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所有彻底退场的人 事 物 都值得一场郑重的告别

钺钺在练习书法

前不久，演员马思纯发布在短视频账号的短片《我们终将抵达》走红出圈，收获10万+点赞，还引发了网友关于生死和告别的讨论。

短片拍摄于云南大理巍山古城，其中有一段在当地一个叫钺钺书屋的店里亲手书写讣告的片段更是引起很多网友的共鸣。镜头中，马思纯走入一间隐匿于巍山古城街巷的小店，这里向普通人开放“手写讣告”的业务，不仅可以为逝去的人写讣告，更是延伸出讣告全新的书写命题——世间所有彻底退场的人、事、物，都值得一场郑重的告别。

一纸讣告，不仅可以思念逝去的亲人与爱人，同样可以埋葬过去敏感、内耗的自我，这份特殊的疗愈瞬间，也让这间书屋和它的主理人钺钺走进大众视野。短片记录下了马思纯伏案为自己书写“讣告”的过程，以及与主理人钺钺的感人对话。

视频走红出圈后，北京青年报记者联系到了这位在巍山创业做书屋的95后女孩。在采访中，通过她的自我表达与创业分享，讣告背后柔软的人生哲学被一一拆解，这位年轻的书写者和艺术工作者对于环境和生命的敏锐触角也一一被发现。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她为告别找寻一个温柔的栖息之地，这里一头连着乡土世代相传的生死观，一头托住无数现代人无处安放的情绪褶皱。

巍山有着“不避讳死亡”的独特环境

街巷张贴各色讣告坟前可以喝茶聊天

在传统认知中，讣告是让人沉重且难以直面的灰色符号，是死亡降临后简短的仪式文书；但在云南大理巍山古城，关于生死的一切，变得不再讳莫如深，而可以坦然讨论。死亡不再是一个只在清明节等特殊时间才能被自然提起的话题。正如马思纯的短片《我们终将抵达》里所呈现的一样，这里老街巷的墙面常年张贴着各种颜色的讣告；这里的人常常在坟前与墓碑相伴、喝茶聚餐。

时至今日，巍山仍在使用彩色的挽联与讣告，不同的颜色表示着逝者不同的年龄，告示栏前，不少人驻足观看，还会彼此交谈。不少网友在去过巍山之后，都会被城中五颜六色的讣告震撼到。那些黄色、玫红色、大红色的纸上，用毛笔书写着各种字体。巍山传统讣告的基本内容结构是：姓名、生平、仪式、家属四个部分。黄色用于60岁以下去世者，象征早逝或非自然寿终，表达哀思；玫红色或粉色用于60岁至百岁之间的逝者，为最常见的颜色，代表正常寿终，兼具哀悼与尊重；大红色用于百岁以上去世者，寓意“喜丧”，庆祝高寿与圆满人生。

在这里，生死如同烟火般平常；在这里，告别似乎从来都不是伤痛或忌讳，而是一场体面的远行。钺钺正是在这样的氛围里长大的，从小就习惯了阅读讣告这件事。她告诉北青报记者，古镇里总共有十多个这样张贴讣告的地点。“有的是公告栏，有的是除了公告栏以外，如果贴不下的话，大家约定俗成的地点。某个人生活在哪个地区，他去世后，讣告就会出现在相应片区，所以南街和北街的讣告的主人公是不一样的。”

在她对小时候的回忆里，有个很深的印象：人们在街上经过，有讣告都会停下来看两眼，也会有相应的反应和议论。“人们通过讣告相互传递讯息，生者为逝者举行送别的仪式，仪式当中又会遇到熟悉的、不熟悉的朋友，他们又构建了新的关联，这样一个小县城的人情世故在讣告中慢慢建立。所以我把它叫作我们这里的社区，讣告是这里的社区构建的方式。”

钺钺分享了童年一个令她印象深刻的故事：“大概六七岁的时候，我妈妈领我回古街里的老院子，应该是隔壁的一个爷爷要走了，那间屋子不大，但是站满了一屋子老老少少。大家都陪着他，我们也陪着他，就那样陪了一夜，然后他走了。”

拓宽讣告的含义边界

内核是“万物皆可告别”

从小浸润在这样氛围中，也为钺钺成为巍山第一个拓宽讣告边界的创作者埋下了伏笔。依托巍山独有的生死观念，她延伸出讣告全新的书写命题——世间所有彻底退场的人、事、物，都值得一场文字告别。“讣告的本质就是告别，对自己有意义的万物皆可告别，适用范围可以无限拓宽：逝去的人格、过期的假期、旧物件、破碎的感情、半途放弃的理想，都可以拥有专属悼文。”

钺钺之前在广州生活，是书法专业科班出身，同时拥有深厚的舞蹈功底。毕业后，她留在城市开办工作室，但城市环境始终无法承载她扎根乡土的创作需求。2025年，她决定回到家乡巍山继续自己的艺术事业，开办钺钺书屋。促使她回乡的契机，与奶奶有关。奶奶离世时她正参与艺考，没能回家送别，她希望通过书写重构记忆。“我想还原她的一张讣告。奶奶是个普通人，在我一笔一画写讣告时，小时候她给我买冰激凌、她跳舞、她临走前用力睁大眼睛……这些画面全都回来了。写到后来我突然意识到，书写是真实的。我每分钟的思绪，都变成了纸上的痕迹。”

她开始了这场实验，邀请外地艺术家来巍山生活一段时间，和自己共同创作，用身体动作和书写去表达。这场演出没有专业剧场，舞台就是自家三层小楼客厅，在现场，她根据明末清初画家王铎的《枯兰复花图》这个书法文本回想奶奶的故事，之所以选择这幅作品，是被草木的枯而复生所激励。二楼栏杆则挂满她多年临帖习作。傍晚起风，她现场书写奶奶的讣告。路过居民自发上前按住翻飞的宣纸。演出结束后，她确定了留在巍山的想法：“那次让我特别开心，所有人聚集在我家，就是为了这样一个单纯美好的创作，巍山是一个可能性。”

从2025年5月开始，她的书屋陆续开展访客手写讣告的业务，同年10月，钺钺第一次做手写讣告工作坊活动的招募，到现在为止虽然时间不算长，但她已经体会到了不同人生的各种色彩与情绪。有写给“悲观君”的，以告别内心悲观、阴郁的自我人格；有小朋友写给自己换掉的乳牙；还有要告别自身性格缺点的，比如贪吃、啰唆、执念、情绪化、强迫症，还有写给自己的过往岁月的，等等。

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一个“给国庆假期写讣告的小孩”。“他太有灵性了，以国庆假期为书写对象，把长假、寒暑假、端午中秋比作爸爸妈妈等长辈，梳理一整个假期的家族日常，充满对时间流逝的感悟。”

钺钺还提到一位做视觉艺术的朋友为过世的舅舅“画”的讣告。“它跳出了书法的框架，是最让我想要流泪的讣告，也是我见过这么多讣告中最有画面感的一份。”在讣告中，作者在纸的中上部，写了一个大大的“舅”字。作者的舅舅生前喜欢游泳，一次游泳的时候突发心脏疾病走了，作者没有来得及参加葬礼，便画了这样一幅画。“舅”字上半部分的横画，被她画成了海浪一样的线条。横画的波浪向外蔓延，下部分的“男”字，被海浪一点点包围，右边还画了一片沙滩。她还画了一张面孔，用一根虚线连接上面的“男”字，虚线上面写了一句话：和你告别是件艰难的事，我需要慢慢完成。“在这份字中有画、画中有字的讣告里，我看到了一段非常真挚的悼念。悼念是可以慢慢完成的，不用赶时间。”钺钺说。

“亲手落笔才是和过往和解的关键”

普通人的书写也值得被看见

钺钺也越来越感觉到，许多慕名前来的访客其实带着各自的人生课题，包括感情状况、人生困惑，希望来这里有倾诉和开解的作用，将书屋视作心理咨询场所。她坦言，这与她的创作底线是冲突的，“很多人把这里当成情绪发泄室，但我想说的是，书写只是艺术表达的出口，我不做情绪疗愈，刻意贩卖悲伤会让整个项目变形。”

钺钺提到一个细节：在前来写讣告的客人中，绝大多数人在提笔前都会因自己的字迹自卑，或者干脆难以下笔，甚至请求钺钺代为书写，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向来访者阐释亲手书写的仪式意义：“我会跟他们说，我代笔的话这场告别就不属于你了，亲手落笔才是和过往和解的关键。”钺钺告诉北青报记者，她之所以对手写有着一种执着，是因为打字是通过键盘敲击完成的，像在完成一种“代码”，而手写是一种身体行动的结果。你用力，它就重；你紧张，它会抖。而情绪本来就在身体里，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手写更容易触达情绪。

对于书写完成的讣告，她不设置统一处置规则，全部交由来访者自主选择，“写完可以带走，可以现场烧掉，也可以留在书屋。留下来的文稿我都会统一收藏，是我后续创作讣告主题戏剧的核心素材。”

钺钺观察到，不同年龄的人写讣告时的笔迹会有所不同。“小朋友写字不会想太多，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很多结构特别可爱。大人会担心自己写得不好，反复措辞，甚至求助AI。”钺钺说，她相信“书法乃人”，每个人写的字都与当时特定的身体状态和生活日常相关。“写字不是比赛，它更像是一种身体经验、生命痕迹的外化。只要是去感受、去经历，自然地书写就很好。我是书法专业毕业，但我不觉得自己一定要在这个框架里。无论你是什么样子的书写，都值得被看见。”

钺钺透露，马思纯的短视频团队在拍摄前期来巍山实地踩点，编导偶然间走入了她的这间书屋。钺钺把编导当成普通访客，像往常一样完整地向对方讲述了自己的理念和创意。当时摄制组原本已经写完脚本，并没有讣告工作坊这部分内容。但在听完她的讲述之后，编导深受触动，回去之后想尽办法，大幅改动脚本，把钺钺及讣告工作坊的内容加到了片子里面。后来钺钺还与这位编导成了朋友。

谈到和马思纯合作的拍摄过程，钺钺回忆：见面后，我们聊死亡、聊遗憾、聊告别。她安静地听我说完奶奶的故事，然后看着我问了一句：“你不赞美自己吗？”我愣住了。那天聊完，我没有当场回答她。但回去以后，我开始认真地、有意识地去赞美自己。我把这些年所有的内耗、敏感、自我怀疑，一点点放进创作里，用书写消解它们，用每一笔每一画，让自己慢慢快乐起来。原来告别不只是为了逝去的人，告别，是为了找回那个被遗忘很久的自己。

马思纯的短视频节目播出后，这波突如其来的热度给钺钺的生活工作带来了一些变化，她说：“很多人因为看了节目特意来巍山找我，我有些受宠若惊，也很感动，还有很多人是冲马思纯的热度来打卡。扩大自己的知名度确实挺难的，如果马思纯不来找我，不会有这么立竿见影的宣传效果。如果书写让大家内心更舒畅一些，那我这个工作坊就很有意义。”当讣告从“死亡通知”重构为思念的容器、和解的载体、释怀的出口，一张张薄薄的宣纸，和人们亲手写下的叫不出名字的字体，就是关于告别最浪漫的诠释。

依托巍山特色举办多个工作坊

从民俗小吃和对联里获得灵感

钺钺是书法科班出身，却认为书法不应成为小圈子里互相比拼的产物，因为技术没有尽头。她说：“普通人的市井书写背后的生命经验、故事，才是文字真正的价值。书法如果在这个时代还活着，就应该和这个时代正在发生的日常有关联。”所以在她的社交媒体中，常常会出现她在古城行走时，观察并拍摄到的普通人的手写字体，干果摊老板写的食品名目、巍山老冰棒的招牌、糖果店阿姨写的半隶书半篆书。钺钺说，这是她在做的一个叫“日常书写痕迹”的小项目，去记录那些不被当成“书法”的书写痕迹。菜市场的价签、老店的招牌、修理铺的标语……它们可能不够“好看”，但足够真实。

在采访中，钺钺反复提到她一直都在做的艺术项目——书法剧场。在钺钺的阐释当中，书法剧场区别于传统戏剧，传统戏剧看重完整故事情节、专业演员的表演，而书法剧场“强调共同在场，强调看到文字与书写背后所隐藏着的人与生活”。钺钺书屋作为一个在地的文化空间，以多种方式与主题参与到对巍山本地生活的观察与描述中：艺术节、剧场创作、文创……讣告书写工作坊其实也只是她做的书法剧场的分支调研项目。在此之外，钺钺还设计落地了多套不同主题、操作流程清晰的线下工作坊，演出与各种活动围绕“普通人的书写、身体、共同在场”这一核心展开。

比如她的实验性工作坊项目《从零开始的书法史》，整套活动不教授传统笔法技巧，而是以反思书写规训为目标。活动会从单人书写环节启动，让参与者安静独自书写，回想自己学生时代接受的写字训练，之后逐步增加参与人数，由两个人共用一支毛笔书写，再过渡到三五人，最后可以达到十几、二十个人共同握住同一支毛笔进行书写。随着共同执笔的人数变多，个体对笔的控制力不断被削弱，原有的书写审美、书写标准不断被打破。借由这种集体书写的体验，让参与者反思书法标准、做人的标准、当代艺术的标准。

而《扯扯舞》工作坊就取材于巍山民俗小吃“一根面”。整套活动不需要参与者拥有任何舞蹈基础，借用揉面、扯面这一本地劳作行为作为肢体训练素材，象征人与人之间持续的联结。现场参与者之间不依靠语言对话，完全依靠手部拉扯的动作形成默契，整套工作坊完成民俗、身体、即兴表达三者的结合。

她还开设对联主题工作坊。钺钺提到“对巍山人来说，门上的对联就像线下微信签名，藏着一整年的家长里短”。这次活动实地走访古城街巷，观察家家户户门框上留存的春联、挽联，然后再引导参与者根据民间对联的对仗格式，写下属于自己个人处境、内心状态的文字，完成对联创作。

钺钺的各种在地实验性主题工作坊还在持续，并将招募公告发布在自己的公众号“文字游戏书法剧场”中，鸿儒白丁都可以报名参与。

钺钺去年第一次做讣告工作坊活动招募时发布了这样的文字：“在巍山，街头巷尾的讣告都在告知着，生死仍是如此的紧密相连。但讣告并非只在言说死亡本身，它更着眼于一场告别。本次工作坊，我们将再次从街头观察开始，实际观察巍山的讣告形式，并最终共同思考、讨论，邀请每位参与者书写讣告，与逝去的人、事、物再次相遇，思考告别的意义，并探讨如何用书写承载回忆。”

电子文字普及的当下，手工书写的机会愈发稀缺，这间藏在古城小巷的书屋，为所有被困于遗憾、执念的人提供一处安静落笔的空间。纸张会泛黄，墨迹会淡去，但书写过程中完成的和解与释怀，会长久留存于每个来访者的生命之中。

文/本报记者雷若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