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妹妹坐在我家沙发上哭的时候,我手里正捏着手机翻银行的到账短信。
每个月十五号,退休金准时到账。一万两千七。我干了三十三年会计,从出纳做到财务主管,退休那年的工资条上写着应发一万八千四,扣完五险一金和个税,到手一万五出头。退休后反而更踏实了,这笔钱一分不少,月月准点,比闹钟还准。
她哭她的。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在算,上个月结余还有四万多,要不要取两万出来给她。
妹妹的哭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水龙头没拧紧。她说她家日子过不下去了,说妹夫那个破厂子拖了三个月工资,说外甥女要交补习费,说房贷还有二十年。
我听着,手指在手机壳上划来划去。那手机壳是外甥女前年送我的,硅胶的,背面印着卡通猫,早磨得看不清鼻子眼了。我当时还笑她,都大学生了还喜欢这个。她说舅妈你拿着,防摔。
挺好一孩子。
妹妹还在说,说实在没办法了,说等妹夫厂子缓过来就还我,说就借这一次。我喝了口茶,茶叶是上个月自己买的,四十一斤,味道淡了又没舍得多抓,杯子里的水透亮透亮的。
我差点就点头了。
真的,就差那么一点。
我这个人吧,一辈子没结婚,也没孩子。以前在单位的时候,同事都说我冷,说我账记得清楚,人情也记得清楚。那没办法,干财务的,一分钱对不上就是天大的事。可对自己妹妹,我从来没算过账。
她结婚那年,我给了六万。那时候我月工资才四千多,攒了好几年。
她买房那年,我给了十万。她说首付差一点,我说拿去吧,不用还。
外甥女考上大学那年,我包了八千块红包,又偷偷塞了张两万的卡。我妹到现在不知道那张卡的事。
这些钱给出去,我没心疼过。
可今天她坐在那儿哭,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不想给。是那种感觉,就像你每天走同一条路回家,走了几十年,有一天忽然发现路边多了一棵树。那棵树可能早就有了,你一直没看见。今天看见了,就再也绕不过去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我不是故意要看外甥女朋友圈的。我就是想看看这孩子最近怎么样,上回她发了个实验室的照片,说熬了通宵,我留了句“注意身体”,她也没回。
点进去,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
九宫格。
我一张一张划过去,手没抖,就是捏得有点紧。第一张,一桌子菜,中间是只龙虾,红通通的,边上摆着生蚝、三文鱼。第二张,外甥女跟两个同学举着酒杯,背景是落地窗,外面一片灯海。第三张,她手腕上多了一条亮晶晶的链子,配的文字是“辛苦一学期,奖励一下自己”。
第四张,账单截图,消费金额:两千一百六。
第五张,她的新鞋,牌子我认得,我单位以前小年轻穿过,一双上千。
我划完九张图,又看了一遍配文。
“生活不会亏待每一个努力的人,周末快乐。”
我退出来,又点进去。退了又点。点了又退。那几张图我看了五六遍,那个两千一百六的数字,看得我眼睛发花。
妹妹还在哭。
她说:“姐,你就帮帮我吧,我这个月连菜都不敢买贵的。”
我放下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茶几玻璃凉,手机壳那层硅胶落在上面,没发出声音。
我盯着妹妹哭红的脸,忽然问了一句:“小雅最近挺忙的吧?”
她愣了一下,抹了把眼泪:“忙,天天忙实验室的事,瘦了好几斤。我也顾不上她,家里这情况…… ”
我没接话。
心里那棵树,这会儿长得更大了。
不是气孩子花钱。年轻人周末跟同学吃个饭,买双鞋,买个手链,多正常的事。我二十二三岁的时候也爱美,也馋嘴,发了工资也敢去下馆子。
我气的是,你妈说你连菜都买不起,你转头晒两千块的饭。
那饭钱,比我家一个星期的伙食还多。
我退休金一万二不假,可我每个月的开销也没多少。买药四百多,水电煤气两百,吃饭一千出头,再给楼下的流浪猫买点罐头,剩下来的都存着。
存着干嘛呢?说实话,我也没想明白。可能就是觉得,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妹妹开始翻包,掏出一叠纸给我看,说是银行的催款单。我扫了一眼,确实是房贷余额,还有十几年的还款计划表。数字密密麻麻,看久了头晕。
她说:“姐,我不是跟你要钱,是借。我都记着呢,以后肯定还。”
她上一次说“以后肯定还”,是买房那年说的。
后来没再提过。
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屋里就剩下她抽纸巾擦鼻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个节奏。
我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我去银行办事,排队的时候碰见以前单位旁边开早餐铺的张姐。她老远就喊我,拉着我聊了半天。她说她退休了,退休金才两千八,儿子还没结婚,她每天早上还在帮人看店,一个月多赚一千二。
她说:“陈会计,你命好,一万多块一个月,躺着花都花不完。”
我笑了笑,没说话。
花不完。这三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像窗外飘进来的一片杨絮。
可在妹妹眼里,我可能真的就活成了这三个字。花不完。所以分她一点,也是应该的。
外甥女大概也这么想吧。舅妈那么多钱,我吃顿饭怎么了?我买双鞋怎么了?
都没怎么。
我只是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软,好像也不值什么钱。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点开那条朋友圈。评论区里,妹夫点了个赞。我妹也点了个赞。时间显示,他们俩都在这之前就看到了。
妹妹还在哭。她哭的内容我有点听不进去了,就听见“日子没法过了”“你不管我们谁管我们”。
我看着她,忽然说:“你昨天给小雅点赞了。”
她顿住,眼角还挂着泪,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那孩子在外面吃顿饭,花了两千多。”我把手机推过去,“你看看吧。”
她低头看了几秒。也就几秒。
然后她说:“孩子平时在学校憋坏了,偶尔放松一下……再说她奖学金刚发下来,又没花家里的钱。”
我点点头:“哦,奖学金。”
她看出我不高兴了,赶紧补:“姐,那真是她自己的钱,上个月刚评上的,五千呢。你说现在这钱多不经花,出去吃两顿就没了……”
我打断她:“她自己的钱,那我给的那两万呢?”
妹妹不说话了。
那两万块的事,我没跟她说过。这会儿说漏了嘴,可我已经不在乎了。空气忽然变稠了,像夏天暴雨前的楼道,闷得人喘不上气。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那团湿透的纸巾。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小雅可能花了点……孩子大了,我管不住……”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起风了,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甜丝丝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这钱,到底给还是不给?
给。她是我亲妹妹。她日子过得紧,我是知道一点的。妹夫那个厂子这两年是不景气,工资拖了又拖。她的房贷压力也不是装出来的。这个当口我要是撒手不管,她可能真的扛不住。
不给。我眼前全是那条朋友圈,那只龙虾红得扎眼,那串数字像刻在我视网膜上,怎么也消不掉。
给,给多少?
不给,她怎么办?
我在阳台上站了不知道多久,风把我晾在铁丝上的袜子吹掉了一只。我弯腰捡起来,灰色的,破了洞。这双袜子我穿了三年,一直没舍得扔。
就这一弯腰的动作,我忽然想通了一点。
不是想通了给不给钱,是想通了一件事:我好像一直在用我的省吃俭用,去填补别人生活里的窟窿。而那个窟窿,是填不满的。
我转身回屋。妹妹还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地看着我,像小时候跟在我后面去上学,鞋带开了也不会系的那个小丫头。
我坐回原来的位置,给她倒了杯水,推过去。
“我每个月给你三千。”我说。
她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要说话。
“不用还。但我就给这么多。”我看着她,“多的,我真的给不了了。”
她愣了一瞬,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把“借”直接改成“给”,又限制在三千这个数上。她低下头,说了句谢谢姐。
后来她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调到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什么经济数据,我没听进去。
手机又响了。是妹妹发来的微信,说三千块收到了,后面跟了一串感恩的表情。
我回了个“嗯”。
然后我打开跟外甥女的对话框。上一次说话是三个月前,她给我发了条语音,说想我了,放假来看我。我回了“好,舅妈给你做好吃的”。
那会儿我还真盼着她来。
现在我不确定我盼不盼了。
我点进她的朋友圈主页,刚才那条九宫格还在。她设置的是三天可见,再过两天,这条就自动沉下去了。
可我已经看见了。
有些东西,看见了就是看见了。不是说删了、沉了、看不见了,就能当没发生。
我放下手机,起来把阳台上收进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那件起了球的羊毛衫,我叠得特别仔细,领口对齐,袖子折得平平整整。
这毛病我改不掉。做了一辈子账,什么都想捋平。
可人心这东西,捋不平。
我打开衣柜,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去,手指碰到最下面那个铁盒子。里面存着我这些年的定期单子,一张一张,按到期日排好。还有一份遗嘱草稿,写了五年了。
我把盒子抽出来,想打开看看,又放回去了。
走到客厅,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亮起三三两两的灯。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我在门厅站了一会儿,把那双破洞袜子重新穿上,把拖鞋换了,弯腰系好鞋带。
然后我出门了。
去银行,补打一份这个月退休金的回单。我每个月都打。打完了,在那儿站了半分钟,把回单折成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这张纸,比什么都让我觉得踏实。
至于妹妹和外甥女的事,我还没想明白。
大概也永远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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