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家吃年夜饭给侄辈发红包,别人五千我儿子却两百,我带娃告辞
楔子
大姑家客厅里热气腾腾,年味正浓。孩子们眼巴巴地围在桌前,等着一年里最期待的时刻。表嫂家的孩子先接过红包,数了数,五千块,响亮地喊了一声,惹来满堂艳羡。轮到豆豆时,大姑递来一个薄薄的红包,豆豆小心拆开,里面躺着两张旧旧的百元纸币。我的笑容僵在脸上,空气仿佛凝住。豆豆仰起头看我,怯怯地问:“妈妈,我的怎么不一样?”
第一章 年夜饭上的红包风波
“妈妈,我的怎么不一样?”
豆豆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整个客厅的静音键。喧闹、笑闹、杯碗碰撞的声响,全被抽走了,只剩下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的声音还在欢快地说着什么。
我看见大姑李秀芬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
“哟,豆豆,拿过来给嫂子看看。”表嫂王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她一把抽走豆豆手里那薄薄的红包,手指伸进去一捻,抽出那两张旧旧的百元纸币,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动作夸张得像是在展示什么稀罕物事,“哎呀,大姑,您这红包发得也太有心了吧?五十张新钞和两张旧票子,这差别可真大呢。”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生怕有谁听不见。
我站在原地,只觉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像是被人凭空扇了一巴掌。桌上的菜还没撤,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些红色的肉片和翠绿的青菜在滚水里翻卷着,香气氤氲了整间屋子。可我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喉咙里发苦,手心冰凉。
身旁的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我站得太急,差点碰翻了旁边的饮料杯。表哥李强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地拉了拉他妻子的袖子:“行了,少说两句。”
“我哪句话说错了吗?”王芳白了他一眼,下巴朝豆豆那边扬了扬,“大家都看着呢,五百和五千,哦不,两百和五千,这差距也太明显了吧。大姑,您是说我们家钱多就不需要帮衬,还是说李明华家孤儿寡母的,就活该拿个零头?”
“王芳!”
李强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脸涨得通红。可王芳根本不理他,反而朝我扯出一个笑:“明华,你可别多想,大姑肯定不是故意的,兴许是红包装错了吧?对吧,大姑?”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大姑。
李秀芬站在堂屋中央,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那张布满细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视线落在豆豆身上,好一会儿都没移开。
“我没有装错。”她开口,声音平静,却比平时低了几度。
我胸口一紧,像被人攥住了。
没装错?那就是故意的了?就是看不起我们这对孤儿寡母?
豆豆还仰着脑袋,手里攥着那两百块钱,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他八岁了,虽然眼睛看不太清楚,但他不傻,他知道别家孩子拿到的红包是厚厚一沓,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五千块,也知道自己这两张旧旧的百元纸币,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他慢慢低下头,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纸币的边角,抿着小嘴,一声不吭。
我俯下身,把豆豆的手连同那红包一起握住,那两百块被他捏得有些发皱。
“豆豆,咱们回家。”
“妈妈……”他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可是我们还没看烟花呢。”
“不看了。”我的声音有些发干,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妈妈有点累了,咱们回去。”
我没再往大姑那边看一眼,甚至没有去接任何人递过来的目光。我只是弯腰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替豆豆套好,然后蹲下去帮他系鞋带。手指头哆嗦得厉害,拽了两下才把鞋带穿进孔里。
“明华,你别这样。大姑她……”李强想过来打圆场,却被王芳一把拉住,眼神示意他别多管闲事。
大姑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拦我,也没有解释。只有她的嘴唇翕动得更厉害了一些,像是要说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大姑,年夜饭很好吃,谢谢您招待。”我直起身,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时间不早了,豆豆该睡觉了,我们先告辞。”
说完,我没给任何人再说话的余地,推开客厅的纱门,牵着豆豆走进了外面冷冽的寒风中。
除夕夜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小区里到处是炸响的鞭炮声,花花绿绿的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了夜空。我看到身旁的豆豆扭过头,透过模糊的视力,努力去看那些五彩的光。
“豆豆,对不起。”我攥紧他的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大奶奶她……”
“妈妈,”豆豆停下脚步,仰起头来,冲我露出一个笑,“没关系啊,两百块也很多的,够我们买好多好多饺子吃了。我以前从来没收到过这么大的红包呢。”
他越是这样说,我鼻子就越酸。我眨了眨眼,把那些快要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逼回去,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嗯,豆豆真懂事。”我的声音有些哑,“妈妈回去给你煮饺子,咱们自己吃,一样过年。”
豆豆高兴地点了点头,又回头朝大姑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轻轻靠在我身上,像一只温顺的小猫。我揽住他的肩膀,心里有什么东西冷硬地立起来,像一道融不开的冰。
大姑家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着门板,我仿佛还能听见里面王芳尖尖的笑声,和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我加快了脚步,抱着豆豆往公交站走。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个被豆豆攥在手里的旧红包里,除了两张旧旧的纸币,还夹着一张对折的小纸条。而我的手机就放在羽绒服口袋里,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第二章 带着儿子愤然离席
走出大姑家的小区,街上的鞭炮声更响了。
豆豆缩了缩脖子,我把他的围巾往上拢了拢,将他裹紧了些。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孤零零的。公交站台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风吹来的碎纸屑在脚边打转。
“妈妈,我们真的不看烟花了吗?”豆豆仰起脸,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
“不看了。”我蹲下来,把他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豆豆乖,回去妈妈给你煮饺子,有肉馅的。”
“可是我想看烟花。”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又赶紧补了一句,“不看也行,妈妈别生气。”
我鼻头一酸,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他的身子小小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孩子特有的奶香味。我摸着他的后脑勺,那头发刚洗过不久,还有些润。
“妈妈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他从我怀里挣出来,认真地看着我,“大奶奶给的少,妈妈不高兴了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才八岁,眼睛又不好,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世上有那么多的不公平,那么多的瞧不起。可他又什么都懂,比同龄的孩子都敏感,都早熟。
“妈妈没有不高兴。”我挤出一个笑,“妈妈只是有点累了。”
“那我们回家吧。”豆豆主动牵起我的手,往公交站台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妈妈,大奶奶其实很好的。她刚才摸我的头,手很暖和。”
我喉咙一紧,点了点头。
公交车来了,车上没什么人,我带着豆豆坐在最后一排。他把头靠在我胳膊上,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我低头看他,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鼻翼轻轻翕动,呼吸均匀。
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天空映得忽明忽暗。我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心里却怎么也亮不起来。
大姑给豆豆两百块,我不在乎那点钱。我在乎的是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在我家和李强家之间,她心里有杆秤。那杆秤的另一头,压着我父亲的面子,压着这些年我独自拉扯豆豆的辛苦,压着我们孤儿寡母在这个家里微不足道的分量。
我掏出手机,家族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王芳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听,但后面的回复已经说明了一切。李强发了个“别说了”,表姐李敏发了个“大姑肯定有她的道理”,还有几个堂兄弟发了表情包,打哈哈。
我关掉手机,把它塞回口袋。
公交车在夜色中穿行,经过一个路口时,外面的鞭炮声震天响。豆豆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妈妈,到家了吗?”
“快了,乖,再睡一会儿。”
他嗯了一声,又靠回我身上。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他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冷清清的,跟大姑家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我开灯,把豆豆的外套脱了,让他去洗手。
“妈妈,我帮你煮饺子。”他踮起脚,够了一下灶台上的锅。
“你坐着,妈妈来。”我把他按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动画频道,“你看会儿动画片,马上就好。”
厨房里,我烧水,下饺子,看着那些白生生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灶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我赶紧抬手擦掉,深吸了几口气。
豆豆还在客厅里喊:“妈妈,饺子好了吗?我饿了。”
“好了好了。”我端着碗走出去,把饺子放在茶几上,又给他倒了点醋。
豆豆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说:“好吃,妈妈包的饺子最好吃了。”
我笑了笑,也夹起一个,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妈妈,以后咱们不去大奶奶家了好不好?”豆豆忽然说了一句,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饺子,“我知道大奶奶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们。”
我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豆豆……”
“我不喜欢她们那样看妈妈。”他抬起脸,眼眶有些红红的,“她们笑妈妈,我不要妈妈被她们笑。”
我放下筷子,把他抱进怀里,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好,咱们以后不去了。”我哑着嗓子说,“妈妈有豆豆就够了,谁都不要了。”
那晚,我搂着豆豆,看着窗外零零星星的烟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从今往后,那个家,我再也不会踏进去一步。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我爸。
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昨晚的事,你大姑给我打电话了,说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哪个意思是哪个意思?”我攥着手机,声音却出奇地平,“爸,两百块和五千块摆在一起,她心里清楚得很。”
我爸叹了口气:“你也知道,你大姑跟你婶子走得近,你婶子那个人嘴碎,难免……”
“爸,”我打断他,“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发了一会儿呆。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豆豆醒了,穿着睡衣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头看我:“妈妈,今天去哪儿?”
“今天妈妈带你去公园玩。”我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咱们去吃你最爱的馄饨。”
“好耶!”他欢呼一声,又怯怯地问,“那……大奶奶那边呢?”
我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不去那边了,以后都不去了。咱们两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
豆豆咧开嘴笑了,使劲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带着豆豆在公园里跑了整整一下午。傍晚回家时,他累得趴在我肩上睡着了。我背着他上楼,路过楼道拐角时,忽然看见墙角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袋大米和一桶油,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
“嫂子,昨天的事对不住。我媳妇说话不好听,我替她赔个不是。这是我上个月发的年货,给你和豆豆拿点儿。别往心里去。”
落款是小军,我堂弟。
我看着那张纸条,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忽然就红了眼眶。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是有人记得我们母子的。
第三章 回家路上的意外发现
我拎着那袋米和油,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豆豆趴在门后,光着脚跑过来开门,看到我手里的东西,仰着头问:“妈妈,这是谁送的呀?”
“是你小军叔叔。”我说。
豆豆想了想:“小军叔叔给咱们家送东西了?”
“嗯。”我把东西放下来,没多说,转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些肿,但脸色比昨天好看了一些。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指尖还残留着大姑家年夜饭的味道——葱姜蒜和油炸的香气,混在一起,挥之不去。
“妈妈,”豆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红包,“这个还给你。”
我回头看了一眼,是昨天大姑给他的那个薄薄的红包。红包上印着金色的福字,边角已经有点皱了。
“你自己收着吧。”我说,“两百块,够你买几本故事书了。”
“那我收起来啦。”豆豆说着,转身跑回房间。
我继续收拾屋子。擦桌子,拖地,把阳台上的枯叶扫干净。天渐渐黑了下来,窗外又响起零星的鞭炮声。我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天际线的烟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大姑家那一幕。
过了好一会儿,豆豆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妈妈!”
我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推开门:“怎么了?”
豆豆坐在床上,手里举着那个红包,表情又惊又奇:“妈妈,红包里面……里面有东西。”
我走过去,蹲下来:“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豆豆小心地展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我,“还有一张卡。”
我的手顿了一下,接过纸条,慢慢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大姑的字我认得,她年轻时是小学教师,写字一直很端正。
上面写着:“豆豆,你的眼睛需要手术,钱已打到卡上,密码是你生日。别怕,一切都会好的。——大奶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呼吸似乎停住了。
我抬起头,看见豆豆手里还捏着一张银行卡,在灯光下反射着银白的光。我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卡面上印着豆豆的名字,拼音,一笔一画。
“妈妈,”豆豆小声问,“这是什么呀?”
我攥着那张卡,指尖微微发颤。卡很轻,可我却觉得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没事。”我哑着嗓子说,“妈妈看看,你先把红包收好。”
豆豆乖乖点头,把红包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妈妈,那我睡了哦。”
“嗯,睡吧。”我给他掖了掖被角,等他闭上眼睛,才慢慢走出房间。
客厅里灯还亮着。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纸条和银行卡又拿出来,就着灯光看了很久。
“密码是你生日……”
大姑是怎么知道豆豆生日的?我当然知道,豆豆的生日是正月十六,每年我都会给他煮一碗长寿面。可大姑怎么知道的?
我翻出手机,打开支付软件,试着输入豆豆的生日。屏幕跳了一下,余额界面弹出来——个、十、百、千、万……十万。
十万块。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心跳得厉害,像有东西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话来。卡上确实有十万块,一个不小的数目,足以支付豆豆的手术费。大姑昨天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豆豆一个薄薄的红包,里面只有两百块,可她藏在红包里的,是这十万块。
我忽然想起昨天大姑递红包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她的眼睛里分明有东西,可我当时只顾着心酸,根本没往深处想。
我攥着那张卡,坐在客厅里,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我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把关心写在脸上,有些人把关心藏在红包里。而大姑,她把关心藏了这么深,深到我差点就永远错过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两样东西摆在一起看了一遍又一遍。纸条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愈发清晰,那笔画之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像是酝酿了很久才落笔的。
过了半晌,我拨通了大姑的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像是她一直握着手机等。
“喂,是大姑吗……是我。”
“哎,慧啊。”大姑的声音有些沙哑,“回家了吧?”
“回了。”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大姑,那个红包……我看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能听到大姑吸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什么重担似的,缓缓呼出来:“看见了就好。本来想当面跟你说,又怕人多嘴杂,让你心里不得劲。你在饭桌上掉眼泪的样子,我看着心疼。”
我握着手机,鼻头一酸,说不出话来。
“慧啊,大姑没本事,就攒了这么多。你一个人拉扯豆豆不容易,孩子眼睛的事不能再拖了。钱的事你别想太多,等豆豆好了,好好长大,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大姑……”我的声音哑得厉害,“这钱算我借你的,我一定还。”
“还什么还,”大姑的语气认真起来,“我拿豆豆当亲孙子看的。你只管带孩子去医院把手术做了,别让大姑再操心。等孩子眼睛好了,带他来大姑家多坐坐,大姑给他做糖醋排骨。”
我嗯了一声,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落在膝盖上那张银行卡上。窗外的烟花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色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风声,和电话那头大姑温柔的笑。
我挂断电话,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卡,忽然觉得今晚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四章 揭开红包的秘密
纸条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大姑的字我认得,她年轻时是小学教师,写字一直很端正。上面写着:“豆豆,你的眼睛需要手术,钱已打到卡上,密码是你生日。别怕,一切都会好的。——大奶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呼吸几乎停住。抬起头,看见豆豆手里还捏着一张银行卡,在灯光下反射着银白的光。我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卡面上印着豆豆的名字,拼音,一笔一画。
“妈妈,”豆豆小声问,“这是什么呀?”
我攥着那张卡,指尖微微发颤。卡很轻,可我却觉得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没事。”我哑着嗓子说,“妈妈看看,你先把红包收好。”
豆豆乖乖点头,把红包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妈妈,那我睡了哦。”
“嗯,睡吧。”我给他掖了掖被角,等他闭上眼睛,才慢慢走出房间。
客厅里灯还亮着。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纸条和银行卡又拿出来,就着灯光看了很久。
“密码是你生日……”
大姑是怎么知道豆豆生日的?我当然知道,豆豆的生日是正月十六,每年我都会给他煮一碗长寿面。可大姑怎么知道的?
我翻出手机,试着输入豆豆的生日。屏幕跳了一下,余额界面弹出来——个、十、百、千、万……十万。
十万块。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心跳得厉害,像有东西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话来。卡上确实有十万块,一个不小的数目,足以支付豆豆的手术费。大姑昨天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豆豆一个薄薄的红包,里面只有两百块,可她藏在红包里的,是这十万块。
我忽然想起昨天大姑递红包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她的眼睛里分明有东西,可我当时只顾着心酸,根本没往深处想。
我攥着那张卡,坐在客厅里,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我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把关心写在脸上,有些人把关心藏在红包里。而大姑,她把关心藏了这么深,深到我差点就永远错过了。
过了半晌,我拨通了大姑的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像是她一直握着手机等。
“喂,是大姑吗……是我。”
“哎,慧啊。”大姑的声音有些沙哑,“回家了吧?”
“回了。”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大姑,那个红包……我看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能听到大姑吸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什么重担似的,缓缓呼出来:“看见了就好。本来想当面跟你说,又怕人多嘴杂,让你心里不得劲。你在饭桌上掉眼泪的样子,我看着心疼。”
我握着手机,鼻头一酸,说不出话来。
“慧啊,大姑没本事,就攒了这么多。你一个人拉扯豆豆不容易,孩子眼睛的事不能再拖了。钱的事你别想太多,等豆豆好了,好好长大,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大姑……”我的声音哑得厉害,“这钱算我借你的,我一定还。”
“还什么还,”大姑的语气认真起来,“我拿豆豆当亲孙子看的。你只管带孩子去医院把手术做了,别让大姑再操心。等孩子眼睛好了,带他来大姑家多坐坐,大姑给他做糖醋排骨。”
我嗯了一声,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落在膝盖上那张银行卡上。
“大姑,我想问一句……”我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为什么别人家孩子都是五千,豆豆只给两百?你就不怕我多想?”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带着些许苦涩:“傻孩子,别人家爸妈头年就塞了钱给我,让我包回去图个热闹。你什么都没给我,我要是也包五千,你肯定要问哪里来的钱,又要推来推去。我思来想去,就想了这么个法子。红包薄,你不在意,里头装的东西你才看得见。”
我听着这话,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原来大姑连这一步都替我考虑好了。她怕我不肯收钱,怕我自尊心受不住,怕我当面拒绝让彼此难堪,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把心意藏在一张薄薄的红纸里。
“大姑……”我哽咽着,“对不起,今天在饭桌上我……”
“别说了,”大姑打断我,声音温和,“你心里委屈,大姑知道。换做我,我也受不了。这事不怪你,是大姑没跟你说清楚。你要怪就怪大姑,别怪自己。”
我嗯了一声,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好了,不早了,你早点歇着。”大姑顿了顿,“明天要是没事,带豆豆过来吃午饭,我炖了排骨汤。”
“好。”我哑着嗓子说,“一定去。”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卡,又抬头看看窗外。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我忽然觉得今晚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五章 大姑的心酸往事
电话那头沉寂了一会儿,大姑的声音沉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慧啊,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当年救过我的命?”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从没听人提起过。父亲去世得早,我对他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十岁那年冬天。那年他病在床上半年,瘦得脱了形,临走前抓着我的手,用气声说了句“好好照顾你妈”。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走”,只记得他松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着什么。
“我从来没听人说过。”我握着手机,声音有些发紧。
“你爸那个人,做了好事从来不跟人提,”大姑叹了口气,“那年我二十七岁,刚嫁到你们李家第二年。腊月里回娘家,路过村口那条河,冰面刚结了一层薄薄的,我以为能走,一脚踩上去就掉进去了。河水刺骨得很,我扑腾了几下水就往沉,那时候你爸正好从地里回来,二话不说就跳进河里,把我推上岸。他自己倒是在水里泡了半个多小时,冻得嘴唇发紫,爬上来以后浑身发抖,回家就发了一场高烧。”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大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砸过来,砸在心上,闷闷的疼。
“后来呢?”我哑着嗓子问。
“后来他好了,但身体底子坏了。那年冬天他咳了一整个冬天,断断续续地烧,总也好不利索。我愧疚得很,到处给他找偏方,熬了姜汤给他送过去,他却总说没事没事,让我别挂心上。后来你爸结婚生了你们,日子刚好过一点,他又倒下了。医生说是当年落水落下的病根,心肺功能都不好。”大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爸走的那年,我心里比谁都难受。我总觉得是我害了他,是我欠他的,欠你们一家人的。”
我眼眶一热,眼泪又涌上来。原来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好,是从那年开始的。原来他从来不说,是怕我们担心。
“慧啊,这些年我看着你一个人拉扯豆豆不容易,心里一直惦记着。你爸不在了,我这个当大姑的,总得替他照顾好你们。可我又怕你多想,怕你觉得我可怜你,不领这份情。豆豆的事,我托人打听过了,先天性白内障,越早做手术越好。十万块,我攒了好几年,就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上个月的退休金我也没动,全攒着。”
“大姑……”我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你说我给你的少,我能理解。可你要知道,我给你的不是红包,是我欠你爸的一条命。你爸用命换了我一条命,我还你们十万块,已经是老天爷给我面子了。”大姑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你别嫌大姑说话难听,我就是这个意思。你爸走了,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想替他把没尽完的责任补上。”
我拿着手机,哭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别哭了,明天带豆豆来吃饭,我炖了排骨汤,他最爱喝。”大姑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窗外的烟花还在炸,热热闹闹的,可我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又酸又涩。
我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皱巴巴的红包上。那两百块钱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一片枯黄的叶子。可此刻,我看着它,却觉得沉甸甸的。
想起这些年大姑来我家的样子——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手里总提着东西。有时是几斤排骨,有时是一兜苹果,有时是豆豆的旧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她总说“刚好路过”“别人送的吃不完”“豆豆长得快,这些衣服扔了可惜”,我那时只觉得她客气,从来没往深处想。
如今回忆起来,那些“刚好路过”的时候,哪个不是绕了大半个城?那些“别人送的”东西,哪一样不是她精挑细选的?就连豆豆身上的那件棉袄,也是去年冬天大姑送来的,说是“邻居家孩子穿小了”,可那针脚细密得跟新买的一模一样。
我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豆豆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窝在被子里像只小猫。枕边放着大姑给他的那个红包,他睡着前还紧紧攥着,说“姑姑给的,要给妈妈买新围巾”。他不知道红包里只有两百块,他只知道那是姑姑给的爱。
我轻轻把红包从他手边抽出来,小心地夹进相册里。相册的第一页,是父亲年轻时的照片。他站在河边,穿着旧军装改的外套,笑得憨厚。我抚着照片上的脸,忽然想起大姑说的那句话——他把我推上岸,自己在水里泡了半个多小时。
父亲这辈子,总是这样。话不多,心却热。村里谁家盖房缺人手,他去;谁家老人生病没人照顾,他去;就连最后病倒在床上,还惦记着邻居家的田没人收稻子。他走的时候,全村人都来送了,我那时小,只记得院子里站满了人,大姑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
我原以为她哭的是亲情,如今才知道,她哭的是内疚,是感恩,是这辈子再也还不完的情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炖了小米粥,热了几个包子,又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一兜砂糖橘。豆豆醒了,揉着眼睛问:“妈妈,今天去哪?”
“去大姑家。”我蹲下来帮他系鞋带,“大姑炖了排骨汤,你最爱喝的。”
豆豆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可以给大姑表演背诗吗?”
“可以。”我摸摸他的头,“大姑一定高兴。”
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我把那个装着两百块的红包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这钱我不能收,但这份情,我记下了。大姑说得对,她给的不是红包,是一条命换来的一份心意。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把豆豆养大,让父亲在天上看着安心。
到楼下时,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云很淡,像父亲小时候带我看过的那些秋天。
“爸,”我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你放心,大姑的恩,我替你还。”
第六章 误会消除后的愧疚
我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疏下去。电视里春晚还在热闹地演着,小品里的笑声一浪接一浪,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大姑刚才那些话,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想起饭桌上我拉着豆豆起身时,大姑那张愣住的脸,还有她伸出来想要拦我的手,我连头都没回,带着豆豆摔门就走了。
大姑该多难受。
她准备了那么久,攒了好几年的钱,连退休金都舍不得动,全为了给豆豆做手术。我却当着全家人的面给她难堪,让她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站在那儿下不来台。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上气来。
豆豆还在屋里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被子踢开了一半。我赶紧走进去,轻手轻脚把被子给他掖好,低头看他熟睡的脸。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眼泪啪嗒就掉在了床单上。这孩子从生下来就没见过他爸,五岁那年查出白内障,医生说越早手术越好,可那时我连两万块都拿不出来。这些年我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帮人做账,能省则省,可攒下的钱离手术费还是差了老大一截。
我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却从没在豆豆面前流过一滴泪。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大姑什么都知道。
我站起来,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放着我爸生前用的东西,一副老花镜、一把刮胡刀、还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我爸站在河边,身后是稻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拿着照片,眼泪又涌了上来。
爸,你说我是不是太糊涂了?大姑这些年对咱家的好,我一点都没往心里去。她每次来都提着东西,我还嫌她东西不好。去年冬天她给豆豆送来那件棉袄,我嫌颜色老气,压了半个月才给孩子穿,如今想起来真想抽自己两个嘴巴。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几乎没合眼。天一亮我就起来了,把屋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去厨房把昨天买的排骨炖上。豆豆醒了,光着脚丫跑出来,揉着眼睛问我:“妈妈,今天去大姑家吗?”
我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去,妈妈带你去。”
豆豆歪着脑袋看我,大概觉得我今天有些不一样,他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眼睛:“妈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来,“你赶紧洗脸换衣服,咱们给大姑带点好东西去。”
豆豆高高兴兴地去洗脸了,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排骨汤,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上午十点,我拉着豆豆出了门。走到楼下水果摊前,我停下来买了一整箱砂糖橘,又拎了两袋豆豆最爱吃的老蛋糕。豆豆好奇地问我:“妈妈,买这么多干嘛?”
我摸了摸他的头:“给大姑道歉,道歉就得有诚意。”
豆豆眨巴着眼睛,认真地点点头:“那我也要跟大姑道歉,我昨天不该吃完就走,大姑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我还没吃够。”
我忍不住笑了,心里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去大姑家的路不远,步行也就二十来分钟。可一路上,我的脚步却越走越沉。想起昨天当着全家人的面带着豆豆走人,那些亲戚会怎么看大姑?会怎么议论她?大姑那样要强的一个人,怕是一晚上都没睡好。
走到大姑家楼下时,我停住了脚。阳台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晃着,窗户里飘出一阵香味——是排骨汤的味儿,大姑果然炖了汤。
豆豆仰头望着我:“妈妈,怎么不走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拉起他的手:“走,上楼。”
按响门铃的时候,我的心怦怦直跳。门开了,大姑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我们娘俩,她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
我喉咙发堵,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大姑,我来给你道歉了。”
大姑一把把我拽进门里,锅铲往桌上一搁,拉着我的手说:“道什么歉,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快进来,排骨汤炖好了,就等你们来呢。”她说着,又蹲下身子,捏了捏豆豆的脸蛋,“豆豆,想不想大姑?”
豆豆扑过去抱住她,脆生生地喊:“想!大姑,你的红烧肉还有吗?”
大姑哈哈笑起来,眼角却闪着泪花:“有,大姑给你留着呢,满满一大碗。”
我跟着大姑进了屋,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豆豆爱吃的橘子。桌上那碗红烧肉冒着热气,色泽红亮,显然是一大早就做好的。我心里一酸,嘴上却说不出话来。
大姑让我坐下,又去厨房端来两碗排骨汤,汤面浮着油花,香气扑鼻。她在我对面坐下,看了我半晌,才开口:“你昨天走后,我想了一宿。我不是不想给豆豆多包些,只是……”
我赶紧摆手:“大姑,你别说了,是我糊涂。你这些年对豆豆的照顾,我都看在眼里,是我没良心,昨天还让你难堪。”
大姑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下来:“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晓得。那两万块是我攒了三年,原本是留着给自己买养老的,可豆豆的眼睛要紧,我这做姑奶奶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耽误了。”
我低头喝汤,汤热热的滑进胃里,心里却更难受了。原来那红包里不是两百,是装着存折。她把多年的积蓄给了我,我却只当是轻视。
“大姑,”我放下碗,红着眼眶看她,“这笔钱我记下了,等我凑齐了,一定还你。”
大姑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还什么还,你爸走得早,我就是豆豆的亲奶奶。钱的事你别操心,孩子的手术要紧。”
豆豆在桌边扒拉着红烧肉,吃得满嘴油光,抬头问:“大姑,你以后还给我做好吃的吗?”
大姑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做,大姑天天给你做。”她说着,转头看向我,眼里带着泪花,“你这孩子,就是性子倔,什么事都自己扛。以后有难处,只管跟大姑开口,别总一个人憋着。”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汤碗里。我站起来,上前抱住了大姑,她的肩膀瘦瘦的,却让我觉得格外安心。大姑拍拍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第七章 表嫂的挑衅
热乎乎的排骨汤喝下去,胃里暖了,心里也跟着暖了几分。大姑又去厨房端出一盘炸春卷,塞到豆豆手里,豆豆吃得嘴角流油,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大姑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愧疚。她想得多周全,连豆豆爱吃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正说着话,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摸出来一看,是家族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来自表嫂王芳。
“哟,今天在大姑家可真是开了眼了,有些人啊,拿两百块就甩脸子走人,也不知道是穷疯了还是故意摆脸色给谁看。大姑好心好意请吃年夜饭,倒落个不是,真是好心没好报。”
消息后面还跟着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一下子凉了。呼吸堵在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我知道昨晚那事儿传出去一定有人说闲话,可没想到王芳会在家族群里这样明晃晃地戳出来。群里几十号人,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她这一句话,等于把所有亲戚的目光都引到我身上来。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脑子里嗡的一下就冒出一串回怼的话:你知道什么?你哪只眼睛看见大姑只给我两百?你还好意思说,你自己拿着五千块倒是不脸红,你给大姑买过一斤水果吗?可这些话刚到嘴边,眼角余光瞥见豆豆正仰头喝汤,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圆乎乎的小脸上满是满足。我猛地噎住了。
我不能当着豆豆的面吵。我更不能让大姑看见我在她家里跟人置气。她刚刚才那么掏心窝子地对我,我不能让这顿热乎乎的饭变了味儿。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努力扯了扯嘴角,对豆豆说:“慢点喝,别呛着。”
大姑似乎察觉到什么,端着盘子走过来,往我面前放了一碟酱牛肉:“明华,吃菜,别光喝汤,锅里还有呢。”
我点点头,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尝出味道。手机又震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群里不断弹出消息,有人发了个“吃瓜”的表情,有人跟着回了句“一家人以和为贵”。王芳又紧跟着发了一条:“我也不过是替大姑抱不平,有的人啊,就是不知好歹。”
我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说:“大姑,我带你豆豆先回去了,他下午还得睡会儿觉。”
大姑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我攥着手机的手,像是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行,你回去歇着吧,豆豆的眼睛要紧,别的事儿都别往心里去。”
她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两个橘子塞进豆豆外衣口袋:“路上吃,甜着呢。”
豆豆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大姑,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我低着头,脚步有些仓促,身后大姑的声音追过来:“明华,不管别人说啥,你别管,有姑在呢。”
我没回头,只是点了下头,怕一开口嗓子就绷不住。
出了楼道,冷风呼地扑到脸上,我赶紧把豆豆的拉链往上提了提。豆豆却拽了拽我的衣角,仰着小脸问:“妈妈,你手怎么这么凉呀?”
我摇摇头:“没事,风吹的。”
豆豆没再问,只是把我的手拽过去,塞进他衣服口袋里,两只小手紧紧地捂着。我心口一酸,又觉得踏实了。
到家后,豆豆在客厅看电视,我钻进厨房,拧开水龙头,让凉水冲了好一会儿手。手机又响了,王芳还在群里发消息,这回是@了我:“明华,你也出来说句话呗,怎么一声不吭的?该不会是没脸说话吧?”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唇咬得发白。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我告诉自己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一个嘴上没把门的,跟她吵起来只会让大姑更难做。可咽不下这口气,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呼不出也吞不下去。
我就那么站着,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才把手机扔到一边,弯腰撑着灶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眶有点酸,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豆豆端着一杯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水杯有点烫,他两只小手捧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到我面前,他仰头看着我,眼睛清亮亮的:“妈妈,你喝口水。”
我蹲下来,接过水杯,水汽氤氲扑到脸上。豆豆抬手摸了摸我的眼角,认真地说:“妈妈,你别难过。大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谁气你,你就当他是放屁……不对,是就当风吹过。”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把他搂进怀里。他小脑袋拱在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妈妈,等我眼睛好了,我长大了,谁都不许欺负你。”
我抱紧他,心口那团棉花忽然就散开了。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儿,我喝了一口,温温的,一直暖到心里头。窗外天色阴阴的,可这一刻,我觉得屋里亮堂堂的。
第八章 儿子的懂事让我心酸
豆豆说完那句话,小手还搭在我肩膀上,像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我低头看他,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弯的,一副“我说得很对”的表情。我忍不住又笑了,揉了揉他脑袋:“你这孩子,哪来这么多话。”
豆豆认真地说:“老师说的,男子汉要保护妈妈。”
我把他抱到沙发上,自己也坐下来,把他搂在怀里。电视里正放着春晚重播,相声演员在台上逗得观众哈哈大笑,可豆豆没看,他偏过头来问我:“妈妈,你是不是因为红包的事不开心?”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看着他认真的小脸,我实在说不出口。我不想骗他。
豆豆见我不说话,自己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大姑给的那个薄薄的红包。他把它摊在手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跟我说:“妈妈,其实大奶奶给我的红包,比其他人的都值钱。”
我疑惑地看着他:“怎么说?”
豆豆眨眨眼睛:“因为大奶奶给我红包的时候,对我笑了一下。其他人拿红包的时候,大奶奶都没笑。妈妈你说,笑一下是不是比钱值钱多了?”
我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涌出来。我赶紧偏过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叫值钱。”
豆豆不服气地晃了晃脑袋:“我懂。钱能买到东西,但买不到笑。大奶奶对我笑了,那说明她喜欢我,喜欢我比给多少钱都让我高兴。”
他说完,还把红包举到我面前:“妈妈你看,这个红包虽然薄,但大奶奶还在上面写了个福字呢。她自己写的,用毛笔写的,那是不是更值钱?”
我低头仔细一看,红包背面的确有个小小的福字,墨迹很淡,像是写的时候手有些抖,笔画却十分认真。我认得大姑的笔迹,她以前就爱写毛笔字,每年春节都写对联送人。那个福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用心。
我捏着那个红包,指腹轻轻蹭过那个福字,忽然觉得那两百块钱的重量,压得我手心发烫。我一直以为大姑是在敷衍我,可她连红包上都写了字,还是给豆豆单独写的,这不是她随手拿一个打发人。她是为了让豆豆觉得这是一份特别的红包,而不是那个金额数字。
我把红包还给豆豆,问他:“你想不想把这个红包收起来?”
豆豆点点头:“当然想。我要把它夹在书里,以后我眼睛好了,能看到字了,就翻出来看看。”
他又补充了一句:“妈妈,大奶奶今天还给我夹了酱牛肉呢,我碗里比哥哥姐姐的都多。你看,她心里是有我的。”
我再也忍不住,伸手把豆豆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他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橘子香,是大姑塞进他口袋里的橘子染上的味道。我闭上眼睛,眼泪这才无声地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豆豆肩膀上。
豆豆像是感觉到了,他没动,安安静静地让我抱着。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妈妈,你别哭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考上好学校,赚钱了给你和大奶奶买好多好吃的。”
我吸了吸鼻子,松开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谁哭了,我眼睛进沙子了。”
豆豆歪着头看我,一副“我才不信”的表情,但也没戳穿我。他把红包仔细地塞回口袋里,然后拍了拍口袋:“放心,我会好好收着。”
我看着他,心里那口气彻底散了。刚才在厨房里窝着的那团火,被豆豆几句话浇得干干净净。我不再想群里那些话,也不再想王芳的冷嘲热讽。豆豆说得对,大姑对我笑了,给豆豆写了福字,夹了酱牛肉,还塞了两个橘子。这些暖意,哪里是五千块钱比得上的。
我站起来,把豆豆那杯水喝完了,问他:“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豆豆想了想:“我想吃面条,加个鸡蛋。”
“行,妈妈给你下鸡蛋面。”
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锅里的水烧开,面条下进去,咕嘟咕嘟冒泡。豆豆在外面喊:“妈妈,多放点葱花,大姑今天做的那个葱花可香了。”
我应了一声,切葱花的时候,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窗外天还阴着,屋里却暖烘烘的。我想好了,明天我就带豆豆去找大姑,不为道歉,也不为解释,就想跟她说一声,谢谢她那个福字。
面条在锅里翻滚着,我拿了双筷子轻轻搅动。豆豆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妈妈,”他声音不大,“我刚才想了想,大奶奶给的钱虽然少,但她一定不是故意少给的。大奶奶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可能她记错了,也可能她最近手头紧。但她给我写了福字,那是用心写的。”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他。豆豆站在那儿,认真的小脸映着厨房暖黄的灯光,像个小大人一样。
“妈妈,你小时候大奶奶对你好不好?”
我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那不就得了嘛。”豆豆笑了笑,“大奶奶以前对你好,现在对你不好,可能是她有什么难处。等我长大了,我挣钱了,我也给大奶奶包一个大红包,让她也高兴高兴。”
我背过身去,怕他看见我红了的眼眶。锅里的面熟了,我捞起来,加了葱花,打了个鸡蛋卧在上面。端到他面前的时候,豆豆接过去,低头闻了闻:“真香。”
他吃了一口,抬头看我:“妈妈,明天你带我去大奶奶家吧。我想跟她说说话,让她看看我长高了没有。”
我点了点头:“好,明天带你去。”
第九章 大姑的良苦用心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豆豆在我旁边睡得香,小脸红扑扑的,一只手还搭在我胳膊上。我侧过身看着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红包的事。大姑给豆豆写福字的画面一遍遍浮现,笔尖颤抖的痕迹像刻在我心里。
凌晨三点多我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有人拉着我的手说“别怕”,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大姑又像是妈妈。醒来的时候枕边湿了一片,我赶紧擦了擦,怕豆豆看见。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门铃就响了。我披了件外套去开门,门外站着大姑。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围巾裹得严严实实,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大姑,您怎么来了?”我愣住了。
“进来再说,外头冷。”她往屋里张望一眼,“豆豆呢?”
“还睡着。”
大姑点点头,换了鞋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她把手里的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急着说话,先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接过去捧在手里暖着。
“明华,”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今儿一早跑了一趟医院。”
我心里一紧:“您哪儿不舒服?”
“不是我。”大姑摇摇头,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你打开看看。”
我疑惑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上面印着市第一医院眼科的字样,写着“李豆豆”的名字,预约时间是下周一下午两点,科室是白内障专科,备注栏里写着“术前检查”。
“大姑,您……”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发颤。
大姑喝了口水,慢慢放下杯子:“我早就联系好医院了。上个月我托人问了市里最好的眼科大夫,姓周,人家说豆豆这个情况能治,越早越好。我本来想着年前把这事办妥当,可我又怕你不肯要我的钱,所以一直没敢开口。”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红包的事,是我想了一宿才定下来的。”大姑的声音低下去,“你想想看,年夜饭上那六个孩子,除了豆豆,哪个不是爸妈都在?他们的五千块是父母给的压岁钱,是亲爹亲妈疼的。豆豆不一样,他就只有你,还有我这个老姑婆。”
我鼻头一酸。
“我要是给他也包五千,他肯定会高兴,可等他长大懂事了,他会想,为什么别人有爸爸妈妈给压岁钱,他只有大奶奶给?他心里会空一块。”大姑看着我,目光又软又暖,“我给他两百,是因为那两百是我亲手从存折里取的,是我自己的钱,不是替他爸妈给的。我是让他知道,大奶奶给的虽然不多,但那是大奶奶的一颗心。”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赶紧低头,大姑抽了张纸巾递过来:“别哭,哭啥。我又不是不管你们。”
“可是大姑,您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想起王芳昨天的表情,想起其他人错愕的眼神。
大姑摆摆手:“我知道你表哥媳妇爱说闲话,随她去。我是你爸的姐姐,是你大姑,我管别人怎么看干啥?我只要豆豆好好的,你日子过得顺当,比啥都强。”
“那银行卡……”我抹了把脸,“密码是豆豆生日,我昨晚查了余额,我吓了一跳。”
大姑笑了笑:“那是我攒了几年的,本来是给我养老的。可我一想,我这把年纪了,用不了那么多钱,不如给豆豆把眼睛治好。孩子才八岁,往后路长着呢。”
“大姑,这钱我不能要。”我摇头,“您自己留着,我慢慢攒,总能攒够的。”
“攒什么攒?”大姑眼睛一瞪,“豆豆的病拖得起吗?医生说越早做越好,你等一年,他耽误一年。你爸要是还在,他也得让我这么做。你爸当年救我的命,我这辈子都记着。我这条命是他给的,我现在帮他的孙子,那是天经地义。”
她说完,从棉袄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河边,手里拎着一条鱼,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是我爸,他旁边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姑娘,就是年轻时候的大姑。
大姑低头看着照片,指尖轻轻拂过:“你爸那年掉冰窟窿里救我,自己上来之后就落下了病根,咳嗽咳了大半辈子。后来他走的时候,我跪在他坟前说,姐这辈子欠你一条命,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这些年我没少偷偷看你们,看你一个人拉扯豆豆,我心里跟刀割似的,可我又怕你嫌我多事,怕你觉得我看不起你。”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明华,我不是不疼豆豆,我是太疼他了,才不敢光明正大地疼。我怕你面子上挂不住,怕你觉得我给你施舍。”
我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大姑,脸埋在她肩窝里,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大姑,对不起,我昨天真的以为您嫌弃我们。”
大姑拍着我的后背,声音哽咽:“傻丫头,我嫌弃谁也不能嫌弃你们娘俩。你爸救了我一命,我报答你们一辈子都觉得不够。以后有啥难处,跟我说,别一个人硬扛着。我是你大姑,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
豆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从卧室跑出来,揉着眼睛站在客厅门口。他看见大姑,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大奶奶,您来了?”
大姑赶紧抹了把脸,笑着朝他招手:“过来,让大奶奶看看你长高了没有。”
豆豆跑过去,大姑把他搂在怀里,摸着他的脑袋:“豆豆啊,过几天大奶奶带你去医院,让大夫给你把眼睛治好。治好了,你就能看清楚大奶奶长什么样了。”
豆豆仰起脸:“大奶奶,您是不是哭了?我听见您和我妈妈说话声音怪怪的。”
大姑愣了愣,笑了:“大奶奶是高兴的。”
豆豆伸出小手,替大姑擦了擦眼角:“大奶奶,您别哭。等我眼睛好了,我第一个看您,把您记住,以后走到哪儿都忘不了您。”
大姑的眼泪又掉下来,却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大奶奶等着。”
我看着这一老一小,心里又酸又暖。窗外,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一片金灿灿的。我拿起那张手术预约单,仔细折好,放进抽屉最里层。然后我转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大姑泡了一杯热茶。茶是昨天剩的,大姑说没事,喝什么都行。她捧着茶杯,看着豆豆在地板上玩积木,眼里全是笑意。
我知道,有些恩情,这辈子都还不完。可我会记着,一直记着,等豆豆长大了,把这份恩情传下去。
第十章 我带儿子回去道歉
头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豆豆倒是睡得沉,小脸蛋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偶尔还说两句梦话,喊一声“大奶奶”。我躺在他旁边,翻来覆去地想大姑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糊了一会儿,梦里又看见大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薄薄的红包,脸上带着笑,眼睛却红红的。我一下就醒了,坐起来发了半天呆,伸手摸了摸枕边那张银行卡,心跳得厉害。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煮了一锅粥,蒸了几个馒头,又炒了一盘鸡蛋。豆豆自己穿好衣服,站在镜子前认真地梳了梳头发。他侧过头,一只眼睛眯着,另一只眼睛努力朝镜子里看,动作笨拙又认真。我心里一酸,走过去帮他理了理领子:“豆豆,今天跟妈妈去大奶奶家,好不好?”
豆豆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好呀。大奶奶昨天说带我去医院,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蹲下来,握住他小小的肩膀,“豆豆,昨天妈妈做错了事,妈妈不该生大奶奶的气。今天我们去跟大奶奶道歉,好不好?”
豆豆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妈妈,你昨天生气是因为担心我,大奶奶不会怪你的。大奶奶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豆豆点点头:“我其实醒了一会儿,听见大奶奶说话,我就假装睡着了。妈妈,大奶奶真的对你很好。”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假装收拾桌上的碗筷:“走吧,咱们早点去。”
出门的时候,我从柜子里翻出一兜苹果,又拿了一盒之前单位发的糕点。东西不值钱,但空着手去总归不好。豆豆一路走一路问我:“妈妈,大奶奶家有没有积木?我想玩。”
“有,大奶奶家有你表哥小时候的玩具,都收在箱子里。”
“那太好了。”豆豆高兴得蹦了两下,又忽然安静下来,拉了拉我的手,“妈妈,大奶奶给我两百块钱,我不觉得少。真的,大奶奶笑得好看,比钱值钱。”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没敢接话,只是攥紧了他的手。一路上阳光很好,风却有点凉,豆豆走了一会儿说有点累,我把他背起来。他趴在我背上,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脖颈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我背着他走了一段,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妈妈,以后我眼睛好了,我想当医生。”
“为什么?”
“因为我要治好大奶奶的眼睛。大奶奶说她年纪大了,眼睛有时候看不清东西,我要是当了医生,就能给她治病了。”
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喉咙发紧,半天才应了一声:“好,那你要好好学习。”
豆豆用力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学习。”
大姑家在城东的老小区,三层红砖楼,楼梯窄窄的。我敲了敲门,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门打开,大姑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她看见我,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漾开一层柔和的光:“明华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苹果和糕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昨天那一肚子的委屈和气愤,如今全变成了说不出口的愧疚。我咬了咬嘴唇,忽然蹲下来,把东西放在地上,然后直直地跪了下去。
大姑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我:“哎哟,你这是干啥?地上凉,快起来!”
我跪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大姑,对不起。我昨天不该那么对你,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带豆豆走。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是我心眼小,把你想歪了。”
大姑使劲拽我,声音都变了调:“起来起来,你这孩子,跪下算怎么回事!我是你大姑,你跟我还讲这些?”
豆豆站在一旁,见我跪着,也跟着扑通一声跪下来,仰着脸看着大姑:“大奶奶,妈妈知道错了,您别生气。大奶奶最好了,我不嫌红包少,我真的不嫌。”
大姑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弯下腰,一把把豆豆抱起来,又伸手拉我:“快起来,地上凉,别冻坏了膝盖。你们娘俩啊,一个比一个傻,我哪有生气?我要是生气,昨天就不去你们家了。”
我被她拉起来,低着头抹眼泪。大姑把豆豆放在沙发上,又转身去倒了两杯热水,递给我一杯:“喝点水,暖暖身子。昨天那些事,翻篇了,咱谁也不提了。你跟孩子过来,我就高兴。”
豆豆坐在沙发上,好奇地打量大姑家的客厅,又扭头看大姑:“大奶奶,您家的电视好大呀,比我们家的大。”
大姑笑了,摸摸他的脑袋:“那当然,大奶奶攒了好几个月钱买的。豆豆要是喜欢,以后常来看。”
豆豆开心地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大姑:“大奶奶,这是我昨天晚上画的,送给您。”
大姑展开一看,纸上画着一个大太阳,太阳下面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大姑的眼睛又红了,声音有点哽咽:“这是谁呀?”
“这是大奶奶,这是我。”豆豆指着画上的两个人,“我画的是大奶奶带我去医院,太阳照着,可暖和了。”
大姑把画纸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眼眶里泛着光,嘴上却笑:“豆豆画得真好,大奶奶一定好好收着。”
我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一些。大姑把画纸小心地叠好,放进衣兜里,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盘炸好的春卷:“来,刚炸的,趁热吃。”
豆豆高兴地抓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还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大奶奶炸的春卷最好吃了。”
大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又招呼我:“你也吃,别光坐着。”
我拈起一个春卷,咬了一口,酥脆的皮裹着韭菜和鸡蛋的馅,很香。我忽然想起来,以前小时候过年,大姑也会炸春卷,那时候我爸还在,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热热闹闹的。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变成现在这样。
吃完春卷,豆豆在客厅里玩积木,大姑拉着我坐到阳台上,把窗户关紧。她看着我,神色认真了几分:“明华,那个手术的预约单,我昨天给你了,你收好了没有?”
“收好了。”我点点头,“大姑,这钱……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还你。”
大姑摆摆手:“什么还不还的?你爸当年救我的命,我说过,你这辈子的事就是我的事。钱的事你别操心,医院那边我都联系好了,下周二上午九点,你直接带豆豆去就行。住院手续,我让人提前办好了,你到那儿报名字就行。”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大姑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明华,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孩子,还要上班,累不累我清楚。我也不是想让你欠我人情,我是真心想帮你。你爸走得早,你妈又……”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以后有啥事,跟大姑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这一次,没觉得丢人,只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豆豆在客厅里喊:“大奶奶,你看我搭的高不高!”大姑应了一声,笑着起身走进去。我坐在阳台上,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暖洋洋的,洒在我肩膀上。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忽然觉得,日子好像没那么难了。
第十一章 大姑的回忆
我端着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似的。大姑从客厅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顺手拿了一条毛毯搭在膝盖上,她看了一眼客厅里玩积木的豆豆,又转头看我,目光温和得像冬日的暖阳。
“明华,你想不想听听你爸的事?”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说实话,我爸走得早,那时候我才十来岁,对他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他个子高,笑起来嗓门大,夏天会带我去河边钓鱼。至于大姑和我爸之间那些往事,我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大姑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向窗外,像是透过那片灰蒙蒙的天,在看很远的从前:“那年冬天,我二十三岁,刚嫁给你姑父不久。你爸才二十,还没成家,是个毛头小子。腊月里,村里人结伴去河滩上凿冰捉鱼,我也跟着去了。”
我安静地听着,手里的茶杯贴着掌心,温热的触感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
“那天冰面不太结实,我不小心踩到了薄冰处,咔嚓一声,冰就裂了,整个人直接掉进了冰窟窿里。水一下子就没过了头顶,冷得我连喊都喊不出来,手脚全麻了,只顾着扑腾。”大姑的声音平稳,但攥着毛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旁边的人都愣住了,是你爸第一个跑过来的,他连衣服都没脱,直接扑进冰水里,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拼命把我往冰面上推。他那时候年轻,力气大,硬是用胳膊肘一下一下砸开碎冰,把我托了上来。”
我听着,脑海里隐约浮现出一幅画面:灰白的河面上,一个年轻的男人奋力砸开冰面,把另一个年轻女人推上岸。那画面模糊,却让我鼻子发酸。
“后来呢?”我轻声问。
大姑垂下眼睛:“后来,你爸把我也拽上了岸,自己却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抖个不停。村里人把他拉上来的时候,他腿上的棉裤都冻硬了,鞋子也掉了一只。回去以后,他就发了高烧,烧了好几天才退。从那以后,他落了病根,一到冬天就咳嗽,膝盖也疼得厉害,走路都费劲。”
我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颤。我只知道我爸身体不好,在我十来岁的时候就因为肺病走了,却从来不知道,那病根是这么来的。
“你爸从来没跟人提过这事。”大姑说,“我后来跟他说,我一辈子记他的恩。他笑着摆摆手,说姐,一家人,说这个干啥。可我知道,他是因为救我才落下这些毛病的。要是没有他,我那年冬天就交代在河里头了,哪还有后来的日子。”
她顿了顿,声音带了一点哽咽:“明华,这些年,我每回看见你,就想起你爸。他走得太早了,留下你一个人,我心疼他,也心疼你。你是我弟弟的孩子,我早就把你当亲闺女看,只是你性子强,我怕贸然给你钱,你心里不痛快,才想了这么个法子。”
我的眼眶热得发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怎么也止不住。原来这么多年,大姑一直在背后默默看着我家,不是看不起,是不敢靠近,怕伤了我的自尊。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涩,又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暖意。
我放下杯子,伸手握住大姑的手,她的手粗糙,指节上有厚厚的茧子,却格外暖和:“大姑,你以后别这样了,有什么事,你直接跟我说,我不跟你见外了。”
大姑反手握住我,用力点了点头:“好,往后咱不藏着掖着,有啥话当面说。”
客厅里,豆豆搭好了积木,高高地举着双手朝我们喊:“大奶奶,妈妈,你们快看,我搭了一个大城堡!”
大姑笑着应了一声,拍了拍我的手背,起身朝豆豆走去。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我低头擦了擦眼泪,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豆豆那边传来积木倒塌的声响,大姑笑着走过去蹲下,帮他把一块歪了的积木重新摆正。我看着那一幕,又想起父亲——他也是这样,蹲在地上,耐心地陪我搭积木,那时候我小,手不稳,搭不了几层就倒了,他从来不恼,只是摸摸我的头,说再来一次。
小时候我不懂事,总嫌父亲身体差,不能像别的爸爸一样带我爬树、跑远路。有一回村里小孩笑话我,说你家你爸爸是不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怎么走两步就喘。我气冲冲跑回家,一进门就冲父亲嚷嚷:“爸,你为啥不能跑快点!”父亲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爸跑不动,但能背你。”那天傍晚,他真的把我背在背上,沿着村口那条土路走了一截,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我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粗重的喘息声,那时候小,不懂心疼,只觉得好玩。
现在想来,那每一步,都是他拿命换来的力气。
大姑回来了,在我身边坐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爸那些年,一到冬天就难熬。有一回我去看他,他正坐在灶前烤火,膝盖疼得站不起来,见了我还笑着说没事。我看着他那个样,心里又酸又愧,我这条命,是他拿半条命换来的。”
我低下头,眼眶又泛了热。父亲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那段往事,他这一生,把恩情藏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觉得亏欠他。
“大姑,我不怪你给我两百块钱了。”我哑着嗓子说,“我知道,你是想看看我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大姑眼眶也红了,拍了拍我的手:“傻孩子,你大姑哪能真让你受委屈。你那个红包里,除了两百块钱,还有一样东西,我本想等吃完饭再给你,怕你当场推辞。”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递到我手里。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是父亲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很工整:给我闺女明华。
我捧着那个信封,手指抖得厉害,纸面上有一小块褐色的水渍,不知道是父亲写的时候落了泪,还是大姑保存的时候沾了水。我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展开来,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有些歪斜,能看出写的人手不太稳:
“闺女,爸这辈子没本事,没能给你攒下啥好东西。就一句话:做人要心正,别贪别人一分一毫,也别委屈自己半分。你大姑是好人,往后遇着难处,就去找她,她一定会帮你。”
我握着那张纸条,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泛黄的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原来父亲早就替我安排好了退路,他信不过自己,却把余生的托付,放在了那个曾经救过的人身上。
第十二章 全家人的和解
我正愣神,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表哥李强和表姐李芳一前一后进了门。表姐手里还提着一袋橘子,看见我眼眶红红的,愣了一下,放下橘子就过来拉住我的手:“明华,昨晚的事我都听说了,是大姑不对——不对,是大姑没把话说清楚,你别往心里去。”
表哥也搓着手走过来,一脸愧疚:“昨晚我光顾着招呼客人,也没注意到红包的事,后来听你大姑说了,才知道里头有内情。明华,你别怪大姑,她这些年为你家的事操碎了心,就是嘴上不饶人。”
我还没开口,表嫂王芳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走到我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明华,昨儿个是我不对,我不该在群里说那些风凉话。你走之后,大姑把我们都叫到屋里说了实话,我这才知道,原来你爸当年救过大姑。我……我这人嘴碎,心眼小,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气早消了大半。昨晚在家族群里看到她阴阳怪气的话,我确实气得手抖,可今天坐在这里,听大姑讲了那么多往事,再回头看表嫂那张带着几分尴尬和懊悔的脸,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她也是不知道内情,才会说出那些话。
“嫂子,没事,”我笑了笑,“换作是我,不知道内情,说不定也会多想。”
表嫂眼睛一亮,连忙把水果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尝尝,我特意挑的沙糖桔,可甜了。豆豆呢?我给豆豆也留了一份。”
豆豆听见自己的名字,从积木堆里抬起头,跑过来仰着小脸看表嫂:“表舅妈,你昨天是不是生妈妈的气了?”
表嫂蹲下来,摸了摸豆豆的头,声音有点发颤:“没有,表舅妈不生你妈妈的气,是表舅妈不好,说错话了。豆豆原谅表舅妈好不好?”
豆豆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大奶奶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大姑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一边倒一边说:“我就说嘛,一家人没有隔夜仇。明华,你表嫂这人就是嘴上没把门的,心不坏。你们俩握个手,这事就算翻篇了。”
表嫂主动伸出手来,我握住她的手,她用力攥了攥,眼眶有点红:“明华,以后你有啥难处,尽管跟嫂子说。嫂子别的本事没有,跑腿出力的事儿,你言语一声就行。”
我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好,嫂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表姐在旁边拍了拍手:“这就对了嘛。来来来,都坐下,大姑,你那个故事还没讲完呢,你接着讲,我们都想听。”
大姑被表姐拉着坐下,摆摆手:“都讲完了,没啥好讲的了。倒是明华,你手里那个信封,是你爸留给你的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泛黄的信封,点了点头。表哥凑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轻轻叹了口气:“舅舅的字,我认得。小时候他教我写过毛笔字,说写字跟做人一样,要端端正正。”
表姐也凑过来,看着那张纸条,读了一遍,眼圈就红了:“舅舅这个人,一辈子都不愿意麻烦别人。他写这个的时候,怕是已经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
大姑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哑:“那年他来找我,说秀芬姐,我怕是撑不了几年了,明华还小,往后我不在了,你帮我多看顾她两眼。我当时骂他,说他胡说八道,让他好好养身子。谁知道,没过两年,他就真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豆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跑到大姑跟前,抱住她的胳膊,奶声奶气地说:“大奶奶,你别难过,我以后长大了,一定好好孝顺你。”
大姑破涕为笑,把豆豆搂进怀里,连声说:“好,好,大奶奶等着豆豆长大。”
我攥着那张纸条,心里又酸又暖。父亲走了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撑着,可今天坐在这间屋子里,看着大姑、表哥、表姐、表嫂,还有怀里抱着豆豆的大姑,我忽然觉得,我不是一个人。父亲给我留下的,不只是一张纸条,他早替我找好了家人。
窗外天色渐晚,大姑起身说:“行了,都别抹眼泪了,今晚都在我这吃饭,我炖了排骨,还包了饺子。”
表嫂第一个站起来:“大姑,我帮你打下手。”
表姐也挽起袖子:“我来剥蒜。”
表哥去客厅角落搬出折叠桌,回头喊我:“明华,你帮我把椅子摆一下。”
我应了一声,把信封仔细收进口袋,起身去帮忙。豆豆跟在我后面,牵住我的衣角,仰着脸问我:“妈妈,大奶奶家的饺子,比咱家的好吃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大奶奶家的饺子,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豆豆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那我要吃两大碗!”
厨房里传来大姑和表嫂的说笑声,混着排骨炖开锅的咕嘟声,还有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我站起身,看着这满屋子的烟火气,心里那个空了好多年的角落,好像终于被填满了。
第十三章 豆豆的手术安排
我弯腰把豆豆抱起来,让他在我膝盖上坐好。大姑端着两盘饺子从厨房出来,看到我们母子俩,笑着说:“豆豆爱吃啥馅儿的?大奶奶包了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的。”
“韭菜鸡蛋的!”豆豆举起小手,眼睛亮晶晶的。
大姑把盘子放在桌上,伸手捏了捏豆豆的小脸蛋:“行,大奶奶给你挑。”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满满一桌。表嫂把一碗汤端到我面前,语气比之前温和了许多:“明华,你喝点汤,大姑炖了一下午呢。”
我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鲜香暖胃,一路暖到心里去。桌上的话题从家长里短聊到豆豆的眼睛,表姐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大姑:“大姑,你说联系好了医院,是哪家?什么时候能做手术?”
大姑放下碗,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递给我:“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眼科,刘主任,全国都有名的白内障专家。我托了老姐妹的儿媳妇,她在那个科室当护士长,给咱们约了号。”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一个电话号码,还有大姑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写下的“刘主任”三个字。大姑说:“刘主任看了豆豆的检查报告,说可以做手术,越早越好。我给约了下周二,床位也订好了,你到时候直接带豆豆去就行。”
下周二,我心里算了一下,还有六天。我的手微微发抖,纸的边缘被我攥出了褶子。八年来,我无数次在深夜翻看豆豆的病历,无数次在网上搜“先天性白内障最佳手术年龄”,无数次把“手术”两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我怕。我怕手术失败,怕豆豆受罪,怕那笔我根本拿不出来的手术费。可现在,大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那张纸薄薄的,握在手里却沉得让我喘不过气来。
“大姑,”我的嗓子发紧,“钱的事……”
“钱的事你别操心。”大姑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豆豆的手术费,大姑出了。你就踏踏实实带豆豆去,别的啥都不用管。”
表嫂在旁边接口:“明华,你就听大姑的吧。豆豆的眼睛要紧,这都拖了这么多年了,不能再耽误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的音还没发出来,鼻子先酸了。我赶紧低下头,假装给豆豆擦嘴,把那股涌上来的泪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豆豆从我膝盖上溜下去,跑到大姑身边,仰着头问:“大奶奶,做手术疼不疼?”
大姑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说:“不疼,医生会给豆豆打麻药,豆豆睡一觉,醒过来眼睛就看得清了。”
“那我能看见妈妈长什么样吗?”
“能,豆豆睁开眼睛,第一个就能看见你妈妈。”
豆豆高兴地拍起手来:“太好了!那我要第一个看妈妈,第二看大奶奶,第三看表舅妈,第四看……”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把在座的人都数了个遍,又数到表姐家的小侄子,把自己逗得咯咯直笑。一屋子人都跟着笑起来,只有我,笑不出来。
晚上回家,我哄豆豆睡着,自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漏进来,落在豆豆的枕头上。我侧过身,借着那点光看他,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长长的睫毛盖下来,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匀匀的。我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眼睛,眼皮下那颗小小的眼珠轻轻动了动,他大概在做一个好梦。
我缩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巾。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李明华,你不能哭,豆豆要靠你,你得撑着。可越这么想,眼泪越止不住。这八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上班、接孩子、做饭、洗衣服、哄睡,日复一日,没有一个人帮过我,也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你累不累”。我不是不想要人帮忙,是不敢。我怕开了那个口,就再也撑不住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大姑发来的微信消息:“明华,睡了吗?医院那边我都安排妥了,你不用紧张,刘主任人特别好,做过几百台这样的手术了。你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有姑在呢。”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又涌出来。我打了“谢谢”两个字,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大姑,有你在真好。”
发出去之后,大姑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傻孩子,姑不在谁在。早点睡,明天还得给豆豆做饭呢。”
我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泪。这时,身旁的豆豆翻了个身,小手伸过来,摸索着抓住我的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妈妈,别怕……”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醒了,低头看他,他眼睛还闭着,呼吸依然匀匀的,只是在梦里说了这句话。我攥紧他的小手,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是啊,怕什么呢。手术费有人替我筹好了,医院有人替我联系好了,身边的亲人都站在我这边,连豆豆自己都不怕,我当妈的,更不该怕。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鞭炮响,年还没过完呢。我把豆豆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下周二。下周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十四章 手术前的紧张
豆豆是头一天晚上被送进医院的,大姑提前办好了住院手续,安排了一间双人病房,隔壁床住着一个做斜视手术的小姑娘,比豆豆大两岁,一进门就咯咯笑着喊“小弟弟好”。豆豆有点怕生,攥着我的衣角躲在我身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回了一句“姐姐好”。那小姑娘的奶奶从床头柜里抓了一把糖塞给豆豆,豆豆不敢接,先抬头看我,我说“拿着吧,谢谢奶奶”,他才伸出两只小手,认认真真鞠了个躬说“谢谢奶奶”。大姑在旁边笑着夸他懂礼貌,我的心里却酸酸涨涨的,像灌了半瓶醋。
夜里豆豆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安稳,一会儿说走廊灯太亮了,一会儿说隔壁姐姐打呼噜。我知道他是紧张,就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妈妈给你唱首歌好不好。他点点头,搂着我的脖子,脑袋埋在我肩窝里。我一首一首唱,唱到嗓子发干,豆豆才终于睡着了。我把他放平,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看着窗外的路灯照亮半棵枯树,一夜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大姑拎着保温桶推门进来,看见我的样子就叹气,说“你一宿没睡?”我说睡不着,大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盛出一碗小米粥递到我手里,说“多少吃一口,你倒了,豆豆谁管”。我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眶一下就热了。
上午九点,护士来给豆豆做术前准备,换上手术服,打留置针。针头推进去的时候,豆豆的小脸皱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硬是没掉下来。他咬着嘴唇问我:“妈妈,打完了没有?”护士拔掉止血带,贴好胶布,说“打完了,豆豆真勇敢”。豆豆吸了吸鼻子,朝我咧嘴笑了一下,脸上泪痕还没干。我也笑,可嘴角发颤,怎么也笑不自然。护士走后,豆豆靠在床头,小声跟我说:“妈妈,我不怕打针的,就是有点疼。”我摸了摸他的脸,说我知道,豆豆最棒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叮叮当当地走过,广播里反复播着一些我听不太懂的通知。我坐在床沿上,手一直握着豆豆的小手,心里慌得厉害。大姑把保温桶收拾好,坐到我对面,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手心有厚厚的老茧,磨得我手背微微发痒。她说:“明华,你听姑说,刘主任做这个手术几十年了,豆豆的这种白内障,在他手里治过好多个,有比豆豆还小的,才六个月大就做了,现在都上中学了,眼睛好得跟正常人一样。”
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顿了顿,又忍不住说:“可是大姑,我一想到豆豆要被推进那个手术室,我这心里就一阵一阵发紧,喘不上来气。”我说着声音就哑了,赶紧低下头。
大姑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声音沉稳而有力:“你信姑,豆豆这娃命好,逢凶化吉。姑这些年看人准得很,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这点小坎儿,迈过去就没事了。”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爹在天上看着呢,他咋舍得让孙子受罪。”
听到她提到我爸,我鼻子猛地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我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大姑没有拦我,也没有劝我别哭,只是静静地握着我的手,等我自己把情绪压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我深吸一口气,嘶哑着声音说:“大姑,我没事了。”
大姑点了点头,又说:“明华,你记住,不管今天咋样,你都得挺住。你是豆豆的妈,你站不稳,他就慌。你在外头等他,他出来第一眼看见你,心里就有底了。”
我看着大姑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却坚定,像一盏风里不灭的灯。我用力点了点头,说“我记住了”。
上午十点半,手术室那边来了人,一个穿着浅绿色刷手服的护士推着平车站在门口,喊了豆豆的名字。豆豆在病床上愣了一下,然后自己坐起来,伸出两只小胳膊抱住我的脖子。我把他抱起来,他的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妈,你会等我的吧?”我的眼眶发烫,搂紧他说:“不等你等谁呢,妈妈就在门口等你,你一出来就能看见。”
护士把豆豆平放在推车上,盖好浅蓝色的被子,又在被子外面加了条白色毛毯。豆豆躺好了,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侧,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大姑走过去,弯腰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说:“豆豆乖,睡一觉就好,大奶奶给你炖了排骨汤,等你下了手术,咱就喝。”
豆豆认真地点点头,又朝我扭过头来,伸出小手朝我挥了挥,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妈妈,我进去了啊,你别害怕。”
他明明是躺在推车上要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个,却反过来安慰我别害怕。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拼命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姑替我拍了拍豆豆的小脸,说“去吧,听话”。
护士推着车进了手术区的门,门在豆豆身后合拢。走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日光灯发出的轻微嗡鸣。我站在原地,眼泪往下淌了满脸,却一声都哭不出来。大姑过来拉住我的手,把我拽到旁边的连排座椅上坐下。
“坐这儿等着。”大姑说,“一会儿就出来了。”
我坐下去,膝盖在不停地抖。大姑坐到我旁边,把我的手拉过去,两只手合在一起,像抱着什么宝贝。她没说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握着,让我觉得这走廊里不只有我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灯灭了,门缓缓打开。我一瞬间弹起来,腿发软,扶着墙才站稳。医生先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顺利,孩子情况不错,等麻醉苏醒就送回来。”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往下滑,被大姑一把扶住。她声音发颤地说:“没事了,明华,听见没,没事了。”
我点头,使劲点头,眼泪簌簌地落下来。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大姑蹲在我旁边,一只手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像小时候哄我一样,说:“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第十五章 手术成功
我蹲在地上,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走廊那头传来平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响。我猛地抬起头,看见护士推着豆豆出来了。他躺在推车上,小小的身子裹在被子里,头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两只眼睛也蒙着纱布,只露出半张小脸。
我一下子扑过去,腿还是软的,差点跪在地上,大姑在身后扶了我一把。我抓住推车的护栏,低头看着豆豆,他还没完全醒,小脸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说什么。护士说:“麻醉还没全过,孩子可能要过一会儿才完全清醒,你们可以回病房等着。”
我点点头,跟在推车旁边一路走回病房。大姑帮我把豆豆抱到病床上,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稀世的宝贝。护士检查了各项指标,说一切正常,又叮嘱了几句就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豆豆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俯身看着豆豆的脸。纱布遮住了他的眼睛,我看不到他睫毛颤动的样子,但能看到他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梦。大姑站在床尾,看了一会儿,轻轻说:“脸色还行,比我想的好。”
我伸手摸了摸豆豆的手,小手温温热热的,指尖微微蜷着,抓住我的指头,像在梦里也不舍得松开。我就那么坐着,一动也不敢动,怕稍微挪一下就把他惊醒。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豆豆的小手突然紧了一下,然后他的头微微偏了偏,嘴巴张开,发出一个含糊的音。我立刻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轻声喊他:“豆豆,豆豆,你醒了吗?”
豆豆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哑的,像含着一口糖:“妈妈……”
“哎,妈妈在呢。”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豆豆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想去摸眼睛上的纱布。我轻轻抓住他的手,哄着说:“豆豆,别碰,刚做完手术,眼睛要养两天。”
豆豆放下手,安静了片刻,然后问:“妈妈,手术做完了吗?”
“做完了,很成功,医生说没事了。”我努力让声音平稳,不想让他听出我在哭。
豆豆“嗯”了一声,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妈妈,我能把纱布拿下来吗?我想看看你。”
我鼻子酸得厉害,声音也哑了:“医生说了,得等明天才能拆纱布,现在拆了眼睛会疼的。”
豆豆点了点头,然后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软软的期待:“那……妈妈,你离我近一点,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我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枕头,呼吸落在他脸颊上。豆豆的小手摸索着,轻轻摸了摸我的脸,摸到我眼角湿湿的,他愣了一下,小手笨拙地在我脸上蹭了蹭,说:“妈妈,你哭了啊?”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笑了笑:“没哭,妈妈是高兴。”
豆豆“哦”了一声,又说:“那妈妈,等我眼睛好了,我想第一个看清你。”
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豆豆好像感觉到了,小手又动了动,想替我去擦眼泪,却因为看不见,摸到了我的额头。他说:“妈妈,你别难过,医生说了,手术做完了,我就能看见了。”
大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她弯腰凑到豆豆枕边,声音温和地说:“豆豆乖,大奶奶也在这呢。你好好养着,明天拆了纱布,大奶奶第一个让你看你妈妈,好不好?”
豆豆点点头,嘴角弯弯的,露出一丝笑:“好,大奶奶,我想看清妈妈的脸,也想看清你的脸。大奶奶,你眼睛是不是跟我一样,也不大好啊?”
大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声音带着一点哽咽:“大奶奶眼睛是花,但看豆豆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豆豆又笑了,笑得很轻,像春天的风。他攥着我的手指,慢慢安静下来,又睡着了。我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裹着纱布的小脸,看着他嘴角挂着的笑,眼泪流了满脸,心里却像被暖水泡着一样,烫得发胀。
大姑在我身后站了很久,然后轻轻说:“明华,你爹在天上看见了,他一定高兴。”
我使劲点头,说不出话,只把豆豆的手握得更紧。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病房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落在我儿子的小脸上。我坐在床边,心里一遍一遍地想:明天,明天拆了纱布,我儿子就能看见我了。
我整夜没怎么合眼,守在床边,一会儿看看豆豆的输液瓶,一会儿摸摸他的额头。大姑劝我躺一会儿,我摇摇头,心里装着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他第一眼看见的人,一定得是我。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豆豆醒了。他轻轻动了动身子,小声喊:“妈妈?”
我赶紧凑过去:“哎,妈妈在。”
“我想上厕所。”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我扶着他去了卫生间,回来时,护士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换药的托盘。她看了看豆豆的情况,说:“孩子恢复得不错,可以拆纱布了。”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大姑也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凑到床边。
护士先是剪开豆豆头上缠的绷带,一层一层揭下来,露出他苍白的小脸。然后她把手放在那层眼部的纱布上,看了看我,说:“可能会有点刺眼,我先把灯光调暗一些。”
我点头,心跳得快要撞出胸腔。
纱布一圈一圈松开,豆豆的眼睛轻轻闭着,睫毛微微颤着。护士轻声说:“孩子,慢慢睁开眼,别急。”
豆豆的眼皮动了动,先是睁开一条缝,又赶紧闭上,过了一会儿,才又缓缓睁开。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里转了转,有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转过来,落在我的脸上。
那一瞬间,我连呼吸都不敢了。
豆豆眨了眨眼,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一张模糊的脸里认出什么。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又大又亮的笑,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妈妈……我看清你的脸了。”
我哇的一声哭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豆豆伸出手,替我擦眼泪,这一次他准确摸到了我的眼角,笨拙却认真地抹着,说:“妈妈,你眼睛红红的,你是不是一晚上没睡觉?”
我摇头,哭着又笑着,一把把他搂进怀里。大姑站在旁边,红了眼眶,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哑哑地说:“这孩子,眼睛一亮,整个病房都亮了。”
第十六章 我重新振作
豆豆拆了纱布,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他躺在病床上,一会儿看看天花板,一会儿看看窗户,一会儿又转过头来盯着我看,看得我有些不自在,笑着问:“看什么呢?妈妈脸上长花了?”
豆豆认真地说:“妈妈,你比我想象的好看。”
我愣了一下,眼眶又热了。这孩子,从小看不见,不知道我的模样,却能说出这样暖心的话来。我摸摸他的头,装作生气地瞪他一眼:“小小年纪,嘴就这么甜,跟谁学的?”
豆豆咧嘴一笑,指了指大姑:“跟大奶奶学的。”
大姑正在旁边削苹果,闻言笑出了声:“我可没教过这个。这孩子,自己聪明着呢。”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一块递给豆豆,说,“豆豆,吃个苹果,补充维生素,眼睛恢复得快。”
豆豆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大奶奶,你削的苹果真甜。”
大姑被哄得眉开眼笑,又扎了一块递给他,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嘴跟抹了蜜似的。”
豆豆在医院住了三天,各项检查都正常,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回家按时滴眼药水,定期复查就行。出院那天,我收拾好东西,大姑早早地叫了车等在楼下,一路上豆豆趴在车窗上,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世界,一会儿问“妈妈那是什么树”,一会儿问“那个红红的是什么灯”,我一一答他,心里又酸又甜。
回到家里,豆豆站在门口,环顾着这个他生活了八年却从未看清过的家,忽然说:“妈妈,咱们家好小啊。”
我笑了一声:“是呀,妈妈没本事,租不起大房子。”
豆豆却说:“但是好干净,妈妈肯定每天打扫。”
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抱住他,说:“豆豆,妈妈以后一定努力,给你住上大房子。”
豆豆拍拍我的背,说:“妈妈,不着急,我长大了自己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豆豆在家休养,我准备找工作。大姑听说了,第二天就上门来,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递给我说:“明华,我有个老姐妹在城东开了家文具店,正缺人手。我跟她提了你,说你人勤快、心细,她一口答应了。你要是不嫌弃,明天去试试。”
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店名和地址,还有那人的电话。我看着大姑,喉咙里堵了一块,半天才说:“大姑,您又帮我……”
大姑摆摆手,说:“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你能干,自己能立起来,大姑才高兴呢。再说了,豆豆这孩子我喜欢,我要是不帮,你爹在那边得怨我。”
我低下头,好一会儿才把眼泪压回去,说:“大姑,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一早,我把豆豆送到隔壁张婶家帮忙照看半天,自己换了身干净衣服,按着地址找到那家文具店。店面不大,在一条安静的街边上,门口挂着“晨光文具”的牌子,玻璃橱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笔、本子和书包。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的老板娘姓刘,五十多岁,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你就是李秀芬的侄女?”
我点点头:“阿姨好,我叫李明华。”
刘阿姨爽快地笑了笑:“秀芬姐跟我念叨你好几回了,说你是个能干的。行了,别站着了,跟我来,我教你怎么理货、开票。”
我跟着她进了后面的库房,她指着一排排货架告诉我怎么分类摆放、怎么查库存、怎么用收银机。我听得仔细,记在心里,又拿个小本子把重点记下来。刘阿姨看了我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是个认真的人。”
第一天上班,我一边学一边干,帮着理货、擦架子、接待顾客。来买文具的大多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叽叽喳喳的,一会儿要这个颜色的笔,一会儿找那个封面的本子。我手忙脚乱地找,刘阿姨在旁边看着,不时指点两句,没责备我,反而说:“慢慢来,头一天都这样。”
傍晚下班,我拖着有些发酸的腿回家,去张婶家接豆豆。豆豆正坐在张婶家的沙发上看电视,见我来了,一骨碌爬起来,跑过来拉着我的手,仰头问:“妈妈,你今天上班累不累?”
我弯腰摸摸他的头:“不累。豆豆在家乖不乖?”
豆豆使劲点头:“可乖了,张奶奶给我吃了两个橘子,我留了一个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橘子被他捂得有些温热,表皮有些皱了。他举到我面前,眼睛亮亮地看着我。我接过橘子,剥开一瓣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使劲嚼了嚼,咽下去,笑着说:“真甜。”
豆豆见我笑了,也跟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豁子。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下去。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把豆豆送到学校门口,下午五点半下班去接他。中午休息的时候,刘阿姨让我在店里的小隔间里坐着歇一会儿,我就掏出手机,看看豆豆老师发的班级群消息,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东西。
头一个星期,我做什么都笨手笨脚的,开票开错了三次,找零找错过一回,还有一次把一箱墨水碰翻了,洒了一地。我蹲在地上擦,心里又急又窘,刘阿姨却站在旁边说:“没事没事,谁都有个手生的时候。你擦干净了就行。”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带着笑,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我低头继续擦,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不能辜负大姑和刘阿姨的信任。
第二周开始,我慢慢上手了。收银机用得熟练了,货架上的东西也记得七七八八,有学生来问什么笔好用,我还能推荐两句。刘阿姨夸我:“你这人,做事踏实,脑子也灵,比我以前请的那些小姑娘强多了。”
我听了心里高兴,嘴上却说:“是您教得好。”
月底发工资那天,刘阿姨把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捏了捏,比我想象的厚一些。我拆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两千五百块钱。我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抬头对刘阿姨说:“阿姨,是不是给多了?”
刘阿姨摆摆手:“没多,你干得好,这是你应得的。秀芬姐跟我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让我多照应着点。我寻思着,照应归照应,你该拿的也不能少。”
我攥着信封,低着头,好半天才把眼泪憋回去。我吸了吸鼻子,说:“阿姨,谢谢您。”
刘阿姨拍拍我的肩膀,说:“客气啥。行了,快回家吧,豆豆该等着急了。”
我点点头,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拉上拉链,又拍了拍,确认放好了,才走出店门。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我却觉得浑身暖烘烘的。
到家的时候,豆豆已经放学了,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我。看见我回来,他站起来跑过来,仰着小脸问:“妈妈,你今天累不累?”
我蹲下来,捏捏他的小脸蛋,笑着说:“不累。妈妈今天发工资了,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豆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我想吃西红柿炒鸡蛋。”
我说:“好,就吃西红柿炒鸡蛋,再给你蒸一条鱼。”
豆豆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妈妈最好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阳光落在院子里,落在他小小的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家,看着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墙角种着的几盆绿植、厨房窗户里透出的暖光,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日子虽然还紧巴,但总算有了盼头。大姑说得对,我能干,自己能立起来,豆豆跟着我,就不会吃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和清蒸鲈鱼。豆豆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吃一边说:“妈妈,你做的鱼比饭店的还好吃。”
我笑他:“你才去过几次饭店?”
豆豆认真地说:“我上回跟大奶奶去吃过一次,没你做的好吃。”
我被他说得心里美滋滋的,给他又夹了一筷子鱼肉。吃完饭,我洗碗,豆豆坐在桌边写作业。他低着头,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地写字,灯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柔软。
我想起那天的年夜饭,想起那个薄薄的红包,想起自己当时心里的委屈和怨气,又想起大姑在电话里哽咽的声音,想起银行卡上那十万块钱,想起手术室里豆豆笑着朝我挥手。那些日子像一场梦一样,一桩一件,从眼前滑过去,最后定格在眼前这个低头写作业的小小身影上。
我擦干净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问他:“作业写完了吗?”
豆豆抬起头,笑着把本子递给我看:“写完了,妈妈你检查。”
我接过本子,看着上面歪歪扭扭却认认真真的字,眼眶又有些发热。我吸了吸鼻子,说:“写得真好。豆豆,明天妈妈休息,带你去公园玩好不好?”
豆豆眼睛一亮,使劲点头:“好!我想去坐那个旋转木马。”
我摸摸他的头:“好,坐旋转木马。”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我们娘俩身上。豆豆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灯光,也映着小小的我。他说:“妈妈,你最近好像爱笑了。”
我一愣,问他:“是吗?”
豆豆点点头:“以前你老皱着眉,现在不皱了。”
我看着他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泡过一样,软得一塌糊涂。我伸手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轻声说:“因为豆豆的眼睛好了,妈妈心里高兴。”
豆豆在我怀里蹭了蹭,闷闷地说:“我也高兴。妈妈,以后我长大了,挣好多钱,给你买大房子,带你去旅游,给你买好多好看的衣服。”
我笑了,笑出眼泪来,使劲点了点头:“好,妈妈等着。”
窗外夜色温柔,灯光昏黄,落在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我想起大姑的话,想起父亲,想起那些晦暗的、看不见光的日子,又看看眼前这一切——儿子亮晶晶的眼睛、桌上没吃完的饭菜、口袋里还装着的那个信封,还有明天清晨要去上班的那条街。日子啊,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第十七章 表嫂的转变
第二天一早,我刚把豆豆送到学校,就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说下午有个术后复查。我请了半天假,正准备去医院,手机又响了,一看是表嫂王芳的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上次年夜饭那件事之后,我们几乎没单独说过话,她这时候打来,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表嫂的声音有些局促,不像以前那股子咋咋呼呼的劲儿:“明华,你今天有空吗?我……我想来看看豆豆。”
我愣了两秒,下意识说:“豆豆今天下午复查,在医院。”
表嫂连忙说:“那正好,我一会儿也过去,看看你们。”
我没法拒绝,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想着她来了要是再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我该怎么应对。可转念一想,豆豆的眼睛已经好了,我心里踏实,不管她说什么,我都不会再像那天一样失态。
下午两点多,我带着豆豆在医院走廊里等复查结果。豆豆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小腿,手里玩着一辆塑料小汽车。我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挂号单,眼睛不时往走廊入口瞟。没过多久,表嫂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她穿了一件红色羽绒服,手里提着好几个袋子,看起来有些吃力。我站起身,迎上去两步,她看见我,脸上挤出一点笑,走过来,把袋子往旁边的空椅子上一放,喘了口气,说:“路上堵车,来晚了。豆豆呢?”
我指了指椅子上坐着的豆豆。豆豆抬头看见表嫂,甜甜地叫了一声:“表舅妈好。”
表嫂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自然了很多,蹲下来,从袋子里掏出一盒积木递给豆豆:“豆豆,表舅妈给你买的,你看看喜欢不?”
豆豆接过积木,眼睛一亮,又看看我,像是在问我能不能收。我点了点头,他才小声说:“谢谢表舅妈。”
表嫂摸了摸他的头,站起来,看着我的脸,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像是在组织语言。我看着她,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她以前在我面前总是扬着下巴说话,今天却像换了个人似的,眉眼间带着一点愧疚和不安。
沉默了几秒,表嫂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明华,嫂子今天来,是跟你道歉的。”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她低下头,搓了搓手,接着说:“年夜饭那事儿,是我不对。我那时候不知道大姑给豆豆两百块是那个意思,还在群里说那些话,让你难堪。后来大姑跟我说了实话,我才知道,原来豆豆眼睛要做手术,那钱是大姑偷偷给你们攒的。我……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我那时候就觉得,你一个单亲妈妈,日子过得紧巴,豆豆眼睛又不好,我怕你拖累大家。其实我就是嘴欠,心里没有坏意,可话一出口就伤人了。我回去想了好几个晚上,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不但没帮你,还在那儿说风凉话。”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睛,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这是嫂子的心意,给豆豆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钱不多,你别嫌少。”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鼓鼓的红包,又抬头看看表嫂那张带着泪痕的脸,心里又酸又暖。我本来以为自己会记恨她很久,可真到了这一步,那些气好像一下子就散了。我把红包推回去,说:“嫂子,钱你拿回去,我收了你的心意就行了。豆豆眼睛好了,我这工作也稳定了,日子能过。”
表嫂一听,急了,又往我手里塞:“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这是我的心意,不是施舍。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豆豆这时候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来,仰着小脸看着表嫂,认真地说:“表舅妈,你别哭。我妈妈说,哭多了眼睛会疼的。”
表嫂被他说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蹲下来捏了捏他的小脸:“你这个小机灵鬼,比你妈妈会说话。”
豆豆嘿嘿笑了,拿着那盒积木跑到一边去玩。我看看表嫂,又看看儿子,心里那股紧绷的劲儿终于松了下来。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说:“嫂子,说实话,那天我确实挺生气的,觉得自己和豆豆被人看扁了。可后来知道大姑的意思,我也明白,你当时不知道内情,说那些话,也不算真坏心。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呢。”
表嫂使劲点了点头,眼角还挂着泪,嘴上却笑了:“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明华,以后你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跟嫂子开口。我虽然嘴碎,但心不坏。豆豆往后上学、看病,嫂子能搭把手的,绝不含糊。”
我心里一热,点了点头:“好,嫂子,那以后就不客气了。”
复查结果出来,医生说豆豆恢复得很好,视力已经稳定在正常水平,以后定期复查就行。我谢过医生,牵着豆豆往外走,表嫂跟在一旁,帮豆豆拎着那袋积木。出了医院大门,表嫂说:“晚上去我家吃饭吧,你哥知道你带豆豆复查,特意买了条大鲤鱼,说要给你们炖汤。”
豆豆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期待。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行,那今天就叨扰嫂子了。”
表嫂一听,高兴得眉眼都开了,伸手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说:“叨扰啥,家里多两双筷子的事。走吧走吧,你哥菜都备好了。”
我牵起豆豆的小手,跟着表嫂往前走。豆豆一边走,一边仰着头问我:“妈妈,表舅妈家有没有小猫咪?”
表嫂听见,回头笑着说:“有,你表哥养了一只橘猫,可胖了,你要是喜欢,晚上让它陪你玩。”
豆豆欢呼一声,脚步都轻快起来。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表嫂走在前面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冬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可阳光落在身上,却暖洋洋的。那些曾经堵在心里的疙瘩,好像就这样,在一步一步的行走中,慢慢地、悄悄地,解开了。
第十八章 一年后的年夜饭
除夕那天,天还没擦黑,豆豆就一遍遍往窗外看,嘴里念叨着:“妈妈,大奶奶家今年还有糖醋鱼吃吗?”我蹲下来帮他系好围巾,心里又软又酸,摸摸他的头说:“有,大奶奶做的糖醋鱼,比哪家馆子都香。”
豆豆眼睛亮晶晶的,咧嘴笑了。他那双眼睛,如今亮堂堂的,和去年这个时候判若两人。想起去年除夕,心里还是有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大姑当着满屋人的面,给别的孩子每人五千块的红包,到了豆豆手里,却只薄薄一个,里面就两百块。当时我气得脸色发白,拉着豆豆转身就走,觉得自己和儿子被人看扁了。谁能想到,那两百块底下,藏着一张纸条,和一张存了十万块的银行卡,密码是豆豆的生日。
一年过去了,豆豆的眼睛做了手术,视力恢复得很好,看东西清清楚楚,连远处广告牌上的字都能念出来。我在文具店上班,老板人厚道,日子虽算不上宽裕,但心里踏实了。有时候想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翻那个红包,没看到那张纸条,我现在可能还在和大姑赌气,连带着豆豆也错失手术的机会。人心这回事,有时候就差那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光就透进来了。
到了大姑家,门一开,热气裹着菜香扑面而来。表哥在厨房里颠勺,表嫂系着围裙端菜出来,看见我们,笑着喊了一声:“来了!就等你们了,快快快,洗手坐下。”她这嗓门还是那么大,但听着亲切,跟去年那阴阳怪气的样子,判若两人。豆豆早就脱了鞋跑进去,趴在茶几边看表哥家的橘猫。
大姑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我进来,朝我招招手:“明华,过来坐,外面冷吧?”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笑着摇摇头。大姑伸手替我理了理围巾,没说话,但那手上的温度,和去年一样暖。
年夜饭还是那张大圆桌,菜摆得满满当当,中间那条糖醋鱼炸得金黄酥脆,浇着红亮的酱汁,看着就让人咽口水。表哥招呼大家坐下,给每个人都倒了杯饮料,笑着举起杯子说:“来,新的一年,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干一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豆豆够不着菜,站起来伸着胳膊夹了一块鱼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然后眯起眼睛说:“大奶奶做的鱼最好吃了。”大姑被他这一句哄得眉开眼笑,伸手给他碗里又添了一筷子:“喜欢吃就多吃,明年大奶奶还给你做。”
饭吃到一半,大姑放下筷子,起身走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叠红包。我一眼就认出那些红包,和去年一模一样的红底金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了豆豆一眼,他正埋头吃着一块拔丝地瓜,全然没注意到大姑的动作。
大姑先给表哥家的两个孩子发了红包,一人一个,厚墩墩的,两个孩子欢天喜地地谢了大姑。然后她走到豆豆面前,弯下腰,把手里那个红包递过去,声音温和:“豆豆,来,大奶奶给你的。”
豆豆抬起头,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两只小手接过红包,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谢谢大奶奶。”他低头打开红包,抽出里面一沓崭新的钞票,数了数,瞪大了眼睛:“妈妈,好多钱啊!”
我凑过去一看,那一沓红票子,厚厚一叠,估摸着得有一万块。心里一紧,连忙看向大姑:“大姑,这太多了,豆豆一个孩子,哪能拿这么多钱。”大姑摆摆手,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不紧不慢地说:“这不是零花钱,是给豆豆存着念书的钱。往后他上小学、上中学,学费我包了,每年过年我都给一份。他眼睛好了,得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这才是正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了团棉花。大姑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笑,又带着一点长辈才有的慈爱:“明华,你别多想。我不是瞧不起谁,也不是施舍谁。豆豆是你爸的孙子,也是我的晚辈。我给他钱,是应该的。你别拦着。”
表嫂在旁边也搭话:“是啊明华,大姑这是疼豆豆呢。你就收着吧,别让大姑心里不好受。”我低头看看豆豆,他捧着那沓钱,小心翼翼地又放回红包里,然后把红包揣进怀里,拍了两下,模样认真又可爱。我鼻子一酸,使劲眨了眨眼睛,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豆豆跑到院子里去追表哥家那只橘猫,大姑坐在我旁边,把一碗热茶推到我面前。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明华,这一年你辛苦了。我瞧着你,比去年精神多了。”
我捧着茶杯,低头看着茶水里飘着的几片叶子,低声说:“大姑,说辛苦,您比我辛苦。去年那事,是我不好,不分青红皂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甩脸子走人,让您下不来台。这一年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想跟您说声对不起,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大姑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啥对不起呢。你那反应,换了谁都得生气。再说,那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没提前跟你商量,就自作主张想了那么个法子。我是怕你性子倔,不肯收钱,才出此下策。没想到让你受了那么大委屈。”
我抬起头,看着大姑那张已经爬满了皱纹的脸,心里又酸又暖。我父亲走得早,大姑一直把我们娘俩当自家人,嘴上不说,背地里帮了多少忙,我心里清楚。她说她怕我自尊心强,不肯收她的钱,可我又何尝不知道,她一个六十岁的人了,每个月的退休金就那么多,攒那十万块,得省吃俭用多少年。
我吸了吸鼻子,说:“大姑,钱的事,我记在心里。以后豆豆长大了,我一定让他好好孝敬您。您就是他亲奶奶。”
大姑笑了,眼眶却有点红:“有你这句话,比啥都强。我这一辈子,没儿没女的,就你们这些侄辈。你爸当年救了我一命,我记了一辈子。如今看着他儿子、他孙子好好的,我就安心了。”
窗外不知谁家先放了第一枚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映进来,照得满屋子都亮堂。豆豆从院子里跑进来,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个红包,举到大姑面前:“大奶奶,这是我给您的红包。我攒的零花钱,没花完,给您买了个小礼物。”
大姑一愣,接过红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大奶奶新年快乐,豆豆以后赚钱了,给您买大房子住。”大姑捧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忽然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豆豆见大姑这样,有点慌,仰头看看我,又看看大姑,小声问:“大奶奶,您不喜欢吗?”大姑一把把他搂进怀里,声音带着点哽咽:“喜欢,大奶奶可喜欢了。豆豆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祖孙俩抱在一起,心里涌上来一阵暖流。去年这时候,我还拉着豆豆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这扇门,满心都是委屈和愤怒。谁能想到,一年之后的除夕夜,我会坐在同一张桌子旁,看着儿子和大姑笑成一团,心里没有半点怨气,只有说不出的安宁和感激。
回家的路上,豆豆走在我旁边,手里攥着大姑给他的那个红包,忽然说:“妈妈,大奶奶真好。”我低头看他:“嗯,大奶奶是真好。”豆豆又想了想,认真地说:“妈妈,我以后也要像大奶奶一样,对别人好。”
夜风凉凉的,但心里热乎乎的。我牵着他的小手,走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又炸开了一朵烟花,红红绿绿地洒满天际,映着我和儿子的脸。我轻轻握紧豆豆的手,小声说:“走吧,回家过年。”
第十九章 大姑的生日
大姑的生日在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我提前一周就开始琢磨,该送点什么。大姑什么都不缺,给她买贵的东西,她肯定要推辞,说我不该乱花钱。可如果什么都不送,我心里又过意不去。
豆豆倒是比我积极,放学回来就趴在桌上画画,说要给大奶奶画一幅“最好看的画”。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画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三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老太太,手拉着手,头顶上画了个大太阳。豆豆仰着头问:“妈妈,大奶奶会喜欢吗?”我说:“喜欢,大奶奶肯定喜欢。”
到了正月十五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带着豆豆去商场。我想给大姑买件羽绒服,她年纪大了,冬天怕冷,去年那件棉袄领口都磨破了也不舍得换。豆豆拉着我往另一家店走,说:“妈妈,我要用我的零花钱给大奶奶买礼物。”我愣了一下,问他:“你哪来的零花钱?”豆豆掰着手指头算:“我每天帮楼下王奶奶取报纸,她给我一块钱;上学期期末考了第一名,爷爷奖励我二十块;还有过年的时候,妈妈给我的压岁钱,我没花,都攒着呢。”
我蹲下来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他小小的储蓄罐里,一共也就百来块钱,可那是他一点一点攒了大半年的。我问他:“你想给大奶奶买什么?”豆豆拉着我进了一家饰品店,指着柜台里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说:“这个,大奶奶围上肯定暖和。”
围巾标价八十八块。豆豆把储蓄罐里的钱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数,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不少一块的硬币。售货员阿姨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小朋友,你给谁买呀?”豆豆大声说:“给我大奶奶,她今天过生日。”阿姨数了数,刚好八十八块,说:“你大奶奶有你这个孙子,真有福气。”
豆豆把围巾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牵着他走出商场,他一路都在说:“妈妈,大奶奶会不会喜欢?会不会太花了?”我说:“不花,大奶奶皮肤白,围灰色好看。”
到了大姑家,门一开,大姑正在厨房里忙活,满屋子都是红烧肉的香味。豆豆鞋子都没换好,就冲进去喊:“大奶奶,生日快乐!”大姑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点子,笑着说:“哎哟,豆豆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吧?”
豆豆从怀里掏出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袋,递到大姑面前:“大奶奶,这是我送您的生日礼物。我用我自己攒的钱买的,不是妈妈的钱。”大姑愣了一下,放下锅铲,擦了擦手,接过纸袋,打开一看,是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她摸着那柔软的毛线,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怕她又要说我们乱花钱,赶紧解释:“大姑,这是豆豆自己攒的零花钱,非要给您买。我说不让他买,他还不高兴。”大姑把围巾展开,围在脖子上,低头看了看,声音有点发颤:“好看吗?”豆豆使劲点头:“好看,大奶奶最好看了。”大姑弯下腰,在豆豆脸上亲了一口,说:“大奶奶活了六十年,这是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吃饭的时候,大姑一直舍不得把围巾摘下来,就那么围在脖子上,吃饭也不嫌热。表哥笑着说:“妈,您这是要把围巾焊在脖子上啊?”大姑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是豆豆给我买的,我乐意。”
表嫂今天也来了,坐在旁边,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她给豆豆夹了一块排骨,说:“豆豆,多吃点,长个子。”豆豆说:“谢谢舅妈。”表嫂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明华,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笑了笑,说:“都过去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吃完饭,大姑切蛋糕,豆豆帮着分盘子。大姑切了一块最大的,放在豆豆面前,又切了一块,放在我面前。她端着蛋糕,忽然说:“今天是我生日,我许个愿。”大家都看着她,她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睁开眼,笑着说:“我希望咱们一家人,年年都能像今天这样,坐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吃顿饭。”
豆豆问:“大奶奶,您许的愿望是什么呀?”大姑摸摸他的头:“说出来就不灵了。”豆豆歪着头想了想,说:“那我猜,大奶奶肯定是希望我考试考一百分。”大家全笑了,大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大姑送我们到门口,寒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却还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站在门口朝我们挥手,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报答大姑。她这辈子,把最好的都给了我们,自己却什么都舍不得。
豆豆走在我旁边,忽然说:“妈妈,大奶奶今天很开心。”我说:“嗯,大奶奶很开心。”豆豆又说:“妈妈,以后每年大奶奶生日,我都给她买礼物。”我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在路灯下闪着光。
我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小声说:“好,我们一起。”
第二十章 感恩与展望
从大姑家出来的时候,夜空里零零星星飘起了小雪花。豆豆走了没一会儿就犯困了,我把他背起来,他趴在我肩头,小脸贴着我的脖子,热乎乎的。
走了没多远,豆豆忽然开口:“妈妈,大奶奶的围巾会不会不够暖和呀?”我说:“怎么会,纯羊毛的。”豆豆“嗯”了一声,又说:“妈妈,我以后想当医生。”
我愣了一下,问他:“怎么突然想当医生?”豆豆的声音带着困意,含含糊糊的:“当医生……能治眼睛。大奶奶眼睛花了,舅妈说她看手机都得眯着眼。我要是当了医生,就给大奶奶治眼睛,也治好多好多人的眼睛……”
我心里又热又酸,把他往上托了托:“那你得好好学习才行。”豆豆在我耳边轻轻应了一声:“嗯。”
回到家,我把豆豆放到床上,给他脱了外套和鞋子。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大奶奶……围巾……”然后就睡沉了。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小小的年纪,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心里装的却总是别人。
我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银行卡——大姑给我的那张,卡里有十万块,是豆豆的手术费。当初我以为是施舍,又气又怨,后来才知道,那是大姑把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都拿了出来。那时候她跟我说:“明华,你别有什么负担。你爸爸当年救了我一命,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他的恩情。这钱是我当大姑的心意,你收下,踏踏实实给豆豆把眼睛治了。”
我攥着那张卡,手指微微发紧。这一年,我不是没想过把钱还回去,可我知道,那是大姑的一片心。我只有好好工作,慢慢攒钱,等大姑老了,我好好孝敬她。
第二天一早,豆豆醒来第一句话就问:“妈妈,今天能去看大奶奶吗?”我说:“昨天不是刚见过?”豆豆说:“我想去帮大奶奶洗碗,她昨天做饭做了一大桌子,肯定累坏了。”
我带着豆豆过去的时候,大姑正坐在客厅里,脖子上还围着那条灰色羊毛围巾——豆豆送她的那条。她看见我们进了门,脸上笑得像开了花:“哎呀,你们娘俩又来了?我还想着今天清净清净呢。”嘴上这么说,人却已经站起来,转身去厨房端水果了。
豆豆跟在她后面像个小尾巴:“大奶奶,我帮您洗碗。”大姑回头看他,笑得合不拢嘴:“洗什么碗,大奶奶早洗完了。你坐着,给你削苹果吃。”豆豆说:“那我给您剥橘子。”说着,他从盘子里拿了一个橘子,认认真真地剥起来。剥完之后,他把橘瓣上白色的丝络一点一点摘干净,才递到大姑手里:“大奶奶,您吃。”
大姑接过橘子,低头看了他一眼,咬了一瓣,说:“甜,真甜。”豆豆就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中午,表哥和表嫂也过来了,带了不少熟食和卤菜。大姑说:“这来来回回一拨一拨的,我今天是要开流水席呀。”表哥笑着说:“妈,您过生日,咱们就得热热闹闹的。”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满了菜,热腾腾的香气飘了满屋子。我端起面前的水杯,站起身。
大姑抬头看我:“明华,你站起来做什么?”我说:“大姑,我今天想敬您一杯。”大姑摆摆手:“一家人做什么敬不敬的,快坐下。”我没坐,端着杯子,看了看大姑,又看了看桌上的每一个人,说:“大姑,这一年,多亏了您。豆豆的手术,是您张罗的;我的工作,是您帮我找的;就连我们娘俩心里那口气,都是您给的。您知道我这个人的性子,嘴笨,不会说话,但我心里都记着。”
说到这儿,我的声音有些发哑。我停了停,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大姑,我不怎么会讲漂亮话。反正……钱不重要,您就是我们的亲人。”
大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放下筷子,抬手抹了一下眼角,说:“明华,你说这些干什么。大姑做这些,不是图你谢我。你爸爸走得早,你一个人带着豆豆,又要上班又要顾家,你以为大姑心里不惦记?”
豆豆坐在大姑旁边,仰着头看看我,又看看大姑,转了转眼珠,忽然说:“大奶奶,我长大了要当医生。”大姑抹了抹眼睛,笑着说:“好,豆豆有出息,当医生好。到时候大奶奶眼睛花了,就找你看。”豆豆举起小手,一本正经地说:“我不光给您看,我还要治好很多人的眼睛。我还要给我妈妈看,让我妈妈的眼睛永远亮亮的。”
大家都笑了。大姑把豆豆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说:“豆豆这孩子,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心里头比别人装了太多东西。”
我端起水杯,一仰头喝完了。杯子里是普通的白开水,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又酸又暖。这一路走过来,有委屈,有误会,也有眼泪,可走到今天这一步,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正说着,窗外忽然“砰”的一声响,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豆豆一下从大姑怀里蹦起来,跑到窗边:“妈妈,快看,烟花!”
大家都走到窗前。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去,黄的、红的、紫的,洒满天幕,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大姑站在我旁边,轻声说:“明华,你看,日子就像这烟花,肯定越过越好。”
我点点头,心里涌上一阵踏实。那一瞬间,我真真切切地觉得,生活虽然给过我磨砺,也给我留下了太多珍贵的东西。我失去过,可我也拥有着。
豆豆趴在窗台上,小脸映着烟花的光,眼睛亮晶晶的。他忽然转过头来,大声说:“妈妈,大奶奶!我许了一个愿望!”大姑笑眯眯地问:“什么愿望呀?”豆豆的声音盖过了烟花炸响:“我以后要当一个好医生,给你们所有人都看好病,让你们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烟花恰好在那一刻绽得最盛,照亮了整片夜空。我抱住豆豆,大姑也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满屋子饭菜的香气,窗外漫天流光溢彩。
这就是生活最好的模样了。有苦过,有甜过,有误解过,也有原谅过。而到了最后,家人都在,灯火可亲,便是最大的圆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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