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两场“戏”，一场演给鬼看，一场演给人看，如今都快看不到了

前几回咱聊了平江的将军、辣条、十大碗、结婚“三耍”，后台老乡又问：平江人除了吃和打仗，就没点文艺生活？

有！不但有，还特有排面。

今儿咱就聊聊平江两大“非物质文化遗产级”的民间大戏——影子戏和灯戏。

一个演给鬼神看，一个演给人间看。一个在幕后操纵千军万马，一个在台前插科打诨逗你笑。可惜，这两台戏现在都快唱不下去了。

一、影子戏：三米白布后面的“千军万马”

影子戏，学名叫皮影戏，平江人管它叫 影子戏 或 灯影戏。

明末清初传入平江，到现在六七百年了。谁第一个把影子戏带进平江的？没人知道。反正传着传着，平江就成了 “影戏窝子” ——村村有戏班，人人会两句。

影子戏咋演？三个人，一块白布，一盏灯。

就这三样东西，能演啥？啥都能演。

一个在前台 “提影”——操纵皮影人。一个拉京胡或吹唢呐。一个敲锣打鼓控制节奏。三个人分工合作，生旦净末丑全包了。

平江有句老话形容影子戏： “一口述说千古事，双手能舞百万兵” 。

你想想，三个人对着三米白布，嘴里唱着手底动着，千军万马、帝王将相、神仙妖怪全出来了。关羽过五关斩六将，孙悟空大闹天宫，岳飞精忠报国——全在这一方白布后面。

那场面，比现在的IMAX还震撼。

二、影子戏的“十八般武艺”

别以为影子戏好演。平江皮影戏的艺人，得会七样本事——吹、拉、弹、唱、打、画、雕。

吹——唢呐得吹得响。拉——京胡二胡得拉得准。弹——中阮得弹得溜。唱——得用平江方言唱。打——锣鼓家伙得打得热闹。画——皮影人得自己画。雕——纸板皮影得自己刻。

一个人顶一个剧组。搁现在，这叫 “全能型人才” 。

平江皮影戏的声腔分两种：琴腔和唢呐腔。唢呐腔是平江独一份，任何剧种的腔调都跟它不一样。唱起来清唱加唢呐尾腔，声如凤鸣，所以又叫 “凤鸣腔” 。

你听的不是戏，是六百年前老祖宗传下来的声音。

三、影子戏演给谁看？——鬼神和祖宗

影子戏在平江，主要不是演给人看的。

传统上，平江皮影戏班要唱 “四季戏” 。

春天——村民到庙里许愿，祈求风调雨顺。秋天——丰收了请戏班子来 “还愿” 。夏天——城隍庙唱 “城隍戏” 。腊月——杀年猪也要唱。

婚丧嫁娶、升学乔迁，也常常见到影子戏的身影。

影子戏是演给神仙看的，人是顺带蹭戏的。

有一回，平江某个村子请戏班子来唱影子戏。戏台搭好了，锣鼓敲响了，白布挂起来了。结果发现——观众席空无一人。

唱还是不唱？

唱！因为是许愿还愿的戏，唱给神仙听，没人看也得唱。

你说这叫啥？硬核演出。

四、灯戏：平江人的“乡村春晚”

说完影子戏，咱说灯戏。

灯戏，平江人又叫 “花灯戏” 。起源比影子戏还早——唐代就有了。2006年就被列为湖南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

灯戏的来历，平江有两个传说。一说北宋时期梁山一百零八将无一善终，阴魂不散，百姓搭台张灯演戏慰亡灵。另一说更狠——唐玄宗李隆基微服私访到平江，一时兴起演起了地花鼓，饰演丑角。

皇帝亲自下场演丑角，这排面够大吧？

灯戏在平江有个雅号—— “草台子戏” 。为啥叫草台子？因为哪儿都能演。晒谷场、祠堂前、庙门口，搭个台子就开唱。

每年正月初十到元宵节，业余艺人组成花灯班，配上拳师，敲锣打鼓走村串户。每到一家，拳师先打一套拳，然后一旦一丑或双旦双丑载歌载舞，唱一两支曲调就走。

一套拳，一场戏，比现在的快递还快。

五、灯戏的“灵魂”——丑角

灯戏最大的特色是丑角。平江有句行话： “无三花不成灯戏”。

“三花”就是丑角。灯戏的丑角插科打诨、令人捧腹。唱词全是乡言俚语，生动诙谐又粗犷奔放。

即兴表演是灯戏的另一大特色。演员根据现场情况现编现演——祝寿就演《二女拜寿》，婚庆就演《颠花轿》。媒婆即兴说几句早生贵子的祝福语，场面热闹又喜庆。

这不就是平江版的“即兴喜剧”吗？

有人说平江花灯戏形似东北二人转，有 “南方二人转” 之称。我觉得吧，二人转得跟平江灯戏叫大哥——人家唐代就有了，二人转才几百年？

六、可惜，两台戏都快唱不下去了

说了半天热闹，再说点扎心的——这两台戏，都快没人唱了。

影子戏虽然还活跃着40多个戏班、两三百名艺人，但传承断代、受众减少的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以前学影子戏传男不传女。到了2017年，实在没人学了，传承人钟志远在县文化馆支持下，第一次破例招了女徒弟。刘牡丹就是其中之一，如今成了平江第一代女皮影戏传承人。

学影子戏有多苦？花两年时间吹唢呐，又花两年时间学琴，然后才有资格跟着师傅学唱。刘牡丹刚开始学唢呐，吹出来的声音被女儿比作 “大象怒吼” 。练中阮练到手指磨出血泡。

四年打底才能开口唱，这门槛比考公务员还高。

灯戏也好不到哪去。虽然登记在册的民间艺术团体有36个，一年演出1000多场，但专业剧团面临生存困境。老艺人一个个走了，年轻人不愿意学。

七、最后说两句

影子戏和灯戏，一个是六百年的光影传奇，一个是一千年的乡土狂欢。

影子戏用三米白布一盏灯，演尽了忠臣义士、孝善仁信。灯戏用一副丑角一张嘴，逗乐了十里八乡、老少妇孺。

它们是平江人的精神食堂——穷的时候、苦的时候、累的时候，看一场影子戏、听一出花灯戏，日子就没那么难熬了。

如今，它们都老了。看戏的人老了，唱戏的人也老了。

但好在，还有人没放弃。钟志远整理了大量传统皮影戏的曲谱和唱词。刘牡丹把皮影戏搬上了网络直播，粉丝攒了4万多。灯戏的剧团还在走村串户，一年演一千多场。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唱，这戏就没散场。

所以下次你去平江，要是听说哪个村有影子戏或灯戏，别犹豫，搬个板凳去看。因为——

你看到的，可能是一个千年老戏的最后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