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前两天晚上，我跟我一个老同学在小区北门的小馆子吃饭。他在纪委待了十几年，平时不怎么聊工作上的事。那天他喝了点白酒，话就多了起来。他说外面人都觉得干部出事都是因为贪钱，可我干这些年，真正因为贪栽进去的，十个里面都挑不出两三个，更多的人是被一个怕字给毁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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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怕什么。他夹了一口菜，说，怕的东西多了，我琢磨了这些年，归拢归拢就四个。第一个怕不合群。他说好多干部刚上来那几年，也是想干事的。可你身边的人都那样，你不那样，就显得你怪。单位里评优评先，你被排除在外，同事吃饭不叫你，有事也不跟你说。一次两次顶得住，时间长了就顶不住了。你想着大不了随个大流，不影响原则就行。可随大流这个东西是有惯性的，你今天跟着吃了顿饭，明天就跟着送了瓶酒，后头就说不清了。他跟我说了一个单位里的人，本来业务很干净，就是因为不想被孤立，慢慢跟着圈子走，最后卷进一件案子里。他也不是主动要拿钱，就是别人拿他也拿，别人签他也签，等清醒过来已经晚了。
第二个怕驳人家面子。他说有些人不是胆子小，是脸皮薄。大庭广众之下，人家拿着东西笑呵呵地往你手里塞，你说你不要，旁边一桌人都看着，气氛马上就冷了。有的人心里想的是先收下，回头再还给人家就行了。可你收了，对方就当你应了。下回他再办点出格的事，你就不好意思拦了。他说有个干部，参加一个老板儿子的婚宴，老板当着一桌人的面给了他一个红包，他当时推了几下没推掉，就揣兜里了。结果没过多久，那老板就来找他帮忙办事，他碍于那个红包，就帮了，后面就越陷越深。你说他开始想贪吗，肯定不想，就是怕当场驳了人家面子。
第三个怕丢了现在的位子。朋友说，有些干部其实是被上面人架着走的。他能坐到那个位子，靠的是有人提拔。提拔你的人，平时对你不错，评先给优都想着你。可到了关键时候，他要你给他办件事，你办不办？你不办，他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记着。往后你在这个系统里再想往上走就难了。很多人就是怕这个，心想干一次吧，就当还人情。可你干了第一次，把柄就落在人家手里了。以后他让你干更多更出格的事，你压根没法说不行。他跟我讲，有的干部就是这样被一步步带着走的，最后栽了，当初提拔他的那个人反而没事。说到底，是怕丢了位子，结果连自由都丢了。
第四个怕家里人埋怨。这个他讲得最细。说他前两年查过一个案子，那个干部在外面是出了名的正派，请客不去，送礼不收，油盐不进。可最后就是毁在自己儿子身上。儿子大学毕业想进一个好单位，按正常路子进不去。媳妇天天在家里哭，儿子也不跟他说话，家里的气氛冷得能结冰。那个干部前面扛了那么多年，最后没扛住媳妇一句你这爹当得有啥用。他没办法，就找了一个以前想巴结他的老板，让人家帮忙安排了一下。老板转头就把这事拿住了，后来逼着他办了别的事，就这么一步步被拖下了水。朋友说，那个干部最后跟他讲，他心里清楚那是错的，可就是受不了家里人的脸。人嘛，在外面再硬，回到家里那口气一松，就什么都松了。
他说完这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闷了一口。他说你听着是不是觉得这些人挺傻，明明知道是坑还往里跳。我也不好说什么。他又说，可事情到了那个份上，真没几个能扛得住。我说那你呢，你就没怕过什么。他笑了一下，说怎么不怕，我也怕，怕半夜电话响，怕有人敲我家门。但我知道怕也得有个度，该怕的不怕，不该怕的瞎怕，那才叫完了。
从饭馆出来，风一吹，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我回想他说的话，发现这四个怕，说到底都是在意别人的眼光，别人高不高兴，别人会不会给我机会，别人会不会指责我。唯独没有想想自己半夜睡得踏实不踏实。一个人要是在这个位置上，连这点都想不明白，那确实比贪还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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