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很多年前，我在书店翻到一本金庸小说，薄薄一册，书名叫《越女剑》。
和金庸其他的小说夹在一起。
当时就想，这不会是别人仿写的吧？
我猜有人跟我一样，就是这么错过《越女剑》的。
后来再去读时，发现看似很薄的一本书，可能是金庸写得最奢侈的一个故事。
此话怎讲呢？
说奢侈，是因为金庸最初设定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三十三个。
他写的动机，是看了一部清代画家任渭长的版画集《卅三剑客图》。
里面画的是三十三位古代剑客，每个人物都好似画到他心里去了。
金庸看的爱不释手，不由起了一个念头。
若是给每一幅图都配一篇短篇小说，组成一部剑客列传，岂不是更好。
如果金庸真把念头给完成了，那在武侠史上，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巨作。因为它从先秦到明清，横跨了整个中国历史。
可惜的是，金庸只写了一篇就搁笔了。第二篇《虬髯客》开了个头，写不下去了。
他自己也特别遗憾，说：“连写三十三个剑侠故事的心愿，永远也完成不了。”
所以，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越女剑》等于烂尾了。
不过，后来《越女剑》又因为短小精悍，被视作金庸所有作品中最凝练、最锋利的一本。
《越女剑》的故事，单从表面上看，很寒酸。
毕竟总共才一万九千余字。
女主是牧羊女阿青，在会稽山下遇到了剑术大师白猿，无意间练成了一套神鬼莫测的剑法。
范蠡发现了她的剑术，请她当越国武士的总教头。
阿青爱上了范蠡，范蠡心里却只有西施。
最终，阿青提着竹棒杀入馆娃宫，要刺死西施，却在见到西施容貌的瞬间，放弃了。
如果只是这样一个三角恋的故事，确实不值得一读。
但金庸高明就高明在，他把两个历史典故揉了进来，并用武侠的逻辑重新解释了一遍。
第一个典故是“三千越甲可吞吴”。
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以三千越甲灭掉了吴国。
但三千人如何击败一个强国？
其实《史记》在记载黄池之会和围姑苏这两场战役时，明确写了勾践动用的兵力接近五万人。
而蒲松龄在《自勉联》里写的三千越甲可吞吴，出处来自《国语·越语》。
里面记载了勾践战败后仅余五千人，跟吴王求和时，称愿以三千卒从吴伐齐。
因此，“三千越甲可吞吴”，是一种艺术夸张的表述。
但金庸却给出了一个武侠式的答案：越国武士学了阿青的剑法。
这一段，在书里也是写的神鬼难测。
八十名越国剑士跟阿青学剑，没学到一招完整的剑法，只亲眼见到了神剑的影子，再把这影子传给旁人。然后越国武士的剑法，已然无敌于天下。
越甲持长剑而前，吴兵当者披靡。
一个牧羊女的剑术，让一个王朝覆灭，这种解释荒诞吗？
荒诞。
但在武侠的逻辑里，说得通。
第二个典故是“西子捧心”。
西施在四大美人里经常被排在首位。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有心痛病，所以常常捧着心口，微微蹙眉。
这个典故流传了两千年。
但在《越女剑》里，金庸也加上了武侠的逻辑。
阿青的竹棒虽然没有刺中西施，但棒端发出的劲气，已经刺伤了她心口。
西施伸手捧心，不是旧疾发作，而是被阿青的剑气所伤。
西子捧心的典故，被演变成了一次刺杀的余波。
这个改写很大胆，也很精妙。
阿青在看到西施的容貌后，知道自己永远赢不了，转身离去，再未出现过。
最后我做个总结。
仔细看完《越女剑》，字里行间中可以看出金庸第一篇写的主题，是无名。
而阿青，最终也成为了真正的无名者。
她不求功名，不求天下第一，甚至不知道自己练的是剑法。
她只是山间一个放羊的姑娘，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最后发现自己的爱在对方心中无足轻重。
她的剑术可以灭国，却赢不了一个男人的心。
三十三个剑客的故事，金庸写不完。
但阿青一个人的故事，已经足够。
因为金庸在阿青身上，写出了剑客的宿命。
剑可以无敌于天下，却终究要败给人心。
这个道理，后来他在独孤求败身上又写了一遍。
但独孤求败的寂寞是抽象的，只存在了墓志铭里。
阿青的寂寞，至少是具体的，哪怕仅有一万九千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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