个退休老人,问问养老金够不够花。文章最后落到一句话:制裁之下,普通俄罗斯人的生活已经撑不住了。
我拿着录音笔和相机,站在符拉迪沃斯托克中央市场门口,先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没有空货架。
入口处挤着拎购物袋的人,年轻姑娘推着婴儿车,穿工装的男人一手夹着电话,一手挑鱼。一个戴红帽子的老太太站在海鲜摊前,用手指敲了敲冰上的螃蟹,转头跟摊主吵了几句,最后还是买走了两只。
她走得很快,袋子在手里一晃一晃,像赶着回家做饭。
我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
市场里已经热闹得像一锅烧开的水。
我叫周岚,三十八岁,在国内一家财经自媒体做编辑。过去几年,我写过房价、汇率、失业,也写过不少关于俄罗斯经济的稿子。说实话,我对这个国家的印象,更多来自新闻标题。
卢布又跌了。
西方企业撤离。
进口商品变贵。
俄罗斯经济还能撑多久?
这些句子写得多了,我几乎已经习惯把俄罗斯想象成一间正在漏水的屋子。外面的人隔着窗户看进去,讨论它什么时候会塌,却很少有人真的走进屋里,看看里面的人是怎么接水、补墙、挪家具的。
那天我进市场,心里也带着这种自以为是的判断。
跟我一起的是伊琳娜,她是当地一家翻译公司的中文导游,四十出头,短发,走路很快。她的丈夫在港口工作,女儿刚上大学。她答应陪我半天,帮我找几位愿意接受采访的摊主。
我问她:“这里最近是不是很难做生意?”
她正在低头回消息,听见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叫很难?”
“就是……物价上涨,客人少,进货困难。”
“那当然难。”她把手机塞回口袋,“但难不等于没人活。”
她说完就往前走,把我留在了入口处。
我赶紧跟上去。
第一家是卖奶制品的摊位。
玻璃柜里摆着奶酪、酸奶、黄油,还有一排包装简单的牛奶。货品不算丰富,价格标签上写着俄文和数字,几种进口奶酪旁边都贴着红色的小纸条。
我问:“这些是不是涨价很多?”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肚子微微凸出来,穿一件印着海鸥图案的蓝色围裙。他听完伊琳娜翻译,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拿起一块奶酪。
“去年它卖四百二十卢布,现在六百。涨了不少。”
我马上打开录音笔。
他却补了一句:“但这块是芬兰牌子的。你们要写,就写清楚。”
我愣了一下。
他指着旁边另一块本地奶酪:“这一块去年三百八十,现在四百四十。品质不一样,顾客也不一样。有人坚持买进口,有人觉得本地产的更香,还有人只看价格。”
“那顾客没有减少吗?”
“当然减少了。”他把奶酪放回柜里,“以前有人一次买四五种,现在多数人只买一种。但少买不等于不买。有人把大块换成小块,把每天吃换成周末吃。”
他说话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走过来,拿起两盒酸奶,又看了看价格。
男人主动说:“今天买三盒,第四盒半价。”
女人犹豫了一下,拿了四盒。
我问他:“这是因为生意不好,才打折吗?”
“不是。”他低头给女人算账,“今天这批货明天到期。卖不掉就只能报损。少赚一点,总比扔掉好。”
女人付完钱,孩子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盯着柜台里的奶酪。
男人切了一小块,用纸托着递过去。
孩子接过来就笑了。
这个摊主没有抱怨,也没有故意表现得坚强。他只是很清楚自己每天面对什么:进货价格、保质期、客人的预算,还有不能浪费的食物。
我把录音笔关了。
伊琳娜问:“怎么不问了?”
我说:“他好像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悲惨。”
“你来这里是找悲惨的吗?”
她问得很直接。
我没回答。
往里走,是蔬菜区。
这里的土豆、甜菜、洋葱和卷心菜堆得很高,颜色没有超市里那么漂亮,有的带着泥,有的表皮皱了。我拍了几张照片,正要去问价格,旁边一个女人忽然冲着摊位后面喊起来。
她大概三十岁,穿黑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布袋。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戴着毛线帽,正拿秤给她称洋葱。
女人把一只洋葱举起来,语速很快。
伊琳娜翻译说:“她说里面已经烂了,刚才摊主称的时候故意把坏的压在下面。”
我立刻抬起相机。
市场里不少人转过头来看。
戴毛线帽的男人没有争辩,直接从袋子里把洋葱倒出来,捡起那只烂的,掰开给大家看。里面确实坏了一小块。
他拿出钱包,退给女人二十卢布。
女人没有接钱,继续说了一堆。
这次伊琳娜皱了皱眉:“她说,不是二十卢布的问题。她买的是三公斤,家里老人要吃一个星期,坏掉的东西混在里面,她回去才发现,下一次还会不会这样?”
周围有人附和。
戴帽子的男人脸色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秤往旁边一推,说:“那今天这袋不要钱,重新给她挑。”
女人愣了一下。
她似乎没想到摊主会这么处理。
男人指着她的布袋:“你自己挑,我不碰。”
女人看着他,又看了看身边围过来的人,最后没有拿免费的菜,只说了一句什么。
伊琳娜翻译:“她说,重新挑就行,不能白拿。”
男人点点头,往旁边让开。
那一幕很小,甚至算不上什么新闻。没有人拍桌子,也没有人道歉得特别诚恳。一个顾客坚持自己的钱不能买到烂东西,一个摊主为了保住生意和脸面,接受了重新挑选。
我问伊琳娜:“她经常来这里吗?”
“每天都来。她母亲住附近,腿脚不好。她下班后买菜。”
“摊主呢?”
“他以前在船厂工作,退休后和儿子一起卖菜。”
我看着那只被掰开的洋葱,突然觉得自己想写的东西有点不对。
我原来以为,经济问题会把人变成一张张统计表。
收入下降,物价上涨,消费减少。
可在市场里,数字并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更具体的东西:一盒酸奶买三送一,三公斤洋葱要自己挑,一块奶酪从大份换成小份,鱼摊老板把昨天没卖掉的鱼改成腌制品。
人们没有被一句“经济下行”概括掉。
他们还在讨价还价,还在挑坏菜,还在比较哪种奶酪更划算。
市场最里面是一排卖鱼的摊位。
海参崴靠海,市场里的鱼种类很多。鳕鱼、鲱鱼、鲑鱼,冻鱼码在冰上,鱼鳞反着白光。空气里有湿冷的腥味,地面铺着防滑垫,走几步就能听见塑料靴底踩水的声音。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摊位后面,手臂上有刺青,正在给一位老太太片鱼。
他的动作很熟练,刀贴着鱼骨走,几乎没有浪费。
老太太问了几个问题,年轻人一一回答。她最后挑了一条最小的鱼,又要了一点鱼头和鱼骨。
我问:“鱼头鱼骨也卖吗?”
年轻人听见伊琳娜翻译,笑起来。
“以前送给客人,现在有人专门买。拿回家熬汤。”
“这是因为大家变穷了吗?”
他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有一部分是。”他说,“但也不是只有这个原因。以前很多年轻人不会做饭,买切好的鱼片。现在有人开始自己处理,鱼头可以煮汤,鱼骨可以炸,剩下的肉还能包饺子。”
他指了指旁边一台小小的电子秤。
“我们也在变。客人买不起整条,就按块卖。有人只要两百克,我们就切两百克。以前觉得这样麻烦,现在发现小份反而卖得快。”
我问:“你觉得俄罗斯经济怎么样?”
他把刀在水里冲了冲。
“我不知道经济怎么样,我只知道今天有多少人买鱼。”
“那今天呢?”
“比昨天多。”
“为什么?”
他耸了耸肩:“发工资日。”
这个答案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让我记了很久。
我见过很多人谈经济,喜欢站在高处说结构、周期和趋势。可对市场里的人来说,经济首先不是一条曲线,而是今天有没有顾客,顾客愿不愿意多买半公斤,孩子的午餐盒里能不能放一块鱼。
又有一位男顾客过来,问鲑鱼价格。
年轻摊主报了数字。
男人皱眉,转身要走。摊主叫住他,从冰柜下拿出一袋鱼骨和鱼皮。
“这个便宜,回家煮面。”
男人看了看,问:“新鲜吗?”
“今天的。”
“少一点。”
“半袋。”
“再少一点。”
两个人讨价还价了几句,最后男人买走了半袋鱼骨。
他走的时候,年轻摊主把一小把鱼皮也塞进了袋子里。
男人回头问为什么。
摊主说:“给狗吃。”
男人摆手,说家里没有狗。
摊主指了指他的孩子:“那就给孩子炸着吃,别说是我送的。”
小男孩一听,立刻把袋子抱到怀里。
父亲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还是带着孩子走了。
我没有拍这张照片。
有些东西一旦被摆进文章里,就会变得太像某种证明。可它本来只是一个卖鱼的人,给一个买不起整条鱼的家庭添了一点鱼皮。
这不是俄罗斯经济的答案,也不是生活突然变好的证据。
但它确实是现实的一部分。
中午过后,市场人更多了。
有人拿着纸条对照着买菜,有人站在摊位旁边打电话,问家里还缺不缺盐。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面包摊前,反复数手里的硬币,最后只买了两个最便宜的黑面包。
面包摊的老板娘看见她,把一只刚出炉的小圆面包放进袋子里。
女孩赶紧说不要。
老板娘用俄语说了几句,语气不像施舍,倒像是在嫌女孩挑得太慢。
女孩接过袋子,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把钱补在柜台上。
老板娘发现时,女孩已经跑没影了。
她追到门口,没追上,只能把那几个硬币放进收银盒。
伊琳娜说:“那个女孩可能以为自己少付了钱。”
我说:“老板娘为什么不叫住她?”
“她叫了。”
“那女孩没听见?”
“听见了,故意跑的。”
我笑了一下。
伊琳娜却没有笑:“她不是在接受帮助,她只是买了一份面包。”
我看着市场入口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意识到,所谓尊严,往往就藏在这些非常小的动作里。
一个人可以确实困难,但他不一定愿意被拍成困难本身。
我在市场里待到下午三点,终于找到一位愿意认真谈经济的摊主。
她叫娜杰日达,五十二岁,卖腌鱼和自制果酱。她的摊位在一根柱子旁边,玻璃罐里装着红色、金黄色和深褐色的果酱,标签全是手写的。
她听完我的问题,第一句话是:“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觉得我们快饿死了?”
我有点尴尬。
“不是所有人。”
“但你们文章都这么写。”
“也不能这么说。”
“那你准备怎么写?”
她把一罐果酱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
我说:“我还没决定。”
她看了我一眼:“那你先别急着写。”
娜杰日达告诉我,她原本在一家旅行社工作,专门接待去俄罗斯远东旅游的中国游客。后来游客减少,旅行社裁了人,她回家和丈夫一起做腌鱼。
“刚开始很难。”她说,“没有包装,没有固定客人,也不知道网上怎么卖。丈夫觉得丢脸,说我们以前接待外国游客,现在自己在市场里卖罐头。”
“后来呢?”
“后来他发现,丢脸不能交电费。”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家的事情。
她们家靠着小摊并没有发财,房租、材料、运输都在涨。以前她买一箱玻璃罐,现在只能半箱半箱地进。丈夫每天凌晨去码头收鱼,回家清理、腌制,晚上再送到几个市场。
她负责包装和销售。
“你觉得这算生活变差了吗?”我问。
“当然算。”她说,“以前我坐办公室,冬天不用在冷风里站六个小时。现在手上总有鱼腥味,衣服洗三遍还有味道。”
“那为什么不换个工作?”
她抬起头,朝市场里看了一圈。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摊位。”
她的语气第一次有了变化。
“以前我每个月等老板发工资。老板心情不好,所有人都要小心说话。现在我一天卖十罐,至少知道这十罐钱从哪里来。”
她又拿出一本薄薄的记账本,翻给我看。
里面记着每天的销量、原料价格、摊位费,还有一栏是顾客说过的话。
有个顾客说咸了。
有个顾客说母亲喜欢。
有个顾客问能不能少放糖。
还有一个顾客写着:下周还来。
她把那行字指给我看。
“这个人以前在我这里买过一罐,后来一直没来。我以为她不喜欢。上周她带着女儿来了,说那罐果酱吃完了。”
她笑了笑:“做生意的人,最怕的不是批评,是没人回来。”
我问:“你觉得现在的俄罗斯人,比以前更团结了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市场里有人在喊价格,收银机发出短促的提示音,门口的风把一张宣传单吹到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
“困难的时候,人会互相帮忙,但也会互相防备。”她说,“你不能因为看到有人送面包,就说所有人都很温暖。也不能因为看到有人抢最后一盒黄油,就说这个国家没有希望。”
“那你怎么看?”
“我看谁还在开门。”
她把宣传单折好,压在果酱箱底。
“只要市场还开着,摊主还在进货,顾客还在比较价格,生活就没有被判死刑。生活会变小,会变贵,会让人不舒服,但它不会因为你的报道写得悲惨,就真的停止。”
这句话让我有些难受。
不是因为她说错,而是因为我突然想起编辑发来的消息。
“拍到老人了吗?最好是养老金不够用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傍晚,我在市场外遇到一个熟人。
是国内一家贸易公司的业务员,叫高远。他比我早到海参崴半年,负责把中国的小家电卖给当地批发商。我们在门口认出彼此,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
他说:“你来采访俄罗斯经济?”
“嗯。”
“准备写崩溃?”
“还没想好。”
他笑了:“这边确实不好做。汇率一天一个样,海运费涨,付款周期也拉长。去年我手里的客户有二十多个,现在只剩十一个。”
“那你还在这里?”
“因为十一个客户也能养活公司。”
他指了指市场对面的仓库,里面有人在搬纸箱。
“而且你看,俄罗斯人不是不买东西,他们只是换了买法。以前买欧洲品牌的咖啡机,现在买中国的。以前一坏就扔,现在拿去修。以前一家公司采购十台,现在分两次买五台。”
“这不是消费降级吗?”
“当然是。”高远说,“但消费降级不等于消费消失。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客人没钱,是客人彻底不想过日子了。”
他说完,被一个电话叫走。
我站在路边,看到两个工人把一台旧冰柜抬进市场。他们走得很慢,冰柜一角磕掉了漆,门上贴着褪色的广告。老板娘出来指挥他们放到哪个位置,放好后又拿抹布擦了半天。
一台冰柜,一本账,半袋鱼骨,几罐果酱。
这些东西撑不起宏大的结论,却撑起了很多人的一天。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市场。
编辑催我交稿,让我至少先发一版导语。他说:“你别被几个摊主带偏了,个体感受不代表整体经济。”
这句话没有错。
几个摊主的生活,也确实不能代表整个俄罗斯。
俄罗斯有失业的人,有买不起药的人,有因为价格上涨而减少消费的家庭,也有生意失败、工厂停产、收入缩水的人。市场里看见的热闹,不能掩盖这些问题。
但反过来,几张空货架和几个抱怨物价的人,也不能代表所有人的现实。
我重新走进市场,先去了卖面包的摊位。
老板娘正在清点零钱。她认出我,指了指柜台后的空篮子。
“昨天那个女孩又来了。”
她说完,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是两个硬币,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一行俄文,字迹歪歪扭扭。
伊琳娜翻译:“昨天的小面包很好吃,谢谢。我不是故意少给钱。”
老板娘把字条夹进收银台旁边的缝里,像保存一张重要收据。
我问:“她今天买什么?”
“两个黑面包。”
“还是没有拿小圆面包?”
老板娘瞪了我一眼:“她今天带了钱,为什么要拿我的?”
我没再问。
随后我去找卖鱼的年轻人。他正在给一位老人处理鱼,案板上摆着一条很大的鲑鱼。
我问:“今天生意怎么样?”
他朝我伸出三根手指。
“卖了三条?”
“第三次有人来问,还没买。”
他把鱼骨剔出来,装进一个小盒子。
“这是给昨天那个孩子的父亲留的。他说今天发工资,晚上过来买。”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卖鱼的,不记人,记什么?”
他把盒子放到冰柜最下面,又接着忙。
娜杰日达的摊位前,来了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她们俩显然认识,女人买了一罐果酱,没有讨价还价。娜杰日达却把另一小罐塞进她的袋子里。
女人急忙往外掏。
娜杰日达按住她的手,说了几句。
伊琳娜翻译:“她丈夫最近失业,娜杰日达让她先拿着,月底再给钱。”
女人脸色立刻变了。
她把小罐拿出来,放回桌上,语气变得很硬。
娜杰日达也不高兴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争了起来。
我以为她们会吵翻,没想到争了几句后,中年女人把那罐果酱拿走,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双厚手套,放在了娜杰日达的桌上。
娜杰日达看见手套,愣了一下。
女人说:“不是白拿。”
娜杰日达把手套推回去。
女人又推回来。
她们推了三次,最后娜杰日达只好收下。
伊琳娜笑着对我说:“这就是这里的人帮忙的方式。”
“先拒绝,再换一种方式接受?”
“先保住自尊,再让别人帮你。”
我低头看着那双手套。
它们很普通,黑色,掌心有防滑胶点,明显是工作时戴的。那位女人把自己还能拿出来的东西,换成了朋友不愿意白送的果酱。
不是谁拯救谁。
是两个人都不肯把自己放到只能接受的位置上。
中午,我把拍到的照片全部重新看了一遍。
照片里有昂贵的进口奶酪,也有便宜的鱼骨;有挑坏洋葱的顾客,也有坚持补回面包钱的女孩;有卖果酱的人,也有用工作手套交换果酱的人。
我忽然不知道该用哪一张作为文章封面。
如果用空货架,文章会很容易写。
如果用争吵的顾客,文章也会很容易写。
可那些照片只截取了生活的一秒,无法说明一个家庭接下来怎么吃饭,一个摊主明天还会不会开门,一个人失业以后会不会找到新的活计。
下午四点,市场准备收摊。
我去找娜杰日达,想再问几个问题。
她正把果酱罐一只只装进木箱。那双黑手套放在最上面,已经被她擦干净了。
我问她:“如果我写,俄罗斯人正在适应一种更艰难的生活,你觉得准确吗?”
“准确。”
“如果我写,俄罗斯经济没有想象中那么糟,你觉得呢?”
“也准确。”
“那到底该怎么写?”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
“写两句。”
“哪两句?”
“日子变难了,大家还在过。”
我以为她会说得更复杂一些。
她却把木箱盖好,坐在旁边歇了歇。
“你们写文章,总想让一个结论把所有人装进去。”她说,“可我们每天只想把今天过完。明天的鱼价、下周的房租、孩子的学费,哪一件都不是一句‘经济崩了’或者‘经济没事’能解决的。”
“所以你不喜欢别人同情俄罗斯?”
她看了我一眼。
“我不喜欢别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替我决定,我应该觉得自己多惨。”
这句话落下来,市场里刚好响起了卷帘门的声音。
我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我突然明白,编辑让我写“别再同情俄罗斯经济”,并不是让我替俄罗斯说好话。
同情本身有时候也是一种偷懒。
它把复杂的生活变成一个方便观看的姿势。别人坐在屏幕前皱眉,感慨几句,然后关掉手机,仍然不知道市场里的人如何计算一条鱼的重量,如何把坏掉的洋葱挑出来,如何在不愿意欠人情的时候接受一罐果酱。
我在海参崴菜市场看到的现实,不是俄罗斯人过得很好。
他们的生活确实更贵了,选择更少了,很多东西也没有以前方便。摊主们承认生意难做,顾客们会因为二十卢布争吵,退休老人会把大块奶酪换成小块,年轻人会买鱼骨而不是整条鲑鱼。
这些都是真的。
但另一些也是真的。
市场没有关门。
摊主还在每天进货。
顾客还在为一只坏洋葱要求重新挑选。
有人失业以后,用一罐果酱重新开始做生意。
有人没有钱买整条鱼,却能把鱼头和鱼骨带回家,煮出一锅热乎的面。
有人不愿意白拿面包,于是第二天专门回来补上两个硬币。
这不是奇迹。
也不是任何国家宣传里那种整齐漂亮的“坚强”。
它更像一群普通人,在不确定的日子里,努力保住一点选择,一点体面,一点把生活继续下去的办法。
离开市场前,我去买了一罐娜杰日达的果酱。
她报了价格。
我掏钱递过去。
她没有给我打折,也没有多送一罐,只把收据压在袋子上。
我问:“你不给我优惠吗?”
她说:“你不是来同情我的。”
我笑了:“那我是来干什么的?”
“来买东西。”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提着果酱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她:“那如果我下次还来呢?”
她正在整理那双黑手套,头也没抬。
“带个大一点的袋子。上次你买的东西太少。”
我走出市场,海风迎面吹过来。
街道上的积雪已经被踩成灰黑色,公交车靠站时,车门里涌出一股暖气。一个男人拎着鱼从市场出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价格牌。
他显然觉得贵,犹豫片刻,还是转身回去,换了一条小一点的。
我站在人行道边,把那罐果酱放进包里。
手机里还有编辑发来的消息:“标题就用‘俄罗斯经济快撑不住了?海参崴市场见闻’。”
我看了很久,删掉了那条消息。
然后重新写了一句发给他:
“海参崴菜市场的人,正在一边抱怨生活变贵,一边想办法把日子接着过。现实没有那么简单。”
编辑很快回了电话,问我是不是没拍到想要的素材。
我说:“拍到了。”
“那为什么不按原来的方向写?”
“因为那样写不完整。”
“你只是去了一个菜市场。”
“对。”我说,“可经济最后都会落到菜市场里。落到谁买半条鱼,谁改买本地奶酪,谁把坏洋葱挑出来,谁还能不能在月底把房租交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会骂我,没想到他只说:“你先把稿子发过来。”
我挂断电话,沿着街道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把果酱打开尝了一点。
酸,甜味不重,还有一点果皮的涩。
我想起娜杰日达说的话:只要市场还开着,生活就没有被判死刑。
后来我把那篇文章写了七千多字,没有把俄罗斯写成一个正在崩塌的国家,也没有把它写成一个什么困难都能轻松扛过去的国家。
我写了进口奶酪旁边贴着的降价标签,写了顾客和摊主因为一只坏洋葱争吵,写了鱼骨如何从没人要变成按袋出售,写了那两个被补回收银台的硬币,也写了娜杰日达收到黑手套时,先拒绝、再收下的那个下午。
文章发出去后,有人说我在替俄罗斯辩护。
也有人说,我写的不过是几个普通人的小事,不能说明俄罗斯经济。
这些话都对。
几个摊位,当然不能代表整个国家。
可我现在再看到“俄罗斯经济还能撑多久”这种问题时,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急着寻找答案了。
我会想起海参崴那个市场。
想起奶酪摊主把临期商品打折卖掉,想起卖鱼的年轻人把鱼骨留给发工资的顾客,想起面包店老板娘收下女孩补回来的两个硬币,想起娜杰日达把那双黑手套放在果酱箱最上面。
我看到的现实,并不轻松。
它有涨价,有失业,有争吵,有越来越小的购物袋。
可它也有讨价还价,有重新挑选,有自己做生意,有拒绝施舍后换一种方式接受帮助。
一个国家的经济,当然可以被数字描述。
但一个人的生活,不能只用数字解释。
至少在海参崴的那个菜市场里,我看到的不是一群等着别人来同情的人。
我看到的是他们一边说贵,一边继续买;一边抱怨难,一边继续开门;一边担心明天,一边把今天该做的事做完。
他们没有把困难说成胜利,也没有把自己交给悲惨。
他们只是站在自己的摊位后面,守着一台旧冰柜、几箱鱼、几罐果酱,认真回答每一个顾客的问题,然后在市场关门前,把明天要卖的东西重新摆好。
这大概就是我在海参崴菜市场看到的不一样的现实。
俄罗斯经济没有被同情拯救。
那些普通人也不需要被同情才能继续生活。
他们需要的,可能只是一份能买得起的食物,一个愿意公平交易的顾客,和明天早上市场还会准时打开的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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