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刚出月子,公公就逼我去照顾小儿媳坐月子,我平静问先生:我现在搬走,还是弟媳明天搬出去?他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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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刚出月子那天,婆婆端着一碗红豆汤放在桌上,汤碗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倍。
“你弟媳下周预产期,你爸的意思,反正你奶水多,匀一匀,两个娃一起带。”
我没说话。婆婆也不看我,擦着围裙往厨房走。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小姑娘,她小脸皱巴巴的,黄疸还没退干净,这几天我每天只睡三小时,一坐下去尾椎骨就疼得像有人拿锥子往里面拧。
晚饭桌上,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听见没有?”
我抬头看着他,说:“我剖腹产,刀口还没长好。您让我去照顾陈露坐月子,谁照顾我?”
公公冷笑一声:“你当初怀孕不也是你妈来伺候的?你妈能干,你怎么就这么娇气?人家陈露娘家没人,你这个当大嫂的不帮谁帮?”
我低头喝汤,没接话。旁边的先生赵东升一直在看手机,手指划屏幕的声音在安静里很刺耳。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
公公又把声音拔高了一截:“东升,你表个态。”
赵东升把手机扣在桌上,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扒饭:“爸,倩如刀口确实还没好,等过两……”
“等什么等!”公公一巴掌拍在桌上,“陈露下周就生!你这个当大哥的,弟媳坐月子你不管?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赵东升不再说话,只把碗端起来挡住了半张脸。我坐在他对面,看到他的耳根泛红,手指捏着筷子的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我奶完孩子,侧躺下来的时候刀口扯了一下,冷汗瞬间湿了后颈。赵东升背对着我玩手机,屏幕光把他的侧脸照得青白。我小声说:“东升,帮我倒杯水。”
他没动,过了两秒才说:“自己倒呗,我打团呢。”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冷得脚心一抽。走到客厅的时候听见公公在隔壁房间里跟婆婆说话,房门没关严,声音清清楚楚灌进来:“她赵倩如要是识相就自己过去伺候,不识相我明天就把话说死——这房子是老子的,住在这就得听老子的规矩。”
我端着水杯回了房间,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赵东升已经侧过身睡了,手机扔在枕头边上。我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蜡黄,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眼下的乌青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第二天早上,我正给孩子换尿布,公公推门就进来了,连门都没敲。我一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胸口,孩子被吓到,哇地哭起来。公公站在门口,叉着腰:“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今天就去陈露那边报到,她下午住院,你陪着。”
我一边哄孩子一边说:“我出月子第四天,刀口还没拆线,您让我去照顾一个马上要生的人?”
“你少拿刀口说事,”公公朝地上啐了一口,“你妈当年生你的时候还在田里插秧呢,就你金贵。我告诉你,陈露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他把门“砰”地摔上。孩子哭声更大了,我抱着她轻轻地晃,感觉到自己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眼泪就在眼眶里转,但我仰起头,把它们都逼回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露从自己房间出来了。她肚子很大,走路的姿态却很轻盈,穿着一条粉色真丝睡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坐在我旁边,先对我笑了一下:“大嫂,真不好意思,爸非要麻烦你。其实我自己可以的。”
公公立刻接话:“你自己可以什么可以?你一个人在家出事了怎么办?你大嫂反正在家闲着,帮你搭把手怎么了?”
“闲着”两个字扎进我耳朵里。我刚出月子,每天半夜起来喂三次奶,孩子肠绞痛整夜哭,我抱着在客厅里走到天亮,早上六点还要起来给全家人做早饭。这些事情在这个家里好像从来没被看见过。
我转头看赵东升,他正在给陈露夹菜,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你一个人吃两个人补。”陈露笑着说了声谢谢大哥,公公在旁边嘿嘿笑,说这才像一家人。
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一粒一粒地数。我三年前嫁进来的时候,赵东升也给我夹过菜,那时候公公说“东升你媳妇儿太瘦了,多给她补补”,婆婆在旁边笑呵呵地附和。三年时间,好像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下午孩子睡着我靠在床头眯了一会儿,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公公的声音最高:“……她娘家有钱又怎么样?嫁进赵家就是赵家的人!我说让她去她就得去!”
然后是赵东升的声音,压得很低:“爸,你小点声,倩如在睡觉呢。”
“睡什么睡!一天到晚就知道睡!她以为她是谁?坐个月子跟坐龙椅似的!”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灯罩上落了一层灰,我怀孕后期够不着,赵东升说周末擦,一直没擦。我慢慢坐起来,刀口的地方有一阵刺疼,我掀开衣服看了一眼,纱布边缘有一点淡粉色的渗液。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拨了社区医院的电话预约明天拆线。
打完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女儿。她握着小拳头放在脸旁边,呼吸均匀而浅,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我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手,她无意识地攥住了我的食指,那点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却让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我抽出自己的手指,站起来换衣服。陈露要去医院办住院手续,公公叫我跟着“认认路”。我套上一件宽松的卫衣,把头发随便扎起来。赵东升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没回答他。公公已经在门口催了,陈露挽着赵东升的胳膊往外走,回头对我招招手:“大嫂,快点呀。”
电梯里陈露站在中间,一手挽着赵东升,一手摸着肚子。赵东升低着头帮她调整背包带子,说住院要带的东西都给你装好了。公公站在我旁边,从电梯镜子里打量了我几眼,皱着眉说:“你看看你穿得像个什么样,陈露比你小五岁看着都比你精神。”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浮肿的脸,突然很想笑。
从医院回来已经晚上八点。陈露办了住院,明天一早剖腹产,公公和婆婆都在医院陪着,说今晚不回来了。家里只剩下我和赵东升,还有我女儿。
我把孩子哄睡放回婴儿床,坐在餐桌前喝水。赵东升在阳台上抽烟,烟雾从他身后飘进屋里,我闻到那个味道,皱了皱眉。他抽完烟进来,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说:“你爸今天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的?”
赵东升“啧”了一声,坐到沙发上翘起腿:“我爸就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也就是嘴上厉害,你让让他不就完了?陈露那边你就稍微帮帮忙,能有多累?”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我看了三年,从恋爱时每天打两个小时电话说不完的话,到现在吃完饭各自看手机。我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我说:“我明天拆线。”
“哦,那你去呗。陈露那边我爸在呢,你拆完过去看一下就行。”
“赵东升,”我声音很平,“我刚出月子第四天。我每天睡不到四小时。我刀口裂开过三次。我女儿今天体重才长了不到一百克,医生说她营养不良,因为我奶水不够。你跟我说,‘稍微帮帮忙’?”
赵东升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下。他坐直身体,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那你……那你跟爸说呗,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我站起来。膝盖的关节咯咯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我走到赵东升面前,低头看着他。他仰起脸,眼神里有一点不耐烦,还有一点躲闪。
我说:“赵东升,我现在问你一句话。你答完之后我来做决定。你听好。”
他皱起眉:“什么?”
“我现在搬走,你和你爸,还有陈露,永远不用再看见我。”我顿了顿,“还是说,让你弟媳明天搬出去,从今以后她的月子她自己的孩子她自己想办法,跟我赵倩如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弯下腰,把脸凑近他,近到能闻见他嘴里还没散干净的烟味:“你选一个。你选完,明天我就把这件事办完。你不选,我就替你选。”
赵东升站起来,比我高了半头,他的影子罩在我身上。他说:“赵倩如你是不是疯了?我爸就让你搭把手,你至于吗?一家人你搞成这样?”
我看着他,没有退一步。“所以你选哪一个?”
他沉默。
我看着他的沉默,忽然觉得这三年好像都装进了这十几秒里面。他沉默的时候,眉毛微微皱起来,右边嘴角往下撇一点点,这个表情我太熟悉了。他每次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都是这个表情。
我笑了一下。转身走回卧室,把门关上。反锁。
我从衣柜最上层拽出那个生孩子之前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都是我怀孕后期一样一样放进去的,随时准备走。我那时候告诉自己,是产后激素不稳定,是自己想太多了,谁家的日子不是磕磕碰碰过来的。
我跪在地上把行李箱拖出来,刀口一扯,疼得我整个人弯下去。我咬着嘴唇没出声,膝盖顶在地板上,额头抵着行李箱的硬壳,闭着眼等那阵疼过去。
婴儿床上的女儿动了一下,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我抬头看着她,她的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嘴巴瘪起来,像是要哭。
我爬过去抱起她。小姑娘贴在我胸口,温温热热一小团,心跳急促而有力,隔着薄薄的棉布一下一下撞在我肋骨上。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睡过去了。
我把她放进婴儿提篮里,然后把行李箱拉好立起来。外面赵东升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拖鞋蹭在地板上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手机亮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陈露发来的微信消息,就一句话:“大嫂,爸说明天你早点过来,我七点半进手术室。大哥说他送你。”
我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抱起提篮,把行李箱拉出门。
赵东升站在客厅里,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你干吗?”
我说:“你还没选。我先帮你选一半。”
他走过来按住行李箱的拉杆:“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孩子这么小你带出去住哪?你赶紧回去睡觉,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医院,有什么话咱们明天再说行不行?”
我低头看着他按在拉杆上的手。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大学的时候打篮球摔的。我那时候心疼得不得了,在医务室守了他一整夜。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慢得像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往外掏:“赵东升。我再说最后一次。你选。现在。你选完了我走,或者她走。你不选的话,明天早上七点之前,你们全家都会知道我选的是什么。”
他看着我。他的嘴唇在抖。
我等着他开口。外面好像起风了,阳台的门没关,呼啦一声撞在墙上。赵东升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
他说:“倩如,你让我想想。”
我点点头,拉开门往外走。风灌进来,冷得我肩膀一缩。我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赵东升。
他站在原地没有追出来。
我关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走廊的防火门上。我一手抱着提篮一手拖着行李箱往下走,每一步都走得稳而慢。
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公公的号码。
我没接。把手机塞回兜里,推开单元门走进夜色里。
风很大。我停下来把提篮上的防风罩拉好,低头看了看女儿。她睡得安安稳稳的,小拳头举在耳边,像在跟谁打招呼。
我拖着行李箱往小区门口走,身后赵家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我没回头。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是陈露:“大嫂,爸说让你现在就过来,他在医院等你。”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大哥刚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劝劝你。大嫂,都是一家人,你体谅体谅爸吧。我一个人真的害怕。”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面,把两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两年没有拨过的号码,按了下去。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喂?”
我说:“妈。我带孩子出来住了。赵家要翻天了,你让爸过来接我。”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紧:“你在哪?别动,我让你爸马上出门。”
“我在小区门口。”
“倩如。”我妈顿了一下,“你这次,是认真的?”
我低头看着提篮里的女儿,她的睫毛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我说:“我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挂断电话之后我站在原地等。赵家那栋楼的窗口有人影在晃动,不止一个。赵东升的手机开始疯狂地在兜里震,我没理。
远处有车灯亮起来,朝这个方向开。我低下头,把女儿抱起来,脸贴着她柔软的头顶,闻到婴儿身上特有的那种奶香味混着洗衣液的清淡。
女儿在睡梦里轻轻笑了一下。她做了个好梦。
而我在路灯下站着,等天亮。
第2章
我爸妈的车来得比我想象中快。我爸把车停在路边,连火都没熄就推门下来,看见我抱着孩子站在路灯底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步子顿了顿才快步走过来。他什么都没说,先伸手把我怀里的提篮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小姑娘,然后才抬起眼看我。
“脸怎么白成这样。”他说。声音是稳的,但拎着提篮的那只手在抖。
我妈从副驾驶下来,绕到我身后,什么话都没说,先伸手把我后腰上那个鼓起来的背包卸下来背到自己肩上,然后又把我行李箱拎起来塞进后备箱。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又快又利落,不像我妈,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工兵在拆弹。全部弄完之后她才转过身来看我,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我的脚,最后落在我肚子上。
“刀口怎么样?”
“明天拆线。”
她点点头,拉开后车门让我上去,又把提篮放在我旁边。我爸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然后发动了车。我妈坐在副驾驶上,系安全带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靠枕垫着腰。”
车开出去二十米远,赵东升的电话来了。手机在兜里震得发麻,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他的名字闪了两下,我按了静音,把屏幕朝下扣在腿上。车窗外赵家那栋楼的灯光在后退,一层一层的窗子接二连三地亮起来,像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第一张。
我妈从副驾驶上侧过半个身子,语调很轻:“他打的?”
“嗯。”
“接不接?”
“不接。”
我妈转回去坐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好字。我爸在后视镜里跟我对了一眼,什么也没问。他开车向来稳当,这会儿格外稳当,过减速带的时候恨不得用怠速滑过去,生怕颠着我怀里的孩子。
车上了高架之后速度才提起来。城市的灯光从车窗两边流过,我低头看着提篮里的女儿,她还在睡,呼吸又浅又匀,小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朵还没开的骨朵。我妈从前座递过来一件外套让我盖在她身上,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我妈的手,温热的,指腹上有粗粝的茧。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挡车,十根手指长年泡在热水里捻纱线,后来厂子倒了,她去商场卖衣服,站柜台一站就是二十年,脚后跟的茧比鞋底还硬。
“饿不饿?”我妈问。
“不饿。”
“家里有排骨汤,回去给你热一碗。你爸下午刚炖的。”
我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听见我爸妈在低声说话。我爸说回头那个姓赵的要是找上门怎么办,我妈说门锁换了就是。我爸说那孩子的东西呢,我妈说缺什么明天去重新买,一件都不从那边拿。我爸说那倩如的医保卡什么的,我妈说全在她包里,我早帮她收好了。
我睁开眼:“妈,你什么时候收的?”
我妈顿了一下,说:“你上次打电话跟我说想吃娘家的红烧肉,我就觉得不对劲。你从小到大,想吃什么从来不会专门打电话回来说。”
我没接话。车下了高架,拐进老城区那条窄巷子。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我爸说当年买这房子就是看中这棵树,夏天遮阴凉。车在楼底下停好,我爸把行李箱拎出来,我妈抱着提篮,我空着手跟在后面上楼。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梯又窄又陡,我妈抱着孩子走在前面,小腿肚上的青筋绷着,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瓷实。
我爸在我后面上楼,一只手扶着我的后腰。他的手掌宽厚,隔着卫衣贴在我腰上的那块,热度源源不断传过来。我忽然想起生完孩子第二天在医院,刀口疼得只能平躺,赵东升坐在旁边陪护床上打游戏,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说他两句他还不耐烦。我爸那天中午送饭过来,看见我躺在床上嘴唇干裂,一句话没说,转身去楼下买了个吸管杯。吸管杯他一直攥在手里攥到病房才松开,杯身上全是手汗。
进了家门,我妈把提篮放在客厅沙发上,转身去厨房热汤。我爸把我的行李箱拖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床新被子,鹅绒的,蓬松得快要炸开。他说昨天刚晒的,今天还没来得及收进来。
我站在客厅中间,打量着这个比我记忆里小了一圈的家。墙上挂着我大学时候的照片,相框边角有一点褪色。茶几上摆着我爸的老花镜和半份没看完的晚报。空气里有排骨汤的香味混着旧木头的陈味,这是我自己家的味道。
手机又震了。陈露发了条新消息,这次是一串语音。我没点开,转了文字,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大嫂,爸真生气了,他说你要是今天不回来,以后就别想进赵家的门。大哥让我跟你说,有什么事好好商量,你别冲动。”
我妈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什么都没说,把碗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她坐下来的姿势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先把裤管往上提一下,然后双手撑在膝盖上,腰板挺直。她说:“汤趁热喝。喝完了跟我说怎么回事。”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排骨汤炖得浓白,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咸淡刚好,是我爸的手艺。一碗汤下肚,胃里热起来,僵了一整天的后背才慢慢松弛下来。我妈就坐在我对面等着,不急也不催,跟我小时候在外面惹了祸回家一样。
我把碗放下,从头说。从我怀孕五个月开始,婆婆开始频繁在我面前提陈露怎么怎么好,说我怀的是女儿不如陈露那一胎检查出来是儿子金贵。从预产期前半个月赵东升就开始加班,每天回家都是后半夜,产检都是我一个人坐地铁去。从我生完孩子第三天公公就让赵东升跟我说早点出去上班,说产假工资低,家里要养两张嘴。从出月子那天公公直接拍桌子让我去伺候陈露,一句商量的语气都没有。
我妈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她年轻时候在柜台前站了二十年,什么样的顾客都见过,吵得再凶她脸上都是这么个表情。等我说完了,她伸手把我面前的空碗收走,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今晚你睡你原来的房间,床单新换的。孩子跟我睡,你好好歇一夜。”
“妈。”我叫住她。
她转回半个身子。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忍够了才走?”
我妈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一弯就收回去了,但是我看见她眼角有一点反光。她说:“倩如,你从小就是那种被人欺负了要当场还回去的小孩。小学三年级同桌把你橡皮擦切成两半,你把他文具盒从三楼扔下去了。你觉得你妈会不知道你在这边受了多少委屈才忍到今天?”
她没等我回答,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响起来,然后是碗碟碰撞的清脆声。
我爸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新毛巾和一套睡衣,深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放在沙发扶手上,咳了一声:“洗澡水烧好了。”
我站起来去拿睡衣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我爸的手机亮了,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联系人存的是“赵家那小子”。我爸拿了手机去阳台接,阳台的推拉门关上之后我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他背对着客厅站在栏杆前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后脑勺上白发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多了很多。
我抱着睡衣进了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都在细细密密地颤,牙齿磕着牙齿,咯咯地响。我靠在瓷砖墙上,让热水从头顶一直浇到脚背,浴室里全是水蒸气,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看不清楚自己的脸。
洗完澡出来我爸妈都在客厅里坐着。茶几上摆着我的手机,屏幕亮着,十几条未读消息叠在一起。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赵东升来电话了,你爸接的。他说要过来跟你当面谈。”
我拿起手机翻了一下。赵东升发了七条微信,前三条是“倩如你冷静点”“你去哪了”“回我消息”,中间两条是“我爸他就是嘴坏你别当真”“有什么事回来好好说”,最后两条是“你是不是回你妈家了”“你回我一句行不行”。陈露又发了两条语音,我没转文字也没听。还有三条是我婆婆发的,每条都是二三十秒的语音,我直接删了。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毛巾擦头发:“让他来。”
我妈皱眉:“你今天还要谈?你脸色跟纸一样。”
“今天不谈,明天他爸就敢直接冲到我们家来。”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他那个人的性子我清楚,他现在找我谈是因为他自己也拿不准我到底敢不敢离婚。等他想明白了,或者等他爸给他想明白了,这婚就不是我想不想离的事了。”
我爸从阳台走进来,手里还攥着手机:“他说半个小时后到。”
我点了点头,进了卧室去看女儿。我妈把她放在她房间的大床上,小姑娘裹在鹅绒被里,睡得嘴唇微微翘起来,一只手张开着搭在自己脸上,手指头一根一根像分明的花瓣。我坐在床沿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的小手从脸上拿下来放回被子里,她就顺势攥住了我的小指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我的皮肉里,那点力气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就是不肯松开。
楼下传来刹车声。我在窗户边上看了一眼,赵东升的车停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车门推开,他下来了,站在车旁抬头往上看。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站了一会儿才低头往里走。
我松开女儿的手,给她掖好被角,然后走到客厅坐在我妈旁边。门铃响了。我爸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赵东升的声音从缝隙里挤进来:“爸,倩如在吗?”
我爸侧身让他进来。赵东升穿着一件单薄的夹克,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脸色发青,嘴角耷拉着。他进门第一眼就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步子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半蹲在茶几前面仰头看着我。
“倩如,跟我回去。”
“你选好了?”我问。
他抿着嘴,下巴绷出几条棱。沉默了两秒,他说:“你先跟我回去,有什么话在家里说。孩子在这么冷的天搬来搬去的不好。”
“赵东升,我刚才在楼下问你的话,你现在回答我。你选哪个?”
他站起来,烦躁地搓了一把脸,手掌蹭过眼皮的时候把眼角的红痕带出来一些。他说:“你非要这样吗?我爸那边我已经说了,我让他别逼你。陈露那边我自己去照顾也行,你不用去。你先回家行不行?”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去伺候你弟媳,你就觉得这件事已经解决了,我现在应该在那个家里继续给你爸做早饭,给你妈洗碗,然后每天半夜起来喂奶白天还要被说娇气,是这个意思吗?”
赵东升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妈坐在旁边,始终一个字都没说,但是我看见她的手指压在膝盖上,指甲盖都泛白了。
我又说:“赵东升,你刚才说你让你爸别逼我。你凭什么觉得你爸不会逼我?你在这个家里连你爸的一句话都不敢顶回去,你拿什么来保证他不逼我?”
“我——我会跟他好好说——”
“你‘好好说’了三年了。”我站起来,站在他面前,“三年里你哪一次好好说管用过?你爸骂我的时候你低头吃饭,你妈阴阳我的时候你看手机,陈露拿我当保姆使唤的时候你帮她拎包。赵东升,你跟我说‘好好说’,这三个字你自己信吗?”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鞋柜,柜顶上的钥匙盘晃了一下,叮当一声脆响。他像是被那个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去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脸色又白了一层。
我爸妈都站起来。我爸挡在我和赵东升中间,不高,也不壮,但他往那儿一站,把身后的我和我妈还有卧室里的小姑娘全挡住了。我爸说话的声音很沉:“赵东升,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闺女今天刚出月子,不能熬夜。”
赵东升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他说:“那我明天再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拉开门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晚报哗啦啦翻了几页。他站在门口没动,背对着我们,声音闷闷的:“倩如,我不是不护着你。我就是……就是觉得一家人,别搞那么难看。”
我把手机屏幕举起来给他看。屏幕上是我刚才截的图,陈露发来的那条“大哥说让你别冲动”,聊天记录的时间戳清清楚楚地标着今晚。
“一家人?”我说,“你弟媳今晚给我发消息让我体谅体谅你爸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你知道。你给她打电话让她劝我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老婆吗?”
赵东升猛地转过身来,他的脸在楼道声控灯的光里显得很白,眼睛红了一圈。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喉结上上下下滚了两回。
我爸妈一左一右站在门里。我妈的手从后面搭在我后腰上,像是怕我站不住。
赵东升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转过身,下了楼。楼道里他的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声控灯一层一层暗下去。
我妈把门关上了。锁舌磕进门框的声音清脆而笃定。
我爸转身进了厨房,把排骨汤从灶上端下来重新热了一碗。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我妈塞过来的热水袋,听见窗外的汽车引擎发动,然后那阵声音顺着巷子慢慢远出去了。
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
“赵倩如你好,我是李远。你妈给我打的电话。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关于赵东升的事情。有些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第3章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李远这个名字我是知道的,赵东升大学时候最好的朋友,他们宿舍四个人里混得最好的那个,毕业后去了一家外资律所,朋友圈常年定位在不同城市。赵东升结婚的时候他是伴郎,敬酒环节替我挡了三杯白酒,脸都不带红的。但我们已经两年多没见过面了,自从我怀孕之后赵东升跟谁都不怎么来往,连过年群发祝福都省了。
我妈端着热好的排骨汤走过来,我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扣下去。她没问,只是把碗放在我面前:“再喝一碗,喝完早点睡。不管明天什么打算,今天先把人养精神了。”
我低头喝汤。汤碗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皮沉得快要睁不开。我妈坐在旁边织一件小毛衣,鹅黄色的线团在她手里转来转去,针脚匀得跟机器打出来似的。我忽然想起上一次见她织东西还是我结婚之前,她给我织了一条围巾,大红色的,说冬天出门围上吉利。那条围巾我带到赵家去了,第二年被陈露借走,再也没还回来。
“妈。”我放下碗,“你不问我那短信谁发的?”
我妈头都没抬:“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你也不说,从小就这样。”
我没接话。喝完汤去洗了碗,回房间躺下。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掺着一点点洗衣液的花香。我侧身蜷在被子里,后腰垫着我爸塞进来的热水袋,刀口的地方温温热热的。闭上眼睛之后脑子里全是转来转去的画面,赵东升那张发青的脸,陈露轻飘飘的笑,公公拍桌子的手,还有那条陌生短信上简简单单几个字。
有些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这几个字比今天一整天经历的所有事情都让我睡不着。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听见隔壁房间我妈在轻声哼歌哄孩子,哼的是我小时候她常哼的那首摇篮曲,调子软绵绵的,像棉花糖化在水里。小姑娘居然真的不哭了,哼哼唧唧几声就安静下去。
我摸到枕边的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明天中午。我妈家楼下那家饺子馆。你知道地方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回了:“知道。十二点。”
我把手机放回枕边。天花板上的灯映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模模糊糊一圈暖黄色。我盯着那个光晕看了一会儿,意识开始往下沉。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外面我爸在跟我妈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耳朵贴过去想听清,只抓住几个零碎的字眼——“他朋友”“明天”“看情况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被孩子哭声叫醒。我妈已经把她抱到客厅去了,我闻见厨房里有油条炸过的香味,还有豆浆那股热气腾腾的豆腥气。我撑着手坐起来,刀口处绷着的痒意比昨天轻了一些。换衣服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纱布,渗液干了,边缘结了一层薄痂。
刷牙洗脸出来,我爸已经买了早饭摆在桌上。油条还热着,豆浆用搪瓷缸盛着,旁边一碟酱菜。我吃了半根油条,我妈把孩子放在婴儿摇椅里,坐在旁边喂她喝了一点点温水。小姑娘今天精神不错,睁着眼睛东张西望,看见我就笑,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跟她爸一模一样。我伸手戳了戳她的脸,她攥住我的手指头就往嘴里塞。
“妈,中午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帮我带半天。”
“那个李远?”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头都没抬,专心致志地给孩子擦口水。
“嗯。”
“去吧。”她把沾了口水的小方巾叠好放在一边,“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
“回来之前发个消息,妈给你留。”
我换了件干净衣服。衣柜里翻来翻去只有一件算得上体面的外套,深灰色大衣,怀孕前买的,现在穿上去腰腹那一块撑得有点紧。我把拉链勉强拉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还是不好,我把头发散下来遮了遮两颊,这样看着不至于太憔悴。
十一点五十我到了饺子馆。老城区巷子口那家,门面很小,开了十几年了。老板认识我,看见我进门笑了一下:“哟,倩如回来了?好久没见你。”
“叔,我约了人。”
我找了靠里的卡座坐下。玻璃窗外头巷子里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太阳照在地上,灰扑扑的砖缝里钻出来几根倔强的杂草。十二点整李远推门进来,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和灰大衣,头发剪得短而利落,整个人看上去比两年前沉稳了一圈。他扫了一眼店里就看见我了,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边,先跟老板要了一壶普洱茶。
“你瘦了好多。”他开口第一句。
“你倒是没怎么变。”
李远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到嘴角就停住了。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着茶杯暖手,垂眼看着桌面上那个豁了一角的醋碟,沉默了大概有七八秒。我等着他开口,没有催他。他既然把我叫出来了,该说的话不会咽回去。
果然,他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袋子不厚,鼓囊囊的,封口处用曲别针别着。
“你先看看这个。”他说,“我在律所这两年经手了不少离婚案,见过形形色色的财产转移方式。你老公这个手法不算高级,但也做得挺隐蔽的。”
我没动那个袋子,先看着他的脸:“李远,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你跟赵东升十几年的朋友。”
李远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表情认真得近乎严肃。他说:“正因为是十几年朋友,我才觉得有些话不能替他说。但他不说,我就替你把东西拿出来。你看完这些材料,有什么想问的,我知无不言。”
我伸手把档案袋拿过来。曲别针掰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牛皮纸口张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纸。我抽出来第一页,是一份银行流水,抬头是赵东升的名字,时间跨度从去年九月到今年八月。我一眼扫过去,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金额转出,收款人是我完全不认识的账号,备注栏全是空白。
“转去哪儿的?”我问。
“他表弟的公司。”李远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一个注册资金五十万的皮包公司,法人是他舅舅。你公公在里头挂了个顾问头衔,每月五千顾问费。你老公转出去的钱,按月累计算下来,一年整,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跟赵东升结婚三年,我工资卡和家庭账户一直是分开的,他说他负责供房供车,我的钱留着日常开销和存着给孩子用。但我每个月都往家庭账户里存固定份额,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他的钱额外转给了谁。
“他用这个钱干什么?”
李远没回答,把茶壶盖掀开看了看里头,又盖上了。他叹了口气,说:“倩如,你跟东升刚在一起那两年,他什么样子你记得吧?没日没夜地加班,说要在公司拼出来,给你和孩子攒一个好日子。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他挺靠谱的。”
“然后呢?”
“然后他爸找上他了。去年年底的事儿。他爸说陈露怀的是男孙,孩子落地以后要上户口落房子,你们现在住的那套是赵家老宅,产权在你公公名下,过户要一笔税钱。他爸让你老公把这笔税钱先给凑出来,说等孩子生下来就把房子过户到他跟你名下。”
我靠在卡座靠背上,后腰硌着硬邦邦的人造革面。那个画面太清楚了,去年年底我正怀着孕吐得昏天黑地,赵东升每天回家都筋疲力尽地倒在沙发上,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工作累。我当时以为他是为了新项目在拼,给他炖补汤熬到半夜,他喝完汤说谢谢老婆辛苦,然后倒头就睡。
“那笔钱他给了?”
“给了。”李远把档案袋里另一页纸抽出来,是一份简单的借款协议,甲方是赵东升,乙方是他表弟注册的那家公司,借款用途写的是“商业经营周转”。李远手指点在那一行字上,“但商业经营是假的。你老公把钱打过去之后,第二天就转到了他爸的账户。中间经了一道手而已。后面每个月都是在走账,你看流水上那个固定日期,每个月十五号,一分不差。”
我低头翻着那几页纸,手指一张一张碾过去。纸面上的数字规规矩矩排列着,没有任何情绪,但那些零加起来让我整条脊柱一阵一阵发凉。
“房子过给他了吗?”我问。
“没有。”李远摇头,“你公公根本没打算把房子过户。我在房管局查过了,产权人从头到尾没变更过。陈露那孩子上个月也生完了,是儿子,你公公高兴得很,请了十几桌。但你猜怎么着,请客的钱是你老公卡里刷的。”
我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低头扫了一眼,是赵东升发来的:“在哪儿?我去接你。”
我没回。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继续看着李远:“你今天找我说这些,是想劝我离婚?”
李远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他犹豫了一下,从包里又抽出一个更薄的信封,白皮的,上面没写字。他把信封推过来,手指在上面按了两秒才松开。
“昨天你妈给我打电话,说你从那边搬出来了,我就连夜理了这些材料。倩如,我不是来劝你离不离婚的。我是一个律师,我只负责让你知道完整的事实。离不离,是你自己的决定。”
我打开那个白信封。里面只有一张A4纸,上半页是一份聊天记录的截图。时间戳是去年十一月十一号,下午四点零七分。对话双方的头像我都认识,一个是赵东升,一个是陈露。
赵东升:“你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陈露:“钱到位就行。爸说你答应了?”
赵东升:“嗯。你安心养着,别操心这些。”
陈露:“谢谢大哥,你对我真好。”
赵东升:“应该的。”
就这几句话。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暧昧,但配上那笔三十多万的流水,它们在我眼里忽然有了完全不同的重量。
我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手写的,蓝黑色墨水,笔迹锋利端正。李远的字。那行字写的是:“房子不是给你的,也不是给陈露的。他爸要把老宅腾出来卖,钱拿去给他小儿子开棋牌室。东升给的是买房钱,但他不知道他爸要卖的是他自己的婚房。”
我把所有东西收进档案袋。封好。然后抬头看李远。
“赵东升知道这房子要被卖吗?”
李远直直地看着我,嘴巴抿成一条线。他摇了摇头。
“你觉得他知道了会怎么样?”我问。
“我不知道。”李远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给你那笔买房钱的转账记录,我今天早上去查的,有一笔是从他表弟公司转回来的回款——也就是你公公又打回去给他的。金额是零头,六万二,备注写的是‘补工资差’。也就是说,你公公在拿你老公的钱养他小儿媳,还记着账,假装这钱是工资。”
我把档案袋塞进大衣内袋。站起来。
“谢谢你这顿饭。”我拿了桌上的账单,“这顿我请你。李远,今天的事当没发生过,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李远也站起来,他没拦我,只是说:“倩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这两年我也挺后悔的,当初婚礼上那些话,没能一直做到。”
我走到门口,推门出去。巷子里太阳正好,风小了些,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我站在饺子馆门口,掏出手机,给赵东升回了一条消息:“一点半。你家楼下咖啡店。就我们俩。”
我走回去的路上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跟我妈说晚点回去。我妈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补了一句:“孩子醒着,在玩她爸昨天送来的那个布偶。你爸把东西都扔门口了,不让进门。”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低头看着脚尖,深灰色大衣的衣摆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打在膝盖上。档案袋硬邦邦的角硌着我的肋骨,不疼,但一直存在。
绿灯亮了。我过马路,往赵家楼下的咖啡店走。路上我给我姐发了一条消息,她嫁到隔壁省去了,一年回来不到两趟,但从小到大她从来站我这边。我说:“姐,我要离婚了。你给我找好律师,最快的那种。”
三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接着又追了一条:“下午我把咨询电话发你。赵家那群畜生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明天就开车回来。”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赵东升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一口没动。他看见我进来就站了起来,看着我,嘴唇发白。
我坐在他对面,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
“赵东升。”我说,“你去年十一月十五号转的那三十二万,是给谁的?”
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眼睛瞪着我,瞳孔一点一点放大,喉结上下滚了三次,然后他抬手去端那杯美式,杯子举到嘴边又放下了,手指在杯壁上攥出一道一道指印。
我看着他的反应,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反而慢慢松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给他爸凑了那笔钱,但他不知道他爸拿来干什么用。他现在脸上那种表情,是被人骗了之后乍然知道真相的表情,骗他的那个人是他亲爹。
咖啡店的暖风吹在我后背上。我靠在椅子里等他开口。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哑得像是从沙子里面刮出来的。
“倩如,那钱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我没回答他。我站起来,把档案袋推到他面前,然后转身往外走。
“你自己看。看完了再找我。”
我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叫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高,但咖啡店的玻璃门隔音实在太好,等我走到路边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姐发的:“律师电话发你了。姓许,女的,专打婚姻案。她说她明天上午有空。”
我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手机号,站了片刻。
然后我打了过去。
第4章
许律师约我第二天上午十点在律所见。她的事务所在市中心一栋旧写字楼里,电梯门开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咖啡和打印纸混在一起的味道。前台小姑娘领我进会议室的时候,许律师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边一杯黑咖啡冒着热气。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在脑后盘得很紧,穿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墨绿衬衫,领口到第一颗扣子。我坐下来她先没说话,把一份资料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那一页上的内容,然后才抬起头来看我。
“你姐跟我说了大概情况。她把你们家那套老宅的产权查过了,在你公公一个人名下,婚前财产。你老公转出去的钱,你们是婚内财产吧?”
“工资卡和家庭账户分开的,但他的钱属于婚后共同收入。”
许律师点点头,在纸上记了几笔:“行。那你现在想要什么?我分三类给你选项,你挑你想要的。”
她拿了一张A4纸横着写,字迹潦草但清晰:“第一类,最快速度拿离婚证,不要你老公一分钱,只要孩子抚养权。这类好处是快,消耗精力最小。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前夫家可能长期不付抚养费,你要自己扛。”
“第二类,婚内财产对半分,把你老公转给他爸的那三十二万算进去,追索回来一半。这类中等难度,需要你老公配合提供银行流水,如果他不配合就走诉讼,时间线拉到半年以上。”
“第三类,把房子产权问题一道算进去,主张他在婚姻存续期间擅自处置夫妻共同财产,要求赔偿。这类最难,但不光要钱,还能让你公公那边也搭进去。你选哪种?”
我看着那三条选项,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第三种。但我不要赔偿。我要他爸从老宅搬走,把房子腾出来。我老公那笔钱我可以不要,但他爸必须走。”
许律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眉毛挑了挑:“这个诉求少见。你不图钱,图个痛快?”
“我图个道理。”
她笑了一下。那是我们见面以来她第一次笑,很短促,但眼底有一点欣赏的意思。她说:“行。那我问你,你老公现在站哪边?”
“他刚知道钱的事。我昨天把材料甩他脸上了,他应该还在消化。”
“那你今天回去给他一个选择题。”许律师把笔帽扣上,“离婚协议有三条核心条件你咬死不动:孩子抚养权归你,抚养费按法定上限要,老宅你公公必须半年内搬走。其他细节可以谈。这三条你要咬死了,他知道你有律师了,姿态上就不能软。你回头软一分,那边就敢加价五分。”
我点点头,把这三条默念了一遍。许律师又补了一句:“你老公今天之内会找你。他那种性格的人,被逼到墙角之后第一反应是逃避,但逃避够了就会回来找你谈。你见他的时候别带情绪,就事论事。你越冷静他越慌。”
我出了律所打车回家。路上手机震了三次,全是赵东升的未接来电。我没接。到家的时候我妈在阳台上晾尿布,我爸在客厅给孩子换衣服。小姑娘被翻过来翻过去,不高兴地哼哼,看见我进门就张开两只小胳膊要抱。我把她抱起来,贴着她软乎乎的头发,闻到她身上混着奶味和婴儿爽身粉的甜腻香气,整个胸口都松弛下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东升的消息,只一句话:“我看完了。你在哪?我要见你。”
我给孩子换好尿布,把她放回摇椅里,坐到沙发上回了一条:“半小时后。小区门口河边那条长椅上。”
那条长椅我从小坐到大。小学放学坐那儿写完作业才回家,中学谈第一个男朋友晚上偷偷在那儿见面,大学暑假回来坐那儿看书背单词。那棵树我认识二十三年了,树杈上刻着我名字的首字母,字迹被树皮包进去大半,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Z形。
我提前五分钟到,坐在长椅上等他。河边风大,我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把下巴缩进去。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子,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走。赵东升来的时候步子很急,毛衣外面套了件皱巴巴的旧棉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出门之前根本没打理过。他走到长椅前面站定,没坐下来,低头看着我,眼睛底下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
“那钱是给我爸的,”他说,“他说是给陈露孩子上户口用的。我不知道他要拿去干什么,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要卖房子。”
“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了。”他蹲下来,蹲在我面前,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仰着脸看我的表情,“倩如,我爸做的事我确实不知道。你让我去问他,我去跟他把话说清楚,房子不能卖,那钱我一分都不让他动了。你回来行不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的样子很可怜,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睫毛一直在抖,眼角那些红血丝又加深了一层。我相信他确实不知道那笔钱的下落,也相信他昨天之前不知道他爸要把老宅卖了给他弟开棋牌室。但相信是一回事,原谅是另一回事。
“赵东升,你蹲在这儿跟我说你不知道,你觉得这件事就能翻篇了?”我把声音压得很平,“三十二万,婚内共同财产,你转出去之前跟我商量过吗?你爸让你拿钱你就拿钱,你有没有一刻想过这笔钱里面有我一半?我怀着你的孩子的时候你每天半夜才回家,我以为是加班,结果是帮你爸凑钱给弟媳养胎。你用我吃过的苦去替你弟弟享的福买单,完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赵东升的嘴张开了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他的膝盖在抖,蹲着的姿势让他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仰着头看我。风把他的头发吹成乱七八糟的弧度,阳光从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倩如,”他说,声音哑透了,“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你让我改行不行?那钱我去要回来,房子的事我去跟我爸说,我说不通我就跟他翻脸。你带着孩子回来,我跟你两个人过日子,不跟我爸他们掺和了行不行?”
“你拿什么翻脸?”我低头看着他,“你爸一个电话你就转了三十万,你现在跟我说你能跟他翻脸?赵东升,你翻过吗?这三年你哪一次站起来替你老婆说过一句硬话?你爸拍桌子我起身去洗碗,你妈说我娇气我低头吃饭,你弟媳穿了那件大衣你跟我说算了让她穿吧一条围巾而已。你让我怎么信你这次就能翻了?”
他坐在地上,两个胳膊撑着地面,手指抠进砖缝里,指节发白。我看着他后脖颈上一道一道的汗痕,在十二月的冷风里往外冒着热气。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河面上那几片枯叶子都漂出了视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那你要我怎么样?”
“我列了三件事。”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对折的纸,展开来放在长椅上,“抚养权归我,抚养费按法定上限,你爸半年内从老宅搬走。这三条你同意了,离婚协议签了,咱们好聚好散。你不同意,我明天就起诉,你爸那笔钱的事我会一并算进诉讼请求里。”
赵东升猛地抬起头。他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胸口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寸,手掌在砖地上蹭破了皮,渗出一丝淡红的血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我,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离婚?”他声音发颤,“你要跟我离婚?”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长椅的椅背才稳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眶湿漉漉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他从小就这样,再怎么难过都不在人前哭,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就是咬紧牙关不出声。
“我不签字。”他说。
“那你回去跟你爸谈。你什么时候谈完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赵东升,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我站起来。他也跟着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挡在我面前,张着手臂,像是想把我拦在原地。他的嘴唇翕动着,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我绕过他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他站在长椅旁边没有追上来。我走了十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睛,他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拇指上蹭破的那块皮在渗血,一滴一滴往下掉在落叶上面。
我走回家,我妈正在阳台上收尿布。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把叠好的尿布放进收纳筐里,转身去厨房热午饭。我爸抱着孩子在客厅里看动物世界,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屏幕上那群企鹅一动不动的。
我坐在沙发上,拿手机给许律师发了条消息:“见过了。他拒签。”
许律师回得很快:“正常。你给他三天考虑期。三天之后他不给答复,我发律师函。”
“好。”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厨房里我妈炒菜的声音滋啦作响,油香味飘过来,是我最爱的番茄炒蛋的味道。我爸在旁边低声给孩子讲故事,讲的是西游记里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他改编得极其离谱,白骨精变成了楼下便利店老板娘,孙悟空变成了收快递的小哥。小姑娘听得咯咯笑,口水流了一围兜。
我睁开眼,伸手从茶几上拿了一张纸巾过去给她擦嘴。她抓住我的手指头就往嘴里塞,牙龈软软地磨着我的指腹,痒丝丝的。我低头亲她的额头,闻到番茄炒蛋出锅的酸香味,听见我妈在厨房里哼歌。
那天下午我把孩子的疫苗本和出生证明都翻出来整理好,拍了照发给许律师。又把赵东升这三年工资卡流水、家庭账户进账记录、我自己的缴税记录都理了一遍,一一拍照存档。我妈坐我旁边织毛衣,时不时抬头瞄一眼我手机屏幕,但她一句都不问。
晚上我给孩子洗完澡包在浴巾里抱出来,她蹬着小腿咿咿呀呀地叫唤,精力好得不得了。我把她放在床上换睡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赵东升。
我接了,开了免提放在枕头上,一边给孩子扣连体衣的按扣。
“倩如,”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里很安静,像是在车里,“我爸今天下午来我公司了。”
“他说什么?”
“他让我别管那钱的事。”赵东升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情绪,“他说那是他们赵家的家事,让我这个当儿子的别胳膊肘往外拐。我说那是我跟我老婆的钱,他扇了我一巴掌。”
我的手指停在孩子衣服的最后一颗按扣上。小姑娘不耐烦地扭了两下,小脚丫蹬在我手心里。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把房子卖了给弟开店,我老婆孩子住哪?他说让我带你回你家去住,反正你爸妈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空气安静了两秒。只有免提里赵东升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跑了很久的步。
“赵东升,”我把最后一颗按扣扣好,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自己怀里,“你爸让你带你老婆孩子回娘家住,然后把你自己的婚房卖了给弟弟开店,你还觉得这事能‘好好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正准备看一眼屏幕,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又低又紧,每个字都像是用牙齿咬碎了才往外吐。
“倩如,我明天去律所找你。你把律师电话给我。”
我给他发了许律师的名片。然后挂了电话,把孩子竖起来拍奶嗝。小姑娘趴在我肩膀上,热乎乎一小团,小手攥着我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懂的音节。
我拍着她,轻轻摇了摇,哼着我妈昨晚哼的那首摇篮曲。她在我肩膀上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变长变匀,最后整个人软成了一小摊温热的棉花。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她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孩子,压低声音说:“睡了?”
“睡了。”
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沉,但她没说。她只是伸手摸了摸我女儿的头顶,又摸了摸我的头顶。
“你爸那笔钱的事,”她轻声说,“妈今天下午问了李远。他跟你姐那边也说了。你公公有几笔账不大干净,那个叫李远的律师说可以帮你查。”
“许律师知道了。”
“那就好。”我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牛奶趁热喝。明天你爸去给你买补品,你刀口还没拆线,不能亏了身子。”
门关上之后我听见客厅里我爸妈在说话。我妈的声音:“他明天真去签字?能信?”我爸的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度刚好。怀里的小姑娘翻了个身,小嘴吧嗒了两下,又沉沉地睡过去。我低头看着她的脸,灯底下她皮肤上的小绒毛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像是镀了金粉。
我忽然想起李远那张聊天记录截图。赵东升去年十一月发给陈露那句“应该的”,那三个字躺在对话框里,干干净净,没有温度。但今天他打电话来,说我爸扇了我一巴掌,说“我明天去律所找你”,这七个字跟他过去三年的沉默比起来,终于有了那么一点不一样。
但只有一点。
我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小姑娘的呼吸声就在我耳边,细而轻,像春天屋檐下第一场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许律师的消息:“你老公刚加我微信了。他说他明天上午九点过来。”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调成静音。
窗外的路灯穿过窗帘缝隙落了一小条光在枕头上。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孩子,一只手轻轻搭在她隆起来的小被子上。她动了动,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小身体往我这边拱了拱,贴得我更紧了一点。
明天九点。
我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件事,是公公那年在酒桌上说的话。他说赵家老宅传给大儿子,是祖上定的规矩,谁也改不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拍着赵东升的肩膀,赵东升笑着给他倒了杯酒。
那杯酒倒进杯子里的时候,酒花翻上来又沉下去,跟所有的话一样,看着煞有其事,底下全空。
第5章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闹钟早。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小姑娘在我旁边睡得四仰八叉,两只小胳膊举过头顶,脚丫从被子里蹬出来半截,指甲盖粉粉的,薄得透光。我看了她一会儿,轻手轻脚起床,洗漱换衣服。
九点差十分我到了许律师的律所。前台小姑娘给我倒了杯温水,我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翻手机。赵东升昨晚加了我姐的微信,凌晨两点多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只有四个字:“对不起啊。”我姐没回。他又发了一条:“姐,倩如那边你帮我多说两句好话,我明天去签字。我什么都听她的。”
我姐回了三个字:“看我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九点整,赵东升推门进来。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衬衫,头发也梳整齐了,但两边嘴角各起了一个燎泡,下巴上青乎乎的胡茬没刮干净。他身后跟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的男人,矮胖,穿着灰色夹克,一进门就堆了满脸笑,伸手过来要跟我握手。
“赵太太是吧?我是赵东升的舅舅,姓钱。今天陪东升一起过来,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好好谈……”
我没伸手。许律师从座位站起来,挡在我前面,声音不大但很稳:“钱先生,今天是我当事人跟你外甥的律师谈话,无关人员可以请在等候区稍坐。我们这里有茶和咖啡。”
钱舅脸上的笑僵了一秒,搓了搓手,看了看赵东升。赵东升低着头没看他,径直走到会议桌对面坐下来。钱舅只好讪讪退出去,前台姑娘把门带上,门缝合拢前我看见钱舅的脸垮下来,掏出手机按了一通。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赵东升坐在我对面,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绞在一起,指腹在桌沿来回摩挲。许律师把昨晚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一共七页纸,重点条款用黄色彩笔标了出来。
“赵先生,你先看一下。有问题我们逐条谈。”
赵东升接过协议,翻得很慢。每一页他都要停十几秒,目光在那三条黄色标记上来回扫。我看着他翻页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很齐,但拇指侧面那一块昨天蹭破的皮还没好全,结了层薄痂,周围一圈泛着红。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那是抚养权条款,白纸黑字写着女儿由女方抚养,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按法定上限标准执行,教育医疗费用额外分摊。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久到许律师都端起了咖啡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比昨天更严重,像是整夜没合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抚养费我给。孩子你带着,我知道你带得好。但是倩如,第三条……我爸半年内搬走,他搬去哪儿?”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我说。
“他快六十了,搬出去住哪?”
“赵东升,你爸打算卖了你和你老婆孩子的婚房,给你弟弟开店的时候,他考虑过你住哪吗?”
赵东升低下头,握着协议的手指收紧,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出一排皱褶。他沉默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许律师:“第三条改成一年。半年真的不够,他那边要收拾东西找地方,一年比较合理。其他两条我没意见。”
许律师看了我一眼。我在桌下轻轻点了一下头。半年和一年的差别对我来说不大,他爸搬不搬这件事,关键在于他今天在协议上认了这个条件,而不是具体搬的日期。
“行。”许律师拿笔在协议上改了一笔,“第三条更改为一年内搬离。赵先生还有其他问题吗?”
赵东升摇头。许律师把改好的协议重新打印了两份,推到他面前。他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支笔,黑色水笔,笔帽上有个小小的磨损痕迹,我认出来那是我去年送他的情人节礼物,当时他笑着说用这支笔签字就能签成大单。他拔开笔帽的动作很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三秒。
然后他签了。三个字,笔画比平时重,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捺甚至戳破了纸面,留下一个小洞。
他把笔帽扣好,把笔放在协议旁边,推到我面前。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他那三个字,笔画深得几乎刻穿了纸背。许律师说协议一式两份我这边先收着明天正式盖章寄回。赵东升嗯了一声,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一道闷响。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很哑:“倩如,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我今天签了这个字,不是因为你逼我。是我自己想明白了。我亏欠你太多,说对不起太轻了。我就一句,以后你跟我爸之间,我会站出来说话。”
他没等我回应,转身推门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钱舅从休息区沙发上弹起来迎上去,嘴巴不停地在动,像是在追问什么。赵东升没理他,径直走向电梯。
许律师把协议收进文件袋,看了我一眼:“你挺稳的。第一次见面上来就要三条的人不多,能全部拿到的人更少。”
“第三条他是给你面子才改了一年。”我站起来,接过文件袋,“他还得回去应付他爸那一关。今天这份协议他爸还不知道。”
许律师挑了挑眉:“你觉得他爸会认?”
“他认不认都无所谓,”我说,“赵东升签字了,他就得执行。他再窝囊,白纸黑字摆在那儿,他爸再闹也闹不出法外。”
我走出律所大楼的时候外面果然下雨了,细细密密的小雨,砸在柏油路面上润出一层深色。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签完了。我回去吃饭。”
我妈秒回:“排骨刚炖上。”
我把大衣兜帽兜上,沿着路边往回走。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被雨水浸透后的潮湿气息。我走了大概十来分钟,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很冲:“赵倩如?我是你公公。东升给你签字了?谁给你的胆子让东升签那种东西?我是他爸!你让老子搬走?你算什么东西?”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等他把那串话喊完,然后重新贴到耳边,声音很平:“爸,协议上写的是一年。您有一年时间收拾东西。有什么意见您可以找我律师谈,我挂了。”
“你敢挂——!”
我挂了。把号码拉黑,手机塞回口袋。雨比刚才密了一些,行人都撑起了伞,路边卖煎饼果子的摊子支起了蓝色塑料棚。我经过的时候摊主阿姨冲我喊了一句姑娘要不要趁热来一个加鸡蛋的。我摇摇头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头发湿了大半。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排骨汤的香气满屋子都是。我爸抱着孩子坐在客厅里给她读小人书,小姑娘听得聚精会神,一只小手搭在书页上,指甲盖按在插画里的老虎尾巴上。我爸抬头看见我,问:“都办妥了?”
“签了。”
他点点头,低头继续读那本书。但我看见他翻页的时候手指在书边停了一下,用力捏了捏纸张边缘又松开。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毛巾擦了擦头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姐的消息:“许律师刚跟我说签完了。好样的。你那边今天消停不了,赵老头儿肯定要闹。我弟的健身房在你们那有分店,我让他派两个人晚上去你家楼下转一圈,不用进屋,就在外面。”
我想了想,回了个“别麻烦”。我姐秒回:“就这么定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抱着孩子喂了点米糊糊,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糊得满脸都是,吧嗒吧嗒的像只小花猫。我妈一边看一边笑,说这孩子跟她妈小时候一模一样,吃饭跟打仗似的。我把她擦干净了放在摇椅上,自己端起排骨汤喝了一口,汤炖得浓白,骨头上的肉一抿就脱。
我爸放了碗,看着我:“下午有事没?”
“暂时没有。”
“那你陪我出去转转。天冷,买两件厚衣服。”
我知道我爸是想带我出去走走,怕我一个人闷在家里胡思乱想。我换好衣服跟他出了门。巷子口的雨已经小了,只剩若有若无的细丝飘着。我爸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拐进菜市场的时候他在一个卖冬笋的摊子前停下来,挑了几个最好的,付了钱,拎在手里继续走。
“小时候你最爱吃冬笋炒肉。”他说。
“现在也爱。”
他笑了一下。菜市场里人不多,头顶的塑料棚上雨点嗒嗒地响。我们走了一段路,我爸忽然开口:“倩如,你爸这辈子没给你妈买过什么大东西。但有一年冬天她病了,我一个人去菜市场买冬笋,转了三个摊子才买到新鲜的。回去炒给她吃,她吃了一大盘。”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冬笋袋子,塑料袋外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我今天去买这个的时候想的是你。你觉得委屈了,爸帮不上别的,只能给你做口热饭吃。但是倩如,你今天能站直了跟他谈,爸心里高兴。你比你爸强。”
我站在菜市场中间,周围是卖鱼卖肉的吆喝声和潮湿的腥气。我低着头看着我爸那双老旧的牛皮鞋,鞋面上沾了泥点,鞋帮的皮磨得泛白。他说完那几句话就没再开口了,拎着冬笋往前走,脚步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一步一个浅印。
我加快两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雨彻底停了,菜市场顶棚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一小块一小块落在地上,湿漉漉的,反着淡淡的银色。
那天傍晚我回到家打开手机,发现赵东升发了一条仅我可见的朋友圈,没有配图,一行字:“从今天开始,把欠的每一笔都还。”
我往下滑了滑,看到他一个共同好友评论:“升哥怎么了?喝多了?”他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抱起摇椅里睡醒的女儿。她刚醒的时候总是懵懵的,小嘴微张,眼神涣散,过好几秒才能聚焦认出人来。等她认出我的时候,她就咧嘴笑了,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弯弯的,眼睛眯成两条小月牙。
我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头。她打了个小哈欠,往我怀里拱了拱。
门铃响了。我妈去开门,我听见外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阿姨你好,我是倩如姐的姐夫那边的朋友。她在吧?没事我就楼下转一圈,有事你喊一声就行。”
我妈说了声谢谢。门关上之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弯了一下。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窗前往下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穿黑色运动服的男人,个子很高,双手插在裤兜里,抬头往我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头点了一根烟,慢慢走到巷子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住了。
巷子那头,一辆银灰色的车从路口开进来,慢腾腾的,到楼下停住了。车窗摇下来半边,是赵东升的脸。他坐在驾驶座上,抬头往楼上看了看,没有下车,也没有按喇叭。就那么坐着,车窗开着小半条缝,手搭在方向盘上,雨后的风从缝里灌进去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他跟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对上了视线。黑衣男没动,他也看了对方一眼,什么表示都没有,又把头转回去了。
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怀里的小姑娘开始扯我的衣领,嘴里呜哩哇啦地哼唧着要人跟她玩。我抱着她走回客厅,把她放在沙发上,拿摇铃逗她。
楼下的银灰色车一直停到天黑才开走。我爸后来告诉我,赵东升在车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中间下去买了一趟水,回来继续坐。他走的时候把车发动了,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像是告别。
我听见了那声喇叭。当时我正给孩子泡奶粉,水壶哗哗响着,但那一秒停顿的间隙里,那声响顺着楼道传上来了,清清楚楚。
我把奶瓶盖子拧好,试了试温度,坐在沙发上把女儿接过来放进臂弯里。小姑娘叼住奶嘴开始用力吸吮,小脸一鼓一鼓的,吃得专心致志。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了一道斜斜的亮痕。
第6章
接下来那一周我过得格外安静。赵家那边像被抽走了所有气力,一整周没有动静。婆婆发过两条语音,我没点开直接删了。陈露的朋友圈照常更新,发她儿子的满月照,配文写“小王子今天笑啦”。底下赵东升没点赞也没评论。周四那天我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楼下有人吵架,探头一看,赵东升站在老槐树底下,对面是他妈。婆婆拽着他的袖子,声音又尖又急:“你爸都气得血压高了!你就为了那个女人跟你爸翻脸?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赵东升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声音不大,但顺着风飘上来我听得清清楚楚:“妈,那是我老婆。您以后别这么说她。”
婆婆愣在原地。赵东升转身走了,走出巷口的时候他步子顿了一下,抬头往我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往晾衣架后面退了半步,布料挡住了他的视线。等他走了我才重新走出来,把手上攥湿了的枕套拧干搭好。
周五上午许律师来了电话,说协议文本正式敲定了,让赵东升再确认一遍最后版本,没问题就签字存档。她顿了一下,又说:“你公公今天上午给律所打过电话,骂了二十分钟。前台小姑娘都快哭了。我让法务录了音,万一后面有纠纷能用上。你那边最近注意安全,别单独跟他碰面。”
“他找过我一次,我拉了黑名单。”
“聪明。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我妈从厨房端了碗银耳羹出来让我喝,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她手腕上贴了一块创可贴,问她怎么了,她说切菜不小心蹭的。我没再问,低头慢慢喝完那碗甜糯糯的羹,汤匙刮着碗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那天下午我在房间里整理孩子的衣物,把穿小了的连体衣一件件叠好收进收纳箱。小姑娘趴在我旁边的大床上练抬头,脑袋摇摇晃晃地顶起来又栽下去,反复几次就急得哼哼。我笑着把她翻过来,她就攥着我的手指不放,嘴里吐着口水泡泡。
手机响了,是李远。
“倩如,有个事跟你说一声。”他的语气比之前紧了一些,“你公公那边今天找了个人来我们律所打听你的案子。具体是谁我不方便说,但他问的都是财产分割方向的事。我估摸着他是准备走法律程序跟你耗了,你心里有个数。”
“他找律师了?”
“正在找。不一定能找到愿意接的,他那边的诉求本身就不占理。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会拖。拖诉讼周期拖时间拖精力,他就是想把你拖到没耐心,然后妥协。”
“我不妥协。”
李远在电话那头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不会。我就是提醒你一声。另外还有个事,你老公昨天来找我了。一个人来的,在我办公室坐了一个多小时。他问我那笔钱还能不能要回来,我跟他分析了一遍,他听完之后什么话都没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谢谢。”
我握着手机,没有接话。窗台上我妈晒的那排尿布被风吹得轻轻摆动,白色的棉布在阳光下晃出一片柔和的光。小姑娘在我旁边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小手乱舞。
“倩如,”李远又开口,“他昨天最后问了句你最近好不好。我说你挺好。”
“他说什么?”
“他说那就好。然后走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低头看着女儿。她的小脸皱成一团,像是在努力放屁,憋得眉头都拧起来。没过几秒噗的一声,她自己吓一跳似的抖了一下,然后舒展开眉眼,无辜地冲我笑。
我戳了戳她鼓鼓的腮帮子,手感软得像刚出锅的馒头。
那晚上我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银白色的光铺了半张床。我侧躺着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脑子里转着李远说的话。你公公正在找律师。你老公昨天来找我了。他说那就好。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模糊的光晕,映着吊灯垂下来的穗子。我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微信上有一条未读消息,赵东升发的,发送时间显示十分钟前。
“倩如,你能把女儿的照片发一张给我吗?就一张。我手机里之前存的她照片都删了,那天晚上我把手机摔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刺得眼睛有点发酸,我眨了眨眼。旁边的小姑娘翻了个身,小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搭在我的手臂上,暖乎乎的,指甲盖轻轻刮着我腕部的皮肤。
我打开了相册。挑了一张上周拍的,小姑娘趴在我妈织的那件鹅黄小毛衣上,歪着脑袋流口水,两只眼睛又圆又亮。我给照片点了个原图,在对话框里停顿了几秒,然后发了出去。
对面没有回。我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个字:“谢谢。”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再翻过身去看女儿的时候,月光落在她的小脸上,照得她睫毛的阴影根根分明。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她抿了抿嘴,小拳头抬起来在空中虚晃了一下,又落回被子上。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门声吵醒。我爸去开的门,门口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说是赵东升让他送来的,说完把信封递给我爸转身就走。我爸把信封拿进来放在茶几上,我妈在旁边擦着手上的水看过来。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转账回执的复印件,银行盖的章清晰可见。金额三十二万,收款人是我公公的账户,备注写的是“购房款返还”。日期是昨天。底下贴了一张便利贴,赵东升的笔迹,字写得又急又潦草:“钱我要回来了。先放你那边,孩子用。”
我拿着那张回执看了很久。大拇指按在银行红色的印章上,指尖能感觉到油墨微微凸起的触感。我妈走过来瞟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把凉透了的早饭重新热了一遍。
那天中午我姐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她从许律师那儿听说了钱还回来的事,在电话那边骂了赵东升三分钟,大意是你早干吗去了非要等到现在。骂完之后她又说了一句:“不过他能从他爸手里把三十二万抠回来,也算他有种。倩如,你后面打算怎么弄?”
“协议已经签了,慢慢办手续。他不急我也不急。”
“孩子抚养费他说了按月给?”
“嗯。”
“给得出来就给,给不出来你也别怕。姐这边给你兜底。”
我笑了笑,说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去阳台收衣服。楼下巷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树枝上挂着几个干瘪的豆荚,风一吹嗒嗒响。我正把晒干的毛巾一条条叠好,余光瞥见巷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窗玻璃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那车停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慢慢开走了。
晚上我爸把冬笋炒肉端上桌,筷子还没放稳,门铃响了。我妈去开门,门外站着婆婆。她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她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在楼道灯底下显得格外深,两只手来回搓着塑料袋提手,嘴唇动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嫂子,倩如在吗?我……我来看看孩子。”
我妈侧身让她进来了。婆婆换鞋的时候弯着腰,动作很慢,鞋子脱下来放在鞋柜旁边整整齐齐摆好。她走进客厅的时候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步子明显迟疑了一下,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我跟前。
“给孩子的,几件小衣服,我新买的。”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我没接那个袋子,也没说话。婆婆站在茶几前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落在裤缝上捏着。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那个鞠躬来得太突然。我整个人坐直了,我妈在旁边也愣住了。
婆婆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她没哭,但眼白上全是细细的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松开的时候上下唇都在发抖。
“倩如,是妈没做好,”她的声音很轻很碎,像是刚摔碎的瓷片拼回去,“以前那些事……妈不该偏着陈露,不该由着你爸作践你。东升他爸那笔钱的事,妈一直知道。妈没说。是妈对不起你。”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喉头哽了一下,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睛。茶几上那袋小衣服的红塑料袋在灯光下反着光,塑料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雾气,像是从冷的地方刚拿进来的。
我低头看着那袋衣服。然后抬起头,看着婆婆。她站在那儿,头发比几个月前白了很多,整个人矮了一截似的,肩膀垮着。
“那些衣服我收下了。”我说,“谢谢。”
婆婆的嘴唇又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换鞋的时候又弯了一次腰,动作慢得像每一个关节都在疼。门关上之后我妈站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拿起茶几上的塑料袋看了看,里面是几件粉色的小棉衣和两双软底毛线鞋,针脚密密麻麻的,是手工织的。
我妈把那袋衣服收进房间去了。我在沙发上坐着,抱着女儿。小姑娘刚才全程醒着,滴溜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看着婆婆,现在又转回来看我,嘴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我妈。
晚上九点多我爸从阳台回来,脸色不太好。他说刚才看见赵东升的车停在巷口,没熄火,等了大概十来分钟又开走了。我嗯了一声没多问。给我爸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掌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粗糙的掌心蹭过我手背皮肤,暖的。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三年前婚礼上赵东升给我戴戒指,他手指发抖,戒指套了三回才套进去。台下坐着他爸,拍桌子喊“新娘子亲一个”,陈露那时候还没进门,坐在赵家那桌笑嘻嘻地起哄。我梦见我穿着红色婚纱站在台上,台下的笑脸一张一张在转,转着转着就模糊了,只剩下赵东升站在我对面,嘴唇张合着说那句话。那句话我听不清,凑近了他还是说,嘴唇在动但声音出不来。
我猛地睁眼。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头。小姑娘在我臂弯里睡得正香,呼吸平稳绵长,小嘴微微张开着,腮帮子一鼓一鼓。
我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把手臂抽出来,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窗边。巷子里的老槐树上落了霜,薄薄一层白,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空气又冷又清,远处有环卫工扫地的刷拉声,一下一下,节奏安稳。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赵东升发的,一张照片。他站在我们以前住的那套老宅门口拍的,门框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字条,字迹歪歪扭扭,但他拍得很清楚。字条上写的是:“此房不出售。赵东升。”
下面跟着一句话:“我昨天贴的。我爸撕了两次。我贴了第三次。他说他不搬,我说那就法庭见。倩如,这一年我能把这件事办完。”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门框上的手写纸条在冬天的风里翘起一个角,边沿有点卷了,但胶带贴得牢,四边都死死地按在铁皮门框上。
我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下,转身去抱我的女儿。她醒过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没牙的灿烂笑容,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亮晶晶一条线。
我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把她抱起来走到客厅。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粥的米香顺着门缝往外飘。我爸坐在沙发上戴老花镜看报纸,见我们出来就把报纸放下,把老花镜架在头顶上,朝我女儿张开两只胳膊:“来,外公抱。”
小姑娘毫不犹豫地往他那边扑过去。我脱了手,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爸笨手笨脚地托着我女儿的小屁股把她举起来,祖孙两个对着脸傻笑。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我妈端粥碗的手上,落在地板缝隙里那株养了五年的绿萝叶子上。
我站在那儿,衣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许律师发的消息:“协议正式生效了。赵东升那边没异议。你公公下午来律所拍了桌子,但没用,白纸黑字。你那边顺利的话,房子的事慢慢走程序,急不来。”
我把手机放回衣兜。走过去端了碗粥坐下,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我爸抱着我女儿在房间里转圈圈,小姑娘兴奋得咯咯笑,声音清脆得像是撞在玻璃杯上的铃铛。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熬得又软又糯,滚过喉咙的时候整个胃里都舒展开来。
第7章
三个月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巷口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片从枝头冒出来,一层一层叠着,风一吹沙沙响。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往下看,楼下有人在修路面的砖,敲敲打打的声响混在麻雀的叫声里,整条巷子都活泛起来。
小姑娘已经会翻身了。把她放在爬行垫上,她一个骨碌翻过去,把脑袋仰起来东张西望,看见什么新鲜东西都要伸手够。我妈在地上铺了一圈软垫,把她围在中间,她就在里面滚来滚去,累了就趴着啃自己的手指头,啃得满手口水。
我回去上班了。产假结束的那天我在公司电梯里碰到了以前的同事,她看着我愣了愣,说你恢复得真快。我笑了笑说刀口长好了就没事了。她没再追问,我跟她并肩走进办公室,坐回我的工位,电脑屏幕上熟悉的表格和文档叠在一起,键盘敲下去的声音清脆顺畅,像是从来没有中断过。
每个月的15号,赵东升的抚养费准时到账,一天不差。备注栏有时候写“奶粉钱”,有时候写“下次复查挂号费”,上个月只写了两个字,“加油”。我没回过备注,但钱都收着,单独开了张卡存起来,一分没花。
他每月来探视女儿两次,周末上午带她去公园坐摇摇车,中午送回来,在楼下跟我妈交接,从不上楼。我有两次在窗口看见他抱着女儿,小姑娘坐在他臂弯里,小手揪他的头发往嘴里塞,他歪着脖子躲,笑得鼻子眼睛都皱成一团。送回来的时候孩子干干净净的,辅食也喂过了,连口水巾都叠好放在提篮边上的小口袋里。
有一次他送完孩子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走。我抱着孩子从窗口退开的时候被他看见了,他仰着头朝我挥了挥手,有点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公公那边闹过几次。第一回是年初,他找了辆小货车停在老宅门口要往外搬东西,被邻居报了警。警察来了解情况之后他消停了一阵。第二回是三月份他在电话里跟我爸吵了一架,说我不孝没良心,我爸没生气,慢悠悠地说了句“我闺女签了字的,你找你儿子去”。公公那边挂了电话。第三回是上个月他给我单位打了一通电话,前台转接过来的时候我只听了一句就挂了,回头让许律师给他寄了封警告函,之后他的手机号就彻底从我的通话记录里消失了。
老宅那边的窗户上到现在还贴着那张手写字条,物业那边的人说风吹日晒的都快卷边了。赵东升上个月回去补了次胶带,又用透明塑料膜把字条封了一层。
我姐上个月来过一次,开着车从隔壁省回来,后备箱里塞满了给孩子的玩具和衣服,还有一箱她婆婆做的腊肠。她进门就先把孩子抱起来亲了一通,然后转头看着我,上下打量了几遍,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瘦是瘦了点,但精神头比以前好多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姐在阳台上嗑瓜子聊天。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把老槐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面上。我姐磕了一颗瓜子,壳扔进脚边的纸盒里,忽然说:“赵东升最近常给我发消息。问我你工作顺不顺利、孩子身体好不好、你妈腿疼的老毛病还犯不犯。我都没回,他就自己在那儿一条一条发。这人以前怎么没这么细心。”
“以前他不用心。”我说。
“现在用心了也晚了点。”我姐看了我一眼,“不过倩如,姐说句实话,你心不心疼是你的事,离不离婚姐都站你这边。你可别因为看他现在悔了就心软,男人变好是一回事,以前伤人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我把瓜子壳扔进纸盒,“我现在过得好好的,没想那么远。”
我姐点了根烟夹在手指间,没抽,看着巷子口的方向,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就好。”
许律师给我打过几个随访电话,确认协议执行情况,提醒我房产清退的时间节点还剩下九个月。我如实反馈赵东升在按期履行抚养义务,公公那方面近期没有直接冲突。许律师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那你状态不错”,然后挂了。
我知道她后半句没说出来的话是“你公公大概率在憋招”。但我没打算提前防备到草木皆兵,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会走。我在这个家里住着,和我爸妈一起,和我女儿一起。每天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我妈会往我包里塞一盒水果,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厨房里总有一碗热的,我爸在客厅里给我女儿讲故事,从西游记讲到了封神榜,改编得越来越离谱,小姑娘听得咯咯笑。
日子在春天里变得柔软又扎实,像一块被揉到恰到好处的面团。
五月初的某个傍晚,天将黑未黑,巷子口的老槐树被夕阳染了一层橘红。我在家里给孩子洗澡,手机扔在客厅沙发上,洗完出来看见有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是赵东升。我刚想回拨,他又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又快又急:“倩如!我爸下午去了你家楼下,带着陈露和她儿子,在巷口站了半小时。我没赶上拦住。他走了,但陈露坐在路边没走,一直坐在那个长椅上。我刚才过去想劝她回去,她说她要等你下来当面跟你说句话。我刚一转身她就捂着肚子喊疼,我没法把她扔那儿,现在她在医院,我在这边看着。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那边没事吧?”
我站在客厅里,把免提按掉,贴到耳边听他说完。“我没事。她怎么了?”
“医生说动了胎气。她又怀孕了,四个月。我爸下午带她过来,就是想用这个来压你,说她要是在你家门口出了事要你负责。”赵东升的声音里压着什么东西,又急又沉,“我跟我爸在医院吵了一架,他现在走了,我守着这边。倩如,你要是看到楼下有人转悠别理,我给你姐夫那边打了招呼,他说让人过来看一圈。”
“你爸那边怎么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赵东升的呼吸声从扬声器里传过来,粗重而短促,像是跑了很远的路。然后他说:“我说了,他要再敢碰你和你家人一根手指头,我就跟他断绝关系。我说到做到。他扇了我一巴掌,这一巴掌我没还,但我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
我握着手机,窗外最后一抹橘红沉下去,夜色漫上来。巷子里的路灯准时亮了,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明晃晃的方形光块。
“赵东升,”我说,“你守好那边就行了,我这边没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软下来:“女儿睡了吗?”
“刚洗完澡,在玩玩具。”
“嗯。”他应了一声,带着一丝很轻的、像是从胸口深处呼出来的气息,“她上次见我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倩如,你替我亲亲她。”
我挂了电话。走进房间的时候小姑娘正坐在爬行垫上,抱着一只布偶兔子往嘴里塞耳朵,塞得口水直流。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立刻扔了兔子往我身上扑,两只小胳膊搂住我的脖子,整个脸埋在我肩膀上,暖暖的带着沐浴露的奶香。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那天晚上楼下确实有辆陌生的黑色车停了一阵,但没熄火,引擎低沉地嗡嗡响着。我爸下去看了一眼,回来说车里坐的是赵东升的朋友,说赵东升让他来的,没事儿。
后半夜我起来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站在窗前望了一眼。巷子空了,老槐树的影子在路灯底下轻轻晃着,枝头的嫩叶在夜风里翻出一片片银色的背面。远处有一点车灯慢慢开远,最后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我换好尿布把小姑娘放回小床,她翻了个身,小手扒着床栏,嘴里嘟囔着含含糊糊的音节,像是在梦里跟自己说话。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轻轻拉上窗帘。
回到自己床上躺下的时候,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枕边。我闭上眼之前想了一件事,想的是许律师那句还没说出口的提醒。公公不会轻易罢休,但赵东升今天在电话里说的那四个字——“最后一次”——比过去三年他说的所有话都重。
我不知道这个“最后一次”能撑多久。但至少在今天,在那通电话挂断之后,在月光落在我枕边的时候,我是安稳的。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人往前走的时候,能回头看一眼自己摔过的坑,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客厅里我爸跟我妈还在低声说话,隔着两扇门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那两个声调一高一低地交错着,听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也知道他们是安全的,是在的。
风从窗外吹进来,窗帘轻轻鼓起又落下。小姑娘在隔壁小床上发出一个梦呓般的气音,又沉沉睡去。
我闭上眼睛。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的时候,老槐树的叶子会密得遮住整条巷子的天光。那时候我女儿差不多该会扶着茶几站起来了,我妈说小孩长得快,一不留神就走利索了。
我想看着她学会走。我要她站得稳稳的,一步一步迈出去,不急不慢的。地皮是硬的也好,砖缝里有杂草也好,她迈出去的时候知道身后有人在看着,前面也有人在等着。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很踏实。
窗外又起风了,树叶哗啦啦响了一阵。楼下有晚归的脚步声经过,拖鞋拍着路面,啪嗒啪嗒,慢悠悠的。那只车灯已经彻底消失在巷口了,路灯还亮着,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铺到我家窗台底下。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月光敷在眼睑上,凉丝丝的,轻得像一片羽毛贴上来。
那就这样吧。明天还要上班,周末要带孩子去打疫苗,下个月抚养费该存到那张卡里了。日子一截一截地往前走,不快也不慢,像春天的河水涨起来,漫过石阶又退下去,反复着,却一浪比一浪离岸更远。
我在那阵安稳的月光里慢慢沉进睡眠里。意识模糊之前最后想着的,是女儿今天傍晚趴在爬行垫上翻了个身,仰着脸冲我笑的那个样子。没牙的嘴咧成一个月牙,眼睛里亮晶晶地映着窗外的天光。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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