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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夫开荒挖出一具骷髅,于心不忍挖坑掩埋,焚纸祭奠愿其得以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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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那场大雨,李德贵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他刚满二十,扛着锄头第一次独自进后山开荒,一锄头下去,刨出来的不是树根草皮,是一节白森森的东西。

第一章

李德贵把手里的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火星子滋啦一声就灭了。他蹲在地头,看着眼前刚翻出来的那片黑乎乎的土地,心里头盘算着今年能种多少玉米。这块地是他磨了村长三天才松口分给他的,说是后山坡那块石头疙瘩地,十年没人料理,草都长得比人高。但李德贵有经验,这种荒了多年的地肥得很,只要把底下那层杂草根子清干净,撒上种子,雨水一浇,保准蹭蹭往上窜。

他握紧锄头把子,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抡圆了胳膊砸下去。锄刃破开板结的土块,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一片连着开了小半个钟头,日头从东边爬到了头顶,汗珠子顺着他的脖颈子往下淌,把灰布褂子洇出一大片深色。李德贵抹了把脸,打算再撅几下就歇歇,喝口水。锄头再次落下的时候,声音不对了。

不是土,也不是石头。那声音发闷,像是锄刃扎进了什么厚实的、又带点韧性的东西里头。李德贵心里咯噔一下,该不是挖到谁家埋的咸菜坛子了吧?他弓下腰,拿手去扒拉锄头周围的土。土是松的,但底下有一层硬邦邦的东西,他顺着边缘用手指头抠了几下,抠出一点灰白色的碎屑,磨在手心里,粗粝粝的。

他以为是块大骨头,牛骨头或者猪骨头,这后山早年间听说有野猪出没。但再往下扒拉两下,不对劲了。那形状不对,太规整了。李德贵的手开始哆嗦,他扒开更大一片浮土,一节一节的东西露了出来,白花花的,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泛着冷冷的哑光。那是一截小臂,连着手的骨头,手指头的形状还清清楚楚的,蜷在那里,像是要抓住什么。

李德贵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手里的锄头当啷一声摔在旁边。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心跳得咚咚响,嗓子眼发干。他活了五十岁,不是没见过世面,早年闹饥荒的时候村里也死过人,但那些都是正儿八经裹了席子下葬的。像这样,孤零零地埋在荒坡野地里的,他头一回碰见。

他喘了好一会儿粗气,四下里张望。后山这片安静得很,除了风吹草叶子的沙沙声,就剩他自己的呼吸。他想站起来跑,去找村长,去找派出所。可他腿软,站了两回都没站起来。第三回,他撑着锄头把子硬把自己拽了起来,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又往那个土坑里瞟了一眼。

那截白骨上,好像缠着点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烂成一缕一缕的,像是布条子,又像是绳子。李德贵喉咙里咕噜一声,他强迫自己挪开眼,往山下走了几步。可走了没几步,他又停下了。风从山沟里灌上来,吹得他后脊梁凉飕飕的。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骨头,看着不像埋了一天两天了,那颜色,那土沁的痕迹,怕不是有个十年八年了。

十年八年。李德贵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影子,一个佝偻着背、走路一瘸一拐的影子。他打了个激灵,赶紧摇头,把那念头晃出去。不能瞎想,这年头什么事没有,也许是外头的人跑到这儿来出的事呢。他掏出烟盒子,手指头抖得厉害,抽了两根才把火打着。深深吸了一口,呛得他直咳嗽。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转身又走回去了。他心里头天人交战,一边说别管闲事,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弄不好还得惹一身骚;一边又说,人都死了,烂在这儿这么多年,连个纸钱都没人给烧一张,可怜见的。他李德贵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遇见这种事要是掉头就走,他怕自己后半辈子睡觉都不踏实。

他蹲在坑边,又看了那骨头一眼。这次他看仔细了,骨头旁边还有几片碎瓷片,青花的,像是碗的底子。他没见过有人埋人还带碗的。除非,这人死的时候,身边就那么一个碗。

李德贵把心一横,重新抄起锄头,在距离那个坑五六步远的地方,挑了一块土质松软向阳的平地,开始挖。这回他挖得小心多了,一锄头一锄头,把坑挖得方方正正的,有一米来深。他把坑底的碎石头捡干净,又用手把土细细地拍平了。

然后他回到原先那个坑边上,看着那具骷髅。他合了合手掌,对着那骨头作了个揖,嘴里念叨着:“老哥,还是老姐,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怎么搁在这儿了。我李德贵今天冒犯了,是想着给你换个地方,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你别怪罪。”念叨完,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像捧什么易碎的宝贝似的,把那些骨头一块一块捡起来,轻手轻脚地放进新坑里。他尽量按照人形摆放,虽然他也不懂,但总觉得摆得整齐些,人家在底下也能舒坦些。

骨头全部移过去之后,李德贵用土把新坑填上,堆起一个不大的坟包。他又在旁边搬了几块石头垒了一圈,算是记号。干完这些,他出了一身的汗,衣裳都湿透了,黏在身上。他坐在坟包旁边歇气,看着那堆新鲜的黄土发愣。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就这么走了,好像差了点什么。

他摸了摸口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那是他准备下山买盐的钱。他想了想,把那钱揣回去,从怀里摸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火柴,还有半包烟。他把烟一根根摆在地上,拢成一小堆,用火柴点了。青烟升起来,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地散开。他又撕了几张卷烟纸,也扔进火堆里,权当是纸钱了。

火苗舔着烟卷和纸片,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李德贵蹲在火堆前头,看着那跳跃的火光,心里头忽然静下来不少。“不管你是谁,”他低声说,“这就当是我给你办的后事了。这儿清净,日头也能晒着,比那背阴的土坑强。你……安息吧。”

火渐渐熄了,剩下一小堆灰烬。李德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扛起锄头,一步一步往山下走。他没再回头。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山脚下的村子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屋顶上飘着几缕炊烟,该是做晌午饭的时候了。李德贵心里头却一直悬着,那骷髅的样子,还有那缠在骨头上的黑布条子,总在他眼前晃。他总觉得,那布条子的颜色,有点像村里很多年前有人穿过的一种衣裳。但具体是谁,他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第二章

李德贵回到家,他婆娘刘桂芬正端着饭碗在门口喂鸡。见他回来,锄头上干干净净的,身上倒是一身泥,就顺嘴问了一句:“咋样?地开出来了?看你这一身造的。”

李德贵“嗯”了一声,把锄头靠墙放好,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凉水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他才觉得那颗蹦跶了一中午的心稍微稳当了些。他没打算把这事儿跟刘桂芬说。他这婆娘嘴碎,心里存不住事,跟她说了,用不了天黑,半个村子都得知道。到时候派出所来人问,村支书赵长河再找他唠,麻烦。

“饭在锅里,自己盛。”刘桂芬也没多问,撒完最后一把谷子,拍了拍手进屋了。

李德贵吃了饭,躺在堂屋的竹椅上歇晌。眼睛闭着,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过电影。那截手臂,那几根蜷缩的手指头,还有那些碎瓷片。他总觉得这场景在哪儿见过,或者说,在哪儿听说过。后山那块地,早年间是村里的公地,荒了得有十几年了。他记得小时候,村里有个放羊的老光棍,叫孙二拐,就爱把羊赶到后山去。孙二拐腿脚不好,走路一歪一歪的,见谁都不爱搭理。后来有一年,忽然就不见了。村里人问起来,有说他去投奔外省亲戚了,有说他掉山沟里摔死了,但谁也没去找过。一个老光棍,无儿无女的,走了也就走了,渐渐地就没人提了。

李德贵心里咯噔一下。那骨头边上的黑布条子,他这会儿拼命回想起来,那颜色、那质地,可不就是孙二拐常年穿的那件黑棉袄吗?那袄子破得都露棉花了,孙二拐还是天天穿着,冬天当棉袄,夏天当夹衣。他记得有一回下雨,孙二拐从村口过,那黑袄子湿透了贴在身上,瘦得跟个骨架似的。

想到这里,李德贵猛地坐了起来,脑门上又出了一层细汗。要是真是孙二拐,那他可是死在十几年前了。怎么死的?怎么会埋在那么浅的一个土坑里?那坑看着就不像正经挖的,倒像是……草草掩埋的。他不敢往下想了。

下午他没再去后山,扛着锄头去了村东头的菜地。他得让自己有点事干,不能闲着。菜地里碰上几个同村的人,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年的收成、化肥涨价的事。李德贵嘴上应着,手里的活儿却没停,一锄头一锄头把地里的杂草锄得干干净净的。

到了傍晚,他提着两捆韭菜往家走,路过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几个老头在那下棋。其中就有快八十岁的刘老栓。刘老栓是村里的老人,辈分高,村里早年间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李德贵慢下脚步,装作看棋的样子凑了过去。一盘棋下完,输了的那个老头骂骂咧咧地起身走了,刘老栓一边摆棋子一边抬眼皮看了李德贵一眼:“德贵啊,听说你今儿个去开那块石头地了?那地可不好弄,石头蛋子多。”

李德贵嘿嘿一笑:“还行,翻了一上午,土底下挺肥的。”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那么一问,“老栓叔,我今儿个在地里翻出来个碎碗片子,青花的那种,看着有些年头了。咱们村后山那一片,早些年是不是有人住过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刘老栓手里捏着个“车”,半天没放下,浑浊的老眼眯缝着,像是在使劲想。“青花碗?后山?”他摇了摇头,“咱们这村子几百年了,后山一直是放羊打柴的地方,没住过人。你说碎碗片子,兴许是早年间谁上山带上去的,摔碎了就没管。”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孙二拐那会儿放羊,就爱带个大碗上山装干粮。”

李德贵心里一紧,面上却没露出来,笑着说:“那是,那是。”又看了两盘棋,便提着韭菜回去了。

晚上洗了脚上床,刘桂芬已经睡着了,打着轻鼾。李德贵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房梁。孙二拐,黑袄子,青花碗,后山。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像一根绳子勒在他脖子上,让他透不过气。他想起孙二拐消失那年,好像是闹过一次什么盗墓的事,邻村有古墓被人挖了,派出所还来村里问过话。孙二拐是不是跟那事有关?还是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不管怎么样,他已经把那骨头好好安葬了,也烧了纸。活着的时候没人管,死了他给料理了后事,他觉得自己对得起那具无名白骨了。至于那些想不通的事,他决定不想了。他就是个种地的,不该管的事少管。

可有些事不是他不想就能躲开的。

过了大概三四天,李德贵又去了后山。他得趁着节气好,把玉米种下去。到了那块地边上,他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新垒的坟包。坟包好好的,石头圈也在。他松了口气,抡起锄头开始干活。这回他心里踏实多了,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专心致志地刨地、砸土块、拢沟。

干到日头偏西,他直起腰来歇口气,眼睛不经意又扫了一眼那个坟包。这一看,他手里的锄头差点没握住。坟包前头那堆他烧纸留下的灰烬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一小堆新鲜的、没烧过的纸钱,黄黄的,摞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压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像是怕被风吹走。

李德贵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那纸钱是新的,印刷的纹路清清楚楚,不可能是风吹来的,也不可能是他上次留下的。这后山平时根本没人来,谁会跑到这儿来给一个无名坟烧纸?除非……

他猛地站起身,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山坡上静悄悄的,只有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风刮过草尖,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有人藏在草丛里喘气。李德贵后背上的汗毛全炸开了,他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踩进了一个泥潭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顾不得地还没整完,扛起锄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山。一路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坟里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有人知道那下面埋着骨头?而且偏偏在他给那人迁坟烧纸之后,就有人也来祭拜了?

李德贵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刘桂芬正在院子里收衣裳,见他脸色煞白,吓了一跳:“你这是咋了?病了?”

“没事。”李德贵把锄头一放,闷声闷气地进了屋,倒了碗凉水喝了,才觉得缓过来一点。他坐在灶膛前头,看着刘桂芬忙里忙外地做饭,心里头翻江倒海。他得弄清楚。这件事如果不弄明白,他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可找谁问呢?直接问刘老栓?老栓叔年纪大了,万一说漏了嘴,传出去对他不好。问村长赵长河?赵长河那个人最怕麻烦,他要是知道了,说不定先把他骂一顿。想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人:村东头住着的王秀兰。

王秀兰是孙二拐的远房侄女,孙二拐在的时候,她还偶尔给他送点吃的穿的。孙二拐失踪之后,也是她跟村里报的。后来王秀兰嫁了人,男人在镇上开个小卖部,日子过得不错,但逢年过节,李德贵听刘桂芬念叨过,王秀兰还会在路口给孙二拐烧点纸,说是给她叔尽点心意。要是孙二拐真的死了,而且就埋在后山,王秀兰会不会知道点什么?

第二天一早,李德贵跟刘桂芬说去镇上买点种子,揣上钱就出了门。他没有直接去找王秀兰,而是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跟看店的张老头东拉西扯了一会儿,装作不经意地问起王秀兰男人在镇上开店的位置。张老头也没多想,就说在镇东头,挨着粮站那一片。

李德贵到了镇上,找到了那个小卖部。铺面不大,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烟酒糖果,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柜台后头打毛线,正是王秀兰。她抬眼看见李德贵站在门口,有点意外:“德贵哥?你咋来了?快进来坐。”

李德贵走进去,把烟放在柜台上,笑着说:“我来买点东西,顺道看看你。”他拿起一瓶酱油看了看,又放下,眼睛瞟了一眼门外,压低了声音问,“秀兰,我问你个事。你叔,孙二拐,他当年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他有没有提过后山什么事?”

王秀兰手里的毛线针停住了。她抬起头,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笑着说:“德贵哥,你咋突然想起问这个了?我叔都走了多少年了。”

“没啥,就是昨儿个在后山开地,想起以前他老在那放羊。”李德贵盯着王秀兰的眼睛,试探着说,“我还在那地边上,看见一个挺旧的坟头,也不知道是谁的。”

王秀兰的手攥紧了毛线针,指节都有些发白。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德贵哥,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那后山,你少去。”

这句话像一瓢冷水浇在李德贵头上。他还要再问,王秀兰却已经站起身,走到货架后面,背对着他说:“酱油你拿着吧,算我送你的。我这儿还要看店,就不留你坐了。”

李德贵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他拿起那瓶酱油,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了小卖部。站在镇上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嘈杂声灌进耳朵里,他却觉得周围一切都变得很远。王秀兰的反应,几乎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想——那具骷髅,十有八九就是孙二拐。而且,王秀兰知道些什么,但她不敢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孙二拐失踪那年,村里好像还丢过一样东西。村西头赵家老宅子里供着的一块祖传的玉佩,据说是清朝的,值不少钱。赵家当时报了案,派出所查了一阵子没查到,最后不了了之了。孙二拐消失的时间,跟赵家丢玉佩的时间,前后差不了几天。

李德贵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觉得这后山底下,埋着的恐怕不止一具白骨。

第三章

李德贵揣着一肚子心事回了村。他没直接回家,先去菜地里拔了点葱,磨磨蹭蹭等到天快黑了,才绕到村东头去找刘老栓。老头儿正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摇蒲扇,见他来了,招呼他坐下。

“德贵,你这两天咋老是魂不守舍的?”刘老栓眼睛虽然花了,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

李德贵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对面,想了想,干脆把心一横,说道:“老栓叔,我有件事想问问你。孙二拐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走了还是……没了?”

刘老栓摇蒲扇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你这娃子,问这个干啥?”

“我就是心里头不踏实。”李德贵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老栓叔,我实话跟你说吧,后山那块地,我开荒的时候刨出东西来了。”

刘老栓的蒲扇彻底停了。他浑浊的眼睛盯着李德贵,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刨出啥了?”

“骨头。”李德贵说,“人的骨头。”

刘老栓的身子明显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旁边的墙,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久到李德贵以为他不打算说了,老头儿才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是二拐。那就是二拐。”

“您知道?”李德贵吃了一惊,“您早就知道孙二拐埋在那儿?”

刘老栓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不知道他埋在那儿。但我知道他死了。他死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了。”

李德贵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屏住呼吸,等着刘老栓继续说下去。夜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枣树叶吹得哗啦啦响。刘老栓的声音混在这风里,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年秋天,赵家丢了东西,就是那块祖传的玉佩。赵长河他爹报了案,派出所来了人,查了几天没查出个头绪。后来有一天夜里,我肚子疼起来上厕所,看见孙二拐慌慌张张地从村西头那边摸回来,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是他在外头捡了什么破烂。”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我又看见孙二拐背着个袋子,一瘸一拐地往后山去了。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隔了几天,村里有人说起孙二拐走了,我也没吭声。我心里头猜到几分,但我不敢说。那会儿乱,万一说了惹祸上身咋办?再说,孙二拐那人是有些偷鸡摸狗的毛病,但也不至于……”

刘老栓说着说着,自己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偷偷去后山找过一回,没找着具体地方,但心里头一直搁着这件事。一晃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被你刨出来了。”

李德贵听得手心全是汗。孙二拐偷了赵家的玉佩,然后被人杀了?谁杀的?赵家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如果是赵家,那赵家那会儿当家的是赵长河的爹赵广财。赵广财那个人脾气暴,但要说杀人,李德贵有点不敢相信。可如果不是赵家,还能是谁?

“老栓叔,”李德贵咽了口唾沫,“你说,那玉佩最后找到了没有?”

刘老栓摇了摇头:“没找到。赵家找了几年,后来也就认了。这事成了悬案。”

李德贵点点头,心里却有另外一个疑问。孙二拐偷玉佩,是为了钱。可他一个老光棍,无牵无挂的,偷那么贵重的东西干什么?他平时虽然手脚不干净,但都是顺人家几个鸡蛋、掰人家两根玉米的小事,这种偷祖传宝贝的大案子,不像他能干出来的。除非,有人让他干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德贵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忽然想起王秀兰今天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王秀兰是孙二拐的远房侄女,孙二拐对她也算不错。要是孙二拐偷玉佩是受人指使,那他会不会跟王秀兰提过?而指使他的人,会不会就是……

李德贵不敢再往下想了。他跟刘老栓告了别,心事重重地回了家。刘桂芬见他蔫头耷脑的,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敷衍了两句,就躺下了。这一夜他又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梦见后山那个坟包,梦见骷髅的手指头指着他的鼻子,梦见王秀兰那张煞白的脸。

第二天,他没去后山,也没去菜地,一整天都待在家里修农具。他怕再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可到了下午,村支书赵长河忽然派人来叫他去村部一趟。

李德贵心里咯噔一下。他硬着头皮去了村部,一进门,看见赵长河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不大好看。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穿着制服,是镇上派出所的民警小陈。

“德贵叔,来了啊。”小陈站起来跟他打了个招呼,笑着说,“别紧张,就是找你了解点情况。”

李德贵心里明白,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坐下来,赵长河给他倒了杯水,开口就说:“德贵,听说你前几天在后山开荒,挖到东西了?咋不跟村里说一声?”

李德贵知道瞒不住了,只好把那天开荒挖到骷髅,然后又另挖坑埋了、烧了纸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没提孙二拐的名字,也没提刘老栓跟他说的话。他只是说自己不知道是谁,看着可怜,就给掩埋了。

小陈听完,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德贵叔,你这是发现了一具无名尸骨啊。按照规定,这种情况要报警处理的。你那个埋人的地方,还能找到吗?”

“能,能。”李德贵连连点头,“就在后山坡上那块石头地边上,我垒了一圈石头做记号。”

“那行,我马上跟所里汇报,请专业人员过来。”小陈站起身,“德贵叔,麻烦你明天带我们去现场指认一下。”

从村部出来,李德贵觉得两条腿都有点发软。他没想到事情会传得这么快。肯定是刘老栓说漏了嘴,或者是他那婆娘刘桂芬不知道从哪儿听了一耳朵,出去跟人唠嗑的时候传出去了。现在好了,警察介入了,这件事彻底捂不住了。

当晚吃饭的时候,刘桂芬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德贵,你去后山真的挖出死人骨头了?你咋不跟我说?”

李德贵把筷子一撂,瞪了她一眼:“跟你说?跟你说满世界都知道了!你看,现在好了吧?派出所都来人了!”

刘桂芬被他吼得眼圈一红,委屈地说:“我又没出去说,是今儿个赵长河的老婆来串门,她问我来着,我才知道的。”

李德贵叹了口气,没再吭声。他闷头扒完饭,洗了脚就上了床。明天带警察去后山指认,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引路人,要把一个藏了十几年的秘密,重新从土里挖出来。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他也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那具白骨被挖出来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刮遍了全村。第二天天还没亮,村口就聚了一堆人,议论纷纷的。有人说那肯定是孙二拐,有人说孙二拐是被人害死的,还有人神神秘秘地说后山闹鬼,不然为啥李德贵偏巧就挖到了。李德贵扛着锄头从人群里走过去,一句话也没说。他身后跟着小陈和两个穿着便衣的民警,还有村支书赵长河。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后山走。晨雾还没散尽,草叶子上挂着露水,打湿了裤腿。李德贵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稳,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几个人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背上。快到那块地的时候,他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垒着石头的坟包。可就在他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他猛地愣住了。

坟包前头,又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玉佩,青白色的,用一根红绳子系着,端端正正地摆在那堆灰烬旁边,在晨曦里泛着温润的光。

第四章

李德贵站在那坟包前,感觉自己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一步都迈不动。晨曦从东边的山梁上漫过来,照在那块青白色的玉佩上,红绳子被露水洇湿了一截,颜色深得像是血。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小陈和两个民警也看见了,赵长河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那是啥?"走在最后面的年轻民警小周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在山坡上显得特别突兀。

小陈快步走上前去,蹲在那堆灰烬旁边,仔细看了看那块玉佩。他没有用手碰,只是凑近了观察,然后抬起头来看了赵长河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的意味。赵长河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德贵叔,"小陈站起身,声音很冷静,"你上次来的时候,这坟前头有这东西没有?"

李德贵使劲摇了摇头:"没有。我上次就烧了把纸,埋了骨头就下山了。后来……后来过了几天我又上来过一回,当时这坟前头倒是多了些纸钱,用石头压着的。我当时心里头就犯嘀咕了,但没敢声张。"

小陈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照,又招呼小周过去做标记。他转过身对赵长河说:"赵书记,这玉佩你认识不认识?"

赵长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说:"这……这看着像是我们家早年丢的那块。祖上传下来的,上面刻着个'赵'字,我小时候见过,后来丢了就一直没找着。"

小陈的脸色更凝重了。他让赵长河也走近了看,赵长河蹲在玉佩前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发抖的手,想碰一碰那红绳子。小陈一把拦住了他:"别动,保持现场。这可能是物证。"

赵长河缩回手,喃喃地说:"是它。就是它。这绳子我记得,是我奶奶当年亲手编的,拴玉佩的结子是那种盘长结,村里别人打不出来。"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十几年没找着的玉佩,忽然出现在一个刚被发现的荒坟前头,这件事的蹊跷程度,已经超出李德贵能想明白的范围了。他站在一边,只觉得后背上的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

小陈安排小周守住现场,然后让赵长河打电话给所里请求增援。几个民警在坟包周围拉了警戒线,开始仔细地搜索地上的痕迹。李德贵被请到一边,小陈给他拿了瓶水,让他坐下歇歇,说等下还要详细问他话。

李德贵坐在坡上的一块石头上,看着那些穿着制服的人在坟包前头忙来忙去。晨雾已经完全散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那块玉佩越发显眼。他心里头忽然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玉佩放在那儿,不像是被人不小心遗落的,倒像是有人刻意摆上去的,而且摆得非常郑重,非常用心。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秀兰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又浮现在他眼前。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件事跟王秀兰脱不了干系。但她一个女人家,当年也才二十出头,能做什么呢?再说,她是孙二拐的侄女,把玉佩放到坟前,总不可能是为了栽赃给谁。

一整个上午,李德贵都在配合派出所的人做笔录。他把从第一天开荒挖到骨头开始,到后来发现纸钱,再到今天看到玉佩,所有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小陈问得很细,连他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抽的是什么牌子的烟都问了。李德贵不厌其烦地一一回答了,他知道这事不小,不敢有半点隐瞒。

中午的时候,增援的人来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带着设备上了山,把那新垒的坟重新挖开,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白骨取了出来,装进了专用的收纳袋里。李德贵站在远处看着,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他那天亲手一块一块摆好的骨头,现在又被重新翻了出来,像是他做的那些事都白费了。

下午回到村里,李德贵被叫到村部又谈了一回话。这回赵长河没在,只有小陈和小周两个人。小陈给他倒了杯茶,态度很和气,但问的问题却越来越深入。

"德贵叔,你认不认识孙二拐这个人?"

李德贵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头看着小陈,对方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等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认识。以前村里的,放羊的。后来没了,好多年了。"

"你那天挖到骨头的时候,心里头有没有猜到可能是他?"

李德贵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实话:"猜到了。那骨头边上有黑布条子,像是他常穿的那件黑袄子。但我没证据,不敢瞎说。"

小陈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又抬起头来问他:"那你觉得,孙二拐这个人,跟赵长河他们家,有没有什么过节?或者别的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把李德贵问住了。他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孙二拐那个人平时独来独往的,跟谁都不怎么来往。跟赵家……赵长河他爹赵广财以前倒是骂过孙二拐偷他家地里的南瓜,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后来也没听他俩有什么大矛盾。"

小陈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拍了拍李德贵的肩膀:"今天辛苦你了德贵叔。后面可能还得麻烦你配合调查,你先回去休息吧。"

从村部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李德贵往家走的路上,看见不少人站在路边交头接耳。他认出那些目光里有好奇的、有警惕的、有看热闹的,但他一概不理,低着头只管走。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王秀兰站在他家院子外面的那棵老槐树底下,像是等了他有一会儿了。

"德贵哥。"王秀兰喊了他一声,声音低低的。

李德贵停下脚步,看着她。王秀兰的脸色比上次在镇上看见的时候更苍白了,眼眶微微发红,像是哭过。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不停地绞着,指节都白了。

"你……你有空没?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王秀兰的声音有些发抖。

李德贵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人。他点了点头,说:"进来说吧。"他推开院门,把王秀兰让了进来。刘桂芬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见是王秀兰,也没多问,又缩回去了。

李德贵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院子里,让王秀兰坐下。他自己也坐下,看着她,等她开口。王秀兰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两只手把那块手帕绞得变了形。院子里静得很,只有厨房里刘桂芬切菜的笃笃声传出来。

"德贵哥,"王秀兰终于开了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那块玉佩,是我放的。"

李德贵虽然心里头早有预感,但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震了一下。他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问:"你为啥要放那东西?"

王秀兰抬起手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来看着李德贵,眼睛里闪着泪光:"德贵哥,我叔……我叔他不是坏人。他偷赵家的玉佩,是被人逼的。"

李德贵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盯着王秀兰的眼睛,追问道:"谁逼的?"

"赵广财。"王秀兰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赵广财当年欠了外头的赌债,还不上,就打起了自家祖传玉佩的主意。但那玉佩是他爹赵老栓临死前说了要传给赵长河的,他不敢明着卖。他就找了我叔,让我叔假装偷出去,他好报失,然后私底下再把玉佩卖了还债。他答应给我叔三百块钱,我叔就干了。"

李德贵听得目瞪口呆。赵广财那个人,他印象里虽然脾气暴躁了些,但没想到能干出这种事来。可如果事情是这样的,那孙二拐又怎么会死在后山?

"后来呢?"他的声音都有些哑了。

王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她用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我叔偷了玉佩,按赵广财说的,送到后山一个石洞里等他来拿。可那天晚上,赵广财来了,拿了玉佩,却不给我叔钱。我叔跟他吵了起来,赵广财……赵广财就动了手……"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痛哭起来。李德贵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僵住了。虽然他早就猜到孙二拐的死有蹊跷,但真的听到真相从王秀兰嘴里说出来,他还是觉得后背发冷。一个人,就因为三百块钱,一条命就没了。赵广财把孙二拐打死在后山,草草掩埋了,然后就带着玉佩走了。可他后来也没敢卖那块玉佩,因为那是赵家的祖传之物,一旦出手,警察顺藤摸瓜就能查到他头上。所以那块玉佩就一直藏在他手里,藏到他死。

"你咋知道的?"李德贵问,"你当时看见了?"

王秀兰摇了摇头,抽泣着说:"我没看见。是我叔那天出门前跟我说了,他说赵广财让他去办件事,办好了能拿到三百块钱,让我别跟别人说。后来我叔一夜没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了。第二天我去后山找,在山道上捡到了我叔那个装干粮的布袋子,里面还有半个饼子。我就知道出事了。我报了警,说叔不见了,派出所来查了几天,没找到,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那你后来咋知道埋在哪儿的?"

"我不知道。"王秀兰擦了擦脸上的泪,"我一直不知道我叔埋在哪儿。我每年都在村口给他烧纸,但从来找不到他的坟。直到前几天,我听说你后山开荒挖出骨头来了,又给好好埋了,还烧了纸。我一猜就是我叔。我跟你打听,你又不肯明说,我就自己摸上山去找,找到了你垒的那个坟包。我带了纸钱去烧,也带了玉佩放在那儿。那玉佩,是赵广财死之前,有一次喝多了酒说漏了嘴,跟我家那口子说的。我家那口子告诉了我,我也没声张。这十几年,我拿着那块玉佩,不敢拿出来,也不敢扔,就这么揣着。"

李德贵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看着王秀兰哭得红肿的眼睛,心里头又酸又沉。这件事憋在她心里十几年了,她一个妇道人家,知道自己的叔被人害死了,却不敢说、不能指认,还得装作没事人一样过日子,这十几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忽然明白她那天在镇上为什么要说"知道了不如不知道"了。

"秀兰,"李德贵放低了声音,"你为啥今天要来找我说这些?你就不怕我告诉派出所?"

王秀兰抬起泪眼看着他,咬着嘴唇说:"德贵哥,你是个好人。你跟我叔素不相识,看见他的骨头还知道给他好好埋了、给他烧纸。你比我这个亲侄女做得都多。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实话。派出所那边,该咋办就咋办吧。我叔冤死了十几年,也该有个说法了。"

李德贵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站起身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一跺脚说:"走,跟我去村部。这事不能拖了。你跟小陈把话说清楚。"

王秀兰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她理了理头发,擦了把脸,跟着李德贵出了门。刘桂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的背影,愣了一下,手里的菜刀都忘了放下。

到了村部,小陈和小周还在整理材料。看见李德贵带着王秀兰进来,两人都有些意外。李德贵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陈警官,王秀兰有重要情况要反映。那坟里埋的是她叔孙二拐,她当年知道些事。"

王秀兰站在灯光下,脸色苍白但神情坚定。她把刚才对李德贵说的那些话,又对着小陈重新说了一遍。从头到尾,从赵广财欠赌债开始,到孙二拐偷玉佩,到后山石洞里的争执,到孙二拐再也没回来。她说得比刚才更平静了些,眼泪还是一直往下淌,但声音不再发抖了。

小陈听完,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他合上笔记本,问王秀兰:"你说的这些,有没有人能证明?或者有没有什么物证?"

王秀兰想了想,说:"我叔出门那天晚上穿的鞋,后来我在后山一条沟里找到了。那鞋底子沾的泥跟别处不一样,是红土。咱们村后山只有石洞那一片有红土。再有就是那块玉佩,赵广财一直没敢卖,他死前跟我家那口子说了藏的地方,我们才找到的。那玉佩上面,我叔偷的时候用指甲在背面的花纹里刻了个小十字,他跟我说过,那是他留的记号,怕赵广财赖账不认账。"

小陈眼睛一亮。他立刻打电话让还在后山现场的小周去查看那块玉佩背面的花纹。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小周的电话回了过来,说在玉佩背面的云纹里确实发现了一个极浅的十字形刻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小陈放下电话,长出了一口气。他看着王秀兰,语气缓和了许多:"你提供的情况非常关键。这件案子,我们正式立案侦查。赵广财虽然已经去世了,但真相不能跟着他一块儿埋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给死者一个交代。"

王秀兰听到这句话,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十几年的委屈和压抑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李德贵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也堵得慌。他伸手拍了拍王秀兰的肩膀,啥也没说。

从村部出来的时候,天上已经挂满了星星。王秀兰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轻松了许多,脊背也挺直了些。李德贵跟在她后头,两人一路无话,走到巷口要分开的时候,王秀兰回过头来对他说了一句:"德贵哥,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叔入土为安。"

李德贵摆摆手,咧了咧嘴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他回到家,刘桂芬已经把饭菜热好了摆在桌上,见他回来,就问他王秀兰来干啥了。李德贵坐在桌前,端起饭碗,沉默了一会儿,才把今天的事跟刘桂芬简单说了说。刘桂芬听得一愣一愣的,筷子举在半空半天没动,末了叹了口气:"唉,孙二拐那个人,就是命苦。"

李德贵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来什么,抬头问刘桂芬:"赵广财死了几年了?"

"五六年了吧,"刘桂芬说,"得了急病,走得挺快的。赵长河给他办的后事,还挺风光的。"

李德贵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心里在想,赵广财走的时候,那块玉佩被他藏得严严实实的,连自己儿子都没告诉。他大概也怕,怕有一天东窗事发,怕孙二拐的事被翻出来。可他临死也不知道,那块玉佩最终还是重见了天日,而他犯下的那个罪孽,也终究没能瞒过天理。

接下来的几天,李德贵的生活忽然又恢复了平静。派出所的人把后山的现场勘察完了之后撤走了,那具白骨被带回市里做进一步的鉴定。村里头议论了几天,热度慢慢就降下去了。大家该种地的种地,该赶集的赶集,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只是村里人再看赵长河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赵长河似乎也感觉到了,他那几天一直闷在家里,很少出门。李德贵在路上碰见过他一回,赵长河老远就绕道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李德贵也没往心里去。他觉得这事是赵广财造的孽,跟赵长河关系不大。赵长河不知道他爹做的那些事,不然以他的性格,早就去派出所报案了。但村里人议论,他也拦不住。

又过了半个多月,一天傍晚,李德贵正在院子里劈柴,小陈骑着摩托车过来了。他停好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李德贵,笑着说:"德贵叔,案子结了。法医那边鉴定结果出来了,白骨确系孙二拐,死亡原因是被钝器击打头部致死,时间与王秀兰提供的情况吻合。加上那块玉佩上的刻痕和王秀兰的证词,赵广财致孙二拐死亡的证据链完整,虽然嫌疑人已去世,但案子定性了,结案报告已经批了。孙二拐的遗骨会由亲属领回重新安葬。"

李德贵接过那个信封,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份盖了公章的结案通知。他看了两遍,把信封仔细折好,揣进了怀里。他看着小陈,笑了笑说:"辛苦了陈警官。"

小陈摇摇头,说:"应该的。对了,王秀兰已经联系好了殡仪馆,准备给她叔办个正式的丧事。到时候就在村东头那个路口设个灵堂,你要是方便,也可以过去看看。"

李德贵点了点头:"我一定去。"

小陈走了之后,李德贵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底下,进了屋。刘桂芬正坐在炕头上纳鞋底,见他神色跟往常不大一样,就问了一句:"谁来了?"

"小陈,派出所的。"李德贵在炕沿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刘桂芬,"案子结了。是赵广财干的。"

刘桂芬接过信封看了几眼,叹了口气,把信封还给李德贵,也没再多说什么。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刘桂芬忽然说:"德贵,那块地你还种不种了?"

李德贵一愣,想了想说:"种。咋不种?地都翻好了,不种玉米可惜了。后山那地方风水其实挺好的,孙二拐既然已经挪了地方安息了,我又没做亏心事,怕啥。"

刘桂芬点点头,没再吭声,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过了两天,孙二拐的丧事办了。灵堂设在村东头的路口,搭了个简易的棚子,中间供着孙二拐的一张旧照片,照片是他早些年办身份证的时候拍的,人瘦瘦小小的,眼睛倒是挺亮。王秀兰穿着孝服跪在灵堂前头,哭得肝肠寸断。村里来的人不少,虽然孙二拐活着的时候跟大伙走动不多,但人死为大,大家还是都来上了炷香。李德贵也去了,他上了一炷香,又烧了一把纸钱,对着那张照片鞠了三个躬。他看了看灵堂里外的人,赵长河没来,但他老婆来了,上了一炷香就走了。

丧事办完后第二天,李德贵扛着锄头又上了后山。这一次他走得很坦然,步子稳稳当当的。到了那块地边上,原先那个坟包的地方已经被派出所的人恢复成了原样,新土上长出了几棵嫩绿的草芽。李德贵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自己那块石头地边上,抡起锄头开始干活。

他的玉米种子早就泡好了,眼下趁墒情好得赶紧种下去。他刨坑、点种、覆土,一垄一垄地往前推。日头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山风从沟底吹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干着干着,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孙二拐的事,算是有了个了结。他李德贵那无心的一锄头,刨出来的不仅是一具白骨,更是一段被埋藏了十几年的真相。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是被卷进去的,但他不后悔。他觉得自己那天挖出骨头来的时候,要是把它随便又埋回去当没事发生,那他后半辈子恐怕真的睡不踏实。人活一辈子,但求一个心安。

种完了玉米,李德贵直起腰,擦了把汗,往山脚下看了一眼。村子里炊烟四起,鸡鸣狗吠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上来。他想起来,今年秋天玉米收了之后,他得在后山这块地边上多种几棵树。桃树也好,杏树也好,等树长起来了,春天开花,秋天落叶,这后山就更好看了。孙二拐的新坟就在山坡东面朝阳的地方,王秀兰给他立了块石碑,碑上刻着名字,逢年过节也有人去打理了。

李德贵笑了笑,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慢悠悠地往山下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草地上,拉得又长又稳。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

第五章

丧事办完后的日子,村里渐渐恢复了平静。李德贵每天早出晚归,侍弄他那几亩地,日子过得踏实。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挂在心上——自从派出所结案之后,赵长河几乎从村里消失了。后来听人说,赵长河去了镇上的亲戚家住,说是散散心,也有人说他是觉得在村里抬不起头,躲出去了。

李德贵听了也没多说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玉米出苗那天,他蹲在地头看了半天,绿油油的小苗从土里钻出来,整整齐齐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他蹲在那儿抽了根烟,烟雾升起来,被风扯散了。他想,人这一辈子,种地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有些事,你当时觉得过不去了,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该发芽的终究会发芽。

村里有个后生叫周大勇,今年二十出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村里晃荡了小半年。这小伙子人倒不坏,就是性子急,干啥都沉不住气。他爹娘在南方打工,就他一个人在家,没人管束,越发没个正形。村里人背地里都说,这孩子再这么下去,怕是就要废了。

李德贵跟他爹周老栓是多年的老邻居,看着周大勇长大,心里头也替他着急。有一天傍晚,李德贵从地里回来,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看见周大勇正蹲在门口跟几个人打牌,面前扔着几块钱钢镚儿,赢了一把就咋咋呼呼的,输了就骂骂咧咧。李德贵站住脚看了一会儿,没忍住走了过去。

"大勇,"他喊了一声,"你爹上回打电话来,问你地里的活干得咋样了。你那几分花生地,草都该比花生高了。"

周大勇抬头看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德贵叔,那几分地能打多少粮食?还不够我塞牙缝的。我在琢磨别的路子呢。"

"啥路子?"李德贵问。

周大勇把手里的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想去城里打工。我同学在广东那边,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呢。"

李德贵看着他,摇了摇头:"打工也得有技术有文化。你高中毕业,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去了能干啥?再说了,你爹娘在那边辛苦打工供你念书,是盼着你有个出息,不是让你跟他们一样去流水线上站着的。"

周大勇脸上的笑讪讪地收了回去,嘟囔了一句:"那我能干啥?在村里种地?种一辈子地能有啥出息?"

李德贵没接话,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明儿个你要是没事,跟我上后山看看。我那块玉米地边上还有片荒坡,我打算开出来种点果树,缺个帮手。管饭,不给工钱。"说完也不等周大勇答话,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天晚上李德贵躺在炕上想这事儿。他不是想使唤周大勇干活,他是觉得这孩子心浮气躁的,身边没人管着,迟早得出事。让他跟着上山干几天活,累一累,兴许能把那颗浮躁的心沉下来。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毛毛躁躁的,后来结了婚、分了地,日子一天天过起来,慢慢地才学会了脚踏实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德贵扛着锄头出了门。到了后山那块地边上一看,周大勇居然已经来了,正蹲在地上拔杂草。见他来了,站起来喊了声"德贵叔",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但没提昨天打牌的事。李德贵心里头一热,笑着说:"来啦?行,跟我来,那坡地在东边。"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周大勇几乎天天跟着李德贵上山。李德贵教他看天气、辨土质、给果树苗剪枝。周大勇开始笨手笨脚的,锄头抡起来砸到自己脚面好几回,果树苗被他弄折了两棵。李德贵也没骂他,只是耐心地一遍遍教,手把手地带着他干。慢慢地,周大勇的手脚利索了,干活也有模有样了。他话还是多,一边干活一边跟李德贵东拉西扯,从村里谁家媳妇跟婆婆吵架,到网上看到什么新鲜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李德贵听着,有时候搭两句腔,有时候笑笑不吭声。他看得出来,这孩子心里头有股劲儿,憋着要找条出路,只是找不到方向。

六月里的一天,李德贵和周大勇在坡地上给果树浇水。干完活坐在树荫底下歇气,周大勇忽然开口说:"德贵叔,我想明白了。我不去广东了。"

李德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周大勇低着头拨弄地上的草叶子,声音比平时沉稳了许多:"我爹娘在外头打工十年了,一年到头就回来一趟。我小时候是他们带大的,后来他们走了,我是跟着我奶奶长大的。我奶奶去年走了,就剩我一个。我不想再往外跑了,跑出去了,这个家就真散了。我想把家里那几亩地好好种起来,再养点鸡鸭什么的。我看隔壁村有人搞大棚蔬菜,一年也不少挣。"

李德贵听了,心里头一阵欣慰。他把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递给周大勇。周大勇摆了摆手说不会。李德贵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大勇,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人不管在哪儿,心定了,日子就稳了。你爹娘在外头也不容易,你要是能把家里这一摊子撑起来,他们心里头也踏实,迟早会回来的。"

周大勇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点发红。他别过脸去,假装看远处的山。

那天傍晚下山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李德贵走在后面,看着周大勇挺直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想起孙二拐来。孙二拐活着的时候,也是一条汉子,要不是命不好,走了歪路,也不至于落得那个下场。他活到五十岁,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走正道,哪怕走得慢一些,也能走到头。走了歪路,就算是抄了近道,到头来还是得把自己埋进去。

玉米快收的时候,赵长河从镇上回来了。他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不少。回来那天,他在村口下了车,提着一个包,低着头往家走。路上碰见的人跟他打招呼,他都应了,但脸上没什么笑模样。当天晚上,赵长河提着一瓶酒、两包点心,去了李德贵家。

李德贵正在院子里收拾玉米棒子,看见赵长河进来,愣了一下。赵长河站在院门口,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说:"德贵,我来……我来坐坐。"

李德贵放下手里的活,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又进屋喊刘桂芬炒两个菜。赵长河拦住了,说不用麻烦,就坐一会儿。他把酒和点心放在石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

"德贵,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声谢谢。"赵长河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我爹做的那些事,我一点都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是家里遭了贼,还恨过偷玉佩的人。没想到……是我爹造了孽。"

李德贵看着他,叹了口气说:"长河,你爹是你爹,你是你。这事跟你没关系。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了解你。你要早知道,你肯定不能放任不管。"

赵长河的眼圈红了。他端起桌上的酒杯,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了下去,呛得直咳嗽。李德贵赶紧给他倒了碗水,赵长河摆摆手,说:"我心里头难受。我爹走了五六年了,我没法替他还这个债。可孙二拐那条命……我……我总觉得亏欠。"

"你亏欠啥?"李德贵正色道,"这事是赵广财干的,跟你没干系。你要是心里头过意不去,多照应照应王秀兰。孙二拐没后人,就她一个侄女。你替赵广财把那份心意补上,比在这儿喝酒管用。"

赵长河听了,半晌没说话,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拎起那瓶酒,说:"德贵,你说得对。我明天就去王秀兰家,给她赔个不是。她要是愿意,以后她家有什么难处,我赵长河第一个上。"

赵长河走了之后,刘桂芬从屋里出来,一边收桌上的杯子一边说:"赵长河这人,本质不坏。就是摊上那么个爹,也是命。"

李德贵嗯了一声,重新坐下来,把那瓶没开的酒推到一边。他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玉米棒子,心里头亮堂堂的。秋天到了,该收的收了,该种的也种了。人也是一样,该放下的得放下,该担起来的得担起来。

第二天赵长河果然去了王秀兰家。听说他在王秀兰家坐了一上午,临走时眼眶红红的,王秀兰送他到门口,两人还说了好一会儿话。后来村里人就看见赵长河带着几个人上了后山,把孙二拐坟前那片地给修整了一番,又种了一圈松柏。赵长河隔三差五就上去看看,拔拔草,添添土,比王秀兰去得还勤。

李德贵看着这些变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自己那块玉米地边上的坡地上,又多种了几棵核桃树。核桃树长得慢,但他说了,等树长起来,孙子都能吃上自家种的核桃了。

转眼到了年底。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把整个村子裹得白茫茫的。李德贵坐在炕头上,隔着窗户看外头飘雪花,手里头剥着花生。刘桂芬在旁边缝一件新棉袄,说是给周大勇做的。那孩子今年没去广东,在村里老老实实干了一整年,养了二百只鸡,种了三亩大棚菜,竟然挣了不少。他爹娘过年回来一看,又惊又喜,拉着李德贵的手直说感谢。

除夕那天晚上,李德贵家格外热闹。周大勇把他爹娘请过来了,赵长河也来了,王秀兰两口子带着孩子也来了。一屋子人围坐在两张拼起来的桌子前头吃年夜饭,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好几盘,桌上摆满了菜。酒过三巡,周大勇站起来给李德贵敬了一杯,嘴笨,说来说去就是"谢谢德贵叔"几个字,眼眶红红的。李德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大勇,你出息了,就是给我最好的谢礼。"

赵长河也端起酒杯,对着李德贵和王秀兰说:"这一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有些债,人虽然不在了,但活着的得还。我替我爹,给孙二拐叔赔罪。这杯酒,我敬他。"说完,他站起来,端着酒杯朝着后山的方向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大家又笑起来,筷子声、说话声、碰杯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李德贵坐在那儿,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头暖洋洋的。他想起年初那个开荒的早晨,一锄头下去刨出来的那具白骨。当时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一锄头会引来这么多事,更想不到,到了年末,这个村子因为那一锄头,竟像是换了副模样。

窗外头的雪还在下,大朵大朵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刘桂芬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笑着转过头去问。屋里炉火烧得旺,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是红扑扑的。

后山那块地,来年开春,又该翻土了。

第六章

正月初五,年味还没散干净,李德贵就扛着锄头上了后山。雪化了没几天,地皮还潮乎乎的,踩上去一脚一个深坑。他走到自己那块玉米地边上,蹲下来看了看,去年收完玉米后翻过的地,经过一冬天的冻和化,土质变得松软细碎,抓一把在手里,湿漉漉的,闻着有股子好闻的泥土味儿。

坡地上那几十棵果树苗,去年秋天栽下去的,李德贵一棵一棵检查过来。桃树活了九成,杏树差一些,有两棵枝头干枯了,估计是没熬过冬天。他掏出随身带的小剪子,把枯枝修掉,又给每棵树根底下拢了拢土。干完这些活,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他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往山坡东面看了一眼。

孙二拐的坟还在那儿。经过一冬天的风吹雪打,坟包上的土有些塌了,但石碑还是立得端端正正的。碑前面摆着一个瓦盆,盆里是王秀兰除夕那天来烧的纸钱灰烬,被雪水泡过,黑乎乎的一团。李德贵走过去,蹲下来把瓦盆里的灰倒掉,又捡了块石头把盆子扣住,免得被风刮跑了。他对着石碑念叨了一句:"二拐,又一年了。你在那边好好过。"

念叨完了,他扛起锄头下了山。

到了村口,迎面碰上周大勇。小伙子穿着一件崭新的羽绒服,是过年前他爹娘从广东带回来的,亮蓝色的,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骑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装满了塑料薄膜和竹竿子。

"德贵叔!"周大勇把车停下,跳下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我大棚今天开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李德贵正想去看,就跟着他拐到了村西头周大勇家那片地跟前。好家伙,三亩多地全被翻过了,地垄整整齐齐的,几排竹架子已经搭了起来。周大勇手脚麻利地把塑料薄膜往上铺,嘴里头还哼着小曲。李德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上前搭了把手,两个人配合着,一上午把两个大棚的膜给蒙好了。

干完了活,周大勇拍了拍手上的土,从车斗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李德贵,自己也拧开一瓶灌了几口。他坐在田埂上,看着自己那两排大棚,忽然开口说:"德贵叔,我想好了,今年我要把大棚做大。我爹说了,年后他不走了,留在家里帮我。我娘也留下,给我做饭。"

李德贵听了,心里头一热:"好事啊!一家子团团圆圆的,比挣多少钱都强。"

周大勇嘿嘿笑了两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着李德贵说:"德贵叔,你那片坡地,今年要不要也扣个棚?种反季节蔬菜比种果树来钱快。你想干的话,我帮你搭。"

李德贵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老了,折腾不动了。那坡地就种果树,慢慢长,不着急。人这一辈子,不能光盯着钱看。那几棵核桃树,等我孙子能爬树了,正好能吃上。"

周大勇听了,也没勉强,笑着说:"行,那等你的核桃结了果,我第一个来买。"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周大勇接了个电话,是他爹催他回去吃饭。他骑上三轮车走了,李德贵也慢悠悠地往家走。路过村部的时候,他看见赵长河正带着几个人在门口贴告示,走近了看,是村里要修路的通知。赵长河见他来了,跟他打了个招呼,说今年村里打算把通往后山的那条土路硬化了,方便农机上山。

李德贵点点头说好事,又跟赵长河聊了几句修路的事。赵长河这一年变了不少,以前他当村支书,虽然也办事,但多少有些公事公办的味道,不怎么跟村民走动。现在不一样了,他主动张罗村里的事,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去帮忙,在村部的时间也比以前多了。

李德贵到家的时候,刘桂芬已经把午饭摆上了桌。炖了一只老母鸡,香味从厨房飘出去老远。李德贵洗了手坐下,刘桂芬给他盛了碗汤,嘴里念叨着:"周大勇那孩子还真出息了,今天我去赶集碰见他娘,他娘一个劲儿地夸你,说你把他们家大勇带好了。"

"他自己懂事。"李德贵喝了口汤,烫得吸溜了一下嘴,"我就是带着他干了几天活,别的啥也没干。"

刘桂芬白了他一眼:"你还不承认。这村里头谁不知道,是你李德贵把那个混小子拽回来的。"

李德贵嘿嘿一笑,没再争辩,埋头喝汤。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到了春天。后山上那片桃树开了花,粉白粉白的,远远看去像一片云落在了山坡上。李德贵每天上山干活,走在桃林里,花瓣落了他一肩一头。他就在那花影底下翻地、施肥、浇水,干累了就坐在地头的石头上抽根烟,看看山下村子里的炊烟,看看远处雾蒙蒙的群山。

村里修路的工程也动工了。挖掘机轰隆隆地开往后山,那条窄窄的土路被拓宽、夯实,又铺上了水泥。路修到李德贵那块地边上的时候,工人们还特意留了一个岔口,方便他上下山。李德贵过意不去,给工人们提了一壶茶、一包烟过去。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接过烟笑着说:"李大爷,你这片桃林可真好看。等桃子熟了,我来买。"

李德贵笑着答应:"来,随便吃。"

桃树开花的那些天,村里不少人上山来看。老老少少的,沿着新修的水泥路走上来,在桃林里拍照、说笑。李德贵也不赶人,就在地头坐着,看着那些花枝底下的人影,心里头觉得这个春天格外好。有一天下午,王秀兰带着她女儿也来了。小姑娘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褂子,在桃树底下跑来跑去,花瓣落了她一头。

王秀兰走到李德贵旁边坐下,看着满山坡的桃花,叹了口气说:"德贵哥,这地方真好看。我叔活着的时候,天天在这山上放羊,他要是知道这地现在长满了桃树,肯定高兴。"

李德贵嗯了一声:"你叔在天上看得见。"

王秀兰笑了笑,眼眶有点红了,但没掉眼泪。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带着女儿走了,临走前塞给李德贵一包茶叶,说是她男人从镇上带回来的好茶。李德贵推了两下没推掉,就收下了。

春末的时候,赵长河在村部组织了一次村民大会,商量今年村里要搞一个集体项目。后山那片地除了李德贵开的荒和几户人家的零星地,还有一大片集体的荒坡,赵长河想在那上面种一片经济林,统一管理,收益按户分红。大家商量了好几天,最后定了种花椒。花椒耐旱好活,市场价格也稳定。赵长河跑了几趟县里,争取到了一笔扶持资金,买了树苗,又请了农技站的人来指导。

栽花椒树那天,全村差不多的人都上山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扛着铁锹提着水桶,在那片荒坡上忙活了一整天。李德贵也去了,他干不了太重的活了,就帮着扶树苗、踩土。周大勇干得最卖力,一个人承包了最陡的那片坡,挖坑栽树浇水,一气呵成。赵长河跑前跑后地指挥着,嗓子都喊哑了,脸上却满是笑。

傍晚收工的时候,大家坐在新栽的花椒树林边上歇脚。夕阳把天边烧得通红,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乎乎的。有人提议说以后这片林就叫"团结林",大家哄笑起来,说名字太土。又有人说叫"致富林",赵长河摇摇头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这后山,以后是咱们全村的后山。谁路过看了都得说一声好。"

李德贵坐在人群边上,手里捏着个水杯子,看着满山坡的新树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他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他一个人蹲在这山坡上挖地,一锄头下去,刨出来的东西吓得他腿软。当时他还觉得这后山阴森森的,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可现在呢,山坡上开满了桃花,新种的花椒树一排排整整齐齐的,路也修好了,人声也热闹了。这后山好像活过来了似的。

他想,有些东西埋在土里久了,被挖出来的时候吓人,可一旦见了光、经了风雨,反而能长出新的东西来。就像孙二拐那件事,藏了十几年,挖出来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晦气,可事情说开了,该死的人死了,该还的债还了,活着的反而更懂得好好过日子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李德贵破天荒地喝了两盅酒。刘桂芬问他高兴啥,他说:"高兴。后山那片花椒树栽下去,过两年就能见收益了。村里头这些年人心散,现在你看,又聚起来了。"刘桂芬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也不打断,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听着,末了说了一句:"德贵,我觉得你今年精气神比去年好了。"

李德贵摸了摸自己那张老脸,嘿嘿笑了。他知道,人活着,心里头不能有事。有事就得想办法解决,解决不了就搁在那儿,时间久了就会发霉发臭,把自己也熏坏了。他把那件事解决了,心里头敞亮了,看什么都是好的。

夏天来的时候,桃子熟了。李德贵那片桃林结的果子不算多,但个头挺大,咬一口汁水直流。他摘了两筐,一筐送去了王秀兰家,一筐送去了赵长河家。剩下的他也没卖,就在村口摆了张桌子,谁路过谁吃。周大勇吃的最多,一口气吃了五个,撑得直打嗝。

那天下午,李德贵坐在村口的树荫底下,看着来往的人在他桌上拿桃子吃,心里头美滋滋的。一个小姑娘跑过来,怯生生地拿了一个桃子,奶声奶气地说:"谢谢李爷爷。"李德贵摸了摸她的头说:"吃吧,甜着呢。"

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李德贵忽然觉得,去年开荒时挖到的那具骷髅,好像真的安息了。不仅孙二拐安息了,这个村子,也安息了。

第七章

桃子收完之后,李德贵歇了几天。地里的玉米还得等一阵子才熟,后山那片花椒树有赵长河组织人管着,也不用他操心。他难得清闲下来,每天吃了早饭就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看天,看看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或者去村口跟人下两盘棋。日子过得悠哉悠哉的。

可李德贵闲不住。歇了没几天,他又开始琢磨别的事了。那天吃早饭的时候,他忽然对刘桂芬说:"桂芬,我想把咱家堂屋那面墙重新刷一遍。"

刘桂芬正在给他盛粥,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好好的刷它干啥?又不漏风不漏雨的。"

"就是想拾掇拾掇。"李德贵接过粥碗,夹了一筷子咸菜,"咱家这房子住了快三十年了,墙皮都黄了。刷白了亮堂。"

刘桂芬也没反对,只是说:"那你可得悠着点,别爬高上低的,摔着咋整。"

李德贵说心里有数。当天他就去了镇上,买了两桶白漆和几把刷子。回来之后把堂屋里的东西都挪到院子里,用报纸把家具盖好,踩着梯子就开始刷墙。干了一上午,一面墙刷完了,白是白了,但刷痕不均,像地图似的。李德贵自己看着都笑了,想起年轻时候干泥瓦匠的活儿也是这水平。他洗了把手,去村部找赵长河借了个打磨机,把墙面打磨平整了,又重新刷了一遍。这回好多了,白得匀称,衬得整个堂屋都亮了好几度。

刷完了墙,李德贵又看那扇老窗户不顺眼了。木头的窗框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几处地方还有虫眼。他把窗户拆下来,用砂纸把旧漆打磨掉,又买了清漆重新刷了两遍。刘桂芬看着他在院子里忙活,念叨说:"你这是要给咱家翻新啊?"

李德贵头也不抬:"住了一辈子了,该整整了。"

这一整就整了一个多礼拜。堂屋的墙刷白了,窗户漆好了,他又把院子里的地面重新铺了一层水泥,把墙角那堆杂物清理干净了,还从镇上买了两盆月季摆在台阶两边。院子焕然一新,连刘桂芬看着都高兴,说早知道就早几年弄了。

李德贵干活的时候,周大勇时不时来帮忙。他大棚里的菜卖了一茬,手头宽裕了些,就买了几棵葡萄苗,在李家院墙根底下栽上了,说等爬满架了能遮阴还能吃葡萄。李德贵笑着骂他瞎花钱,但每天晚上浇葡萄苗的时候比谁都上心。

村里人见李德贵家翻新了,也开始有人学着拾掇自家院子。一时间,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开始刷墙、修路、种花,村容村貌跟去年比简直焕然一新。赵长河看在眼里,乐在心上。他在村民大会上说:"大家好好干,咱们村明年评个文明村。"

八月底的时候,玉米该收了。李德贵那几亩玉米长得壮实,棒子又粗又长,掰下来堆在院子里跟座小山似的。周大勇带着他爹来帮忙,三个人干了两天,总算把玉米全收了回来。李德贵腰疼了好几天,但看着满院子的金黄,啥疼都忘了。

收完玉米没几天,镇上忽然来了通知,说是县里要评选"最美乡贤",每个村推选一个名额。赵长河在村部开了个小会,几个村干部合计了半天,一致同意推李德贵。赵长河去家里找李德贵商量,李德贵连连摆手:"我不去。我啥乡贤,我就是个种地的。"

赵长河笑着说:"德贵,这个评选不光看你做了多少事,更看你的品行。去年你发现白骨的事情,你要是当时把它随便一埋当没事发生,孙二拐的冤屈这辈子都伸不了。还有周大勇,全村人都管不了那孩子,你几句话就把他带上正道了。这些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个乡贤你不当谁当?"

李德贵还想推辞,刘桂芬在旁边插嘴了:"你就去嘛!又不让你干什么,就挂个名。咱家也光荣光荣。"

李德贵被她说得没法,只好答应了。赵长河给他填了表,又拍了照片交了上去。过了半个多月,县里来了消息,李德贵评上了。虽说不是多大的官,但也是正儿八经发了证书和奖牌的。那天村里在村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李德贵被拉上去领了证书,红彤彤的硬皮本子,烫金的字,他拿在手里觉得有些烫手。

台下站满了村里的人,大家鼓掌叫好。周大勇在底下喊得最响:"德贵叔,你最棒!"李德贵站在台子上,看着底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搓了搓手,对着话筒说了句:"大伙别笑话我了。我就一老农民,种好地、做好人就行了。"

底下哄堂大笑。王秀兰站在人群里,眼眶红红的,使劲拍着巴掌。

颁完奖,大家散伙各回各家。李德贵走在路上,手里捏着那个证书,翻来覆去地看。到家之后,他把证书端端正正地挂在了堂屋那面刚刷白的墙上。挂好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觉得太高了,搬了椅子来调矮了一截。刘桂芬在旁边看着笑,说你比娶媳妇还上心。

晚上躺在炕上,李德贵还没睡着。他翻了个身,对刘桂芬说:"桂芬,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挺平平淡淡的?"

刘桂芬已经半梦半醒了,含糊地回了一句:"平平淡淡才好。折腾啥。"

李德贵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他想,平平淡淡确实好。种地、收粮、过日子,看着没什么波澜,可细细想来,哪一年没点事呢?去年那一锄头,就是最大的事。可事过去了,日子还在往前过,而且越过越有盼头。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八章

入秋之后,后山那片花椒林长得格外好。树苗虽然还小,但枝繁叶茂的,整整齐齐地铺了半个山坡。赵长河隔几天就上去看一趟,还专门请了农技站的人来指导修剪。李德贵也常去,但他不看花椒林,他看他自己那些果树和玉米地。

这一季的玉米收成好,李德贵算了算账,比去年多打了将近三成。他留够了自家吃的和喂鸡的,剩下的拉到镇上卖了,换回来一沓子钱。刘桂芬数了数,笑得合不拢嘴,说今年过年能多买几斤肉了。

卖了玉米那天,李德贵在镇上逛了一圈,给刘桂芬买了件新衣裳,给自己买了双劳保鞋,还给周大勇捎了一捆大棚用的棚膜。回家的路上,他骑着那辆旧三轮车,晚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田野里庄稼秸秆的味道。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小车,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车旁边抽烟,像是在等什么人。李德贵也没在意,骑过去了。可那人却喊了他一声:"大爷,请问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叫李德贵的?"

李德贵刹住车,回头看了那人一眼。不认得,面生。"我就是。你是?"

那人把烟掐了,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哎呀,可算找着了。我是县里的张记者,之前你们村推选乡贤的材料是我审的。我看了你的事迹,觉得特别感人,想来做个专访。"

李德贵一听是记者,有点懵了。他这辈子还没被记者采访过,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好说:"张记者,我就是个种地的,没啥好说的。"

张记者摆摆手,笑着说:"大爷你别谦虚。你发现白骨之后,没有不管不顾,而是好好安葬还烧了纸。后来又协助派出所破了十几年的悬案,还帮助村里的年轻人走上正路。这些事随便拎出来一件都是好故事。你放心,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就是聊聊天。"

李德贵推脱不过,只好把张记者带回了家。刘桂芬正在院子里择菜,见来了生人,赶紧起身倒水。张记者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掏出录音笔,开始跟李德贵聊。

李德贵开始还有点拘束,说着说着就放开了。他从自己去年开荒开始讲起,讲那一锄头下去碰见硬东西的触感,讲当时心里头的害怕和纠结,讲后来怎么重新挖坑埋了骨头、怎么烧的纸。又讲到后来发现纸钱和玉佩,讲到王秀兰跟他坦白,讲到赵长河替他爹还债。他还讲了周大勇的事,讲这孩子怎么从天天打牌混日子,变成了一年挣好几万的大棚种植户。讲到后来村里修了路、种了花椒林,大家都团结起来了,日子越过越好了。

张记者一边听一边记,时不时地追问几句细节。他问得最多的是李德贵当时决定给白骨重新安葬的那一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李德贵想了想说:"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人都死了,不能就那么扔在那儿不管。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但心软。看不得活人受苦,也看不得死人遭罪。"

张记者听到这句话,笔停了停,抬头看了李德贵一眼,目光里带着敬意。他又问:"德贵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管这档子事,可能就不会有后面这些麻烦?派出所找你问话,村里人议论纷纷的,你怕不怕?"

李德贵笑了一声,点了根烟说:"怕。咋不怕?我当时腿都软了。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得做。你想啊,那骨头在土里埋了十几年,没人管没人问的,好不容易被我刨出来了,我再给它塞回去当没看见,那不是缺德吗?我李德贵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不能在这事上破了规矩。"

张记者的眼睛亮了一下,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又问了好些问题,从李德贵年轻时怎么从外地迁到这个村子来,到他跟刘桂芬怎么成的家,到他一辈子种地的酸甜苦辣,都问了个遍。李德贵也不藏着掖着,能说的都说了。他觉得这人态度诚恳,问的问题也都是正面的,没啥好防备的。

采访完了,张记者站起来跟李德贵握了手,又给他在院子里拍了张照片。临走时他说:"德贵叔,稿子写完我会发给你看,你同意了我再发表。你放心,我会把你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写出来,让更多人知道,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农民,也能做出不普通的事。"

张记者走后,刘桂芬收拾着桌上的茶杯,嘴里嘟囔着:"这下好了,要上报纸了。你李德贵要出名了。"

李德贵坐在院子里,看着院墙根底下周大勇栽的那几棵葡萄苗,藤蔓已经爬了半墙高了,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晃着。他笑了笑说:"出啥名。就是把咱村的故事讲出去。好事。"

过了大概一个多礼拜,张记者把成稿发了过来。李德贵让周大勇帮忙看了,小伙子念给他听,念到一半他自己都听不下去了,说人家写得也太夸张了,把他写得跟大英雄似的。周大勇说一点都不夸张,事实就是这样。李德贵只好同意了发表。

那篇报道发在了县报的头版,题目叫《一锄头刨出人间冷暖》。文章写得朴实真切,把李德贵发现白骨、安葬祭奠、协助破案、带动后生的经过娓娓道来。报道一出来,县城里不少人打电话到村里来问,还有人开车过来想见见李德贵。李德贵一概婉拒了,说自己忙得很,没空接待。他说的也是实话,玉米收完了,该翻地准备种冬小麦了。

不过有一件事让他挺高兴的。报道发了之后没几天,县里民政局有人来了村里,说孙二拐当年属于孤寡老人,他的坟可以按政策申请一些维护补助。王秀兰拿了这笔钱,重新给孙二拐修了墓碑,坟前还铺了砖地,看着齐整多了。李德贵上山看见的时候,站在新修的坟前头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新碑上的字——"先叔孙二拐之墓"。碑是青石面的,字刻得很深,描了红漆,阳光下格外醒目。他对着碑说:"二拐,你瞧见了吧?现在有人管你了。每年都有人给你烧纸添土,你再也不是没人要的孤魂野鬼了。"

山风从坡上吹过来,吹得桃树叶子哗啦啦地响。远处传来周大勇喊他吃饭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遍。李德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他走得稳稳当当的,像这后山上每一棵扎根了的树。

第九章

冬天又来了。后山上的桃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看着有些萧瑟。但李德贵知道,它们都在攒着劲儿,等着来年春天再开花。地里的冬小麦已经冒出了绿芽,一垄一垄的,在枯黄的田野间划出一道道鲜亮的线条。他每天都要去地里看一眼,蹲在麦垄边上用手摸摸土,像摸自家孩子的脸蛋。

周大勇的大棚到了冬天反而更忙了。反季节蔬菜卖得好,他的三轮车几乎天天往镇上跑,拉回来一车一车的钞票。他爹娘留在家里帮他,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都是笑。李德贵偶尔去大棚里转转,周大勇总要塞给他两把青菜几根黄瓜,说是自己种的,不给钱。李德贵推了两回,后来也就由着他了。大棚里温暖潮湿,外面北风呼啸,里头绿意盎然,韭菜、菠菜、小油菜长得水灵灵的。李德贵蹲在垄沟边上,看着那些绿叶子,觉得冬天也没那么难熬了。

腊月里又下了一场大雪。这次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第二天日头一出来就化了个七七八八。雪化之后天更冷了,李德贵早上起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他哈了口气把冰花化开一个洞,往外看了看,院子里那几棵月季被冻得叶子发黑,但根底下覆着刘桂芬铺的稻草,应该冻不死。

吃过早饭,李德贵照例想去地里转转。刚出院门,就碰见赵长河急匆匆地走过来,脸上带笑,手里拿着一个红头文件。

"德贵!好事!"赵长河把文件递到他面前,"县里批了!咱们村明年的美丽乡村建设专项资金,第一批五十万!修路、装路灯、建文化广场,都在这钱里头。"

李德贵接过文件看了看,他虽然识字不多,但那些"批复""同意"的大红章认得。他把文件还给赵长河,笑着问:"钱下来了,你打算咋花?"

赵长河早就在心里盘算过了,这会儿竹筒倒豆子一样说给李德贵听:"路已经修到后山了,但村里面还有几条巷子是土路,一下雨就泥泞得很,先把那几条路硬化了。然后村口那个空场子,我想在那儿建个文化广场,安些健身器材,村里老人小孩有个活动的地方。再有余钱,把后山花椒林的灌溉设施搞起来,以后不用靠天吃饭了。"

李德贵连连点头:"好,好。长河,你现在这个村支书当得有模有样了。"

赵长河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说:"还不是你去年那一锄头,把我给砸醒了。我跟你说,我现在想明白了,当干部不能光想着自己那点面子,得给老百姓办实事的。我爹那辈人犯的错,我这一辈不能再犯了。"

两人站在雪后清冷的晨光里说了好一会儿话。赵长河走的时候,李德贵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头感慨万千。这个人去年还躲到镇上不敢回村,今年就带着全村干出了这么多事。人真的是会变的,变好变坏,有时候就差那么一个念头。

过了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就热闹起来了。在外打工的人都陆续回来了,村口的小卖部天天挤满了人,买年货的、闲聊的、打听事儿的,吵吵嚷嚷的。李德贵也赶了几趟集,买了春联、鞭炮、花生瓜子糖,还割了十斤猪肉。刘桂芬埋怨他买多了,他说今年人多,年夜饭得多做几个菜。

除夕那天傍晚,李德贵家又聚了一屋子人。跟去年一样,周大勇全家来了,赵长河来了,王秀兰一家也来了。不同的是今年还多了几个人——村里几个跟周大勇关系好的年轻人也来了,都是去年被李德贵和周大勇带动着开始种大棚或者搞养殖的后生。一屋子人满满当当的,坐都坐不下,小孩们就在院子里跑。

年夜饭吃到一半,赵长河站起身,举着酒杯说:"去年今天,我在这儿敬了孙二拐一杯。今年,我想敬一个人——德贵叔。没有他那一锄头,就没有咱们村的今天。德贵叔,你是咱们全村的恩人。"

李德贵被他这话说得耳根子都红了,赶紧站起来摆手:"啥恩人不恩人的,我就是个种地的。要敬,敬咱们全村。是大家齐心,把日子过好了。"

周大勇也跟着站起来:"德贵叔,你别谦虚了。我周大勇以前啥样,我自己心里有数。要不是你把我拽上山干活,我现在说不定在哪儿混着呢。这杯我敬你。"

他爹娘也站起来,他娘眼眶都红了,说德贵哥你就是我们家的恩人。王秀兰带着女儿也站了起来,什么也没说,就是端着酒杯朝李德贵举了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德贵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头翻涌着一股热流。他端起自己的酒杯,里头是刘桂芬给他温过的黄酒,冒着热气。他对着满屋子的笑脸,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有点发紧。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仰起头把一杯酒干了。大家也跟着干了,然后笑声、说话声、杯碗碰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先前更热闹了。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院子里孩子们放了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晃来晃去。李德贵坐在桌子边上,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日子,像是一场梦似的。从开荒挖到骨头开始,到后来发生的每一件事,到现在的其乐融融,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冥冥中安排好的。

他喝了口热酒,暖意从胃里一直散到四肢百骸。他想,也许那不是谁安排的。就是他自己,那一锄头下去,没躲没跑,该做的事都做了,该担的责任都担了。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自己把自己过好了。

年初一早上,李德贵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他就穿好衣裳,揣上昨天准备好的香烛纸钱,一个人上了后山。后山一片寂静,薄薄的晨雾还没散,树梢上挂着霜花。他走到孙二拐的坟前,蹲下来,把香烛点了插在碑前的土里,又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烧了。

青烟在晨雾里升起来,袅袅的,被风一吹就散了。李德贵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二拐,又过年了。你在地下好好安息。村里现在好着呢,路修了,树栽了,人也齐了。你放心,每年我都来看你。"

烧完纸,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雾散了一些,后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桃树光秃秃的枝桠后面,是花椒林整整齐齐的树影,再远处,是他那块麦地,绿油油的冬小麦在晨光里泛着光。山下村子里,鞭炮声又响了起来,零零星星的,像是在给新的一年报信。

李德贵站在山坡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他今年五十一了,不算年轻,也不算老。他觉得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后山的果树、地里的庄稼、村里的新变化,他都能看得见、等得到。他李德贵这辈子,值了。

他转身下了山。晨光从东边的山梁上漫过来,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第十章

开春之后,村里的文化广场开工了。赵长河请了施工队,把村口那片空场子推平了,铺了地砖,安了路灯和健身器材,还在边上建了一个小亭子。不到一个月工夫,原来那块坑坑洼洼的土场子就变成了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广场。李德贵每天吃了晚饭都要去那儿坐坐,看孩子们在空地上疯跑,看老人们坐在亭子里聊天,看年轻媳妇们排着队跳广场舞。

后山的花椒林也迎来了第一个春天。那些小树苗经过一冬天的休眠,开春之后蹭蹭往上蹿,枝条抽得又快又长。赵长河请的农技员说,照这个长势,明年就能零星挂果了,后年就能有正式收成。村民们听了都高兴,上山管护的积极性更高了。

李德贵的那片坡地也跟着沾了光。他的桃树今年花开得比去年还好,满山坡粉白一片,站在山脚下看就像天上落了一片霞。村里不少人上山来赏花,还有人专门从镇上开车过来拍照。李德贵就在地头摆了个小摊子,不卖东西,就是搁一壶茶、几个碗,来的人渴了随便喝。

有一天下午,桃林里来了个老人,七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旧眼镜,拄着根拐杖。他在桃林里慢慢地走了一圈,走到李德贵面前,忽然开口问:"小伙子,你就是李德贵吧?"

李德贵被这声"小伙子"叫得一愣,然后笑了,说:"大爷,我今年都五十多了,不是小伙子了。我就是李德贵。"

老人点点头,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着满山坡的桃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李德贵给他倒了碗茶,老人接过去喝了一口,也不急着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叫孙福生。孙二拐是我亲哥。"

李德贵端茶的手一顿。他看了看老人,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确实有些眼熟,但又不完全认得。孙二拐当年在村里的时候,似乎没听说他有什么亲兄弟。

老人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缓缓解释道:"我跟我哥相差二十岁,我还没记事他就离开家了,后来一直在外头流浪。我长大之后打听着找过他几回,都没找着。前些年我听说他可能在你们这一带,就搬到了县城的养老院,想着方便找。一直没消息,直到去年看到报纸上那篇报道,才知道我哥已经……已经走了。"

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始终没有掉眼泪。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瘦瘦的,眼睛很亮,跟孙二拐身份证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李德贵看着照片,又看了看老人,心里头酸得厉害。

"大爷,"李德贵放轻了声音,"你哥……我去年把他好好安葬了,就在东面那个山坡上。碑也立了,后人有给打理。你要不要去看看?"

老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说:"去看。我这就去看。德贵啊,谢谢你。我这个当弟弟的没找到他,你一个外人,替他办了后事。我欠你。"

李德贵连连摆手,扶着老人站起来,带着他往孙二拐的坟那边走。到了坟前,老人蹲下来,用手摸着那块青石碑上的字,摸了很久。他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李德贵没听清,但看他的嘴唇翕动,像是在叫哥哥。

那天傍晚,李德贵把孙福生老人送下了山。老人在村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又上山去孙二拐坟前坐了大半天。走的时候,他拉着李德贵的手,说以后每年清明他都来给哥哥上坟。李德贵说好,来的时候提前打个招呼,他给做饭。

孙福生老人走了之后,李德贵一个人在院门口坐了很久。他想起那天在桃林里,老人看桃花的眼神,又悲又喜的。亲兄弟失散几十年,一个在土里躺了十几年,一个在世上找了几十年,到死才见着面。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某个人被世界遗忘了,其实总有人在某个角落里惦记着他。

这件事过后不久,镇上又来人搞了一次"好家风好民风"宣讲,村里推荐李德贵去做主讲人。这回他没推辞,因为他觉得有些道理讲一讲,能让更多人听进去。宣讲那天,他站在村部的小台子上,底下坐着镇上的干部、各村的代表、还有本村的乡亲。他没有讲稿,就用自己的话说。

他说:"我这一辈子没念过多少书,也没啥大道理。我就知道一条,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得正。碰见好事,搭把手帮一把;碰见坏事,不躲不藏把它掰扯清楚。别怕麻烦,别怕得罪人。你替别人想了,别人也会替你想。咱们这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互相帮衬着过起来的。"

底下坐着的人,有些在点头,有些在笑,有些在擦眼睛。李德贵讲完了,鞠了个躬走下台。赵长河上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德贵叔,你讲得太好了。以后这种事还得让你来。"

李德贵笑骂了一句:"少拿我开涮。我回家锄地去了。"

五月底的时候,桃树上挂了果子。虽然还没熟,但青溜溜的果实已经能看出个大概了。李德贵每天上山都要数一遍,看有没有被鸟啄了的、被虫子咬了。他买了几张驱鸟网,周大勇帮忙给拉上了,这才放心些。

有一天傍晚,他在桃林里忙活完,坐在地头的石头上歇息。夕阳西下,把整片桃林染成金红色的。他忽然想起来,这日子过得真快,从去年春天到现在,一晃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里,他挖出了一具白骨,安葬了一个孤魂,揭开了一桩旧案,带好了一个后生,带动了一个村子。他一个普普通通的种地老汉,竟做了这么多事。

他想笑,又想哭。最后他啥也没干,就在那儿坐着,看晚风吹过桃林,看山下的村子亮起一盏一盏的灯火。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他还要上山干活,还要下地施肥,还要操心他那些果树和庄稼。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但好像又什么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扛起锄头,慢悠悠地下了山。

第十一章

桃子熟的时候,正赶上三伏天。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地皮发烫。李德贵连着几天大清早就上山摘桃子,趁凉快的时候把熟透的果子赶紧收下来,免得被日头晒烂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周大勇就带着他爹来帮忙,王秀兰也提着篮子来了。几个人在桃林里忙活了两三天,摘了满满十几筐。

桃子个头大、颜色好,咬一口甜得齁嗓子。李德贵自己留了两筐,剩下的全拉到镇上卖了。他头一回卖桃,心里没底,就在菜市场口找了个摊位摆着。谁知不到一个小时,十几筐桃子全被抢光了。买桃子的人说你这桃咋这么甜,李德贵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谦虚说就是雨水好、土质好。

卖桃子的钱揣在口袋里,沉甸甸的一沓子。李德贵回家路上先去买了只烧鸡,又买了一条烟,还给他那辆旧三轮车换了个新轮胎。到家之后把剩下的钱交给刘桂芬,刘桂芬数了数,眼睛都亮了,说比你种玉米还挣钱。李德贵嘿嘿笑着,说往后每年都有桃子卖,这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桃子卖完没几天,县里通知村里去领美丽乡村建设的第二批资金。赵长河带着几个村干部跑了一趟县城,领回来二十万。这回他打算给后山铺一条灌溉管道,从山下的水渠引水上去,这样以后干旱也不怕了。李德贵听说之后主动说可以让他那块地先试点,赵长河笑着说整个后山都要铺,你那桃林也是重点区域。

八月中旬,施工队上了山。挖掘机突突突地开进后山,沿着山坡挖了一条深沟,铺上了粗粗的黑色管道。李德贵站在地头看着,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以前种地靠天吃饭,雨水多了涝、雨水少了旱,现在好了,管道一铺,开关一拧,水就能直接浇到树根底下。

铺设管道那几天,李德贵天天上山看着。他不是不放心施工队,就是心里头高兴,想看着这变化一点一点发生。有时候赵长河也上来,两人就蹲在地头抽烟,看着工人们干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村里的规划。

赵长河说:"德贵,等管道铺好了,后山这片地想种啥种啥。你那片坡地还可以再扩一些,多种几排果树。"

李德贵吐了口烟说:"不扩了。我这把年纪,能守着这一片就行了。倒是你,长河,你得把村里的年轻人组织起来,让他们也上山种果树。光靠咱们这些老头子,撑不起这片山。"

赵长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正琢磨这事呢。周大勇那几个后生今年大棚挣了钱,都嚷嚷着要扩大规模。我想着让他们也承包后山的荒坡,以户为单位种果树或者花椒,村里统一管理、统一销售。"

"这个主意好。"李德贵用力吸了一口烟,"年轻人有干劲,让他们冲,咱们老的在后面把把关就行。"

管道铺完那天,施工队试水。赵长河站在山脚下的水渠边,拧开了总阀门。水顺着管道一路往上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李德贵站在坡地上,看着一个个出水口渐渐喷出水花来,洒在花椒林和桃树根底下。那一刻,他觉得这片山真的活了。水是山的命脉,有了水,什么都好办。

村里人听说后山通水了,不少人跑上来看热闹。孩子们在管道出水口底下嬉闹,被水喷了一身也不在乎,咯咯笑着跑开了。老人们站在树荫底下看着,脸上带着笑,说这后山从来没那么热闹过。李德贵站在人群里头,看着那些水花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景,就是眼前这个了。

管道通了之后,李德贵浇地就方便多了。他每天早上上山,拧开阀门,看着水顺着沟渠流进地里,然后该干嘛干嘛,等水浇够了再关了阀门回家。省下来的力气,他就用在别处——把地边的杂草锄干净,给桃树修修枝,或者干脆啥也不干,就坐在树荫底下喝一壶茶,看看山脚下的村子。

刘桂芬见他每天上山下山跑得勤,有时候就跟他一块儿去。老两口坐在桃林里,一人端着个茶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儿子一家在城里过得咋样、孙子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家里的母鸡今天下了几个蛋。他们说话的时候,山风吹过来,带着草叶子和泥土的味道,让人心里头安静得很。

九月初,孙福生老人果然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说是他的儿子和儿媳妇。老人精神比上次好了不少,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他带着儿女上山给孙二拐上了坟,又在坟前烧了好多纸钱。李德贵给他们准备了饭菜,老人在饭桌上拉着李德贵的手说,他打算把孙二拐的坟迁回老家祖坟去,跟父母合葬。

李德贵听了,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这是好事。你们是一家人,合葬在一块儿,以后子孙祭拜也方便。"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迁坟之前,能不能让我再去跟你哥说几句话?"

老人说当然可以。那天下午,李德贵一个人上了后山,站在孙二拐的坟前头。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看着那块青石碑,又看了看山坡上那片桃林和花椒树。最后他蹲下来,用手拍了拍坟包上的土,像是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二拐,"他低声说,"你弟弟来接你了。你要回老家了。回去了好,跟爹娘在一起,阖家团圆。这后山你放心,我会替你看着的,桃树年年开花,花椒年年结果,这片山会越来越好。你安安心心地走。"

他说完这话,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夕阳正好照在坟头那棵松柏上,绿油油的,看着精神得很。他笑了笑,大步下了山。

后来孙福生老人真的把孙二拐的坟迁走了。迁坟那天,李德贵也去了。他帮着抬了棺椁,亲手把孙二拐的遗骨放进新的棺材里。看着那副崭新的棺木被缓缓放入土中,跟孙家的祖坟合在一起,他心里头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孙二拐漂泊了半辈子,死后又在后山孤零零地躺了十几年,如今总算跟家人团聚了。这个结局,算是圆满的。

迁完坟之后,李德贵又上了后山。原先孙二拐坟包的地方被填平了,上面种了一棵小松树。李德贵把带来的几根香烛点在那棵松树底下,又撒了一捧纸钱。他对着那棵松树说:"二拐,你走了,但这个位置我记住了。每年清明我还来这儿给你烧纸。你也记住了,这后山永远是你的家。"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那棵小松树的枝叶吹得微微晃动。李德贵觉得那像是孙二拐在跟他点头似的。

那天晚上,李德贵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个瘦瘦的男人站在桃林里,穿着一件黑袄子,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那个人的背影一瘸一拐的,消失在满山坡的桃花深处。李德贵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躺在炕上想了好一会儿那个梦,然后慢慢地笑了。

第十二章

秋天来了。后山的桃树叶开始泛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满地金黄。花椒林里的小树苗又蹿高了一大截,有些枝头已经挂了零星的青花椒,虽然还不能采收,但看着就让人高兴。李德贵那几亩冬小麦也种下去了,新翻的泥土在秋阳下晒得松软,等着来年春天发芽。

这一年,村里又有了新变化。赵长河把第二批资金用在了文化广场的二期工程上,在广场旁边建了一个小戏台,说是以后逢年过节可以请戏班子来唱戏。还装了几盏太阳能路灯,从村口一直亮到后山脚下,晚上走在路上亮堂堂的,连手电筒都不用带了。

周大勇的大棚又扩建了。他带着村里几个年轻人合伙承包了村西边另一片地,盖了六个新大棚,种了西瓜和甜瓜,说是明年夏天就能上市。李德贵去看过一回,大棚里头暖烘烘的,瓜蔓爬满了架子,小瓜纽子青翠欲滴。周大勇站在棚里给他介绍,说得眉飞色舞的。李德贵听着,心里头替他高兴,这孩子总算找到自己的路了。

秋天也是收获的季节。李德贵的核桃树虽然还小,但有几棵已经开始挂果了,不多,每棵树也就三五个。他舍不得摘,就让它们自己熟了落下来。有一回他在树底下捡到一颗掉落的核桃,砸开吃了,仁儿饱满得很,满嘴生香。他拿着那颗核桃壳对刘桂芬说:"你看,这树没白栽。过两年,咱们就有吃不完的核桃了。"

十月中旬,县里下来了一批文化下乡的活动,在村里的小戏台上演了一场戏。演的是本地的地方戏,讲的是一个孝子赡养老母亲的故事。戏台子底下坐满了人,老老少少的,嗑着瓜子喝着茶,看得津津有味的。李德贵也去了,挤在前排,跟着大伙一起鼓掌叫好。

戏唱完了,赵长河上台说了几句话,大意是感谢县里支持,村里会越来越好之类的。最后他忽然把话题一转,说:"今天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就是咱们村的李德贵。他虽然不是村干部,但为村里做的事比谁都多。我提议,让德贵叔上台来,跟大家说两句。"

底下的人开始起哄,拍手的、叫好的,还有人喊"德贵叔上!"。李德贵坐在底下臊得不行,说什么也不肯上去。后来刘桂芬推了他一把,周大勇干脆跑过来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拽上了台。李德贵站在台上,面对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搓了搓手,咧着嘴笑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说:"我也不会说啥。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好,是大家一块儿过出来的。我去年开荒挖到的那具骨头,你们都知道。那时候我跟自己说,这人活着不管穷富,死了得有个体面。后来事儿闹大了,村里乱了一阵,可乱完就好了。为啥?因为咱们村的人心齐。人心齐了,啥事都能办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孙二拐的坟迁走了,回老家跟他爹娘团圆了。这后山现在干干净净的,桃树、花椒树、核桃树,都是咱们村一道一道种下去的。我每天上山浇水,看着这些树一天天长高,心里头踏实得很。我跟自己说,这后山,以后就是咱们村的靠山。有这片山在,咱村的日子就不会差。"

底下的人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李德贵被掌声弄得手足无措,赶紧鞠了个躬跑下台去了。周大勇在底下笑得前仰后合,说德贵叔你讲得太好了。李德贵踢了他一脚,说都是你把我架上去的,看我不收拾你。

那天晚上回家,刘桂芬做了好几个菜,还给李德贵倒了杯酒。她坐在对面,看着李德贵喝酒,忽然说:"德贵,你变了不少。"

李德贵放下酒杯看着她:"变啥了?"

"你以前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头。"刘桂芬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现在话多了,人也开朗了。像变了个人似的。"

李德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知道自己确实变了。以前他活得小心翼翼的,怕惹事、怕出头、怕得罪人。可去年那件事之后,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你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躲,不如迎上去把它解决了。解决了,心里头就敞亮了,人也就敞亮了。

他说:"桂芬,你说得对。人这一辈子,不能白活。该说的话得说,该做的事得做。咱俩都五十多了,趁着还能动弹,多干点实在事。"

刘桂芬点点头,笑着又给他倒了杯酒。

十一月初,后山的天气开始转凉了。李德贵趁着天还没冷透,把桃树和核桃树都刷了一层石灰水,防冻防虫。花椒林的冬天管护是赵长河统一安排的,雇了人给树苗培土、修剪。李德贵忙完了自己那片地,还会去花椒林帮帮忙。

有一天,他在花椒林里干活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他没想到的人——赵长河的媳妇马玉琴。马玉琴平时不怎么出门,都在家里带孩子。今天她提着一篮子馍馍和咸菜上山来,说是给干活的工人们送午饭。她看见李德贵,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把馍馍递给李德贵一个。

李德贵接过来咬了一口,还热乎的。他坐在树底下吃着,马玉琴也在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德贵叔,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马玉琴低着头,声音不大:"长河这一年变了好多。以前他当村干部,就是应付差事,能躲就躲。现在不一样了,天天往山上跑,往镇里跑,往县里跑。有时候累得回来倒头就睡,但脸上带着笑。他说他要把你那一锄头的精神传下去。"

李德贵听了,心里头一热,嘴上却说:"长河本来就是个好干部,以前是没找对路子。现在路子对了,干啥都顺。"

马玉琴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德贵叔,我就是想谢谢你。你带好了长河,也带好了大勇,还带好了咱们整个村。你是个好人。"

李德贵被她这话说得不好意思了,赶紧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说:"啥好人不好人的,我就是个种地的。行了,我干活去了,你们忙。"

他扛起锄头走了,走了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马玉琴还坐在那儿,看着后山坡上成片的花椒林,脸上带着笑。

李德贵心里头暖暖的,他觉得这个冬天虽然快来了,但后山一点都不冷。

第十三章

那年冬天来得比往年晚。到了十一月底,才真正冷下来。风从北边刮过来,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李德贵穿上了厚棉袄,戴上刘桂芬给他织的毛线帽子,每天还是照常上山。地里没什么活了,但他习惯了每天去走一趟。看看那些树、看看那片地,心里头才踏实。

山上光秃秃的,桃树和核桃树的叶子全落光了,只剩枝干伸向天空。花椒林也落了叶,但那些光秃秃的枝条看着格外有劲儿,枝头攒着来年要发芽的苞芽。李德贵走在林间小路上,脚下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把每一棵树都看了一遍,用手摸摸树干,像是问候老朋友。

有一天早上,他到后山的时候,发现花椒林里有人在干活。走近了一看,是赵长河带着几个村民在给树苗培土。冬天的土冻得硬,他们用镐头凿开冻土,把树根周围的土培高,防冻保暖。几个人干得满头大汗,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李德贵走过去,也抄起一把铁锹跟着干起来。赵长河见他来了,也没多说话,两人并排着干活,偶尔交流两句哪棵树该多培点土、哪片地需要加点肥。干到日头升高了,冻土化开了一些,活就好干多了。

歇息的时候,大家坐在地头抽烟喝水。赵长河忽然说:"德贵,明年开春,我想在咱村搞一个旅游节。后山桃林开花的时候,请外面的人来赏花,顺便看看咱们村的新面貌。"

李德贵想了想说:"主意是好主意,但咱们村从来没有搞过这种活动,人手够不够?有没有经验?"

赵长河笑着说:"我跟镇里说了,镇里支持,可以派人来帮忙。咱们就试试,不行以后慢慢改进。反正后山的桃林就在那儿,花年年都开,不搞白不搞。"

李德贵点了点头:"行,你安排,我给你打下手。"

腊月的时候,村里开始筹备旅游节的事了。赵长河忙得脚不沾地,又是印传单又是搭展台又是联系媒体。周大勇主动提出旅游节那天他的大棚可以开放参观,让游客进去摘新鲜蔬菜。王秀兰说可以在村口摆几个小吃摊,卖村里人自己做的土特产。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气氛热烈得很。

李德贵也没闲着,他把自己那片桃林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把桃树都修剪了一遍,该清走的枯枝败叶全清理了。他还特意去镇上买了一捆彩条布,准备搭几个凉棚给游客歇脚用。刘桂芬笑话他说你比娶媳妇还上心,李德贵也不反驳,嘿嘿笑着说:"咱村头一回搞这么大的活动,得弄像样了。"

除夕那天,李德贵家又是一屋子人。这次来的人更多了,赵长河两口子、周大勇一家、王秀兰一家,还有村里几个跟周大勇合伙搞大棚的年轻人也都来了。大家围坐在大圆桌前,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李德贵今年破天荒地喝了不少酒,脸喝得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多。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满屋子人说:"去年这时候,我说后山会越来越好。你们看,今年是不是真的越来越好了?桃树结了果,花椒林长起来了,路修了,广场建了,大棚也越搞越大了。我跟你们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村会更好。后山桃林开花的时候,咱们搞个旅游节,让外头的人都来看看咱们村的好日子。"

大家轰然叫好,碰杯声此起彼伏。赵长河喝得也不少,脸都红了,拍着桌子说:"德贵叔说得对!明年旅游节一定办好!咱们村要打出名气来!"

周大勇站起来接话:"我明年再建两个大棚,种草莓。旅游节的时候正好赶上草莓熟,让游客摘了带走。德贵叔,你的桃子到时候也该熟了吧?"

李德贵算了算时间:"差不多,桃林开花是三月底四月初,桃子熟要六七月。旅游节先看花,等夏天桃子熟了再搞个采摘节。一年搞两次,把咱们后山的名气打出去。"

"好!"赵长河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春天赏花节,夏天采摘节。一年两季,咱村不愁没名气。"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孩子们尖叫着跑出去看烟花。李德贵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他们脸上被年夜饭的蒸汽和酒意熏得红扑扑的脸,心里头满满的。他活到这把岁数,头一回觉得过年这么热闹、这么有盼头。

年初一早上,李德贵照例要去后山。这回他没一个人去,周大勇和赵长河也来了。三个人沿着新修的水泥路慢慢走上山,到了桃林边上站住。晨光里,光秃秃的桃树枝桠上挂满了霜花,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像是满树开满了透明的花。

周大勇跺了跺脚,搓着手说:"等开了花,这地方得美成啥样啊?"

李德贵看着那些霜挂的枝桠,笑了笑说:"放心吧,比你想的还美。"

三个人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慢慢升起来,把天边染成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山下的村子里,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袅袅的,在晨光里像是画上去的。

赵长河说:"走吧,回去吃饺子。今天还有不少事要忙呢。"

三个人转身往山下走。李德贵走在最后面,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桃林。霜花在阳光下开始化了,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枯草叶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想,春天不远了。

第十四章

开春之后,赵长河全力筹备旅游节的事。县里镇里都很支持,拨了一笔活动经费下来,还派了两个文化站的人来帮忙策划。村里成立了筹备小组,赵长河任组长,李德贵和周大勇任副组长。李德贵本不想挂这个名,但赵长河说你不挂名这活动办不起来,大家心里没主心骨,李德贵只好答应下来。

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村口的文化广场被设为主会场,搭了一个大舞台,背景布上写着"后山桃花节"几个大字。通往山上的道路两旁插了彩旗,每隔几十米还设了一个垃圾箱,保持环境卫生。赵长河还从镇上租了一批折叠桌椅和遮阳伞,摆在桃林边上供游客休息。

李德贵管的是桃林那一块。他带着几个人把桃林里的杂草清理干净,修了一条简单的参观步道,步道两旁用竹竿和绳子做了护栏。他还在桃林入口处搭了一个门楼,用松枝和彩带装饰了一下,门楣上挂了一块木牌,写着"德贵桃园"四个字。周大勇笑他说德贵叔你还给自己园子起了名字,李德贵不好意思地说为了方便游客认路。

三月下旬,桃花开了。今年的花期比去年早了一周左右,满山坡的桃花一夜之间全绽开了,粉白粉白的,远远看去像一片云海。李德贵站在山脚下抬头望,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他去年的桃树只有三十几棵,今年他又补种了二十多棵,现在整片坡地五十几棵桃树同时开花,那个场面确实壮观。

桃花节定在三月二十八号。提前两天,村里就开始布置现场了。赵长河带着人在文化广场上安装音响设备、摆放展板。周大勇的大棚里草莓也红了,他摘了几筐放在展台上做样品。王秀兰组织了几个妇女做当地小吃——炸油糕、蒸花馍、煮大锅菜,香味飘得半村都能闻到。

李德贵那两天几乎没合眼。他一遍一遍地在桃林里走,检查步道有没有松动的、护栏有没有歪的、垃圾箱够不够用。他还特意在桃林里摆了几张条凳,让走累了的游客能坐下歇歇。刘桂芬也跟着忙前忙后,帮他收拾凉棚、准备茶水。

三月二十八号那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一大早,村口就停了好几辆大巴车,从镇上、县里、甚至市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地涌进来。赵长河站在村口迎接,嗓门比平时大了好几倍,招呼着游客往里走。文化广场上的舞台上,县里来的文艺队正在表演节目,歌声、鼓声、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赶大集。

后山的桃林更是人山人海。游客们顺着步道走进去,被满眼的粉色花海惊呆了,纷纷掏出手机拍照。孩子们在桃树底下钻来钻去,大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花枝底下合影,欢声笑语回荡在山坡上。李德贵穿着他最好的一件蓝布褂子,站在桃林入口处,给游客们指路、解答问题。有人认出他就是报纸上报道过的那个"一锄头挖出人间冷暖"的李德贵,拉着他要合影,他臊得脸都红了,但还是配合着拍了照。

周大勇的大棚里也挤满了人。草莓又大又红,游客们弯着腰摘得不亦乐乎,出来的时候人手一筐。王秀兰的小吃摊前排起了长队,油糕炸得金黄酥脆,花馍蒸得暄软香甜,游客们边吃边赞不绝口。赵长河在广场上卖力地宣传后山花椒林和村里的各种土特产,嗓子都喊哑了,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李德贵在桃林里忙了一上午,到了中午才得空歇口气。他坐在一棵桃树底下,端着一杯茶,看着满山坡的人影和花影,心里头觉得有些不真实。这真的是他们那个小村子吗?去年这时候,这山坡上还冷冷清清的,只有他一个人蹲在地头抽烟。现在呢,几百号人走在这片桃林里,笑声从山下传到山上,从坡东传到坡西。

他正出神,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枝掉落的桃花,怯生生地递给他,说:"爷爷,送给你。这花真好看。"

李德贵接过来,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说:"谢谢你。你也好看。"小姑娘咯咯笑着跑开了。

他捏着那枝桃花看了好一会儿。花瓣薄薄的,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粉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他把花枝插在自己口袋里,让它露着一个头,然后站起来继续去忙活了。

桃花节办了两天,头一天来了三百多人,第二天翻了一倍,近七百人涌进了这个小小的山村。村口临时搭的停车场停满了车,连村道两边都排起了长龙。赵长河又惊又喜,说没想到能来这么多人,明年得提前做好更大的准备。

桃花节结束的那天傍晚,游客散尽之后,村里人在文化广场上开了个庆功会。说是庆功会,其实就是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王秀兰她们剩下的油糕花馍,喝着赵长河从镇上搬来的几箱啤酒。赵长河站在中间,手里举着一瓶啤酒,脸红脖子粗地说:"这次桃花节,咱们村打出了名气!镇上说了,明年继续支持,力度更大!"

大家欢呼起来,碰着啤酒瓶仰头灌。周大勇喝得最多,话也最多,拉着李德贵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说:"德贵叔,你知道吗,我今天光草莓就卖了三千多块!三千多!一天!"李德贵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好,知道你能干,回去早点睡。"

夜深了,大家渐渐散了。李德贵没有直接回家,他一个人又上了后山。月光很好,清亮的银辉洒在桃林里,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白天的人声鼎沸已经远去,此刻的桃林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他顺着步道慢慢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那些花枝,像是在跟它们说辛苦了。

走到坡顶上,他站住了。月光下,整个村子尽收眼底。文化广场上的灯还亮着,三三两两的人影还在走动。村里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颗一颗的星星落在地上。远处,山影朦胧,跟天边的夜色融在一起。

李德贵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一个人在这山坡上挖地,一锄头下去刨出了一具白骨,吓得魂都快飞了。那时候他做梦也想不到,这片山坡会有今天这样热闹的场景。可他后来慢慢明白了——有时候,好的事情就是从坏的事情里长出来的。就像这桃树,把根扎在土里,把花开在枝头,把果子结在秋天。从挖到白骨的那天起,他一点一点地把这片山坡变了模样。他给一个孤魂找了归宿,给一个后生指了方向,给一个村子添了生机。这些事,一件一件做下来,他也没觉得多累,可回过头一看,后山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后山了。

月光洒在他的肩膀上,轻得像一层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桃花残存的香气和泥土的气息。他想,明年这个时候,桃林会更茂盛,花开得更多,来的人也更多。他得好好活着,把这片山守住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步子不紧不慢的,踩在月光铺就的路上,稳稳当当的。

第十五章

桃花节过后的日子,李德贵忙里偷闲了几日。但闲不住,没歇两天他又开始琢磨夏天的采摘节了。桃子得好好管着,不能让虫子咬了、不能让鸟啄了。他每天上山仔细检查每一棵树,该套袋的套袋,该打药的打药,像伺候小孩子一样伺候那些果子。

五月的一天,赵长河来找他,说县里有个农业合作社的培训机会,可以去省城学习一周,学果树种植和乡村旅游管理。赵长河说这机会难得,想让李德贵去。李德贵一听去省城,连忙摆手:"我一个老头子去省城干啥?你让大勇去,年轻人学东西快。"

赵长河说:"大勇也去,你去是当他的老师傅。人家培训学校说了,要有实践经验的老农带着去,现场教学效果才好。德贵,你就去一趟吧。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也该出去看看了。"

刘桂芬也在旁边劝:"去吧去吧,我跟你说,你在家天天念叨你那几棵桃树,出去散散心也好。"

李德贵被两人劝得没办法,只好答应了。出发那天,周大勇骑着三轮车来接他,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刘桂芬给他烙的饼和两个煮鸡蛋。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往镇上,他坐在车斗里,看着两边的田野往后退,心里头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到了省城,李德贵算是开了眼界。培训学校的校园大得很,种满了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花草树木。教室里坐满了来自全省各地的农民,有年轻人也有上岁数的,都跟他一样来学种果树管果园。讲课的老师是农科院的专家,讲起果树栽培来头头是道。李德贵虽然大半辈子跟土地打交道,但系统性的知识他确实欠缺,听了课才知道原来剪枝还有那么多讲究、施肥还得看时间节点。

培训期间,学校组织了一次实地考察,去省城郊外一个大型的农业观光园参观。李德贵走在那个园子里,差点以为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几百亩的果园,桃子、苹果、梨、葡萄应有尽有,园子里修着漂亮的人行道,还有咖啡厅和小卖部。游客们坐在果树底下的长椅上喝茶聊天,孩子们在草地上放风筝。李德贵站在那儿看了好久,心里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周大勇从后面走过来,小声说:"德贵叔,咱们以后也能弄成这样不?"

李德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满园子的游人,半天没说话。末了他笑了,说:"行。慢慢来,一年弄一点,总能弄成的。"

培训结束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六月份了。李德贵进村就直奔后山,跑到桃林里一看,桃子已经长得有拳头大小了,青里透红,再过半个月就该熟了。他蹲在树底下摸了半天,心里头踏实下来。出去一个礼拜,他的桃树没给他掉链子。

采摘节定在六月底。这回有了桃花节的经验,筹备起来顺利多了。赵长河不用李德贵操太多心,自己带着几个年轻人就把流程全安排好了。李德贵负责的还是他那片桃林,这次他在桃林里挂了彩灯,准备搞个夜场,让游客晚上也能来摘桃赏景。

六月二十八号,采摘节开幕。这回来的游客比桃花节还多,因为桃子是实实在在能带走的,大人孩子都喜欢。桃林里人声鼎沸,游客们挎着篮子钻到树底下摘桃子,挑大的红的摘,一边摘一边吃,满嘴都是桃汁。李德贵站在桃林边上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周大勇的草莓大棚这回也派上了用场,虽然他草莓季已经过了,但他种了西瓜和甜瓜,正好赶上采摘节熟。游客们摘完桃子又跑去摘瓜,他忙得脚不沾地,但笑得比谁都欢。

两天的采摘节结束后,李德贵算了算,他那片桃林总共接待了五百多人次,摘走了三千多斤桃子。他留了一些给村里人吃,剩下的全卖完了。账面上的数字让刘桂芬又惊又喜,说这桃树种得值。李德贵点着钞票,咧嘴笑了。

采摘节结束后,天气越来越热了。七月流火,后山的桃树叶被晒得有些蔫,但果子已经收完了,李德贵也就不那么操心了。他每天上午上山浇一遍水,下午就在家歇着。刘桂芬给他买了把躺椅放在院子里,他就躺在葡萄架底下,摇着蒲扇打瞌睡。葡萄藤已经爬满架子了,绿荫浓浓的,遮了半边院子。

周大勇的爹娘回广东了,这回不是去打工,是去处理那边租的房子的退租手续。周大勇说了,他爹娘以后不走了,就留在家里跟他一起干。李德贵听了高兴,说这就对了,一家人就该在一起。

赵长河最近又忙上了,他在联系县里的旅游公司,想把后山果园纳入县里的旅游线路。他隔三差五就来找李德贵商量,问他的意见。李德贵说你别问我,你看着办。赵长河说你总得给句准话吧,这果园可是以你为名片的。李德贵被他问得没办法,只好认真想了想,说:"你就跟人家说,咱们村条件虽然简陋,但心诚。来了有桃子吃、有花看、有地方歇脚。不糊弄人。"

赵长河记下了,回去照做。

八月初的一天傍晚,李德贵坐在院子里,正看着葡萄架发呆。刘桂芬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说是镇上转来的。李德贵拆开一看,是省城那家培训学校寄来的,邀请他九月份再去省城参加一个经验交流会,作为优秀学员代表发言。

李德贵把信看了两遍,放下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刘桂芬凑过来问:"写的啥?"他把信递给她,笑着说:"叫我去省城发言。我这辈子头一回。"刘桂芬看了信,喜出望外:"那你赶紧准备准备。去省城得穿得体面些,我给你买件新衣裳。"

李德贵摆了摆手说不用买新的,他那件蓝布褂子就挺好。刘桂芬瞪了他一眼说那是干活的衣裳,去省城穿不行。两人拌了几句嘴,最后还是刘桂芬赢了。

那天晚上,李德贵躺在炕上没睡着。他看着窗外月亮从云层里穿出来,心里头翻来覆去的。他想,他这辈子从没想过会去省城,更没想过会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话。他就是一个种地的老农民,最远去过县里,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镇长。可现在,省城的人要他去发言。这一切,都从去年开荒那一锄头开始。

他想了很久,最后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他想,去吧。去了就说真话,说一个老农民是怎么在这片山坡上,把一颗颗桃树种下去、把一个个日子过起来的。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中天,院子里那几棵葡萄藤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叶子。后山的桃林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李德贵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满山坡的桃花全开了,比哪一年都开得盛,花瓣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他就站在那花雨中间,笑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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