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声“爸”。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十八年了,这声音从脆生生的“爸爸”变成了小心翼翼的一个“爸”字。
“我……生了孩子,想请您来帮忙带带。”
我把烟按灭在窗台上,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打错了,我没有闺女。”
挂断,关机,把手机扔进抽屉。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像极了十八年前她头也不回地走掉的那天。
第1章 厨房里的老挂钟停了
手机扔进抽屉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对面楼顶的排水管像被人捅了一刀,水哗哗地往下泼。楼下的榕树叶子被打得翻白,一片片往下掉。我穿着那件洗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灰色汗衫,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我叫赵建国,今年五十七,在湖南株洲一家机械厂干了三十二年,前年退了休,现在在菜市场旁边摆了个修锁配钥匙的小摊。一个月挣得不多,一千七八,加上退休金两千六,够活。
家里就我一个人。老婆王秀芹十八年前带着闺女赵小雨走了,再没回来过。这事,我从来没跟人细说过。邻居们只知道我离了婚,闺女跟了她妈。有人背后说我狠心,有人说我活该,也有人叹一句“老赵命苦”。
我都不接。
话多没用。有些事,说出来没人信,不如烂在肚子里。
我走回屋里,打开厨房的灯。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响声。灶台上放着一锅冷了的稀饭,旁边还有半包榨菜。我摸了摸锅沿,早凉透了。
墙上的老挂钟停在八点二十三分。不知道是哪天停的。我抬头看了一眼,没去调。那挂钟是我和王秀芹结婚时买的,上海产的老牌子,走针声音很大,夜里滴滴答答的,像人走路。
我拿来一个螺丝刀,想把挂钟取下来看看。手刚碰到,还是算了。
有些东西,停了就停了吧。
我坐在饭桌前,端起那锅冷稀饭,就着榨菜吃了几口。吃到一半,胃里泛酸,我又放下了。
手机在抽屉里震动。
我没去拿。
我知道是谁。我也知道,她还会再打。
赵小雨,我闺女。十八年没联系。去年听人说她结婚了,去了湖北。我没去打听。她也从没跟我说。她妈王秀芹三年前得病死了,我也是听老邻居提了一嘴。
现在她突然打电话来,说生了孩子,要我过去带。
我笑了。
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巴巴的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互相摩擦。
十八年,一个电话,就叫我去带外孙。
我算什么?
她爹?
还是一个免费的、还能使唤的老头子?
我站起来,走到抽屉前,拉开。手机已经停了。屏幕上显示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陌生号码。湖北的。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下雨,老房子漏水。水滴在天花板的一个角上,滴答滴答,像在替那个停了的挂钟继续走。
我翻来覆去,想起很多事。
想起赵小雨刚出生那天,小小的,红红的,像只剥了皮的猫。护士把她抱出来的时候,我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王秀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笑着说:“老赵,你有闺女了。”
想起她三岁那年,我骑二八大杠带她去赶集。她坐在前面横梁上,小脚一晃一晃。我给她买了一根糖葫芦,她舍不得吃,藏在兜里,化了,黏了一身。
想起她上小学,每天早上六点二十,我送她到校门口。她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走几步就回头看我。我站在树下冲她摆手,她笑,露出两颗刚掉的门牙。
这些事,我后来再没跟人提过。
像一摞老照片,压在箱子底下。没人看,也不舍得扔。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摆摊。
菜市场东门,有个修鞋的老刘。他六十多了,老伴走得早,一个人在桥底下租了间小屋。我摊位就挨着他。天冷的时候,我俩就凑在一起抽两根烟,说几句有的没的。
“老赵,昨天我听见你跟人打电话了。”老刘一边磨钥匙边一边说,“谁啊?闺女啊?”
我低头开锁,没吱声。
“有联系是好事。到底亲生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老刘又说。
“你不懂。”我吐出一口烟。
老刘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中午,我收了摊回家。路过菜市场口,看见卖鱼的正在宰鱼。一条草鱼,活蹦乱跳的,被一棒子打晕,开膛破肚。鱼鳞崩了一地。
我忽然想起,赵小雨小时候最爱吃鱼。王秀芹做鱼好吃,红烧的,辣得够味。赵小雨能吃半条,连盘底的汤都要泡饭。
我们一家三口,已经十八年,没坐在一起吃过一顿饭了。
第2章 她不叫赵小雨了
电话又打了三次。
第二天五次。
第三天,她换了号码。
第四天,我接了。
不是我憋不住,是老刘说了一句话:“老赵,万一是孩子出啥事了呢?你接一下,听她说啥,不愿去就说不愿去。老不接电话,像什么样子。”
我想想也是。又不是我做错事。干吗躲?
电话接通,那边先是一阵婴儿的哭声。尖锐,细弱,像猫叫。
“爸,你在吗?”赵小雨的声音很急,带着喘。
“别叫我爸。”我说,“我叫赵建国。你叫赵小雨。咱俩关系,十八年前就断了。”
“爸,我错了。”她哭了出来,“当年是我混蛋,我不该跟妈走。可我那时候才十七,我什么都不懂。妈说你不是好人,说你不管我们,我……我就信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爸,我知道你恨我。可我现在真的没办法了。”她哭得厉害,声音断断续续,“我生了个儿子,刚满五个月。我老公在外地,他妈身体不好。我……我要上班,没人带他。求你了爸,就几个月,等他大点我就自己带。”
“你妈呢?”我鬼使神差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妈……三年前就走了。你不知道吗?”
我没说话。
“爸,妈走之前跟我说,她当年骗了我。她说你不是她说的那样。她说……她说她对不起你。”
我的喉咙像被人拿铁丝勒了一下,紧得说不出话。
“爸,你还在吗?”
“在。”我声音哑了。
“爸,你能来吗?就几个月,行吗?我不让你白带,我给你钱。我一个月给你八百,不,一千。我知道你退休了,时间多。孩子乖,不闹。你就管他白天,晚上我自己带。”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你住哪儿?”我问。
“湖北黄冈,你坐高铁来,三个多小时。我去接你。”
“你老公呢?”
“他……在广东打工。一个月回来一次。”她顿了顿,“他这人,也不坏,就是忙。等孩子上幼儿园了,我就让他回来,找个别的事做。”
我听着,心里像有根针在一下一下地扎。
“我考虑考虑。”我说。
“好!爸,你考虑考虑。我不催你。”她声音里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个……爸,我改了名字。现在叫赵晓雨。是我自己改的,跟我妈没关系。”
“赵晓雨?”我重复了一遍。
“是。晓风的晓。”她说,“妈说,那个‘晓’字,是你当年给我取名字时,本来想用的。”
我鼻子一酸。
是。当年我想给她取名叫赵晓雨。王秀芹说“小雨”顺口,叫习惯了。后来上了户口,就叫赵小雨。
现在她叫赵晓雨了。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
也许什么也不算。
“我先挂了。有结果了告诉你。”我说。
“爸,我等你电话。”
我挂了。
点了一根烟,抽得很慢。烟灰落在窗台上,被风吹散了。
第3章 老刘说,人不能活成石头
我一连三天没给赵晓雨打电话。
她也没再打。
老刘看出来了。他说:“老赵,你这几天不对劲。魂儿都飞了。”
我把手里的锁芯拆了装,装了拆,反复了十几遍,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不是闺女那边又找你了?”老刘把钥匙还在机器上,没磨,盯着我看。
我点了点头。
“她让你干啥?”
“带外孙。”
“多大?”
“五个月。”
老刘“啧”了一声:“那你咋说?”
“没定。”
“还定啥。”老刘从兜里摸出根烟递给我,“要是孩子没人带,就你现在这条件,过去帮一把,不是坏事。”
“你不明白。”我摇摇头。
“我咋不明白?”老刘瞪眼,“我闺女也在外地。一年回不来一趟。我老伴走了以后,她把家里电话线拔了,就留个手机,还不怎么接。我有时候想,我死了她都不知道。”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那几道褶子,像被风干的河沟,又深又硬。
“可越这样,越不能断啊。”老刘叹了口气,“老赵,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人活到咱这个岁数,不怕穷,不怕病,就怕连个念想都没有。你倒好,闺女找上门了,你还往外推。你不怕以后后悔?”
我没吭声。
“你是不是还恨她妈?”老刘问。
“恨过。”我弹了弹烟灰,“现在说不上恨不恨了。就是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
“过不去也得过。”老刘说,“十八年了,你过的啥日子,自己清楚。再硬的人,也不能活成石头。你闺女现在有了孩子,正是最难的时候。你不去,她真没辙了。”
我低头装锁。手上使着劲,心里更使不上劲。
老刘说得对。
我恨过王秀芹。恨她当年把赵小雨带走,恨她不让我见孩子,恨她跟那个跑长途的男人走了。可她现在死了。死了三年。死前跟闺女说“对不起我”。
那又怎样?
对不起能当饭吃吗?
十八年,我每年都在赵小雨生日那天,去她以前最爱吃的那家米粉店,点一碗排骨粉,放很多辣子,一个人吃。她不知道。
她十八岁、二十岁、二十五岁、三十岁。我都没见过。
现在她三十五了。结了婚,生了孩子,知道难了。
想起我来。
老刘说得也对。人不该活成石头。可石头好。石头不会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赵小雨五岁。她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了半小时。我喊她:“小雨,回家吃饭了。”她抬头冲我笑:“爸,蚂蚁好厉害。它们不怕下雨。”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很轻,像一片叶子。
“爸,你怕下雨吗?”她问。
“不怕。”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家啊。”
然后我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在叫。我翻了个身,摸到手机。
给赵晓雨发了一条微信:“我下周过去。”
信息发出去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擂鼓。
手机很快亮了。她回:“谢谢爸!我这就给你买票!你把你身份证号发我!”
我没回。
把手机搁在胸口上。天花板上的灯,黑乎乎的,像只闭着的眼睛。
第4章 十八年后,她瘦得像个影子
我没让她买票。
我自己买的。高铁票,一等座,一百八十六。
早上六点二十的车。我五点半就到了株洲西站。候车大厅人不多,几个年轻人在打瞌睡,两个清洁工推着地拖来回走。我买了一杯豆浆,没喝几口,凉了。
上车后,我坐得笔直。车窗外,天越来越亮。湖南的山一座接一座,绿的绿,黄的黄,像一片一片的老菜叶。
三个小时十二分钟后,我到黄冈了。
出站口挤了不少人。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赵晓雨。
她瘦了。瘦得厉害。颧骨都支出来了。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穿一件藏蓝色外套,怀里抱着个孩子,用一块红底碎花的包被裹着。
她站在接站人群里,拼命朝我挥手。
我拖着行李箱,慢慢走过去。
离她还有五六步远,我停了。
她看着我,眼圈瞬间红了。
“爸。”她叫了一声。
我没应。只是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小孩白白净净的,闭着眼,眉头皱皱的,像在做什么梦。
“多大了?”
“五个月零九天。”她说。
“叫啥?”
“叫石头。”
“石头?”
“小名。石头结实。”她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下来,“爸,你饿不饿?我带你先去吃点东西。”
“回家吧。”我说。
她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回家。车在那边。”
她开一辆二手比亚迪。车不大,后座装了个儿童安全座椅。她先把孩子放进去,动作很熟练,一只手托头,一只手解安全带。孩子没醒,小嘴咂巴了两下。
我上了车。车里一股奶腥味和柑橘香精混在一起的味道。后视镜上挂着一个毛绒球,一晃一晃的。
“爸,我住的地方不远。开车二十来分钟。”她打着方向盘,车拐出停车场。
我看着窗外。黄冈的街道和株洲差不多,灰扑扑的,路边种着梧桐树。天上飘着小雨,车窗上结着一层水雾。
“你老公呢?”我问。
“他……在广东。上个月回来过一次。”她顿了顿,“他知道你来。”
“他父母呢?”
“他妈身体不好,在老家。他爸不在了。”她声音低下去,“爸,谢谢你肯来。”
我没说话。
车拐进一个老小区。楼不高,就六层。外墙皮掉得厉害,像得了皮肤病。她把车停在楼下,说:“五楼。没电梯。”
我下车,从后备箱拿行李箱。她把孩子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用包被裹紧,然后看着我的箱子。
“爸,我帮你提。”
“不用。你抱好孩子。”
楼梯很窄。我一层层往上走。她跟在我后面,脚步声很轻。五层,到了。她腾出一只手拿钥匙开门。
门一开,一股更浓的奶腥味扑面而来。
客厅很小,摆着一张灰布沙发、一张折叠桌、几个塑料凳子。地上铺着孩子的爬行垫,五颜六色的,上面散着几个玩具。阳台上挂满了小衣服,像一片片彩色的抹布。
“爸,你坐。我给你倒水。”她把孩子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忙活。
我站在客厅中央,没坐。
这个家,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熟悉的。包括我闺女。
她给我端来一杯水,放在折叠桌上。
“爸,你别嫌弃。这房子是我租的。等石头大了,我们就换个大点的。”她说着,又去抱孩子,“他饿了。我去喂奶。”
她坐在沙发上,解开衣服喂孩子。我转过头,走到阳台上。
外面还在下雨。我掏出一根烟,没点。就夹在手里,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孩子的吮吸声,和她轻轻哄着的声音:“石头乖,吃饱了睡啊。”
那声音很轻,像哼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王秀芹也是这样。坐在那张老沙发上,给赵小雨喂奶。客厅里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
我站在阳台上。
雨打在铁皮雨搭上,啪嗒啪嗒。
一下,又一下。
像时间在倒着走。
第5章 我抱着石头,像抱着当年的她
我在黄冈住下了。
赵晓雨把主卧让给我,自己带着孩子睡次卧。我不让,她说:“爸,你年纪大了,得睡好点。”我拗不过,只好住进了主卧。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两个枕头并排摆着。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上后像天没亮。
第二天一早,赵晓雨就上班去了。她在附近一家商场做收银员,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孩子还没醒。我听见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鞋、关门。楼下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
我起床,走到次卧门口看了一眼。石头躺在婴儿床里,歪着头,睡得香。小拳头举在耳边,像在投降。
我悄悄退出来,去厨房找吃的。冰箱里有鸡蛋、几把青菜、半个南瓜。米缸是满的。电饭煲里有她早上煮好的粥,温着。
我盛了一碗,坐在折叠桌前慢慢喝。
八点半,石头醒了。先是一声短促的“啊”,然后开始哭。我跑过去,他正踢着小腿,脸憋得通红。
“石头。”我试着叫他。
他听到声音,不哭了,睁大眼睛看着我。眼珠黑亮,像泡在水里的两颗葡萄。
我把他抱起来。他很轻,比我想象中轻。软乎乎的,像一团热面。我把他抱到客厅,放在腿上,跟他大眼瞪小眼。
“饿不饿?”我问。
他“啊”了一声。
我去厨房,按照赵晓雨贴在冰箱上的纸条:奶粉四勺,温水一百五十毫升。手忙脚乱地冲好奶,滴在手背上试温度。他等不及了,又开始哭,小腿踢得跟蹬自行车似的。
“来了来了。”我把奶瓶塞进他嘴里。他一口咬住,拼命吸起来。小眉头皱着,像在跟奶瓶较劲。
我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赵小雨小时候,我也这样喂过她。那时候用的奶瓶是玻璃的。她吃奶特别猛,吃完就打嗝,一打嗝就哭。我拍她后背,拍半天,她才“咕”一声,打出一个响嗝。
现在怀里的石头,吃奶的样子,和他妈一模一样。
九点多,石头吃饱了。他精神了,不肯躺着,非要人抱。我抱着他在屋子里转。他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像在说些什么。
我走到阳台上,看见楼下有卖西瓜的车经过。喇叭里喊着:“黄冈本地西瓜,包甜包熟!”石头听见声音,扭头去看,眼睛睁得溜圆。
“你妈小时候也爱看热闹。”我小声说,“一听见外面有响动,就坐不住。”
石头当然听不懂。他只是“啊”了一声,又趴回我肩头。
中午,我给自己煮了碗面条。石头睡着了,我把他放进婴儿车。他睡得很沉,小肚子一鼓一鼓。
我坐在旁边,一边吃面,一边看他。
面凉了,我还没吃完。
下午三点多,赵晓雨回来了。
她进门时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有点累”。
我帮她倒了杯水。她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去卫生间洗手,换了衣服出来抱石头。
“爸,今天累不累?”她问。
“不累。”我说。
“他闹不闹?”
“不闹。像他小时候的他妈。”我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爸以前也这样说我。”
我们都没再说话。
晚上,赵晓雨做饭。她手艺还行,三个菜一个汤。我们面对面坐着吃。她不停地给我夹菜:“爸,你吃这个。这个你肯定爱吃。”
我吃着饭,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抱着石头在客厅里走。
“爸。”她突然叫我。
“嗯?”
“妈生前……其实一直挺想你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
“别说了。”我说。
她没再说。
过了一会儿,她洗了碗出来,坐到我旁边,低声说:“爸,当年的事,是妈不对。可她已经不在了。你就当……就当为了我,别怪她了。”
我怀里抱着石头,看着窗外。天黑了,对面的楼亮起一户一户的灯。
“我早就不怪她了。”我说。
赵晓雨抬头看我。
“我不怪她。也不怪你。”我笑了笑,“我就是……不太会当爹了。”
她眼圈红了。
石头趴在我肩上,小手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后背。
像在安慰我。
又像在催我。
第6章 有些话,是刀片
日子一天天过。
我开始适应了这种生活。每天早起,等赵晓雨上班后,给石头喂奶、换尿布、带着他在小区里转。中午他睡,我也眯一会儿。下午赵晓雨回来,我们一块做饭、吃饭。晚上我带他在客厅里玩,她洗衣服、收拾屋子。
石头开始认我了。一看见我就笑,两个小酒窝深得能装水。他长牙了,下面冒出一点白尖。抓到什么就往嘴里塞,口水流成河。
赵晓雨说:“爸,石头跟你亲。他这个月重了两斤呢。”
我嘴上不说,心里乐。
老刘打电话来,问我过得咋样。我说:“带孩子,累。比修锁累多了。”
老刘在电话里笑:“累就对了。你闺女也累了好几个月了。你去了,她才能喘口气。”
我“嗯”了一声。
“老赵,你闺女对你好不?”
我想了想:“还行。天天买水果,昨晚还给我捏了肩膀。”
“那不就行了。你去对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天已经凉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石头在爬行垫上趴着,伸手去抓一个红色的小球。赵晓雨在旁边逗他:“石头,爬到妈妈这儿来!”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恍惚。
十八年,我错过了这些。
我走到垫子边坐下。石头扭头看我,咧开没牙的嘴笑。
“叫外公。”我说。
他“啊啊”两声。
赵晓雨噗嗤笑了:“爸,他才多大。还不会说话。”
“我知道。”我低头逗石头,“外公等得起。”
赵晓雨笑到一半,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她心里有愧。其实我也有。我是个不合格的爹。我当年太穷了。王秀芹要跟人走,我拦不住,也没脸拦。我连她娘俩都养不好。
可这些,我说不出来。
有些话,是刀片。咽下去,划得五脏六腑都是口子。吐出来,又伤人。
所以,就让它烂在肚子里。
九月的一天,赵晓雨的丈夫李强回来了。
他个子不高,黑,瘦,留个平头。进门就叫了我一声“爸”。我应了。
他带了不少东西。给石头的玩具,给赵晓雨的衣服,还给我买了两条烟。
“爸,也不知道你爱抽啥。这个芙蓉王,我们这边都爱。”他笑着说。
我接过来,说了句“费心了”。
李强在家待了三天。他勤快,什么活都抢着干。给石头洗澡、洗衣服、拖地。可我发现,赵晓雨跟他说话时,总是很小心,像怕说错什么。
有次我半夜起来喝水,听见他们在房间里小声说话。
“这个月能不能多给点生活费?石头奶粉快没了。”赵晓雨说。
“我不是给了你一千吗?”
“一千不够。尿不湿、米糊、奶粉,还有我上班的车油钱……”
“你能不能省着点?我在外面也不容易。”李强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我够省了。可是你儿子要吃,我不能不喂吧。”
“行行行,下个月我想办法多寄点。你让你爸在这儿,他那退休金不是有吗?”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赵晓雨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他的钱,你别打主意。”
“我就说说。”李强翻了个身,不吱声了。
我轻轻回了房间。
那一夜,我没睡好。
第二天,李强走了。临走前,他拍了张全家福。我抱着石头,他和赵晓雨站在两边。他手机拍照,喊“茄子”。我笑了一下,很僵硬。
他走后,赵晓雨对我说:“爸,你别听李强瞎说。他这人嘴碎,心不坏。”
“我知道。”我说。
可我心里清楚。
有些事,不是一句“心不坏”就能过去的。
第7章 石头病了
石头九个月的时候,病了。
一开始是低烧。赵晓雨说没关系,小孩子的正常。可到了晚上,烧到了三十九度八。
我半夜听见石头哭。哭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针在扎他。我披上衣服跑过去,赵晓雨正抱着他急得直转。
“爸,石头烧得厉害。得去医院。”她声音都颤了。
我接过孩子。石头身上烫得像块炭。小脸通红,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没力气哭了。
“走。去医院。”我说。
我抱着石头,赵晓雨拿上包,一边下楼一边叫车。凌晨两点半,外面下着小雨。风刮过来,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在抖。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抽血。石头疼得又哭起来。我把他抱在怀里,来回走。赵晓雨跟在后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医生说,细菌感染,要住院。
办好住院手续已经快天亮了。石头躺在病床上,小手插着留置针,看着就让人揪心。赵晓雨守在那儿,握着石头另一只手。我下楼去买了稀饭和包子。
“爸,你睡会儿。我看着。”她说。
“你睡。我觉少。”我说。
她没再坚持。趴在床边,很快就睡过去了。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护着这一大一小。天慢慢亮了,病房里有了光。石头醒了,不哭,睁着眼睛四处看。看见我,咧着嘴笑了一下。
我差点掉眼泪。
这个小东西,自己还烧着,还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冲我笑。
赵晓雨睡了两个小时。醒来时,石头已经退了点烧。她抱着儿子,亲了又亲。然后看着我:“爸,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摆摆手:“说这些干吗。”
石头住院四天。我天天在医院守着。赵晓雨得上班,只能晚上来。我一口一口喂石头吃药,抱着他在走廊里转。他闹脾气,我就给他唱老家的小调。那调子还是我妈当年哄赵小雨用的。
“月亮弯弯,像只船。摇到西,摇到东……”
石头听着,就不哭了。
赵晓雨有次站在病房门口,听见我唱,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我没看见。
是旁边的护士后来跟我说的:“你家闺女站在门口哭得跟什么似的。你哄外孙的样子,真让人心里发酸。”
我笑了一下。
没说话。
石头出院后,我瘦了三斤。
赵晓雨给我买了排骨、乌鸡、红枣,天天换着法子炖汤。她说:“爸,你太累了。周末你休息,我来带。”
我摇头:“不累。带孩子不算累。”
我是真的不觉得累。比起以前在厂里抡大锤,比起这些年一个人守着空房子,现在这日子,累是累,可心里不空。
石头一天天长大。学会坐了,学会爬了,嘴里开始往外蹦音节了。
他先会叫的是“妈妈”。赵晓雨乐坏了,录了视频发给李强。李强回了个语音:“我儿子真行!等我回去,教他叫爸爸。”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赵晓雨抱着石头亲。心里也挺高兴。
后来有一天,石头突然冲我张开手,嘴里喊了一句:“啵啵……”
赵晓雨笑着纠正:“是外公。公公。”
石头看着我,又喊:“公公。”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对,公公。”我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他咯咯地笑,口水滴在我脸上。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这十八年,好像也不算白过。
第8章 她妈留下的信
石头一岁三个月的时候,赵晓雨有天晚上下班回来,递给我一个黄色信封。
“爸,这个……是我妈的东西。”她小声说,“我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来的。妈留了一张字条,说如果有一天你肯来,就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信封很旧,边角都磨白了。上面写着:赵建国收。
我认得那个字。是王秀芹的笔迹。
“我先去洗澡。”赵晓雨抱着石头进了卫生间。
我坐在客厅里,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信纸,叠成四折。还有一张银行卡,用一张纸包着,纸上写着密码。
我展开信纸。
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洇了水渍。
“建国,我不知道这封信你什么时候能看到。也许晓雨一直不给你,也许你也不来。那也没关系。我就当写给自己看。”
“我知道你恨我。我当年跟那个男人走,是我糊涂。可我要是不走,我真撑不下去了。那时候你欠了厂里人钱,我天天被人追债。晓雨还小,天天问我,爸去哪儿了。我扛不住。”
“后来我带着她走了,不让你见。我知道你冤。可我没办法。我没脸见你。我骗晓雨说你坏,说你不要我们。她信了。我也省得解释。”
“建国,我这辈子对不起你。欠你的,还不清。卡上有三万块。不多。你留着。晓雨有难处了,你就当替我还她的。”
“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信纸最后,她写了一句:
“下辈子,别娶我了。跟着你,受苦。”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晓雨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这样,吓了一跳:“爸,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妈写了什么?”她小心地问。
“没什么。”我说,“就一些旧事。”
我站起来,把信塞进口袋。那张银行卡,我推给了赵晓雨。
“这钱,给你和石头。你妈留给你的。”
赵晓雨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我下去走走。”我说。
我下了楼。外面已经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半亮不亮。我绕到楼后的小广场上,坐在石凳上,抽了一根烟。
我恨了王秀芹十八年。
到头来,她留给我三句话。
第一句:我扛不住。
第二句:你有难处了,就替我还她。
第三句:下辈子别娶我了。
我抽着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为她。是为这十八年。
为王秀芹的苦,为赵晓雨的难,为我的傻。
我们三个人,谁都没错,谁又都错了。
第9章 我该走了
石头两岁半的时候,赵晓雨说,她要把石头送到幼儿园。
“爸,石头要上幼儿园了。我找了个公立的,就在小区后门。走路五分钟。”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
我知道,她是在告诉我,我的“任务”快结束了。
我在黄冈待了一年半。
这一年半,石头从不会翻身,到会跑、会跳、会说整句话。我看着他长大,像把当年错过的那些日子,加倍补了回来。
赵晓雨和我之间的关系,也慢慢变了。她不再小心翼翼地讨好我,而是开始跟我顶嘴、撒娇、开玩笑。有时候我做饭咸了,她皱着眉头说:“爸,你打死卖盐的了?”我说嫌咸别吃,她又笑嘻嘻地吃两大碗。
有天晚上,她跟我说:“爸,你就在黄冈住下吧。别回株洲了。石头离不开你。”
我笑了笑:“我那边还有个修锁摊子呢。”
“那能挣多少?在这里不一样嘛。”她说,“我养你。”
“你拿啥养我?一个月三千五,还得交房租、养孩子。”
“那我也能养你。”她眼睛红红的,“爸,你苦了这么多年。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待着。”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傻闺女。爸不苦。”
“你还不苦!”她哭起来,“妈都告诉我了。当年她在你老家闹,把你爹娘气病了。你为了还债,天天在厂里加班。她走了以后,你一个人把债还了。还有……还有我妈说,你每年生日都去那家米粉店,替她吃一碗排骨粉。”
我愣住了。
“你妈怎么会知道?”
“那个米粉店老板是妈的远房表姐。”赵晓雨擦着眼泪,“妈其实一直知道。她不敢回来。她怕你。”
我闭上眼睛。
王秀芹啊王秀芹。
你什么都知道了。可你到死,也没回来。
那几天,我反复想。
回株洲?留下?
我的家,到底在哪儿?
我五十七了。黄冈的气候我适应了。买菜的地方我知道。石头喜欢我抱着他转圈。赵晓雨晚上下班回来,会笑着喊:“爸,我回来了。”
这些,我舍不得。
可株洲那个四十平米的小房子,那个停了挂钟的厨房,那个摆摊修锁的老刘,也是我的。
我犹豫了半个月。
最后,是石头帮我做的决定。
那天,我抱着他在阳台上玩。他趴在我肩上,突然说:“公公,你别走。”
我愣了。
“妈妈说了,你要是不走,石头天天陪着你。”他奶声奶气地说,“石头把糖给你吃。糖藏在抽屉里。”
我抱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公公,你走了,石头会哭的。”他说。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公公不走。”我说。
他高兴了,扭来扭去,亲了我一脸口水。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天很蓝。楼下的玉兰树开了一树白花。
我想,也许我真的可以,不走了。
第10章 老挂钟,又开始走了
我回了一趟株洲。
把房子打扫了一遍。把老挂钟修好了。换了电池,擦干净,挂在原来的位置。秒钟重新走起来,滴滴答答,像心跳。
老刘请我吃饭。还是那家小馆子。他喝了半斤白酒,脸红脖子粗地问我:“真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我说。
“你闺女家,住得惯?”
“住得惯。”我笑,“外孙天天粘着我。比我这修锁摊子有意思。”
老刘“啧”了一声:“那倒是。对了,你那摊子怎么办?”
“转给你了。你钥匙磨得好。”我举杯,“留着,我回来时还能摆。”
“那得啥时候?”
“过年吧。带晓雨和石头回来。到时候找你喝酒。”
老刘一拍桌子:“行!说话算话!”
我笑了。
那天我们喝到很晚。老刘醉了,不停地说:“老赵,你没白熬。闺女回来了。外孙也有了。你这就叫熬出头了。”
我扶着他回他桥洞下的小屋。他倒在床上,嘴里还念叨:“我不能活成石头……石头有啥好的……石头没人疼……”
我关上门。外面风很大。株洲的夜,还是那么潮,那么重。
我回到出租屋,把最后几件东西装进箱子。
那枚和我离婚那天留着的结婚戒指。我没带。还是留在了抽屉里。
有些东西,不必带走了。
过去的事,就留在这座城市里。让风吹。让雨淋。让时间慢慢磨。
我提着箱子,锁了门。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是很多年前王秀芹买的。后来她走了,仙人掌活了下来。
我没带走它。
有些东西,不带走,才是对的。
一个月后,我在黄冈的小区里,开了个修锁配钥匙的小摊。
位置就在菜市场边上。不多久,街坊们都认识我了。
“赵师傅,我这门锁不太灵。”
“赵师傅,帮我配把钥匙。原来的断了。”
我手艺还在。老刘说得对,我磨的钥匙,比机器打的还准。
白天带石头,晚上等他睡了,我搬个小马扎,在摊子前坐一会儿。有人来就修,没人来就听听广播。
石头有时跟我一起。他蹲在旁边,看我把一把把钥匙磨得锃亮。他问:“公公,钥匙为什么能开门?”
“因为它和锁是天生一对。”我说。
“什么是天生一对?”
“就是谁也离不开谁。”
他似懂非懂。
赵晓雨下班来摊子找我。她蹲下来,给石头擦手,又抬头看我:“爸,今天生意好不好?”
“还行。配了六把钥匙。挣了三十。”
“那今天可以加个菜。”她笑。
我们仨慢慢走回家。路上,石头要抱。我抱起他,他搂着我脖子。赵晓雨在旁边说:“你就惯他吧。”
我笑:“我自己的外孙,我不惯谁惯。”
她笑了。
我也笑了。
天没黑透。街灯刚亮,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条影子,一高一矮一小小。
像一棵树,重新长出了枝丫。
写在最后: 赵建国的故事讲完了。十八年,说长很长,说短也短。长到能让人心凉透,短到一个“爸”字就能把人叫回来。亲情这东西,没有绝对的对错,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有时候,放下的不是怨恨,是那个被怨恨困住的自己。
你们家有没有过这种“断了多年又联系”的经历?如果换成你,会去带外孙吗?评论区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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