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莫斯科待了六年,跟俄罗斯人喝掉的伏特加,大概能灌满一个浴缸。
说这个不是显摆,是想告诉你,我对俄罗斯人的脾气还算有点了解。他们爱憎分明,恨起来咬牙切齿,爱起来掏心掏肺。可这场仗打了四年多,我接触的俄罗斯人——从前同事、邻居、菜市场卖腌黄瓜的大妈,到出租车司机、楼下修水管的大叔——聊起这场战争,骂乌克兰的当然有,骂美国的更多,但你仔细听,真正让他们牙根发痒、恨不得生吞活剥的,是另一拨人。
那拨人,不在基辅,不在华盛顿,不在伦敦,不在柏林。
在莫斯科,在圣彼得堡,在他们每天生活呼吸的城市里,在那些挂着将军星徽、坐着防弹轿车、老婆孩子在迪拜在巴黎在伦敦的人中间。
我先讲几件小事。
2023年冬天,我还在莫斯科,租的房子在城北,一个叫“河港”的地铁站附近。那栋赫鲁晓夫楼里住的大多是退休老人和打工人。隔壁住着一位大叔,叫谢尔盖,五十多岁,在附近的热电站做维修工,人高马大,满脸胡茬,说话像打雷。
有一天晚上,楼里的暖气突然停了。莫斯科的冬天,零下二十度,停暖气等于要命。整栋楼的人穿着棉袄冲出来,骂骂咧咧。谢尔盖喝了不少酒,站在楼道里,突然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着的话:
“我们的暖气片冻成冰坨子了,可那些将军们在土耳其的度假村里泡温泉。他们在基辅的泥巴里扔了一百万颗炮弹,却不肯给莫斯科的百姓多买一台备用锅炉。你说,这场仗到底是为了谁打的?”
旁边的人谁也没接话。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话,每个人心里都想过,只是没人愿意第一个说出口。
谢尔盖有个儿子,2022年秋天被动员去了前线。2023年春天,在巴赫穆特附近阵亡了。官方通知送来的那天,我听到他在隔壁摔东西,砸墙,嚎叫,像一头被铁夹子夹住腿的熊。后来他平静下来,开始喝酒,每天喝。我有时候晚上过去看他,他就拉着我念叨,说他儿子是自愿报名的,说年轻人都想去,觉得光荣,觉得自己在保卫祖国。
“可我们的祖国,需要我们保卫的是什么呢?”他有一次醉眼朦胧地问我,“是那些在莫斯科河对岸盖宫殿的人吗?是他们放在瑞士银行里的钱吗?我儿子死了,他们连个电话都没打过。阵亡抚恤金,到现在还没发全。”
俄罗斯人对这场战争的态度,比外人想象的复杂得多。电视上喊打喊杀是一回事,日子里的柴米油盐是另一回事。仗打了四年,俄罗斯的老百姓开始明白一件事:战线在乌克兰的土地上推进,但生活的战线,却在自己的家门口崩塌。
我认识一个姑娘,叫安娜,在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2022年之前,她每年去两次欧洲,衣服、化妆品、包,都是欧洲货。战争开始后,制裁来了,卢布跌了,她工资没变,但购买力缩水了一半。她以前喝意大利的咖啡,现在喝土耳其的,因为便宜。她以前用苹果手机,现在换成中国牌子,因为苹果店关了。
“我恨美国吗?”她有一次在咖啡馆跟我说,“当然恨。他们制裁我们,冻结我们的钱,不让我们的运动员参加奥运会。但你知道我更恨谁吗?”
她顿了顿,手指在咖啡杯沿上划圈:“我更恨那些在电视上天天喊‘特别军事行动’的人。他们的孩子,没有一个在战壕里。他们的钱,没有一分受损失。他们穿着意大利定制的西装,站在摄像机前,告诉我们‘一切尽在掌握’。然后我爸爸被征走了,到现在没有消息。我妈妈每天给他写信,寄到顿河畔罗斯托夫的邮箱。那些信,堆起来有这么厚。”她用手比了个高度,眼眶红了。
我没有说话。我见过她父亲,一个温和的中年男人,喜欢钓鱼,周末开着一辆老旧的拉达去郊外的湖边。2023年初,他被动员了。那时候俄罗斯刚宣布部分动员,五十岁以下的男人都收到了通知。安娜说,她父亲体检时血压高,本来以为能免除,结果上面一句话,动员标准就改了。他走了以后,家里只剩她和母亲,还有一只老猫。
她不知道父亲被派到了哪里。只知道他在南边,可能是顿巴斯,可能是扎波罗热。偶尔能通一次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父亲说“还好”“别担心”“快结束了”。可这“快结束了”,已经说了两年多。
“我恨的不是乌克兰人。他们也是被卷入的。”安娜说,“我恨的是那些把我们推下去,自己站在岸上的人。”
这话,我在莫斯科听过不止一次。
还有个更极端的例子。我认识的另一个俄国大叔,叫德米特里,以前在军队里待过,阿富汗战争的老兵。他算是坚定挺战的,口头禅是“俄罗斯必须强大”。但他女婿,一个三十多岁的程序员,被动员去了前线,三个月后阵亡了。从那以后,德米特里就变了。他不再看官方的新闻,也不再跟人争论战争。他把家里的电视卖了,说“那里面除了谎言就是谎言”。
后来我们一起喝酒,他喝多了,红着眼睛跟我说:“你知道吗?阿富汗的时候,我们至少知道敌人是谁。现在呢?我的女婿死在乌克兰的地堡里,可那些真正的敌人,坐在莫斯科的办公室里,喝着法国的香槟,数着卖石油赚来的卢布。他们让普通人的孩子去送死,然后说这是为了祖国。我的祖国,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当然不能全部相信这些个人情绪。战争时期的舆论本来就复杂,有挺战的,有反战的,有沉默的,有无奈的。但四年多了,一个变化确实在俄罗斯社会里悄悄发生: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矛头从“外部敌人”转向“内部敌人”。
这个“内部敌人”,官方叫“叛徒”“第五纵队”“西方代理人”。但民间指向的,其实是那些在战争中发财的、升官的、躲在后方的权贵阶层。
为什么?因为反差太大了。
俄罗斯这场仗打得很苦。士兵缺乏装备,防弹衣要自己买,无人机要自己凑钱,甚至连止血带都要家里人寄过去。Telegram上那些军事博主的频道里,经常能看到前线士兵拍视频,骂后勤跟不上,骂指挥官无能,骂高官子弟躲在家里。
而与此同时,莫斯科、圣彼得堡的街上,那些昂贵的餐厅照常营业,保时捷和奔驰照样在跑。高级商场里,法国化妆品、意大利皮具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渠道进来,价格翻了几倍。那些将军们的子女,还在瑞士读书,在迪拜开派对,在地中海的游艇上晒着太阳。
这种撕裂,是俄罗斯人对战争“恨”意转移的根本原因。
我再举一个例子。2024年上半年,俄罗斯突然换了一位国防部长。原来的防长,大概就是民间最恨的那类人。他出身技术官僚,没打过仗,被戏称为“胶合板元帅”。他的女儿频频上电视,穿着名牌、念着诗句,成为网友嘲讽的对象。他被撤换的消息传出来那天,我认识的一个莫斯科出租车司机,高兴得按了一路的喇叭。
“终于把这个卖胶合板的弄走了!”他拍着方向盘笑,“早该滚了。仗打了两年多,他儿子在法国度假,让我侄子在前线吃发霉的罐头。”
“新来的防长是什么人?你了解吗?”
“管他是谁!总不会比上一个更差吧。那个胶合板,把我们的军队搞得一团糟。士兵吃不饱穿不暖,弹药库还是木头的,一炸一大片。我们的孩子就这么白白牺牲了。”
这种对高层的愤怒,在2023年瓦格纳兵变时达到了顶峰。普里戈任带着他那帮雇佣兵,从乌克兰边境一路向莫斯科方向挺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沿途的罗斯托夫市民,甚至有人自发给他们送水送粮。你想想,在俄罗斯,一支私人武装造反,老百姓不害怕,反而有人支持。这说明什么?
说明很多人心里憋着一股火,早就想找个出口了。
那场兵变最后没打起来。普里戈任掉头去了白俄罗斯,几个月后飞机失事死了。这事在俄罗斯民间也有很多议论。有人说他太天真,有人说他被出卖了,也有人说他至少说出了很多人不敢说的话——比如公开痛骂国防部腐败无能,指责他们克扣弹药、让战士白白送命。
“你问俄罗斯人最恨谁?”我一个在莫斯科大学教历史的朋友这样对我说,“答案很简单。每一个俄罗斯人都爱自己的祖国,但他们发现,那些天天把祖国挂在嘴边的人,其实并不爱他们。这才是最深的恨。恨的是被欺骗,被利用,被当成炮灰,被当作实现某个宏大目标的垫脚石。这种恨,比恨乌克兰人、恨美国人,要痛得多。”
这个朋友,今年快六十了。他的很多学生都去了前线,有的回来了,带着假肢和创伤后应激障碍,有的没有回来,只剩下一张黑白照片和冰冷的军功章。他跟我说,他教书一辈子,没想过自己的学生会在二十一世纪被送上绞肉机一样的战场。
“有时候我上课,看着下面空着的座位,心里就想,这个孩子还在吗?他是在战壕里挨冻,还是在医院里截肢?或者,已经变成了一盒骨灰,埋在公墓的某个角落里,上面插着一面旗子?”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继续说:“我们教科书写着,胜利日是最伟大的节日。但这场战争,谁赢了?乌克兰?美国?俄罗斯?不,谁也没赢。赢的只有军火商和官僚。他们赚得盆满钵满,而我们的孩子,在战壕里发着烧,喝着泥水,等着一架永远飞不来的救援直升机。”
我问他:“那你觉得这场战争会怎么结束?”
他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我的国家能好起来。真正的敌人不在外面,在我们自己。腐败、谎言、对生命的漠视,这些才是俄罗斯真正的敌人。可惜,没多少人愿意承认。”
我在莫斯科的最后几个月,认识了一个从前线回来的小伙子。他叫伊万,二十四岁,腿被炸断了一条,装了个笨重的假肢。他在一家加油站工作,每天给来往的车辆加油。他告诉我,他所在的连队,三个月里死了三十多个人,伤了七十多。他们拿到的头盔,是国内工厂赶制的劣质品,子弹稍微擦一下就裂了。他们的防弹衣,不少是志愿组织募捐来的,有旧的有破的,尺码也不对。
“我看到我的战友,就死在我旁边。他比我小两岁,刚结婚,老婆怀着孩子。我们叫他‘小猫’,因为他笑起来像只猫。他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问为什么。”
伊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问他:“你恨乌克兰人吗?”
“不恨。我到现在都没见过一个活着的乌克兰士兵。我们只是朝着对面的阵地开火,然后有人就死了。乌克兰人在开枪,我们也在开枪,就这么简单。大家都是被赶到战壕里的。”
“那你恨美国人吗?”
“美国离我们太远了。我知道他们在帮乌克兰,但我没见过美国人。我见到的,只有我们的指挥官。他连前线都不上,坐在后方的指挥所里,喝着伏特加,看着地图,然后用无线电命令我们冲锋。他的儿子,在莫斯科音乐学院拉小提琴。”
伊万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假肢:“要说恨,我恨他。我恨所有那些把这场仗当成升官发财机会的人。他们拿着我们的命,去填他们自己的口袋。我的腿没了,他升了少将。我战友死了,他女儿在巴黎买了套房子。你说,我该恨谁?”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说什么好。
俄罗斯的文学里,有一个永恒的命题:谁之罪?谁之过?从托尔斯泰到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国家的知识分子一直在追问,为什么苦难总降临在普通人头上,而真正应该负责的人,却总能安然无恙。
这场打了四年多的战争,把这个问题又一次推到了每个俄罗斯人面前。只不过这一次,追问的人不再只是知识分子。出租车司机、维修工、加油站员工、大学老师、退休老兵、年轻姑娘……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给出自己的答案。
答案不尽相同,但有一个交集:
最恨的,是那些喊着冲锋号,自己却坐在办公室和别墅里的人。
当然,我写的这些,只是我个人的观察。俄罗斯很大,舆论也很复杂。有人依然热烈地支持战争,认为这是俄罗斯复兴的必经之路。有人把一切都归咎于西方,认为制裁才是生活困苦的根源。还有人选择彻底逃避,不谈政治,只过自己的日子。
但四年多过去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变化是,公开的、压抑的、隐晦的批评声音,越来越多地指向了内部。人们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在物价上涨的压力中,在看到特权阶层依然歌舞升平的对比中,逐渐形成了一个共识:
真正的敌人,从来就不在边界线的那一边。
我离开莫斯科的那天,谢尔盖来送我。他还是那么高那么壮,但头发白了很多。他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声音闷闷的:“你走了也好。这里越来越不像个正常的地方了。”
我说:“谢尔盖,你要保重。”
他松开我,摆摆手:“放心吧。我还要活着看到那些王八蛋下来呢。”
他的儿子没有了。他的暖气停过。他的退休金在缩水。他恨乌克兰吗?也许。他恨美国吗?也许。但他最恨的,是那些让他失去了儿子,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的人。
那些人,不在乌克兰,不在美国。
就在他的头顶上,在那片他一直以为代表着国家和民族的金色穹顶之下。
这,可能就是俄罗斯最深的悲哀。也是这场战争真正的代价。
写到这里,我想起伊万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那天晚上,他加完油,靠在加油站的墙上,点了一根烟,望着远处莫斯科大学的主楼,那栋斯大林式建筑在夜色里像一座巨大的纪念碑。
他说:“你知道吗?在战壕里的时候,我们经常骂敌人。乌克兰人、美国人、北约,都骂。但后来我发现,骂他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枪还是那几支破枪,弹药还是不够,指挥官还是躲在后方。于是我们开始骂自己人。骂后勤的,骂当官的,骂那些把我们送到这里的人。最后我们连骂都不骂了,只想活着回家。”
他吸了口烟,火光映红了他年轻的脸。
“活着回家。就这么一个愿望。可很多人,连这个愿望都没能实现。”
我回国后,经常想起这些在俄罗斯认识的面孔。谢尔盖、安娜、德米特里、伊万,还有那个教历史的朋友。他们不是政治人物,不是军事专家,只是被时代裹挟着往前走的普通人。
他们爱自己的国家,却无力改变什么。他们恨的东西太多,又不知从何恨起。但如果你问他们,心里最恨的是谁,答案其实很简单。
不是基辅,不是华盛顿。
是那些让他们失去了儿子、父亲、丈夫、朋友,还在高台上说着漂亮话的人。
这,就是战争最真实的样子。无论发生在哪个国家,哪个时代,最终承受一切的,永远是普通人。而那些应该负责的人,往往活得好好的,甚至活得更好。
俄罗斯人看清了这一点。所以,他们最恨的,从来就不是炮火那一边的敌人。
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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