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6年，我带着自闭症女儿重返新加坡，只为再见80多岁园长

VOL 3938

六年前，我写了一篇文章，

那时我们生活在新加坡，女儿皮皮在当地一所普通幼儿园读书，在被诊断疑似自闭症后，受到了很多特别的照顾——

老师发现她坐不住，就把她的位置调到第一排，让阿姨一对一陪着；她想跟小朋友玩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直接上手拍了人家的头，老师没有批评她，反而跑来跟我道歉，说“是我们没搞懂她想表达什么”；为了帮助她融入，老师们还专门设计了已她为主，其他孩子也能一起参与的游戏……

那篇文章结尾我写了一句：“殊途的目的不是排斥，而是同归。”

六年过去了。前段时间，我带着皮皮又回了趟新加坡，回到了那所幼儿园。对此，有了更深的感受。

文 | 夏天

编辑 | Jarvis Zoey

版式 | Jasineo

她一见面就给园长出了道数学题

和6年前一样，我们还是约在了午休时间。

那天，已经退休的园长专程回到学校等我们。当年皮皮在新加坡读书时，家长会也是这个点儿——孩子们都睡了，老师们趁空闲时间，来跟我们聊皮皮的事。那时候的家长会不是告状，而是互相分享皮皮最近在校在家的表现，哪儿进步了，哪儿还需要帮助。

如今再回去，虽然6年没见，但9岁的皮皮却没有尴尬，也没有害羞。她进了幼儿园就自然地玩了起来……

皮皮在玩幼儿园的玩具，太不和谐了

见到老园长，她打了个招呼后，而是直接出了道分数计算题：5/11+3/11=？

园长80多岁了，头发全白了。她听完题目，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故意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煞有介事地报了一个答案——故意答错了。

皮皮乐了，瞬间自信满满，认认真真地给园长公布正确答案。园长“不服气”，又出了个题反过来考她。一来一回，两个人就这么玩了起来。

园长还专门把之前带过皮皮的老师和孩子阿姨叫了过来，让她们也见见皮皮。

阿姨一进门就愣住了，半天才笑着说“长这么大了呀”，然后就站在旁边一直看着她，说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眼睫毛还是那么长。

我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有点想哭。

6年前，就是在这所幼儿园里，皮皮因为眼神不对视，被老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小小的线索，建议我们带她去看医生，随后被诊断疑似自闭症。

那时候的她坐不住，一踩到草坪就歇斯底里地哭，想跟小朋友玩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直接上手拍人家的头。老师为了弄清原因，专门跑来跟我道歉，说“是我们没搞懂她想表达什么”。

在这所学校，我们被温柔以待。

后来回国后，情况就不一样了。因为大家对自闭症的认识不足，我从最初坦白皮皮的情况，到后来慢慢选择隐藏，不再主动提起她的障碍，用其他借口——比如小时候生活在国外——来做掩饰。这么做，只是想让她少遭遇一些异样的眼光。

而如今再回到这所幼儿园，我不用有任何顾忌。皮皮也不用。她可以毫不怯场地表达自己，可以大大方方地“考”园长，可以不受约束地在教室的各个角落摸一摸，看一看。

隔着那么远，老园长依旧关心着这些孩子

皮皮小时候，因为老公工作的关系，我们生活在新加坡，幼儿园也在这里读。

发现她有自闭症后，幼儿园并没有把她推出去，而是制定了详细的计划来帮助她。他们让环境去适配孩子，而不是逼孩子去适配环境。

2020年，因为老公工作调动，我们要回中国了。

突然要离开，园长充满担心。哪怕退学手续已经提交，哪怕还在疫情期间，园长也专门把我们叫去，又开了一次家长会，其实那更像是一次郑重的交接。

她跟我们一点点分析国内幼儿园的情况，说这边跟新加坡不一样，节奏快、规则多，皮皮可能会不适应。然后她建议我们认真考虑蒙特梭利园。她说，蒙特梭利给孩子的自由度更大，尊重每个孩子自己的节奏，她觉得皮皮在那里会更自在。

刚回国的时候，我并没有掩饰皮皮的情况。但现实很快给了我一课——入学屡屡被拒。

后来，我们想起园长的建议，去了一所蒙特梭利幼儿园。皮皮在那里确实很开心，每天去上学都不闹，状态舒展，像又回到了新加坡那所幼儿园一样。

只是蒙特梭利终究只是一段路。上了小学，规则一下子多了起来。一年级那年，我被老师叫家长的次数，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这些年里，有一件事一直让我特别感动——园长时不时就会问起皮皮。

两地的通讯软件不一样，但这并没有断了联系。园长通过幼儿园里的中文老师，辗转问起皮皮的近况。偶尔我也拍些视频发过去给他们看。

她问得从来不是那种“最近怎么样啊”的客套话，而是问得很细：语言表达怎么样了？跟同学相处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新的兴趣？偶尔还会给一些建议。虽然隔着那么远，她好像一直在帮我们盯着这个孩子。

花十分力气得一分的事，别折磨了

坐下来聊的时候，园长先提起一件事。

她说一直记得，皮皮小时候特别爱唱歌，记忆力也特别好，什么东西听几遍就能记住。这么多年了，她印象还是很深。然后她问：现在还是这样吗？

我说是的，记忆力确实一直很好。

园长又问了语言、认知、社交各方面的情况，一项一项地聊。听完之后，她想了想，给了我对皮皮发展的几条建议。

第一，扬长避短。

她拿写字举了个例子。

皮皮在写字这件事上，花的力气和得到的回报完全不成正比。十分力气下去，可能一分收获都不到。每天练字练到我和她都崩溃，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

园长说，这件事不重要，别折磨了。一方面，太折磨家长了，亲子关系搞得很紧张；另一方面，她笑着说，“以后手写字越来越少了，都打字了，写不好就不写了。”

然后她话锋一转：“可以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她喜欢的东西上。”

皮皮喜欢什么？物理和化学。

说出来可能有人不信——她7岁的时候就认识了元素周期表，能用模型拼出二氧化碳、甲烷这些化学式。物理方面，她会做基本的受力分析。有一次游完泳，她穿衣服特别费劲，自己嘟嘟囔囔地说“摩擦力变大了”。走在路上，她会跟旁边的人讲为什么湖面看起来是平的、路面却不是——什么镜面反射、漫反射，一套一套的。

这些都是她自己感兴趣，自己琢磨出来的。

园长听完，点了点头。她的态度很明确：与其花大量时间去补那个怎么也补不上来的短板，不如把长板拉得更长。短板未必补得上来，但长板，可能就是她将来安身立命的东西。

第二，选对环境，比逼孩子改变重要得多。

六年前她说过另一句：“与其让皮皮强行融入，不如大家一起把她带出来。”

两句话，其实是一个道理。

皮皮这些年，语言表达、认知、学习能力都还行。但社交一直是短板，而且是很明显的那种幼稚。她跟比她小的孩子玩得特别好，因为小的听她的，她可以当“老大”；跟比她大很多的孩子也玩得不错，因为大的会包容她、让着她。唯独同龄人，基本玩不到一起。

如果按标准答案，这是一个需要矫正的问题。你社交不行，那就练社交，多跟同龄人接触、多参加集体活动、多上课……

但园长不这么看。

她觉得，与其逼皮皮去适应一个不适合她的社交环境，不如帮她找到那种能让她自在的环境。

这其实也是当年那所幼儿园的做法。他们没有把皮皮塞进一个标准化的流程里逼她适应，而是为她在普通环境里搭了一层一层的支持：安排她坐在第一排，让阿姨在旁边一对一陪着她，专门设计其他孩子也能一起参与的游戏来帮她训练薄弱环节……让环境去适配孩子，而不是逼孩子去适配环境。

第三，边缘型的孩子，去机构要慎重。

聊到后面，园长提到了一个话题：边缘型孩子和机构。

皮皮在新加坡时被诊断为疑似ASD，属于边缘型——说白了就是能力介于普通孩子和典型特殊需求孩子之间。不算严重，但也不算典型。

当时在新加坡，我们送她去过干预机构。园长知道后，专门跑去观了一节课。

观完课，她跟我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皮皮比机构里大多数孩子的能力都要强，放在那里，帮助不大。

机构里的环境和同伴水平，是按照更典型的特殊需求孩子来设计的。把一个边缘型的孩子放进去，她学不到什么新东西，反而可能因为周围同伴的情况，形成一些不恰当的自我认知。

六年过去了，这次聊起来，园长的态度还是一样：边缘型的孩子，去机构要慎重。

回看这些年，皮皮最大的进步，确实没有哪一样是在“干预”里获得的。她的成长，几乎全是在真实的生活里、在适合她的环境里，自己慢慢长出来的。

80多岁的她，还在惦记每一个离开的孩子

我们离开六年了。园长80多岁了，已经退休了，但她时不时还会回幼儿园看看，也还在关注每一个曾经在这里长大的孩子，尤其是那些有特别需要的。

当时跟皮皮同班的一个小男孩也被诊断了自闭症，程度略重一些。园长跟我们提起了他现在的情况，语气里带着牵挂。

她不仅自己专门把那天空了出来，还把以前带过皮皮的老师、阿姨都叫来，就为了让她们也看看这孩子现在长成了什么样。然后坐下来，一个多小时，一项一项地跟我们聊她的成长。

说实话，这些年在国内带着皮皮，我能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焦虑。家长盯着分数，老师盯着进度，学校盯着排名。每个孩子被塞进同一套标准里，跟不上就加练，不行就干预，出格就纠偏。好像每个孩子都必须长成一个模样，长不成就是有问题。

而这位80多岁的老人，用行动告诉我：教育还可以是这样的。

她不焦虑。她不功利。她只是记得每一个孩子，关心每一个孩子，哪怕这个孩子已经离开了六年，哪怕这个孩子有自闭症，哪怕这个孩子永远也长不成“标准答案”。

她或许改变不了什么大环境。但她让我相信，教育这件事，本来就不该是流水线上的标准化生产，而是一个一个生命被看见、被记住、被认真对待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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