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存折锁进床头柜第三层抽屉,钥匙拴在裤腰带上,连洗澡都不摘。上面那串数字他每天睡前数一遍——三十七万六千四百。退休整两年,攒下的。
他觉得自己挺会过日子。
早市收摊的白菜帮子,五毛钱买一大兜,回家掰掉烂叶子,能炒三顿。老伴说白菜帮子嚼不烂,他瞪眼:“你懂什么,这叫膳食纤维。”冰箱冷冻室里塞满了超市晚间打折的鸡腿肉,日期模糊成一团墨印。上个月翻出一袋标着前年日期的排骨,他舍不得扔,高压锅压了四十分钟,端上桌老伴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他一个人就着蒜泥全吃了。
夜里胃疼得他弯成一只虾米,捂着肚子在客厅来回走,没去医院。去一趟挂号费加检查得好几百,犯不上。
其实他有钱。
儿子去年买房,他咬咬牙掏了八万。老伴说咱自己也留点,他摆摆手:“存着不就是给孩子的?”可给完那八万,他卡上还躺着二十九万。他去银行查过,大额存单三年期利率三点二五,每年利息小一万。他算了算,够自己和老伴日常吃喝。
但就是花不出手。
每个月退休金到账那天是他最高兴的日子,看着数字往上涨,比吃肉还香。老伴想换那个六百块的豆浆机,他嫌贵。小孙女来要二十块钱买贴纸,他说书包里还有半本没用完。上个月社区组织老年旅游团,去黄山六天五夜才一千二,他在报名处站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没交钱。
“花那冤枉钱干啥,”他跟老伙计老钱说,“我现在腿脚还行,等走不动了再……”
老钱打断他:“你七十三了,等走不动了,你往哪儿走?”
这话像根针,扎了他一下,但隔着厚厚的棉袄,没觉得太疼。
真正让他疼的是国庆那天。
儿子一家三口回来吃饭,老伴张罗了一大桌。他提前一天去超市买了打折的鲈鱼和五花肉,总共花了八十三块六。心里挺美,觉得又省了一笔。可小孙女翻开他手机看照片,指着一张黄山迎客松说:“爷爷,我们班李欣怡上周跟她爷爷奶奶去这里了,还有猴子呢!”
他笑着摸摸孙女脑袋:“爷爷带你去楼下公园看鸽子。”
老伴在厨房听见了,铲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星,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比埋怨重。
那天夜里他起夜,听见老伴在卧室翻身叹气。他站在客厅里,月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那台用了十二年的冰箱上,照见冷冻室门缝里渗出的暗黄水渍。冰箱里塞着他省下来的打折肉、过期排骨、吃了三天的剩饺子。冰箱嗡嗡响,像在喘气。
他忽然走过去拉开冰箱门,把冷冻室里所有看不清日期的袋子全拽出来,堆在垃圾桶旁边。整整两大兜。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些冻得硬邦邦的肉块,脑子里算着:买的时候省了多少钱,坏了以后吃了多少止痛片,让老伴糟了多少回心。
垃圾桶旁边还扔着小孙女上回玩剩的半盒贴纸,上面落了一层灰。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早市。他拽着老伴去了商场,把那台六百块的豆浆机买了。营业员说新款的能预约时间,还能自动清洗,他顿了顿,说:“就要这个。”
然后他去了社区老年活动中心,把黄山旅游的名报了。报名费一千二,他掏现金,一张一张数得仔细,但嘴角是翘着的。
回来的路上老伴问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把存折密码的事跟老伴说了:“从今往后,超过五百块的开销,咱俩商量着来。我不管了。”
老伴眼泪一下出来了,拿袖子使劲抹:“我可记着你这话。”
老赵笑了笑,摸出手机给老钱打电话:“下个月黄山,我跟你一个屋。”
电话那头老钱哈哈笑:“你总算想通了。”
老赵挂了电话,看着夕阳把路边的银杏叶照成金箔一样。他摸了摸裤腰带上那把钥匙,第一次觉得它有点硌。
那个月退休金到账的时候,他没急着去看数字。他正坐在新豆浆机旁边,等它打好第三杯热乎乎的黄豆浆,满屋子都是香喷喷的、新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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