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画了一辈子白眼，却把中国花鸟画出了灵魂

八大山人 游鱼 立轴 水墨纸本 成交价1610万元

如果你在博物馆里看到一幅画，画上的鱼翻着白眼，鸟瞪着白眼，连鹿都斜着白眼，不用问，这八成是八大山人的画。

八大山人 孤禽图 成交价6272万元

他是中国绘画史上最"不好惹"的画家。别人画花鸟，画的是莺歌燕舞、鸟语花香；他画花鸟，画的是一个个翻着白眼、梗着脖子、单腿独立的孤魂野鬼。三百年过去了，那些鱼鸟的白眼依然瞪着每一个站在画前的人，像在问：你看懂了吗？

八大山人 月鹿图 立轴 水墨纸本 成交价1035万元

画出这些白眼的人，叫朱耷，号八大山人。他是明太祖朱元璋的九世孙，清初四僧之一，中国写意花鸟画的一代宗师。但在成为画家之前，他是一个亡国的王孙。他的一生，和他的画一样——看起来怪诞，背后却是极痛。

王孙贵胄：天生的艺术家

1626年，明天启六年，朱耷出生在江西南昌。他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宁献王朱权的九世孙，袭封辅国中尉。用今天的话说，他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后裔，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八大山人 双鹊大石图 1690年159×49cm 纸本墨笔 八大山人纪念馆藏

朱家这一脉，有个特别的传统——会画画。他的祖父朱多炡是晚明著名画家，父亲朱谋觐也擅长书画。朱耷从小耳濡目染，天赋惊人：八岁能诗，十一岁能画山水，少时已经展露不凡才华。如果历史不发生巨变，他的人生大概率就是读书、做官、写诗、画画，做一个风雅的王孙公子。

但历史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八大山人 柏鹿图

国破家亡：十九岁的天崩地裂

1644年，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于煤山。紧接着，清军入关，一路南下。对史书来说，这只是一句"明朝灭亡"；对十九岁的朱耷来说，这是天崩地裂。

八大山人 安晚册之六 鳜鱼 纸本墨笔 31.8cm×27.9cm 1694年 日本京都泉屋博古馆藏

南昌陷落时，他的家族九十多口人惨遭屠杀。他带着母亲、弟弟和妻儿逃进山里，躲过一劫。但在逃难途中，妻儿又相继去世。短短几年，国破、家亡、妻死、子散，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经历了别人几辈子都未必经历的剧痛。

他没有死，但他的人生已经死了一次。

八大山人 孤鸟图轴 1692年 云南省博物馆藏

1648年，清顺治五年，二十三岁的朱耷在江西奉新削发为僧，法名传綮，号雪个。他不是看破红尘，他是无路可走。出家，是一个亡国王孙在乱世里唯一能保住性命和名节的方式。他在佛门一待就是三十多年，门下弟子一度达一百余人，竖拂称宗师。

但佛没有真正救得了他。他的痛苦太深了，深到禅理都化解不了。后来他还俗，又一度入道，隐居在南昌青云谱。僧、道、俗，他什么都试过，什么都没能真正安放他那颗亡国的心。最后，他只剩下一件事——画画。

八大山人 游鱼图

白眼向天：他画的不是花鸟，是自己

八大山人的画，最具辨识度的就是那些"白眼向天"的鱼鸟。

八大山人 枝上鸜鹆图

他画鱼，眼眶是方的或圆的，眼珠被点得又大又黑，顶在眼眶最上方，下面全是眼白——一条鱼，翻着大白眼，冷冷地看着你。他画鸟，单足独立，缩颈耸肩，弓背收腹，像一根绷紧的弹簧，眼睛同样翻向天际，一副"老子不伺候"的表情。他画鹿、画鸭、画鹌鹑，无一例外，全是白眼。

八大山人 墨鸭图

这不是写实。自然界里没有翻着白眼的鱼。这是八大山人创造的一种前所未有的花鸟造型——那些白眼，就是他自己的眼睛。一个亡国王孙，看着改朝换代的世界，除了翻一个白眼，还能做什么呢？

八大山人 松石鸟图

但白眼只是最表层的符号。八大山人的艺术，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他的极简。他自己说过一句话："以少少许胜多多许。"别人画一只鸟，要画羽毛、画光影、画环境，他画一只鸟，寥寥几笔，形神俱足。别人用一碗墨画一幅画，他用几滴墨就够了。他的朋友、清代画家郑板桥评价他："横涂竖抹千千幅，墨点无多泪点多。"墨点很少，泪点很多——这十个字，道尽了八大山人画里的重量。

八大山人 游鱼图 立轴 水墨纸本 成交价2240万元

与极简相配的，是他奇特的构图。他常常把画面的一大半留给空白，只在角落里画一块石头、一只鸟、一尾鱼。空的地方和画的地方一样重，甚至更重。你看着那片空白，会觉得那里不是空，是无边的孤独，是说不出口的亡国之痛。他还喜欢用不对称构图，画面重心歪歪扭扭，像随时要倒，却又稳稳地站住了——就像他这个人，在天崩地裂的乱世里，歪歪扭扭地站住了。

八大山人 椿鹿图 178.5×83cm 纸本墨笔 八大山人纪念馆藏

最妙的是他的落款。"八大山人"四个字，他连笔写在一起，竖着看，上半部分像"哭之"，下半部分像"笑之"。哭之，笑之，哭笑不得——这四个字，就是他一生的注脚。一个亡国王孙，活在新朝的天下，哭不能放声哭，笑不能开怀笑，只能哭笑不得地活着，把所有的情绪都塞进画里。

清 八大山人 拳石双鸟图 立轴 水墨绢本 成交价2240万元

传世名作：中国最早的讽刺画

1690年，康熙二十九年，六十五岁的八大山人画了一幅《孔雀竹石图》，现藏刘海粟美术馆。这幅画，被称为中国最早的讽刺画之一。

八大山人 孔雀竹石图

画面上，一块摇摇欲坠的怪石压顶，石上蹲着两只孔雀，孔雀尾巴上只有三根羽毛。上方是竹屏和牡丹，题诗一首："孔雀名花雨竹屏，竹梢强半墨生成。如何了得论三耳，恰是逢春坐二更。"

这幅画是讽刺当时的江西巡抚宋荦的。宋荦是清朝的大官，喜欢附庸风雅，常在官衙里摆孔雀、养名花、置竹屏。八大山人画里的"三耳"，暗指宋荦善于钻营、多耳多心（"三耳"在古代是善于偷听、钻营的意思）；"坐二更"讽刺他当官当得辛苦，半夜二更还在候着；那三根尾羽的孔雀，暗指清朝官帽上的顶戴花翎——三根，就是三品官。

一个亡国王孙，用一幅画把当朝巡抚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让对方挑不出毛病。这就是八大山人的厉害——他的画不只是情绪宣泄，还是武器。怪石压顶，孔雀垂尾，三百年前的朝堂，他几笔画完了。

八大山人 荷花双鸟

最后的时光：一个老人的沉默

晚年的八大山人，隐居在南昌，靠卖画为生。他脾气古怪，不轻易给人画画。达官贵人来求画，他往往不理不睬；但如果是贫苦的街坊邻居、酒馆的伙计来求，他反而欣然落笔。他把画看得很重，把人分得很清——亡国的恨，他记了一辈子。

八大山人 个山小像

他还留下了一件珍贵的自画像《个山小像》，这是现存唯一公认的八大山人真实肖像。画中的他，穿着僧衣，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嘴角似笑非笑。画面上有九段题跋，是他自己和朋友写的，成为后世考证他身世、生年的核心依据。看着这幅画像，你会觉得他不像一个愤怒的遗民，更像一个看透了一切的老人——但那双眼睛里，依然有光。

八大山人 莲房小鸟图轴 纸本墨笔 94.1cm×28.4cm 1692年 上海博物馆藏

约1705年，清康熙四十四年，八大山人在南昌病逝，享年约八十岁。他死的时候，没有留下什么财产，只留下了满屋子的画，和一个"哭之笑之"的落款。

八大山人 书画册之五 鱼 纸本墨笔 24.4cm×23cm 1693年 上海博物馆藏

他死后，他的画影响了之后几乎所有的中国写意画家。扬州八怪、吴昌硕、齐白石、张大千……每一个在写意花鸟上有所成就的人，都绕不开八大山人。齐白石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恨不生前三百年，为诸君磨墨理纸。"这里的"诸君"，就包括八大山人。能让齐白石都恨不能早生三百年去磨墨的人，中国绘画史上没有几个。

八大山人《莲塘翠禽图》124.3cm×61cm

今天，当我们站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八大山人的画时，那些鱼鸟的白眼依然瞪着我们。三百年过去了，改朝换代的烽火已经熄灭，亡国遗民的呐喊已经远去。但八大山人画里的那只白眼鸟，还站在那块石头上，单足独立，缩颈耸肩，翻着白眼，看着每一个来的人。

八大山人 双鸟图轴 纸本墨笔 75.3cm×35.8cm 1694年 浙江省博物馆藏

他用最少的笔墨，画出了最痛的灵魂。这就是八大山人——一个在亡国后以画笔为刀的王孙，一个把鱼鸟都画成白眼的孤绝画家，一个"哭之笑之"的乱世遗民。他的画告诉我们：真正的艺术，有时候不是浓墨重彩地歌颂，而是用最简练的几笔，画出一个时代不肯弯的脊梁。

《鱼石图》 八大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