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七点,厨房里高压锅冒气的声音听着人心里发紧。
周敏把提前包好的饺子从冰箱冷冻层拿出来,一个一个码进保温盒里。
这是第三年了,每年清明前的那个周末,她都得起个大早准备这些。
丈夫陈建国站在客厅镜子前换衣服,黑色夹克还是去年那件,袖口有点磨白了。
他没说话,周敏也没开口。
这两口子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怎么交流,原因简单——明天又要去墓园了。
“敏,饺子够不够? ”陈建国终于问了句。
“四十个,他爱吃韭菜鸡蛋的,我记得。 ”周敏把保温盒装进帆布袋,“馒头也蒸了几个。 ”
陈建国走过来,从鞋柜上拿起一个旧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瓶白酒。
最便宜的那种,红星二锅头,超市卖十二块一瓶。
周敏瞟了一眼,没吱声。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吃那口醋。
三年前嫁给陈建国的时候,她就明白这桩婚姻有个前提——他前妻王莉莉的位置,永远在那儿摆着,谁也搬不走。
车子开上绕城高速的时候开始下雨,雨刮器咔咔地刮着前挡风。
周敏坐在副驾驶,手机屏幕亮了,是男闺蜜刘刚发的语音消息:“敏,我到墓园门口了,带了把大伞,你俩别淋着。 ”
周敏回了个“嗯”字,把手机扣过来放在膝盖上。
墓园在城东半山腰上,地价便宜些,但打扫得还挺干净。![]()
石碑上王莉莉的照片是黑白的,三十来岁时候拍的,笑得一脸白牙。
旁边摆着别人家扫墓留下的花和供果,还有烧纸钱留下的一圈圈黑印。
陈建国蹲下去,先拿抹布把碑面和石座擦了三遍。
周敏就在旁边站着,撑一把折叠伞给他挡雨。
三个年头了,每次到这儿她都站那位置上,像个专门的撑伞机器。
“莉莉,建国来看你了。 ”陈建国把那瓶二锅头拧开,沿着墓碑底座慢慢倒了一圈,“带了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还有馒头,老面发的。 ”
周敏把保温盒打开,饺子还冒着热气。
她又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小碟醋,搁在碑前。
雨点打在塑料碟子上溅开小水花。
刘刚把大伞撑过来,接过周敏手里那把小的。
“你俩先弄着,我去那边看看买点纸钱。 ”他指了指墓园门口小卖部的方向,鞋踩在湿泥地上嘎吱嘎吱的。
石碑前面烧了三炷香,烟雾被雨打散了一半。
陈建国蹲在那儿,又开始说那些每年都说的话——儿子考大学了,家里的老房子去年换了瓦,他在厂里评上先进了。
就跟汇报工作似的。
周敏蹲在旁边把剩下的几个饺子摆好,没插嘴。
忽然陈建国声音哽了一下:“莉莉,我要是有啥做得不好,你也别怪我。 周敏对我挺好的,对咱儿子也行。 ”
这话听着是跟王莉莉说的,但周敏知道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三年了,每次都是这套说辞,像复读机似的。
周敏心里头那点酸水又往上泛了泛,她使劲咽了口唾沫,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烧完纸钱,雨小了。
陈建国站起来跺了跺脚上的泥,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点上一根。
“建国,我有点话想跟莉莉单独待会儿。 ”周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陈建国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啥意思? ”
“你带刘刚去那边小凉亭坐会儿,我就待二十分钟。 ”周敏指了指十几米外的小凉亭,“刘刚跟我认识二十多年了,他懂我,也懂……莉莉。 ”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把烟掐了,揣回裤兜:“行吧。 你快点,雨又要大了。 ”
他转身朝凉亭走过去,刘刚迎上来两个人坐下了。
刘刚拍了拍陈建国肩膀,递过去一支烟。
隔着雨雾,看不清两个人脸上的表情。
周敏转过身,对着石碑蹲下来。
她看着照片上王莉莉的笑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莉莉,我跟你说几句话。 ”她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让人听见,“头两年我来你这儿,心里头憋屈得慌。 凭啥啊,我活生生一个人,每天给他洗衣做饭带儿子,到头来还得年年到你这儿报到,站你跟前敬你三杯酒。 ”
一阵风过来,香灰被吹起来飘走了一小截。
“去年夏天你儿子发烧住院,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两夜。 你男人在家睡大觉,电话都打不通。 我当时真想撂挑子不干了,我不是你,凭啥替你伺候老公儿子。 ”
“可后来……”周敏声音有点抖,“半夜我趴在病床边睡着了,你儿子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妈。 我睁开眼,看见他额头烧得通红,那张脸跟你真像。 我忽然就想起刘刚当年说过的话。 ”
她扭头看了一眼凉亭那边。
刘刚和陈建国面对面坐着抽烟,谁也没往这边看。
“刘刚跟我说,莉莉活着的时候,是他见过最知道咋活的人。 她得了病谁也没告诉,一个人把后事安排得妥妥当当。 连陈建国以后找个啥样的,她都跟刘刚念叨过。 ”周敏吸了吸鼻子,“刘刚说,莉莉说你是个实在人,能吃苦,就是别太惯着老陈,他懒。 ”
石碑前头那碟饺子被雨打湿了,皮有点软塌塌的。
“去年你儿子烧退了第一句话,是跟我说妈我饿。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我知道他喊的不是我,但那个瞬间我忽然就不恨了。 ”周敏伸手把碑前被雨冲歪的塑料花扶正,“你有你的位置,我有我的。 你把他俩照顾到半道走了,我后半道接着。 咱俩谁也不欠谁。 ”
雨又密了起来。
凉亭里刘刚起身朝这边看了看,周敏冲他摆摆手。
“莉莉,说句实话,这几年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懂陈建国。 你忍了他十几年,我这才三年就想撂挑子了。 ”她苦笑了一下,“刘刚劝我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你活得明白,我慢慢也能活明白。 ”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是一张彩色的手画贺卡。
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祝妈妈生日快乐”,署名是陈建国儿子的名字,去年的日期。
“这张画你儿子藏枕头底下,我收拾床时候翻出来的。 我想烧给你看看,又舍不得。 ”她把贺卡搁在碑前,拿小石头压住,“今天就给你看看吧,看完了我还带回去。 以后每年我都来,带饺子带醋,替你看看你儿子又长多高了。 ”
周敏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发麻。
她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转身往凉亭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着石碑说了最后一句:“莉莉,谢谢你把这么个懒汉子交给我,也谢谢你没让他把我忘了。 ”
凉亭里陈建国看见她走过来,掐了烟站起来。
刘刚把大伞递过来,三个人一前一后往墓园门口走。
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响,谁也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陈建国开车,刘刚坐后排。
周敏坐在副驾驶把湿了的帆布袋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消息,是刘刚半小时前发的:“你做得对。 莉莉要是还在,也会这么说。 ”
陈建国忽然开口:“你跟刘刚挺能聊的,二十多年了。 ”
“初中同学,你说有多久。 ”周敏看着车窗外的雨幕,“那年莉莉刚走,你在单位请了长假在家喝酒,谁劝都不听。 刘刚来找你喝了三顿酒,你才肯去上班。 ”
陈建国没接话,雨刮器咔咔响了一阵。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个地方是留给过去的,你不能把那块地方拆了,得让它好好在那儿。 要不然人就没根了。 ”周敏转过头看陈建国,“我原来不懂,现在我懂了。 ”
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
陈建国进门换了拖鞋,忽然站住了。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新相框,里头是去年过年时候三个人照的合影——他坐中间,周敏在左边,儿子站后面。
相框旁边还放了个小一点的旧相框,是当年他和王莉莉结婚登记时候拍的那张两寸照片。
陈建国看了好一会儿,嗓子眼有点发紧:“这旧相框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
“你原来扔书柜顶上的盒子里的,我擦灰时候看见的。 ”周敏把湿外套挂起来,“摆出来吧,别藏着了。 那也是咱家的一部分。 ”
陈建国转过身,看着周敏正在厨房里烧水。
她穿着一件起了球的灰色开衫,头发在后脑勺随便抓了个髻。
三年前她嫁过来的时候还烫着大波浪,现在也糙了。
“周敏。 ”他喊了一声。
“啊? ”
“没啥。 ”他走到茶几前,把两个相框并排放好,一边一个,“谢谢你。 ”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咕嘟声,周敏往两个杯子里捏了把茶叶。
窗外的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斜斜地照进来,恰好打在旧相框上,那照片里穿红毛衣的年轻女人笑得很亮。
而周敏看见光也照在新相框上,她自己的脸被照得清清楚楚。
她端着两杯茶走出来,陈建国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凉亭里那二十分钟,她跟王莉莉把话说开了。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不堵了。
有些位置,挪不开就留着,反正地方大得很。
人这辈子,走不进去的地方不强闯,走进去的地方好好待着,谁也别跟谁较劲。
日子不就是这么回事么,跟揉面似的,力气大了小了都不行,得慢慢来。
这一趟回来,她觉得自己这桩婚事,才算真真正正落了地。
第二周周末,陈建国儿子从大学回来拿换季衣服。
进门看见茶几上并排放的两个相框,愣了一下,转头看周敏。
“姨,这……”
“放着吧,都是家人。 ”周敏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中午想吃什么? 韭菜鸡蛋饺子? ”
“想。 ”小伙子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姨,我爸是不是又懒了,你最近瘦了。 ”
“你爸懒又不是一两天了,我习惯了。 ”周敏笑了笑,“去洗手帮我把蒜剥了。 ”
小伙子进了厨房,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旧相框。
照片上他亲妈笑得好看,但他现在觉得,厨房里那个围裙上沾着面粉的女人,也让他心里踏实。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翻了一页,忽然开口:“周敏,下个月你生日,咱出去吃吧,别在家做了。 ”
“你请客? ”周敏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我请。 ”
厨房传来切菜的咚咚声,和着客厅里翻报纸的沙沙响,还有小伙子剥蒜时候嫌弃蒜味大的抱怨声。
听起来和这城里千千万万个周末的中午没什么两样。
一段婚姻里,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有些过去不用硬抹掉。
能装得下三个人回忆的屋子,才装得住两个人的下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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