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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三诞下双胎后,婆婆拿钱劝我离婚,三个月后,婆婆求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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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三诞下双胎后,婆婆拿钱劝我离婚,三个月后,婆婆求我回去

第一章:产房外的晴天霹雳

那天的雨下得特别大。

我站在市人民医院妇产科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白色瓷砖上洇出一个个深色圆点。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像谁在使劲敲门。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婆婆发来的微信:"小蓉,你在哪?丽丽生了,双胞胎儿子,你快来一趟。"

我没回。盯着"双胞胎儿子"四个字,眼睛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酸涩得厉害。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人,穿白大褂的护士推着器械车叮叮当当,家属们拎着保温桶进进出出,有人在笑,有人在哭,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鸡汤混在一起的怪味。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膝盖发软,像是撑不住这具身子了。

三个月前,我还在这个医院的产房里面躺着,疼了整整十六个小时,最后剖腹产生下女儿。婆婆当时站在产房外面,听说是个女孩,脸拉得老长,嘴上说着"女孩好女孩贴心",转头就给我妈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我听得清清楚楚:"哎呀,不争气,又是个赔钱货。"

又是个赔钱货。我头胎也是女儿,今年五岁,叫甜甜。婆婆想孙子想疯了,从我生完甜甜出月子就开始念叨:"小蓉啊,趁年轻赶紧再要一个,妈帮你带。"我那时候年轻,心里虽然不太舒服,但想想公婆就陈浩这么一个儿子,想要个孙子也正常。

可后来我怀上二胎,四个多月的时候,婆婆非拉着我去一个私人诊所看性别。那天下着小雪,诊所藏在一栋老居民楼里,连个招牌都没有。给我做B超的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看了半天,慢悠悠说:"看不清,八成还是姑娘。"

从诊所出来,婆婆一路上没说话。到家门口了,她把围巾解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雪,突然来了一句:"要不,这一胎别要了。"

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肚子里是我的孩子,已经会动了,每天晚上我躺床上,能感觉到他在里面翻来翻去。婆婆见我不吭声,又说:"你放心,妈认识人,做这个很安全,不遭罪。等养好了身子,咱再要,下回肯定能怀上小子。"

我没答应。回家跟陈浩说,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我妈也是为咱好,生两个闺女压力多大。"

那天晚上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自己去了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医生说孩子很健康。我把报告单拍在陈浩面前:"这个孩子我要生,闺女我也要。"

陈浩瞥了一眼报告单,继续刷手机:"随你便。"

女儿出生那天,婆婆在产房外面等了大半天,听说又是女孩,连病房都没进就走了。我妈在医院照顾了我一个星期,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蓉,你婆婆那态度你也看见了,往后日子不好过,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那时候还想,再不好过能怎样,陈浩虽然不热络,可也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我们结婚七年,他工资卡在我这,每个月除了抽烟打游戏,也没什么大花销。日子平平淡淡的,不就是老百姓过的日子吗?

可谁能想到,我还在月子里呢,陈浩就在外面搞出了人命。

发现这件事纯属偶然。那天我翻他手机查银行卡余额,看见微信里有个叫"丽丽"的,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但转账记录还在——三个月里,陈浩给她转了七次钱,加起来小十万。

我当时手都抖了。把我们家的银行流水打出来一看,除了那七笔大的,还有零零碎碎的红包,什么520、1314,隔三差五就发一个。而我的微信里,他上一次给我发红包是过年,两百块。

我没声张。出了月子,我找了做律师的同学帮忙查了一下,才知道那个丽丽是陈浩公司的前台,比我小六岁,年轻漂亮,朋友圈三天两头晒名牌包和高级餐厅。而更让我心口发凉的是——她已经怀孕了,双胞胎。

同学的反馈很委婉:"你老公那边,可能要当爸爸了。"

我那时候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是信息有误,也许是误会。我打电话问陈浩,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久,最后说:"小蓉,我对不起你,但事已至此,丽丽怀的是双胞胎儿子,我妈说了,咱陈家不能绝后。"

不能绝后。我生两个女儿,所以陈家就绝后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小女儿,她嘴角还挂着奶渍,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甜甜从幼儿园回来,趴在妹妹旁边,奶声奶气地问:"妈妈,妹妹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我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眼泪掉下来,砸在甜甜的头发上。她仰起脸看我:"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说:"妈妈没事,风沙迷了眼。"

可窗外明明大太阳,万里无云。

第二章:婆婆的算盘

我没想到婆婆会亲自来"处理"这件事。

那天是周六,一大早婆婆就来敲门,拎着一兜子水果,脸上堆着笑:"小蓉啊,妈来看看你和孩子。"

她进门先去看了小女儿,抱在怀里颠了颠,嘴上说着"这丫头长得真俊",眼睛却压根没在孩子脸上停留。她把孩子放回摇篮,转身坐到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小蓉,妈知道你心里委屈,"她清了清嗓子,眼睛看着茶几上的茶杯,"但事到如今,有些话妈得跟你说明白。"

信封里是三万块钱。我一数,三万整。

婆婆见我不说话,自顾自往下说:"陈浩这事,是他不对,妈已经狠狠骂过他了。但丽丽那边怀的是双胞胎儿子,咱陈家三代单传,不能不要啊。你跟陈浩离婚,这钱你先拿着,算是妈的一点心意。往后你有什么难处,妈能帮的一定帮。"

我看着那三沓钱,整整齐齐,银行扎带都没拆。三万块,我生两个女儿,婆婆总共给过五千块钱的红包。现在为了让我腾位置,出手就是三万。

"妈,"我嗓子干得发疼,"我嫁到陈家七年,孝敬您,伺候陈浩,带大两个孩子。您现在拿三万块钱,就要把我扫地出门?"

婆婆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扫地出门?妈是为你好。你还年轻,离了婚再找也不难,找个没那么多事的。陈浩他……他也就是想要个儿子,你生不出来,总不能拦着人家吧?"

生不出来。我生了两胎,都是剖腹产,肚子上两道疤。医生说我的身体状况,再怀孕风险很大。可婆婆眼里,我就是个"生不出儿子"的废物。

"那甜甜和妹妹呢?"我问,"她们怎么办?"

婆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孩子你要是愿意带,你就带走,抚养费陈浩会给。你要是不方便,放妈这,妈帮你带。你放心,都是陈家的骨肉,亏待不了。"

"让她们去跟那个丽丽住?"我忍不住笑了,"让她们管那个破坏自己家庭的女人叫妈?"

婆婆放下茶杯,脸色沉了下来:"小蓉,你别给脸不要脸。三万块不少了,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离婚能给这么多?再说了,陈浩和丽丽那是真心相爱,你拦着有什么意思?"

真心相爱。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我跟陈浩结婚七年,他从没跟我说过什么"真心相爱",连求婚都是他妈催的——"都处两年了,该结就结吧,别耽误人家姑娘。"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的信封,嘴角抖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陈浩知道您来吗?"

婆婆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他……他一个大男人,哪好意思来跟你说这些。"

我明白了。陈浩躲在后面,让他妈来当恶人。他在外面跟别的女人卿卿我我,回家还要装好丈夫好爸爸?那天晚上他回来,还能若无其事地逗甜甜玩,等我洗完澡出来,他已经躺床上睡着了,连个解释都没有。

"妈,"我把信封推回去,"钱我不要。离婚可以,但不是现在。等我身体养好了,孩子安排妥当了,我们再谈。"

婆婆腾地站起来,声音也高了:"你要拖到什么时候?丽丽马上就生了,到时候两个孩子谁管?陈浩总不能两头跑吧?你这不是存心为难人吗?"

我抱起摇篮里的小女儿,她被我惊醒了,哇地哭起来。甜甜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我的腿,瞪着眼睛看奶奶,怯怯地叫了一声"奶奶"。

婆婆看了甜甜一眼,又看了看我怀里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女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难听话。她拎起包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小蓉,你再考虑考虑。妈给你的条件,过了这村没这店。"

门砰地关上了。甜甜仰着脸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生气了?"

我蹲下来,一只手抱着妹妹,一只手搂着甜甜,脸贴在她软软的发顶上:"没有,奶奶只是……有点着急。"

妹妹还在哭,甜甜用小手去拍她的背:"妹妹不哭不哭,姐姐在呢。"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在甜甜肩膀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第三章:最后的稻草

婆婆的"劝离"行动并没停止。

那之后一个星期,她又来了两趟,每次带来的说辞都不一样。头一回说丽丽查出来是双胞胎男孩,婆婆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新媳妇进门,她可得好好伺候,没功夫管我带的那俩丫头了。第二回带了张银行卡,说里面存了五万,让我带着孩子先回娘家住段时间,"等这边安顿好了,什么都好商量"。

我没收。她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甩了句"不知好歹"。

真正让我心死的,是那个周末晚上。

陈浩难得没加班,一家人吃了顿饭。婆婆也在,桌上做了糖醋排骨和红烧鱼,甜甜吃得满脸都是酱汁,妹妹躺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我寻思着趁气氛还行,想跟陈浩聊聊孩子上学的事——甜甜马上要读大班了,附近那家公立幼儿园名额紧俏,得提前报名。

"陈浩,"我给他夹了块排骨,"甜甜幼儿园的事……"

我话还没说完,婆婆就接了茬:"报什么报,先把家里的事理清楚再说。小蓉,你拖着也不是办法,丽丽下个月就生了,两个孩子的准生证、上户口,哪一样不得陈浩去办?你占着这个位置,让陈浩怎么跟人家交代?"

我筷子顿了一下,看向陈浩。他低着头扒饭,像没听见他妈说话一样。

"陈浩,"我叫他的名字,"你有什么想法,你自己跟我说。"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小蓉,妈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我问的是你的想法。"我打断他。

他放下筷子,搓了搓手,像往常那样——每次他心虚的时候就这样,手指头搓来搓去,能搓掉一层皮。"那个……丽丽那边,确实快生了。我得去照顾她。咱俩……要不先把手续办了,你放心,孩子抚养费我肯定按月给,一个月两千,不,三千,行不?"

我笑了。一个月三千,两个孩子,大的要上学,小的要喝奶粉,三千块钱够干什么?再说,他那点工资,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剩不了几个钱,拿什么给我三千?

"陈浩,"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说会对我好。我生甜甜的时候,你在产房外面看球赛。我生妹妹的时候,你连医院都没来。现在你在外面搞出孩子来,让你妈来赶我走,你自己连句完整的话都不敢说?"

婆婆啪地拍了下桌子:"小蓉你怎么说话的?陈浩是男人,男人在外面有个把女人多正常的事?你要贤惠就得兜着,天天闹闹闹像什么样子?"

贤惠。我他妈快被气笑了。我在陈家七年,洗衣做饭带孩子,伺候公婆伺候老公,到头来就换来一句"你要贤惠"。

甜甜被吓着了,嘴一瘪就哭起来。我抱起妹妹,牵着甜甜的手往外走。婆婆在后面喊:"你上哪去?饭还没吃完呢!"

我没回头。出了家门,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寒战。妹妹被裹在小被子里,甜甜仰着头问我:"妈妈我们去哪儿?"

去哪儿?我站在小区楼下,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左边一个小的,右边一个大的。手机里微信响个不停,陈浩发了三条消息,都是问我"你去哪了"——可他连门都没追出来。

那天晚上我带着两个孩子住进了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前台的小姑娘看我拖着小的牵着大的,主动帮我拎了行李。房间很小,两张床挤在一起,我把妹妹放在其中一张上,甜甜脱了鞋爬到另一张上,蜷成一团。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陈浩后来发了一条:"你别闹了,妈就是脾气急,回来好好说。"

别闹了。我闹什么了?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离婚。两个孩子归我。房子是婚前财产,我不要。存款对半分。抚养费每个月至少四千。

打完这行字,我盯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甜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趴在我胳膊上小声说:"妈妈,我不想回家,奶奶好凶。"

我把她搂进怀里,脸埋在她头发里,闷闷地说:"好,我们不回去。"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合眼。妹妹半夜醒了三次,喂奶换尿布哄睡,折腾到天亮。甜甜睡梦中还皱着眉,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我看着两个孩子的睡脸,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同学打了电话:"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第四章:尘埃落定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陈浩大概是急着去当他的双胞胎爸爸,在协议上签字签得毫不犹豫。房子归他,车归他,存款分了我八万,两个孩子归我,他每月支付抚养费四千。

婆婆在民政局门口堵我,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离就离了,往后别再缠着陈浩。"她从包里又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往我手里塞,"这钱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

我看着那信封,没接。"妈,"我还叫她妈,叫了七年,一下子改不了口,"您留着给新孙子用吧。"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不要。我把离婚证揣进包里,一手抱着妹妹一手牵着甜甜,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传来婆婆跟陈浩说话的声音:"赶紧去丽丽那,她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我加快了脚步。

离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难。甜甜的幼儿园要续费,妹妹的奶粉尿布一个月小两千,我自己还得吃饭。八万块钱看着不少,可房贷车贷虽然不用我管了,租房子的钱得出啊。

我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妈看我拖着两个孩子回来,什么也没问,先把妹妹接过去抱着,又给甜甜倒了杯蜂蜜水。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抽完一根,闷声说了句:"回来就好。"

可娘家的日子也不好过。我哥跟嫂子也住这,房子是我爸妈的,三室一厅住了六口人,再加我们三个,挤得转不开身。嫂子虽然嘴上不说,但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有天晚上我起来给妹妹冲奶粉,听见嫂子在房间里跟我哥嘀咕:"你妹妹打算住到什么时候?两个孩子吵得我没法睡,白天还得上班呢。"

我哥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嫂子声音高了:"我不管,要么她出去租房,要么咱俩搬出去,你自己选。"

我端着奶瓶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奶都凉了,妹妹在房间里哭,我才回过神来。

第二天我出去看了房子。城中村那种老式小区,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厨房的瓷砖掉了好几块,厕所的水龙头一直滴水,但窗户朝南,光线好。我把墙上的旧年画撕掉,用湿抹布把家具擦了一遍,第三天就搬进去了。

我妈帮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一直抹眼泪:"你说你这日子过的……当初要是听妈的,找个知根知底的……"

"行了妈,"我打断她,"我自己选的,不怨谁。"

安顿下来第一件事是找工作。我之前在超市干了两年收银,后来怀二胎辞了。现在再去,人家一看我简历就说"有两个孩子要照顾啊,能上晚班吗",我点头说能,其实心里直打鼓——妹妹还小,离不了人,甜甜放学也得有人接。

最后还是我妈帮了我。她每天坐四十分钟公交车来我家,帮我带妹妹,接甜甜放学。我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下班,一个月工资三千二。加上陈浩每月打来的四千,勉勉强强够过日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给甜甜买衣服都去夜市淘打折的,妹妹的奶粉我换了个便宜点的牌子。我自己一年没添一件新衣裳,头发长了就自己拿剪刀修一修。

偶尔刷朋友圈,能看到陈浩发的动态——他和丽丽抱着双胞胎的照片,配文"家有双喜临门,感恩"。照片里婆婆笑得满脸褶子,一手抱一个,那表情我太熟悉了,当初甜甜出生她可没这么笑过。

我把陈浩屏蔽了。可有些东西屏蔽不掉。超市里一个熟客见了我,拉着我问:"哎小蓉,听说你前夫家生了双胞胎儿子?你可亏了,要是没离婚,那俩孩子不也是你的?"

我没理她,转身去理货架。手指头攥着货架边缘,指甲盖都泛了白。

那天晚上回到家,妹妹发烧了,哭了一整夜。甜甜也被吵醒,抱着枕头坐在我旁边,小声说:"妈妈,妹妹是不是很难受?"

我一边给妹妹贴退热贴一边掉眼泪。甜甜伸手来擦我的脸:"妈妈不哭,甜甜乖。"

我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心里默默跟自己说:沈蓉,你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熬吧,熬过去就好了。

可我没料到,有些"熬"还没到头,更大的事在后面等着。

第五章:消失的抚养费

离婚第三个月,陈浩的抚养费断了。

头两个月他转得还算准时,每月五号,四千块一分不少。到第三个月,我等到了十号还没动静。给他发了条微信,显示"消息已读",但没有回复。

又等了两天,电话打过去,关机。

我正琢磨着是不是他换号了,那天下午我妈接甜甜回来,脸色不大对。她把甜甜推进房间去写作业,拉着我到厨房,压低声音说:"我今天在菜市场碰见你婆婆了。"

"她说什么了?"

我妈嘴角抽了抽:"她跟人聊天呢,我听见了。说她家丽丽又怀上了,老三。陈浩现在一个人上班养三个孩子,还有个没出月子的媳妇,钱都花得紧巴巴的。然后……然后她说……"

"说什么?"

我妈眼圈红了:"她说让咱别再打那四千块钱的主意了,她家现在开销大,管不了我们外头那两个。"

外头那两个。甜甜和妹妹在她嘴里,成了"外头的"。

我靠在灶台边上,手扶着水池,指节捏得发白。"知道了,"我说,"妈你别管了,我自己去说。"

当天晚上我打车去了陈浩家——那个我住了七年的地方。站在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换了,以前是我选的淡蓝色格子,现在是粉色的碎花布。

按门铃,来开门的是丽丽。她比照片上胖了些,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怀里抱着个孩子。看见我,她愣了一瞬,脸上浮出警惕的神色:"你来干什么?"

"陈浩呢?"我问。

"在屋里哄孩子呢,不方便见你。"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丽丽谁啊?"她走到门口,看见是我,脸色立马变了:"你怎么来了?我跟你说,离婚了就别再登门了,你这不吉利。"

我站在门口没动:"抚养费断了两个月,我来问问他是什么意思。"

婆婆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来要钱?陈浩一个月才挣多少,养三个孩子,房贷车贷,哪一样不花钱?你那边两个孩子,你自己不会出去挣钱?天天指望前夫,你还要不要脸?"

不要脸。我在陈家任劳任怨七年,生两个孩子,肚子剖开两回,现在成了我不要脸。

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丽丽转身回去哄。陈浩从卧室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第一反应是回头看了丽丽一眼,然后才走出来,把门带上了一半。

"小蓉,"他搓着手,"那个……最近确实手头紧。丽丽又怀了,老三,家里开销大……"

"协议上写的是每月四千,"我看着他,"两个孩子是你的,你不管了?"

陈浩皱了皱眉:"我这不是困难嘛。你先自己想想办法,等以后宽裕了再补上。你也是当妈的人了,体谅体谅我行不行?"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这个人跟我同床共枕了七年,我给他洗衣做饭生儿育女,他现在让我"体谅体谅"。

"陈浩,"我忽然觉得特别累,"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半岁,你让她们喝西北风?"

他没说话。婆婆从门里探出头来,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你赶紧走,别在这吵吵。钱的事以后再说,又没说不给,你急什么。"

以后再说。我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门框上还留着我当初贴的福字,已经褪成了白色。里面的笑声、孩子的哭声、电视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妹妹已经睡了,甜甜趴在茶几上画画。她画了一家四口,爸爸妈妈和两个小孩,歪歪扭扭的线条,把爸爸画得特别高。我看了那幅画半天,慢慢把它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最底下。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钱。房租要交了,甜甜幼儿园下学期的费用得提前准备,妹妹的奶粉还剩半罐。我卡里的余额,刨掉这个月的开销,剩不到两千。

两千块,四个人吃饭。

第二天一早,我给超市经理打了电话,问他能不能给我排多点班。经理犹豫了一下:"你家里情况我知道,但你也清楚,晚班就那么几个,都有人了。"

"白班也行,"我说,"什么班都行,我不挑。"

"那行,下礼拜开始你多上两天白班吧。"

挂了电话,我算了算,一个月能多挣八百。八百块钱,够给妹妹买两罐奶粉。

日子就这么咬着牙往下过。我不再给陈浩打电话了,打也不接。微信发了十几条,一条没回过。我妈说要去他单位闹,我说别去,闹了也没用,丢人的是我们。

可我没算到的是,更大的变故还在后头。

第六章:走投无路

那天早上下着小雨,我赶着去上班,把妹妹托给我妈,甜甜自己背上书包去幼儿园。出门前甜甜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你晚上早点回来,我今天画了一幅画要给你看。"

我说好。可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甜甜已经睡了。我妈在客厅等我,表情很复杂,手里捏着一张纸。

"蓉蓉,"我妈把纸递给我,"今天幼儿园老师打电话来,说学费该交了,再不交下学期就不给留名额了。"

那张纸上写着费用明细,杂七杂八加起来三千多。我攥着那张纸,手心里全是汗。

"妈,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等发了……"

"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我妈叹气,"房租一千二,奶粉小一千,咱娘仨吃饭买菜,一个月少说两千。甜甜这个学费,你上哪凑去?"

我坐在沙发上,头埋进手里。我妈过来坐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背:"蓉蓉,要不……要不咱把孩子送他爸那去?让他养一阵子,你也能缓缓。"

我猛地抬头:"不行。"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你一个人带两个,还得上班,铁人也扛不住。"

"甜甜不能去那。"我咬着牙说,"那家里有个后妈,还有三个小的,甜甜去了谁管?那个丽丽能给甜甜好脸色?"

我妈不说话了。过了好半天,她起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我面前:"那你自己扛着吧,妈帮不了你多少。"

我知道她尽力了。她和我爸的退休金不多,还得贴补我哥那边。我嫂子最近闹着要换大房子,我妈愁得睡不着觉。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妹妹在旁边睡得呼呼的,甜甜在自己小床上打着小呼噜。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一遍遍转着念头:找同学借钱?开不了口。去找社区申请低保?面子上过不去。实在不行去夜市摆个摊?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去求婆婆。

我不是去低头,是去讲道理。两个孩子毕竟是陈家的血脉,抚养费不给,孩子总得管吧?哪怕他们帮我带一个,我肩上的担子也能轻点。

周末我把甜甜送到我妈那,抱着妹妹去了陈浩家。路上买了袋橘子,十块钱三斤,拎着当见面礼。

按门铃,来开门的是陈浩。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怎么又来了?丽丽在里面呢,你这让我怎么解释?"

"我来看看孩子,"我说,"顺便……跟你聊聊抚养费的事。"

婆婆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是我,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又来了?我说你这人怎么脸皮这么厚?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吗,钱的事以后再说。"

我把橘子放在门口鞋柜上:"妈,我不是来闹的。实在没办法了,甜甜幼儿园的学费交不上,妹妹的奶粉也快没了。您看能不能……"

"看什么看?"婆婆打断我,"你以前那八万块钱呢?这么快就花完了?不会过日子就别过日子!我们家丽丽现在带着仨孩子,陈浩一个人挣钱容易吗?你这边两个,你自己想办法,别老来打我们秋风。"

她嗓门大,客厅里传来了哭声——大概是双胞胎醒了。丽丽抱着一个孩子走出来,看见我又是一愣,脸上堆出假笑:"哟,姐来了?进来坐啊。"

姐。她叫我姐。我看着她怀里那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再看看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翻江倒海。

"不用了,"我说,"我就在门口说几句话。"

婆婆把门推开一点,挤到楼道里,压低嗓子:"小蓉你别不识相。当初离婚的时候陈浩给了你八万,那钱够你花一阵子了。你现在隔三差五来要,邻居看见了像什么话?人家还以为咱陈家刻薄前妻呢。"

"可是协议上写着……"

"协议协议,"婆婆一摆手,"协议管什么用?陈浩现在养三个孩子,你让他拿什么给你?要么你把甜甜送回来,我帮你带着,妹妹你自己管。要么你就别来吵了。"

把甜甜送回来。她终于松口了,可条件是要孩子。我看着婆婆那张脸,忽然明白了——她不是想帮甜甜,她是怕我老来闹,想把甜甜当人质扣在身边。

"甜甜不能离开我。"我说。

婆婆冷笑一声:"那你活该受累。"

门砰地关上了。鞋柜上的那袋橘子被带得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散了一地。我蹲下来一个一个捡,黄澄澄的橘子沾了灰,我擦了擦放回袋子里,转身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我站住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太阳,暖洋洋的光照在地上,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手机响了,是我妈。"蓉蓉,甜甜哭了半个钟头了,非说要妈妈,你赶紧回来。"

我攥着手机,仰头看着太阳,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天晚上,我做出了这辈子最难的一个决定。

第七章:尘埃里的抉择

甜甜被送回我娘家的那个晚上,哭了整整三个小时。

我把她放在我妈那儿的床上,她拽着我的衣角不撒手:"妈妈你要去哪?你别丢下我……"

"妈妈上班挣钱,让姥姥照顾你几天。"我蹲下来,脸贴着她的脸,"甜甜乖,妈妈过几天就来接你。"

"你骗人,上次你也说几天,结果去了好久好久。"

她说的"上次"是我去办离婚手续那几天。我把她放在我妈那三天,回来的时候她嗓子都哭哑了。那天我抱着她发誓再也不丢下她,可今天我又得食言了。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过来把甜甜从我身上扒下来:"别闹了你妈得上班,姥姥给你做好吃的……"

甜甜使劲挣扎,小手挥舞着,指甲划了我脸一下。火辣辣的疼,我摸了一下,出血了。甜甜看见血,一下子就安静了,瞪着大眼睛看我,泪水还在眼眶里转。

"妈妈,"她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摇头,把她抱紧在怀里,使劲吸了口气:"没事,妈妈不疼。"

从我妈家出来,我一路走回出租屋。路上手机响了三次,是我妈打的,我没接。到了家,妹妹正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粉嘟嘟的小脸,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她哼唧了一下,翻个身继续睡。

我拿起手机,找到同学的名字,打了过去。

"喂,小蓉?这么晚了……"

"同学,"我说,"我想问问你,上次你说的那个给别人带孩子的活,还找不找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真要去啊?那可是住家的,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你家妹妹才多大?"

"半岁了。"我说,"我妈能帮我带。"

"那行,我帮你问问。那家挺有钱的,双职工,孩子刚满月,给的也不少。就是有个要求,得签合同,至少干一年。"

"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半年了,从离婚到现在,我好像一直在往下坠,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能落地。可我不能让自己摔碎,我还有两个孩子。

第二天同学回了话,那家愿意用我,月薪六千五,包吃住,每周休一天。我算了算,房租可以退掉,少了一千二的开销,每月还能省下饭钱。六千五,给我妈两千当妹妹的奶粉钱和辛苦费,甜甜的学费攒一攒能凑上。

我跟同学说行,我干。

搬走那天,我把出租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厨房的瓷砖我用钢丝球蹭了一遍,厕所滴水的水龙头拧紧了,窗户擦得透亮。房东来退押金的时候还夸我:"你这姑娘爱干净,下回还租给你。"

我没说下回我不租了。拎着一个编织袋,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妹妹的几样东西,坐公交去了雇主家。

雇主家住在城南一个新小区,电梯房,三室两厅。女主人姓赵,三十出头,在一家外企上班。男主人是个工程师,常年出差。孩子刚满月,白白净净的男孩,小名叫果果。

赵女士把我领进门,客气地介绍了家里的情况,最后说:"沈姐,我们家主要图你靠谱,有带孩子的经验。果果晚上睡觉不太安生,可能要辛苦你。"

我说没事,带过两个孩子了,有经验。

第一天晚上我就知道了什么叫"不太安生"。果果几乎一个小时醒一次,醒了就哭,哭就得抱起来悠。我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从凌晨一点走到四点,天蒙蒙亮了才消停。第二天赵女士起来看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有些不好意思:"这孩子……闹腾。"

"没事,"我揉了揉胳膊,"小孩都这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果果白天吃了睡睡了吃,晚上照样闹腾。我慢慢摸出规律,睡前给他洗个温水澡,轻轻拍后背,哼着以前哄甜甜和妹妹的儿歌。小孩大概是谁抱得多就跟谁亲,半个月过去,果果在我怀里就不怎么哭了。

这期间我每周末回我妈那看甜甜和妹妹。甜甜每次见了我都像个小挂件,黏在我身上不下来。妹妹长大了些,会翻身了,会对着我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陈浩一个样。

我把工资的大部分交给我妈。甜甜的学费终于交上了,妹妹的奶粉换回了原来的牌子。我妈心疼我:"你自个儿留点钱,别全给我们。"

"我在赵姐家吃喝不用花钱,"我说,"用不着。"

我妈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发:"你这孩子,受了这么多苦,也不跟妈说。"

"说了也没用,"我笑了笑,"日子不还得过。"

日子确实是往下过的。我以为最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只要咬牙撑着,总会慢慢好起来。

可我没想到,那个曾把我扫地出门的婆婆,有一天会找上门来。

第八章:婆婆上门

那天是周三下午,果果刚睡着,我在厨房炖排骨汤。赵女士今天回来得早,说晚上想吃点好的,我从菜市场买了排骨和玉米,小火慢慢咕嘟着,满屋子都是香喷喷的味道。

门铃响了。我擦了擦手去开门,以为是对门阿姨来借酱油——她上周来借过一次。

门开了,门外站着的人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婆婆。她比上次见的时候老了不少,头发几乎全白了,眼角耷拉着,脸上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什么。

看见我,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我也没说话。我俩就这么隔着防盗门互相对着,厨房里排骨汤咕嘟咕嘟响,楼上有人在弹钢琴,磕磕绊绊的《小星星》。

"小蓉……"她终于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你……你住这啊?"

"您怎么找到这的?"我问。语气平淡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她搓了搓手:"你同学告诉我的。我……我找了你好几天了。"

"有事?"

婆婆眼圈忽然红了,瘪了瘪嘴,像要哭似的。我头一回见她这副模样,以前她在我面前从来都是趾高气扬的,哪怕当初拿三万块让我离婚的时候,腰板都挺得直直的。

"小蓉,"她往前凑了一步,手扶着防盗门的栏杆,"妈求你个事……你回家吧,行不?"

回家。她说回家。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哪个家?"

"回陈浩那,"她急切地说,"你跟陈浩复婚,咱一家人好好过。以前的事是妈不对,妈跟你赔不是。你回去看看,家里不成样子了……"

她说着说着真哭了,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塑料袋上。我这才注意到她瘦了好多,棉袄空荡荡的挂在身上,手背上的皮肤松垮垮的,青筋一根根凸着。

"您先别哭,"我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婆婆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丽丽她……她跑了。"

我一愣。

"上个礼拜的事,"婆婆断断续续地说,"她把三个孩子全扔家里,卷了家里所有的钱,连陈浩的工资卡都拿走了。我们报案了,派出所说她是自己走的,不构成犯罪。现在陈浩天天喝酒,班也不上了,孩子没人管……小蓉,妈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在求我:"你回去看看甜甜和妹妹吧?妹妹都会叫妈妈了,天天晚上哭着找你……"

"我每周都去看她们。"我打断她。

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知道。她不知道的是,我妈每周都会给我发甜甜和妹妹的视频,甜甜在视频里给我背新学的儿歌,妹妹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叫"mama"。那些视频我存在手机里,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

"那……那你回去看看陈浩?"婆婆小心翼翼地说,"他现在整个人都垮了,谁劝都不听,你回去劝劝他……"

我站在门口,厨房里排骨汤的香气飘过来,混着婆婆身上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好久没洗澡了。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盛气凌人的老太太,忽然觉得很荒诞。

三个月前,她拿三万块钱让我滚蛋。三个月后,她站在我打工的雇主家门口,求我回去。

"阿姨,"我改了口,不再叫妈了,"陈浩的事跟我没关系了。我们已经离婚了。"

婆婆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怎么没关系?甜甜和妹妹是你亲生的!陈浩是她们爸!你不能不管啊!"

"当初您让我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眼睛,"您说我是外头的,让我别再来打秋风。现在丽丽跑了,您又想起我来了?"

婆婆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小蓉,妈知道错了。以前是妈眼瞎,看上那个狐狸精。可你不一样啊,你是正经媳妇,是甜甜和妹妹的亲妈……"

"我不回去。"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意外地平静。本来以为自己会心软,会动摇,可真正说出口了,反倒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婆婆愣在原地,眼泪又涌出来,这回是真哭了,呜呜的,像个孩子。隔壁邻居开门探头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小蓉,"婆婆抓住防盗门的栏杆,指节发白,"你不看僧面看佛面,甜甜天天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妹妹晚上睡觉都喊着妈妈……你就回去看一眼,行不行?就一眼。"

我看着她抓栏杆的手,枯瘦枯瘦的,指甲缝里还有泥。这双手以前抱过甜甜吗?我努力回想,好像甜甜满月那会儿婆婆抱过一次,皱着眉头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瘦",然后就没再抱过了。

"您先回去吧,"我说,"天冷,别在外面站着了。"

婆婆不走,抓着栏杆不撒手:"你答应我回去看看,我就走。"

我俩就这么僵着。赵女士下班回来了,看见门口站着个哭哭啼啼的老太太,吓了一跳:"沈姐,这谁啊?"

"……前婆婆。"我说。

赵女士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我,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她没多问,拍拍我肩膀:"排骨汤快炖干了,你进去看看。这位阿姨……先请进来坐坐?"

婆婆连忙摆手:"不坐了不坐了,我就跟小蓉说几句话。"

赵女士进去了。我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佝偻着身子站在那,塑料袋里的东西掉出来一个——是一双小棉鞋,红色的,手工纳的底。那是给甜甜做的?还是给妹妹做的?她什么时候学会做鞋了?

我弯腰把棉鞋捡起来,塞回袋子里。"您回去吧,"我声音软了些,"让我想想。"

婆婆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答应了?"

"我说让我想想。"我重复了一遍,"您先走,别在这堵着门。"

婆婆这才松开栏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这个你拿着,给孩子的。"

电梯门关上,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那双小棉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虽然不太齐,但能看出来下了功夫。我翻过来看了看,鞋底上用红线绣了个小小的"甜"字。

鼻子突然酸了一下。我吸了吸气,提着塑料袋进了屋。

排骨汤果然炖干了,锅底糊了一层。赵女士正在客厅逗果果玩,看我进来,随口问:"没事吧?"

"没事。"我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汤糊了,我重新给您做。"

"不用了,"赵女士摆摆手,"我自己来就行。你……要不要休息会儿?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不用,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手抖得不行,水花溅了一台面。我撑着水池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股子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的视频。点开,甜甜举着一张画纸对着镜头:"妈妈,我画了小兔子,送给你。"旁边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妹妹在学说话,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叫"妈妈"。

我盯着视频里的两张小脸,手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第九章:因果轮回

我开始断断续续从我妈那听到陈家的消息。

我妈说,丽丽跑的时候,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卷走了。金项链、手表、存款,连陈浩藏在衣柜夹层里的两万块私房钱都没放过。三个孩子扔在家里,最大的双胞胎才十个月,小的刚满月,饿得哇哇哭。婆婆一个人带三个,白天黑夜连轴转,腰都直不起来了。

"你婆婆来找过我,"我妈在电话里叹气,"在我家门口站了两个钟头,求我劝你回去。我看她那个样子也不容易,瘦得脱了相。"

"您别管。"我说。

"我不管,可她天天来,邻居都看着呢。再说甜甜和妹妹……"

"甜甜和妹妹怎么了?"

我妈犹豫了一下:"甜甜问了好几回,说奶奶为什么老在楼下站着。妹妹还好,不太记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赵家客厅的沙发上,果果在旁边地垫上趴着玩玩具。窗外天阴着,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

我没跟我妈说的是,婆婆其实也来找过我。连着三天,她蹲在小区门口等我。第一天我没理她,绕道走了。第二天她又来了,手里拎着保温桶,说要给我送汤。第三天我实在躲不过去了,站住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把保温桶塞给我,说:"小蓉,妈不求你回去,但你抽空去看看甜甜和妹妹吧。她们俩……你妈带着挺累的,甜甜老念叨你。"

保温桶里是鸡汤,上面漂着一层油,香味儿倒是挺正。我看着她那张憔悴的脸,忽然想起以前——以前我坐月子的时候,她一次汤都没给我送过。我妈炖了鸡汤端过来,她还嫌我妈用她家厨房费煤气。

"汤我收了,"我说,"您以后别来了。我在别人家干活,让主家看见了不好。"

婆婆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好,好,不来了不来了。那你啥时候回去看孩子……"

"周末。"

她这才满意地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我,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啥也没说,转身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在里面抹眼睛。

那个周末我回了趟我妈家。

进门的时候甜甜正在客厅地上玩积木,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扔了积木扑过来:"妈妈!妈妈你终于回来了!"她搂着我的脖子,小短腿蹬着往上爬,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大口:"妈妈我好想你。"

妹妹在卧室床上睡觉,我妈在旁边织毛衣。我把甜甜放在沙发上,进卧室去看妹妹。她长胖了不少,脸蛋圆鼓鼓的,睡着的时候嘴角还往上翘,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她无意识地攥住了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你婆婆来找你了吧?"我妈从眼镜上方看着我。

"嗯。"

"你怎么想的?"

我低头看着妹妹攥着我手指的小拳头:"不知道。"

我妈叹了口气:"蓉蓉,妈说句不好听的。陈浩家那个烂摊子,你千万别掺和。丽丽跑了,三个孩子扔给他们,你婆婆现在想起你的好来了?早干嘛去了?"

"我知道。"

"知道就行。"我妈顿了顿,又说,"不过甜甜和妹妹到底是陈家的孩子,你婆婆要真想见,也不能拦着。毕竟孩子跟奶奶有血缘关系。"

我没接话。从卧室出来,甜甜又黏上来,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妈妈你今天不走了吧?"

我说不走,今天不走。甜甜高兴得蹦起来,拉着我去看她的画。她最近迷上了画画,画了一墙的兔子、花朵和太阳。有一张画的是四个小人,两大两小,她指着说:"这是妈妈,这是甜甜,这是妹妹,这个……"她犹豫了一下,"这个是爸爸。"

画上的爸爸站在最边上,头画得特别大,笑容很夸张。

我看着那张画,心里发堵。甜甜到底还是想爸爸的,虽然她从来不问,偶尔在视频里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都知道她想问什么。可她懂事,知道奶奶和爸爸不要妈妈了,所以她就假装没有爸爸。

"甜甜,"我蹲下来,把她圈进怀里,"你想不想见奶奶?"

甜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点头:"有点想。奶奶以前给我买过糖。"

"那下回妈妈带你去见奶奶,好不好?"

她用力点头。我摸摸她的头发,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那天晚上我把甜甜哄睡了,坐在客厅沙发上跟我妈聊天。我妈织毛衣的针咔嗒咔嗒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妈,"我忽然问,"你说我要是回去看一眼,算不算没骨气?"

我妈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看你为了啥。要是为了孩子,不算。"

"那为了啥算?"

"为了那个陈浩,为了你婆婆,就不算。"我妈说,"你是被他们赶出来的,当初拿钱砸你脸上让你滚。现在他们遭报应了,你回去收烂摊子,那是犯贱。"

犯贱。我妈说话从来不好听,但句句在理。

我低头抠着沙发边上的线头,心里来回翻腾。第二天一早,我起得早,出去买了包子豆浆。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看见了婆婆,她缩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裹着一件旧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看见我,她慌慌张张站起来,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小蓉……我路过,正好路过……"

我没戳穿她,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包子递过去:"吃了吗?"

她愣了一下,接过包子,手抖得厉害。咬了一口,忽然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包子上。

"别哭,"我说,"天冷,眼泪要冻脸上了。"

她使劲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包子,哽咽地说:"小蓉,妈对不起你……"

我没让她说下去:"您上去坐会儿吧,甜甜醒了肯定高兴。"

婆婆愣住了,像是没料到我这么说。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点头,跟在后面上了楼。

甜甜果然很高兴。看见奶奶进来,从床上蹦下来光着脚跑过去:"奶奶!"婆婆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搂得紧紧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甜甜用小手给她擦:"奶奶你怎么老哭?我妈妈回来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奶奶高兴。"婆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祖孙俩,妹妹在摇篮里醒了,咿咿呀呀伸手要抱。我过去抱起妹妹,婆婆抱着甜甜,我们谁也没说话,就这么站着。

窗外出了太阳,暖融融的光照进来,落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那天婆婆待了一上午,陪甜甜玩积木,给妹妹换了次尿布,走的时候抱着两个孩子舍不得撒手。我妈做了午饭,她吃了满满一大碗,连说"好吃",像好久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

送她到楼下,她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小蓉,以前都是妈不好。丽丽那事,妈也看清了。你是个好媳妇,是陈浩没福气。妈不求你复婚,就求你能……能经常带孩子们回来看看。"

我看着这个曾经趾高气扬的老太太,如今佝偻着身子,头发花白,眼泪汪汪地站在风里。我突然不恨她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恨意像潮水一样退了,留下的是湿漉漉的空荡。

"周末我带孩子回去。"我说。

婆婆用力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手机响了,是赵女士发来的微信:"沈姐,果果今天乖吗?我晚上加班晚点回,辛苦你了。"

我回了个"好的"。收起手机,上楼。

生活总得往前过,不管前面是坑还是路。

第十章:重生之路

做住家保姆的第七个月,我存了点钱。

不多,万把块。但足够给甜甜报个画画班,给妹妹换个大点的推车,还能剩点应急用。赵女士待我不薄,除了工资偶尔还给我发红包,说果果被我带得壮实了,夜里不怎么闹腾了。

果果确实好带多了。才七个月就能扶着东西站,见人就咧着嘴笑,两颗小米牙冒出来,口水流得满下巴都是。赵女士说他像我,我说哪有,像您,白净。她笑,说我嘴甜。

生活像是从谷底慢慢往上爬,虽然慢,但确实在往上走。

周末我照例回我妈那接甜甜和妹妹。甜甜现在每周五晚上就收拾好小书包等我,里面装着新画的画、攒的零食、还有她最喜欢的小兔子玩偶——说要带给妹妹玩。

妹妹会走路了。扶着茶几颤颤巍巍挪两步,扑到我腿上,仰着脸笑,含糊不清地喊"妈妈"。我抱起她,掂了掂,沉了不少。

"妈,"我跟我妈说,"我想周末带她们去婆婆那看看。"

我妈这回没反对,只是说:"去归去,别心软。陈浩那人不靠谱,你跟他复婚我第一个不同意。"

"我知道,"我说,"就是带孩子看看奶奶。"

婆婆现在住在陈浩那套房子里。丽丽跑了以后,房子差点被银行收走——她走之前用陈浩的身份证网贷了一笔钱,利滚利滚了十几万。婆婆把养老钱拿出来还了一部分,剩下的陈浩自己扛着,现在他重新找了份工作,跑外卖,风吹日晒的,瘦得跟竹竿似的。

第一次带孩子回去那天,我提前给婆婆打了电话。她说要来楼下接,我说不用,我自己上去。可到了单元门口,她还是在那等着,穿了一件新买的红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涂了点口红,大概是想让自己看着精神些。

"甜甜!"婆婆看见甜甜就蹲下来张开胳膊,"想不想奶奶?"

甜甜跑过去扑进她怀里,甜甜地叫了声"奶奶"。妹妹认生,缩在我后面不肯出来。婆婆也不勉强,从兜里掏出两块巧克力,弯着腰递到妹妹面前:"来,妹妹吃糖。"

妹妹犹豫了一下,接过巧克力,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婆婆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上楼的时候,婆婆走在前面,楼道里还是老样子,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声控灯忽明忽暗。走到三楼,她掏出钥匙开门,门锁"咔嗒"一声响,我忽然想起来——这把锁还是当初我换的,因为陈浩老忘带钥匙。

屋里变了很多。以前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厅,现在堆满了东西。孩子的玩具、纸尿裤、没洗的衣服,沙发上有个大窟窿,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外卖盒。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酸臭味,混着烟味。

婆婆有些窘迫,赶紧去收拾:"乱得很,你别介意,我这两天腰疼没顾上收拾……"

"没事,"我说,"您坐着,我来。"

我让甜甜带着妹妹在客厅玩,自己进了厨房。水池里堆了满满一槽碗碟,油渍都干了。灶台上落了一层灰,冰箱里除了几瓶啤酒就是过期的酸奶。我挽起袖子,烧了锅热水,挤上洗洁精,一个一个刷。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足无措:"小蓉你别弄了,我来……"

"您去陪孩子吧。"我头也没回。

洗碗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传来甜甜的笑声,还有妹妹咿咿呀呀的声音。婆婆不知道在讲什么,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笑。水龙头哗哗冲着碗碟,我把洗好的碗一个个码在沥水架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

收拾完厨房出来,客厅也被收拾过了——婆婆趁我洗碗的时候把沙发上的杂物清了,茶几擦了,地上扫了一遍。甜甜正趴在茶几上画画,妹妹坐在婆婆腿上,婆婆拿着一本旧相册给她翻。

"这是谁呀?"婆婆指着相册里一张照片。

妹妹歪着头看半天:"姐姐。"

"对啦,是姐姐小时候。"婆婆又翻一页,"这是谁?"

妹妹指着照片上的人看我——那是我。生甜甜之前的我,扎着马尾辫,脸上还有婴儿肥,站在公园的樱花树下笑。那应该是刚结婚那年拍的,陈浩说好看,我洗出来放进了相册。

"妈妈!"妹妹认出我了,拍着手喊。

婆婆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这张照片拍得好,"她说,"那会儿你刚嫁过来,爱笑。"

我走过去坐在沙发上,从婆婆怀里接过妹妹。妹妹靠在我身上,小手指着相册里的我:"妈妈漂亮。"

婆婆笑了:"对,你妈妈漂亮。"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是奶奶以前对不住你妈妈。"

甜甜从茶几上抬起头:"奶奶你以前欺负妈妈了?"

婆婆愣了一下,有些尴尬。我接过话:"没有,奶奶就是……跟妈妈开了个玩笑。"

"不好笑。"甜甜嘟着嘴。

婆婆低头不说话了。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和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心里那点残存的怨气,忽然就散了。

那天下午陈浩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陪妹妹搭积木,抬头撞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都怔了一下。他瘦了太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穿一件灰色的工作服,上面沾着油渍,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好几天没刮。

看见我,他站在原地不动了,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爸爸!"甜甜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去。他弯腰抱起她,动作有些僵硬,眼睛却还看着我。

"你来了。"他哑着嗓子说。

"嗯,带孩子来看看。"

他点点头,把甜甜放下,转身进了卧室。过了几分钟又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胡子刮了,头发用水捋了捋,整个人精神了点。他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到沙发边上,看着我陪妹妹搭积木。

妹妹抬头看他,又看我,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他是谁呀?"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陈浩握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甜甜跑过来打圆场:"是爸爸!妹妹叫爸爸!"

妹妹懵懵地看了半天,最后小声叫了句"爸爸"。陈浩"哎"了一声,声音发颤,赶紧转过身去,像是在擦眼睛。

那天晚上我们带着孩子去外面吃了顿饭。婆婆非要请客,在小区的家常菜馆要了个包间。菜端上来的时候,甜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婆婆碗里:"奶奶吃。"婆婆笑着吃了一口,眼角却湿了。

陈浩坐在我对面,一直低着头扒饭。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小蓉,那个……抚养费我攒了两个月了,明天转给你。"

"不急。"我说。

"急,"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欠你的,得还。"

我没再说什么。妹妹吵着要喝汤,我给盛了一小碗,她捧着碗喝得满脸都是。婆婆拿纸巾给她擦,一边擦一边念叨:"这孩子鼻子像她爸……"

日子总得过。我从来没想过要跟陈浩复婚,但两个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不一定是我们四个人住在一起的那种完整,而是她们知道妈妈爱她们,爸爸也爱她们,奶奶也爱她们。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人来人往,有遛狗的,有遛娃的,烧烤摊飘出孜然的香味。甜甜和妹妹在前面跑,婆婆在后面喊"慢点慢点"。陈浩走在我旁边,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小蓉。"

我停下来看他。

他搓着手,像以前每次心虚时那样:"我对不起你。以前的事……我知道说再多也没用。你以后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瘦削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他也是这副表情,搓着手跟我说:"沈蓉,咱俩处对象行不?"那时候他二十二岁,头发浓密,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行,"我说,"你好好跑外卖,别再把身体熬垮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多年前一样,带着点傻气。

我转身去追孩子,甜甜在前面喊:"妈妈你快点!"妹妹跑不动了,张开胳膊要我抱。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的小胖手搂着我的脖子,软乎乎的脸贴在我脸上。

"回家咯。"我说。

甜甜牵起我的手,陈浩跟上来,走在另一边。妹妹趴在我肩膀上看着后面,忽然喊了一声:"奶奶!"

婆婆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笑:"来了来了!"

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晃晃悠悠的,像一幅被风吹动的画。

第十一章:没有回头路

生活不会因为你好起来了就一帆风顺。该有的波折一样不少。

那天赵女士忽然把我叫到书房,表情有些为难。我大概猜到了,最近她婆婆从老家来了,说要帮忙带果果。主家觉得不好意思开口,拖了好几天,今天终于要说出口。

"沈姐,"赵女士递给我一个信封,"这个月的工资提前结了,还多算了半个月的。你看……"

信封挺厚,我捏了捏,没接:"赵姐,有事您直说。"

她叹了口气:"我妈来了,非要带果果,我跟我老公商量了一下……沈姐你做得真的很好,但我们家情况你也知道,老人执意要带孙子……"

我懂了。笑了笑把信封接过来:"没事,我理解的。果果跟奶奶亲是好事。"

赵女士过意不去,拉着我的手说:"你要是没找好下家,可以先住着,不着急搬。"

"不用,"我说,"我那边有地方。"

其实哪有什么地方。我退了出租屋以后就住赵家,现在一时半会真不知道去哪。但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在赖着不走。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果果在围栏里看着我,小手抓着栏杆,"啊啊"地叫。我过去抱了抱他,小胖子沉甸甸的,搂着我脖子不撒手。我鼻子有点酸——带了快一年的孩子,感情是真的。

"果果乖,"我拍拍他的背,"以后要听妈妈和奶奶的话。"

他听不懂,咧嘴朝我笑,口水蹭了我一脸。

第二天我搬了出来。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凉。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最后打给了我同学。

"喂,小蓉?"

"同学,"我说,"你之前说的那个家政公司,还招人吗?"

"招啊,"她说,"你不是说不想去吗?"

"现在想了。"

同学帮我联系了一家正规的家政公司,签了合同,有培训有保险,按单接活。头一个月派我去照顾一个瘫痪的老太太,她儿女都在国外,雇我二十四小时陪护。工资不错,就是累,翻身擦洗喂饭,昼夜颠倒。

干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我瘦了六斤。老太太姓王,七十多岁,神志时清醒时糊涂。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丫头你像我家闺女",糊涂的时候骂我"偷东西的贼"。刚开始觉得委屈,后来习惯了,左耳进右耳出。

月底发了工资,我给甜甜交了画画班的续费,给妹妹买了件新羽绒服,剩下的存了起来。存折上的数字慢慢往上涨,虽然慢,但看着踏实。

这期间陈浩把抚养费补齐了,每月按时打来,偶尔还多转个三五百。我不知道他怎么跑外卖能跑出这么多钱,后来听甜甜说,爸爸现在每天跑到凌晨两点。早上七点又出门了。

婆婆的身体不太好了。腰疼的老毛病犯了,走路都直不起腰。有次我去接甜甜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要扶着墙才能站起来。我劝她去医院看看,她摆手说不用,花那个冤枉钱。

后来是我妈陪她去的。检查出来是腰椎间盘突出,得养着,不能久坐久站。医生开了一堆药,她舍不得吃,说省给孩子买奶粉。

这些事我都是听我妈说的。我跟陈浩家保持着一个距离,不远不近,能照顾到孩子,但不过度掺和。婆婆有时候给我发微信,拍甜甜在她们家吃饭的照片,拍妹妹学走路的视频,末尾总加一句"你最近咋样,别太累"。

我回"挺好的"。

日子就像一条河,弯弯绕绕的,遇石就拐,遇坎就漫过去。我不再像离婚那会儿那么恨了,也不像现在每天像打了鸡血一样撑。就是一种平静,知道日子得往下过,也知道前面未必全是坑。

有回周末,甜甜突然问我:"妈妈,你跟爸爸还会结婚吗?"

我正在厨房切菜,刀顿了一下。"不会了,"我说,"但你永远有爸爸妈妈,我们都爱你。"

甜甜想了想,点点头:"那妈妈你开心吗?"

我放下刀,蹲下来看她:"开心。"

她笑了:"开心就好。"

那天晚上,我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什么都没写,就一张照片——是我妈、我、甜甜、妹妹四个人在公园拍的合影。阳光很好,我们都笑着。

点赞的人里,有陈浩,有婆婆,有赵女士,有同学,还有我自己。

我盯着那个小红心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给妹妹冲奶粉了。

日子嘛,往前过就行了。

第十二章:不再回头

日子慢慢滑进了冬天。

我换了一家新的雇主,照顾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孩,叫安安。安安妈妈是单亲妈妈,开了一家花店,忙起来顾不上孩子,雇我白班,每天朝八晚六。工资不比赵家低,而且不用住家,下班了我能回我妈那陪甜甜和妹妹。

我妈家现在宽敞了点——我哥跟嫂子搬出去住了,在城北按揭了个小两居。搬走的时候嫂子脸色好多了,还给我妈买了台新洗衣机。我妈嘴上说"瞎花钱",转头就给邻居显摆去了。

妹妹两岁了,会说好多话。甜甜上了一年级,每天背着书包去学校,回来像模像样地给我背书。陈浩把抚养费提到了五千,他现在跑外卖攒了点经验,一个月能挣七八千,虽然还是紧巴巴的,但至少不用婆婆拿养老钱贴补了。

婆婆的身体时好时坏,腰疼的毛病断不了根。她现在最常去的地方是社区医院,做理疗,陈浩给她办了张卡。我妈偶尔去陪她坐坐,两个人坐那唠嗑,从孩子聊到菜价,从菜价聊到天气预报。

有次我妈跟我说:"你婆婆现在变了好多,说话也不夹枪带棒了。"

我说:"人都是会变的。"

"她前两天跟我说,后悔当初那么对你。说你要是愿意,她想给你补偿点啥。"

"不用。"我说。

我妈看了看我:"你真不打算原谅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上原谅不原谅,"我说,"就是翻篇了。以前的事我记着,但不想再拿出来翻来覆去地想。累。"

我妈点点头,没再说这个。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陈浩。有天他来接甜甜去上兴趣班,在楼下等我。我抱着妹妹下来,他站在单元门口,穿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看着比之前精神多了。

"小蓉,"他叫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个你拿着。"

"什么?"

"以前欠你的。"他递过来,我没接,他就塞进妹妹的小书包里,"别推了,我存了好几个月。"

晚上回去打开一看,是两万块钱。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给孩子买点好吃的。——陈浩"

我捏着那封信,看了半天,最后把它夹进了抽屉里的一个旧笔记本里。

那个笔记本是我结婚时买的,扉页上写着"幸福生活从今天开始"。中间夹着一张当年陈浩写给我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沈蓉,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纸条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我把新的信和旧的纸条放在一起,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最深处。

有些话,听过了,信过了,也就过去了。我不恨他,但也不想回到过去。

年末的时候,婆婆来电话,说要做顿年夜饭,让我带孩子回去吃。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除夕那天下午,我带着甜甜和妹妹去了陈浩家。婆婆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鸡鸭鱼肉堆了满冰箱,她腰不好,但还是忙进忙出的,嘴里哼着歌。甜甜帮她择菜,妹妹在客厅追着双胞胎哥哥跑——那两个孩子被陈浩接回来了,丽丽走后再没露过面,陈浩说就当自己三个孩子养。

热热闹闹一屋子人。陈浩在厨房掌勺,我去帮婆婆包饺子。她擀皮我包馅,动作还挺默契。包到一半,婆婆忽然说:"小蓉,你跟陈浩……真没可能了?"

我手里的饺子没停:"妈,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她叹了口气:"也是,强扭的瓜不甜。妈就是看你一个人辛苦。"

"不辛苦。"我说,"习惯了。"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子。陈浩做了他拿手的红烧肉,婆婆炖了老母鸡汤,还炸了春卷和丸子。六个孩子围了一桌——甜甜、妹妹、双胞胎哥俩、丽丽留下来的那个小的,还有个是婆婆帮邻居带的。小的闹大的叫,乱哄哄的,跟菜市场似的。

但每个人都在笑。

陈浩站起来举杯——他倒了杯可乐,说:"新的一年,大家健健康康的,顺顺利利的。"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也举起杯,跟大家碰了一下。可乐在玻璃杯里晃荡着,细细密密的气泡往上涌,噼噼啪啪地炸开。

妹妹坐在我旁边,仰着小脸喊:"妈妈我要吃虾!"

我剥了一只虾放进她碗里。她笨拙地拿勺子舀起来,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甜甜在旁边笑话她:"妹妹像小仓鼠!"妹妹不明所以,也跟着笑。

婆婆看着这一桌子热闹,偷偷抬手抹眼角。我看见了,没说话,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吃完饭,陈浩放烟花。小区广场上挤满了人,孩子们拿着仙女棒跑来跑去,火花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金线。妹妹胆子小,窝在我怀里不敢看,甜甜追着哥哥们跑得满头大汗。

陈浩站在我旁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掐灭了。"不抽了,"他说,"对肺不好。"

我没接话。

烟花在头顶炸开,红的绿的紫的,照亮了整个夜空。甜甜跑回来拉我的手:"妈妈你看!好漂亮!"

我抱着妹妹,牵着甜甜,仰头看着漫天烟火。烟花炸开又散落,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风裹着硝烟味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心里是暖的。

婆婆走过来,把她织的一件小毛衣披在妹妹身上。"给孩子的,"她说,"过年穿新的。"

毛衣是红色的,上面绣了一朵小花。手工织的,针脚密密实实。妹妹说"谢谢奶奶",婆婆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我看着婆婆花白的头发和弯了的腰,又看看陈浩瘦削的背影,再看看身边甜甜亮晶晶的眼睛和怀里妹妹暖融融的脸,忽然觉得,过去那几年受的苦,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人这一辈子,谁没摔过跟头呢?摔了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只要往前走,总有晴天。

烟花放完了,人群散开,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闹。我抱着睡着了的妹妹,牵着甜甜的手往回走。陈浩跟在我们后面,隔了几步远。

路灯拉长了四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交叠又分开。

甜甜仰头问我:"妈妈,以后每年过年我们都来这吗?"

我想了想:"你想来就来。"

"那妈妈你来吗?"

我低头看她,她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

"来。"我说。

甜甜笑了,蹦蹦跳跳地往前跑。我抱着妹妹慢慢走,陈浩从后面赶上来,走在我旁边。谁也没说话,就一前一后地走着。

月光照在地上,薄薄一层霜白。远处又有烟花炸开了,砰的一声,在夜空里绽出一朵金色的花。

妹妹在梦里嘟囔了一声,往我怀里拱了拱。我低头亲了亲她毛茸茸的头顶。

回家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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