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员的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投进深潭。我愣在柜台前,手里的存折捏得发皱。“……谁的账户?”
“您名下,有个舅舅的账户。”柜员抬头看我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职业性的探寻,“需要帮您查询一下吗?”
我点了点头,嗓子眼发紧。舅舅的账户?怎么可能在我的名下?我从小父母离世,是舅舅把我拉扯大的。他没什么文化,在建筑工地搬砖,后来腿伤了,就去菜市场看夜,一个月两千多块钱,硬是供我读完了本科、硕士,直到博士。我这次来,就是博士最后一年,拿了国家奖学金,加上这些年攒的补助,想给他一个惊喜——在老家县城给他买套小房子。
柜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这个账户是十五年前开的,定期,每年都在往里存钱,金额不大,几百到一千不等。最后一笔是三年前。”她顿了顿,“账户关联的原始证件,是您的身份证。”
十五年前。我十五岁,刚上高中。
记忆的闸门猛地被冲开。那年舅舅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伤了,包工头赔了两万块钱就把他打发了。他躺在床上大半年,我每天放学给他煮粥。他总说:“小远,你要争气,书一定要读下去。”我那时不懂,他连买止痛片都舍不得,那两万块钱去哪了?
我几乎是跑出银行的。街上的风很热,吹得眼睛发酸。回到舅舅租的那个城中村单间,推开门,他正佝偻着背在缝一件旧外套,针脚歪歪扭扭的。
“舅。”我声音有点抖。
他抬头,笑:“今天怎么回来了?钱取到了?”
我没回答,只是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舅,您是不是……给我存过一个账户?”
他手上的针停住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然后他叹了口气,把针线放下,从床底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本发黄的存折,和我那张崭新的银行卡并排放在一起。
“那年摔下来,我就想,我这身子怕是干不了重活了。”他慢慢地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才上高中,以后上大学、读研,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不能让你因为钱,把前程耽误了。”
他指了指那些存折:“我每个月留一点,存到你名下,想着哪天我不在了,你也不至于太作难。后来你争气,拿了奖学金,我就存得少了。最后一笔是三年前,你保送博士那天,我高兴,把攒的五千块全存进去了。”
我的眼泪砸在手背上。三年前,我拿到通知书第一个打电话给他,他在电话里笑得像个孩子,连声说“好好好”。我那时只想着自己的前途,却没想过,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屋子里,把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一笔一划地存进一个永远不会告诉我的账户里。
“舅……”我哽咽得说不出话,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抱住他枯瘦的腿,“那钱是您的,我不要。”
他粗糙的手掌落在我头顶,轻轻拍了拍:“傻孩子,什么你的我的。舅没本事,能给你的就这么多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能出息,比什么都强。”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金色。铁盒子里的存折泛着旧纸的黄,每一本都记录着一个老人无声的十五年。那些数字加起来,不过几万块,可那是一个男人用残缺的身体、用无数个守夜的寒夜、用舍不得吃的每一顿饭,为我垒起的、通往未来的台阶。
我忽然明白,这世上有些爱,从来不需要你知道。它只是沉默地存在着,像那个账户一样,在你的名下,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一年一年,一分一分,替你守着。而当你终于发现时,那份爱已经重得让你跪下来,除了流泪,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舅舅的账户,存的是钱,可我知道,那里面满满当当的,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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