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札记
战时交通员多用暗号接头,发式亦为识别之凭。解开头发,即是卸去标识,变作寻常村妇!
第一章 临危
1947年深秋的苏北平原,风里带着枯草的气味。天是灰的,云层压得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被捂在头顶上。村子外边那条土路被牛车碾得坑坑洼洼,路边的杨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半空,像一只只枯瘦的手。
周秀英从村东头那间破草房里出来,胳膊上挎着一个柳条篮子,篮子里装着半篮子山芋干,上头盖着一块蓝布。她走得急,鞋底拍着硬邦邦的土路,发出细碎的响声。
那年她三十二岁,身子骨单薄,脸庞被风吹得黑红,一双眼睛却亮得异样。她身上穿着一件灰布夹袄,补丁摞着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那簪子是丈夫三年前给她削的,木纹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村里人都知道周秀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飞毛腿”。她给区里的队伍送信,给藏在夹皮沟的伤员带药,给被敌人查封的联络站传话。白天她是个寡言少语的媳妇,夜里她翻沟越岭,走一条只有她自己认得的路。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在门槛上坐了片刻。屋里的米缸见了底,两个孩子蜷在里屋的破棉絮里,睡得正沉。灶台上搁着半块棒子面饼,是昨夜留下的一口吃食。她没舍得碰,只喝了一碗热水,便挎上篮子出了门。
篮子底下的山芋干中间,藏着一张蜡纸,蜡纸上写着几行小字,是区里刚送来的情报。内容她没看,也用不着看。她的任务是把篮子送到七里外刘家集西头的杂货铺,交到那个戴毡帽的伙计手里。接头暗号是一句闲话:“你家有新鲜荸荠吗?”对方回一句:“荸荠刚卖完,有茨菇。”
这套暗号三天前刚换过,原来用的是“鸡蛋”和“鸭蛋”,后来听内线讲敌人开始盘查问鸡蛋的买卖,便改成了荸荠。周秀英把这些记在心里,像记着一把锁的钥匙,从来不写在纸上。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是村里陈老五的媳妇,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娃,正在晒太阳。周秀英走过的时候,陈老五媳妇抬头看了她一眼,嘴皮子动了动,没说话。
周秀英也没停步。她走出村口,沿着那条通往外乡的土路往南走。路两边的田里已经收了秋庄稼,只剩下一片一片的稻茬和零星的草垛。远处的河汊子闪着灰白的水光,几只鸭子浮在水面上,扎着脖子觅食。
她走得快,篮子在胳膊上轻轻晃着,步子又碎又稳。这是她跑了几年交通练出来的脚力,旁人走十里路要歇两回,她一口气能走十五里不带喘。区里的同志给她起过一个外号,叫“铁脚周”,她听后只是笑笑,说脚上磨出的茧子比鞋底还厚。
走了不到二里地,她觉得有些不对。
身后的土路上,扬起了一股黄尘,那尘头起来得急,不像牛车,也不像过路的行人。她侧过头,用眼角往后扫了一下,心口猛地一缩。
尘土里冒出三个人影,穿着黄衣裳,打着绑腿,斜挎着长枪。是“还乡团”的人,这一带老百姓管他们叫“黄狗子”。那帮人原是本地地主家的护院和保安队,后来跟着国民党军队回来,专门清剿解放区的交通站和农会干部。
周秀英把篮子往怀里搂了搂,步子没乱,继续往前走。她走过一片棉花地,又过了一座小石桥,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前头那个女的,站住!”
一个公鸭嗓子从背后劈过来,带着痰音,又尖又硬。
周秀英站住了。她慢慢转过身,脸上堆出一点笑,问:“老总,什么事?”
三个黄衣裳的人走近了,走在最前头是个络腮胡子,裤腰上别着一把驳壳枪,嘴里叼着半截烟卷,走路一摇一摆。后头跟着两个年轻些的,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墩子,各背一支汉阳造。
络腮胡子上下打量她,目光停在她胳膊上的篮子上:“干什么的?上哪儿去?”
“走亲戚,给我舅送点山芋干。”周秀英把蓝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的山芋干,语气稳稳的。
“走亲戚?”络腮胡子哼了一声,伸手就要掀篮子里头的东西。
周秀英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把篮子往前递了递:“老总要是饿,拿几块吃。”
络腮胡子没接,抓起蓝布一抖,山芋干哗啦撒了一地。他蹲下去,用刺刀拨拉了几下,又伸进篮子底摸了摸,摸出那张卷成细条的蜡纸。
“这是什么?”
空气在一瞬间凝住了。
周秀英觉得自己的心停跳了一拍,随即又猛烈地撞起来,撞得肋骨生疼。她盯着那张蜡纸,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说话!”络腮胡子把蜡纸在手里捻开,眯着眼睛看那几行小字,脸上慢慢浮起一层阴笑,“好啊,女交通!”
那个“女交通”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在周秀英的耳膜上。她猛地抬起头,对上络腮胡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猫抓老鼠前的得意,混着残忍的兴奋。
她没有犹豫,手腕一翻,篮子脱手飞出去,正打在络腮胡子脸上。紧接着她身子一矮,从两个年轻人中间窜了出去,沿着田埂往西跑。
“站住!开枪了!”
枪声在身后炸响,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她头顶飞过去,打在田埂边的土坎上,溅起一蓬碎土。周秀英没有回头,拼了命地跑。她的鞋跑掉了一只,脚心踩在带刺的稻茬上,一阵钻心地疼。
她跑过一片芦苇荡,又钻进一片低矮的桃树林,枯黄的桃叶在脚下沙沙响。身后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忽远忽近,却始终没有甩掉。
她跑进了一个陌生的村子。
这个村子她以前走过几趟,叫小杨庄,二三十户人家,房子稀稀拉拉地散在一道土坡下面。村口有一棵大柳树,树皮皴裂,枝干横斜。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搓草绳。
周秀英跑进村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头发跑散了,木簪子不知掉在什么地方,黑发散下来披在肩头,像一道黑色的水帘。她的夹袄下摆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身后那三个黄狗子已经追到了村口,公鸭嗓子又喊起来:“抓住她!别让那个女交通跑了!”
周秀英腿一软,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就在这时候,坐在柳树下搓草绳的老太太站了起来。
她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蓝色的破棉袄,腰上系着一条灰布围裙,头发花白,用一根银簪子挽着,挽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窝陷下去,一双眼睛却清亮亮地,像深井里的水。
她扔掉手里的草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周秀英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自己怀里一拉。
周秀英还没反应过来,老太太已经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蹲在自己身前,又伸手把她散开的头发拢到手里,急促地说了一句:
“赶快解开你头发!”
周秀英愣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抬手扯掉头上残存的发绳,让头发彻底披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老太太也扯下自己头上的银簪子,三下两下把周秀英的头发打散、揉乱,又用指头在她脸上抹了两把,抹上一点灰土。
“别说话,跟着我哭。”老太太低声说,随即扯开嗓子嚎了起来,那哭声又尖又长,像一根细铁丝划着人的耳膜。
“你男人要打你,我这个做娘的也护不住你啊……”
周秀英把头埋进老太太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动,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老太太一边哭,一边用粗糙的手掌拍着她的背,嘴里数落着女婿如何不务正业、又打媳妇又摔碗。那哭声里夹着浓重的方言尾音,拖得老长,听起来跟村里那些被家务事逼急了的老太太实在没有两样。
三个黄狗子端着枪冲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人跪在地上,头埋在一个哭天抹泪的老太太怀里,两人抱成一团,哭声一声高过一声。
“喂!那个女的呢?”络腮胡子用枪托捣了捣老太太的肩膀,“往哪跑了?”
老太太止住哭,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愣愣地看着他:“老总,你说啥子?哪个女的?”
“跑进来一个女的,穿灰夹袄的,看见没有?”
“灰夹袄?”老太太低头看看怀里的周秀英,又看看络腮胡子,摇了摇头,“这是我闺女,从婆家跑回来的,叫她男人打的,哭得不行了。没看见别的女的。”
络腮胡子不耐烦了,一把拉开枪栓,枪口对准老太太:“老东西,你要敢窝藏共匪,老子一枪崩了你!”
枪口黑洞洞地对着她,老太太却没有躲,只是把周秀英搂得更紧了,脸上露出一种惶恐又茫然的神情,像个被吓坏了的老妇人,身子微微发颤,嘴唇哆嗦着说:“老总,我真没看见什么女的……我就在这搓草绳,就看见我闺女从南边跑过来,一头的汗,进门就哭……”
那个瘦高个的年轻人凑过来,在络腮胡子耳边嘀咕了几句。络腮胡子又盯着这婆媳俩看了一阵,猛地伸手抓住周秀英的头发,把她的脸拉起来。
那张脸上满是泪水和灰土,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面颊上,眼睛红肿,嘴唇开裂,完全是一个被生活压垮了的乡下媳妇的模样。络腮胡子松开手,往地上啐了一口:“你闺女?你闺女怎么从南边跑过来?南边是野地!”
“她婆家在南边的刘墩子村,她跑回来只能从南边过呀。”老太太应声答,语气自然,没打一个磕绊。
正在这时,村子里跑出来几个看热闹的妇女和孩子。其中一个穿红格子棉袄的女人远远地喊了一声:“杨奶奶,出什么事了?”
老太太扭头朝她招手:“快来快来,我家三丫头叫她男人打回来了,老总问话呢。”
那女人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看看周秀英,又看看那几个黄狗子,脸上堆起怯怯的笑:“老总,这是杨奶奶的三闺女,叫翠萍,嫁到刘墩子李家两年了,常回来哭,不碍事。”
络腮胡子又骂了几句,往村里张望了一阵。村子的土墙上爬满了干枯的丝瓜藤,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看不到任何可疑的影子。他朝两个手下挥了挥手:“走,到那边搜搜!”
三个人端着枪往村西头跑去,公鸭嗓子还在喊着:“一间屋一间屋地搜!那酿们跑不远!”
脚步声渐渐远了,枪栓拉动的咔嚓声和粗野的吆喝声在村巷里回荡,惊得几条狗狂吠起来。
老太太松开周秀英,压低声音说:“闺女,别动。他们还会回来。”
周秀英抬起头,喉咙发紧,想说什么,老太太已经捡起地上的草绳,继续搓起来,嘴里不紧不慢地说:“把头发挽上,用我的簪子。就坐这儿,给我搓草绳。会搓不?”
周秀英点点头。老太太把一根银簪子递给她,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根木梳子,帮她梳头。梳子齿刮过头皮,一下一下,她的手很稳,不急不慢,像给自己亲闺女梳头那样。
那根银簪子是老太太年轻时陪嫁带来的,上头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已经磨得模糊了。簪子插进周秀英的黑发里,把头发重新挽成一个髻,整整齐齐地别在后脑勺上。
“好。”老太太端详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像了。”
周秀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六岁那年母亲给她梳头也是这样,梳完了还要用手指在她额头上点一下,说一句“我家丫头俊得很”。
她低下头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稻草,手指头有些发颤。老太太用草绳把一束稻草扎起来,递给她,说:“你从这儿往北走,出了村沿河边走,河边有芦苇挡着,他们看不见。过三道河汊,有一片松树林,林子里有个看林人的窝棚,你到那儿去躲一躲。天黑以后再去刘家集,把信送到。”
周秀英接过稻草,手指碰到老太太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槐树皮,关节粗大,掌心满是裂口,却暖烘烘的。
“大娘,”她的声音有些哽,“您怎么知道我要去刘家集?”
老太太没抬头,继续搓着草绳,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大事:“你跑进来的时候往北看了三回。北边只有一条路通刘家集。还有你的鞋子,丢了一只,脚上那个跑法,不是去刘家集就是去李家庄。李家庄现在驻着保安队,你不会去。”
周秀英愣住了。这个看起来目不识丁的老太太,眼睛毒得厉害。她忽然想到,这一带的老百姓,哪一个是简单的呢?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几十年,从日本人到国民党,从清乡到还乡团,什么没见过。他们的眼睛早就练成了尺子,一量便知深浅。
她把草绳夹在膝间,学着老太太的样子搓起来。草绳在掌心翻转,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远处的狗吠声渐渐息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光来,懒洋洋地洒在地上。
约摸过了一刻钟,那三个黄狗子从村西头折回来,脚步散乱,枪也斜挎着,显然没有收获。络腮胡子走过来,又瞟了婆媳俩一眼。周秀英低头搓草绳,老太太抬头朝他笑了笑:“老总,要不要喝口水再走?”
那笑容里带着乡下人惯有的巴结和怯懦,又有一丝说不清的什么。络腮胡子皱了皱眉,没搭理她,朝两个手下挥了挥手:“走,去南边看看!”
三人出了村,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秋风吹过的旷野里。
周秀英放下草绳,抬头看着老太太。阳光从大柳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老太太的头发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她忽然发现,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腰板挺得那么直,坐在那里像一尊石雕。
“大娘,您贵姓?”
“我姓杨,杨家村的杨,后来嫁到小杨庄,还是姓杨。”老太太笑了笑,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收过的田埂,“你呢?”
“我姓周,叫周秀英。山那边的周家坳人。”
“周家坳,那地方我去过。”杨老太太点点头,往远处望了一眼,目光穿透了秋天的田野,像是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出好柿子,甜得很。”
两人又坐了一阵。村口的土路上空荡荡的,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地滚远了。
周秀英心里翻着许多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太,几句话就把她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谢,也不知道该怎么还。半晌,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块银元,那是区里发给她这个月的活动经费,她还没动。
“大娘,这钱您收着。”
杨老太太按住她的手,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她怀里:“这钱是拿来干正事的,不能乱动。我要钱有什么用?我一个人,有口饭吃就行。”
周秀英还想说什么,老太太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草屑,说:“行了,你该走了。往北去,顺着河边走,记住,别走大路,别抬头。有人问就说去刘家集找你爹,你爹叫刘老四,在刘家集西头开杂货铺。”
周秀英睁大了眼睛。刘老四,正是她要接头的那个杂货铺的老板。
“大娘,您认识刘老四?”
杨老太太没回答,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飘过来:
“下回再来,给你留着山芋汤。”
周秀英站在那棵大柳树下,看着老太太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拐过一堵土墙,不见了。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枯草的气味。她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上的银簪子,那上头似乎还留着老太太掌心的温度。
她转过身,沿着村里那条向北的小路走去,步子很快,脚上少了一只鞋,踩在碎石子路上,疼得她眉头直皱。可她没停。
那根银簪子插在她的发髻里,在秋日灰白的光线下一闪一闪,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第二章 银簪
周秀英沿着河岸往北走。河是窄窄的一道,水色发黄,流得慢吞吞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柳叶。河边生着密密的芦苇,芦花已经白了,风一吹,洋洋洒洒地飘起来,沾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走得快,赤着一只脚,脚底板被石子硌出了几个口子,又沾了河滩上的泥,一抬脚就留下半个红印子。她没心思管这些,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刚才的事。
杨大娘怎么知道刘老四?又怎么知道刘家集的情况?她的话是随口说的,还是另有深意?周秀英跑交通几年,早养成了一个习惯,对任何事都要多问几个为什么。可眼下她没时间细想,那条情报还揣在她怀里,像火炭一样烫着心口。
走了约莫三里地,河面宽了一些,水声也急了。对岸是一片高粱地,高粱已经收了,只剩下枯黄的秆子立在地里,像一排被抽掉了筋骨的瘦人。周秀英放慢脚步,蹲下身,用河水洗了洗脚上的泥和血,又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条,把脚板缠起来。水很凉,凉得她一激灵,可也把那股疼压下去了几分。
她站起来继续赶路。天光渐渐暗了,灰白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露出西边一抹淡红。那是太阳落到地平线下头去了。风大了起来,芦苇丛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有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过第二道河汊的时候,她看见对岸有两个人影晃动。她立刻伏下身子,藏在一丛芦苇后头。那两个人穿黑衣裳,手里没拿长枪,只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别着短家伙。他们沿着河堤走了一段,又折回去了。
周秀英屏住呼吸,等那两个人影完全消失在对面的高粱地里,才慢慢直起身子。这时天已经全黑了,河水变成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远处村子的几星灯火在夜色里浮着,像萤火虫贴在黑布上。
她不走正路,从河边绕到一片野生的构树林里。林子密,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了声音。夜里的风吹进林子,树叶沙沙响,带着土腥气。她摸黑往前走,全凭脚底的感觉认路。
这片地方她以前走过一次,也是夜里。那天月亮很好,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盐。今夜没有月亮,天像个倒扣的铁锅,密不透光。她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挪,偶尔停下来听听动静,再继续走。
走出构树林,她听见了远处传来的狗吠声。那声音又远又闷,像是从刘家集方向传来的。她心里一松,又往前走了一段,终于看见了那座看林人的窝棚。
窝棚很小,用松木杆子和茅草搭成,半截埋在土坡里,像个低矮的土丘。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没有动静。周秀英没有贸然进去,先绕到窝棚后头,蹲下听了一会,又捡起一块土坷垃,朝门口扔过去。
土坷垃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窝棚里没有反应。
她又等了一阵,才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一股潮湿的霉味扑出来,混着干草和旧木头的气息。她闪身进去,把门掩上,摸到墙角一堆干草,坐了下来。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她把怀里的蜡纸取出来,贴肉揣着,又用手按了按。蜡纸被汗水浸得有些软了,可上面的字迹应该还能看清。她不敢点灯,连火柴都不敢划,只能坐着,听外面的风声、虫声、远处的狗叫声。
坐了一阵,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去摸后脑勺上的银簪子。簪子还在,凉凉地插在发髻里。她把它拔下来,拿在手里。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的手指能摸到那朵小小的梅花,花瓣上的纹路细细的,像祖母手背上的皱纹。
她把簪子握在手心,就那么靠着草堆坐着,慢慢睡着了。
她是被冻醒的。夜里的寒气从地面渗上来,冻得她半边身子发麻。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又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远处有鸡叫了,第一声,又尖又细,像把刀子划开了黑夜的口子。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此起彼伏。
天快亮了。
周秀英在窝棚里挨到天边泛灰,起身出去。外头的空气冷得像冰水,她打了个寒颤,把夹袄裹紧了些。脚上的伤口结了血痂,走路还是疼,但已经不那么厉害了。她走到河边,又洗了一把脸,把头发重新挽了挽,用杨大娘的银簪子别好。然后她折了几根芦苇,把脚上的布条换了新的,往刘家集走去。
刘家集是这一带的大集,逢五排十有集,周围十几个村子的人都来赶集。集上有杂货铺、粮行、药铺、铁匠铺,还有一家小饭馆和一间剃头铺。西头那条街最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可今天不逢集,街面上冷清得很,只有几个挑水的、扫街的,匆匆走过。
周秀英从南边进集,绕了个弯子,走到西头。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家杂货铺,门面不大,一扇黑漆木门半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头写着“刘记杂货”四个字,漆皮剥落了,字迹模糊。
她没直接进去。先在对面一家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热水。卖茶的老头儿给她倒了水,又看了她一眼,说:“大早上的,从哪儿来呀?”
“从南乡来,找我爹。”周秀英喝了一口水,水很烫,暖了嗓子。
“你爹是谁?”
“刘老四。”
卖茶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去擦桌子。周秀英端着碗,眼睛扫着街面。杂货铺门口没有人进出,里头黑咕隆咚的,看不见什么。
坐了一碗茶的工夫,她起身走到杂货铺门口。门框上头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辫蒜,风吹过,轻轻晃着。她跨进门,看见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一顶旧毡帽,正低着头翻一本破账本。
她走到柜台前,用暗号问:“你家有新鲜荸荠吗?”
那男人抬起头来,毡帽下面露出一张黑瘦的脸,颧骨很高,眼睛深凹。他看了她一眼,说:“荸荠刚卖完,有茨菇。”
暗号对上了。周秀英从怀里取出那张蜡纸,搁在柜台上。男人伸手拿过去,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说了一句:“后头有水,洗把脸。”
周秀英跟着他穿过柜台后头的一扇小门,进了里屋。屋里堆满了货物:一摞摞土纸、一捆捆黄烟、几麻袋食盐和红糖,还有成箱的火柴和洋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油脂和草纸混合的气味。
男人等她进了屋,压低声音说:“情报下午送出去。你在这里不安全,我安排人去送你出集。跟着东头卖豆腐的刘三走,他每天上午去北乡送豆腐。”
周秀英点点头,忽然问:“小杨庄的杨大娘,你认识吗?”
男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在回忆,过了片刻才说:“她是我二姑。你见着她了?”
“是她救了我。”周秀英说,把昨天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刘老四听完,沉默了好一阵。他伸手把毡帽摘下来,在手里揉着,又戴上,叹出一口气:“二姑她……不容易。我表哥前年叫还乡团抓去,在集口上挂了三日。二姑从那天起就搬到小杨庄住了,住在村口那间破屋里,天天在柳树底下搓草绳。她跟村里人说,要看着那条路,看着那些人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周秀英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她说不出来话。
“她当交通比我都早。”刘老四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清,“她送过药,送过盐,也送过情报。后来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就在小杨庄当眼睛,过路的同志,她一眼能认出来。认出来的,就带,就藏。她家里那间破屋,有个地窖,前后藏过几十个人。”
周秀英想起杨大娘从怀里掏出草绳,坐在柳树下面,一边搓一边往远处看的样子。原来那不是消磨时光,那是一个人用自己的方式,在守着一片土地和一群人。
“银簪子,”她忽然说,“她的银簪子还在我这儿。”
刘老四摆摆手:“你拿着。那也是她给的信号。这一带凡是看见银簪子的,就知道你是二姑护着的人。有难处就摘下来,拿给路边种田的、挑担的、开店的,他们看见了,会帮你。”
周秀英把那根银簪子从发髻里拔下来,放在掌心里看。天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得银簪子幽幽地亮。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插回头上,对刘老四说:“我要回去见见大娘,把簪子还给她。”
刘老四摇头:“你去不得。昨天的事出了以后,还乡团在小杨庄周围都布了眼线。你去了就是送死。”
周秀英没说话,心里却暗暗下了决心。
那天下午,她跟着卖豆腐的刘三出了刘家集。刘三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实汉子,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几屉豆腐,蒙着白布。他让周秀英跟在后头,保持十几步的距离,装成不相干的路人。
走了五六里地,到了一个岔路口,刘三放下车,回头对她说:“一直往东走,过了两道河便是李家湾。那边有自己人。往南去,是小杨庄方向,不能去。”
周秀英点点头。刘三从豆腐屉里摸出一块豆腐,用荷叶包了递给她:“拿着,路上当饭吃。”
她接过豆腐,道了谢,转身往东走去。走了没多远,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三还在岔路口站着,见她回头,挥了挥手,那意思她看明白了:走吧,后头有我看着。
她心里一热,大步朝东走去。
李家湾比小杨庄大,有百十户人家,村后有一大片竹林,村前是一条河,河上架着一座木桥。周秀英到李家湾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村口有一座土地庙,庙前蹲着个老头儿,正在抽旱烟。她走过去,把那根银簪子从头上拔下来,在手里亮了一下。
老头儿眯着眼看了看,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说:“跟来。”
他领着她绕过土地庙,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走到一户人家的后门。门上没有锁,只用一根木棍插着。老头儿拔开木棍,推开门,让她进去。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正屋的门缝里透出一点黄光。
“这里住着一个从区里来的人,你跟他接上头。”老头儿说完,转身走了,旱烟锅里的火星子在夜色中明灭了一下,便再也看不见了。
周秀英推开正屋的门,一股暖烘烘的气味扑出来,是灶火和烤地瓜的香味。屋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灯下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在一张纸上写什么,听见响动抬起头来。他戴着一副断了腿的眼镜,用一根线拴在耳朵上,镜片后头的眼睛很亮。
“你是?”他放下笔,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周秀英报了姓名,又把接头暗号说了一遍。那男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说:“我姓方,叫方志远。区里派我来接应你的。情报送到了?”
“送到了。”
“好。上级说你这次任务完成得不错。”方志远给她搬了条凳子,又倒了一碗热水,“不过这几天你不能再出去跑了,敌人把各条路都卡死了,特别是小杨庄一带。”
周秀英端着碗,水汽蒸上来,模糊了她的眼睛。她问:“小杨庄怎么了?”
方志远沉默了一下,说:“还乡团昨天没抓到人,今天一大早就包围了小杨庄,在村里挨家挨户搜。他们怀疑有人窝藏了你。杨大娘被抓了。”
周秀英手里的碗一偏,热水洒出来,烫在她的手背上。她没觉得疼,只觉得胸口像被人掏空了一样,又冷又麻。
“被抓了?”她的声音干涩,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被抓到集上的炮楼里关着。我们的人正在想办法打听情况。”方志远说,“你别急,急也没用。先把脚上的伤养一养,后头还有任务。”
周秀英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缠着脏布条,布条下头是结了又裂、裂了又结的血口子。她忽然觉得那些口子都不算疼。真正疼的地方在胸口,在喉咙,在眼睛后头,一阵一阵地往外涌。
她想起了杨大娘坐在柳树下搓草绳的样子,想起了那双粗糙温暖的手,想起了那句“下回再来,给你留着山芋汤”。那个才认识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老人,用自己的命替她挡了一遭。如今老人落到了那些人的手里,她呢?
周秀英抬起头来,眼睛在油灯下红得吓人。她看着方志远,说:“我要去救她。”
方志远想劝她,可对上她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在那目光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和那些豁出命去的老百姓身上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叫不顾一切。
第三章 围捕
夜色压在屋顶上,像一块湿透的黑布。油灯的灯苗被风吹得左右乱晃,光在墙壁上拉扯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得又长又瘦。方志远坐在桌前,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那块断了的腿用线挂着,在耳朵边晃来晃去。
“周秀英,你不能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硬劲,“你现在出去,就是自己送到炮楼里去。你出了事,这条线就断了。”
周秀英坐在条凳上,手里的碗已经放下了,两只手绞在膝头上。她低着头,额前几缕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过了好一阵,她开口说:“她是为了救我被抓的。我做不到不去。”
方志远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叠成小块的纸,递到她面前:“自己看。这是我们的人从集上带回来的。”
周秀英接过纸,展开,就着微弱的灯光看了起来。那是一张用铅笔写的短条,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中记下来的。上头写着:杨孙氏,小杨庄人,因涉嫌窝藏共匪被拘押于刘家集炮楼。已讯,伤重,尚未供认。
她把那张纸折回原样,轻轻搁在桌上,手没有发抖,可指尖冰凉。
“她要是供了,你们待的那个窝棚、杂货铺,全得遭殃。”方志远说,“她要是没供,那些人就会往死里打。你能怎么办?拿命去换?”
周秀英没回答,转身走到门口,推开一扇窗。外头黑沉沉的,几棵竹子被风吹得乱摇,竹叶擦着瓦片,沙沙响。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严了。
“不早了,先歇着。”方志远站起来,把油灯往她这边推了推,“后屋有一张铺,你睡那儿。外头有我们的人放哨。”
周秀英摇了摇头:“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去躺着。”方志远的语气和缓了些,“腿脚不养好,你连路都走不稳。”
周秀英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后屋。那间屋很小,只一张竹榻,上头铺着干草和一条灰布单子。她和衣躺下,眼睛睁着,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外头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咽着,像有人在哭。
她翻了个身,脸贴着干草,干草有太阳晒过的气味,像小时候家里的草垛。她想起小时候的事。周家坳那个村子,靠山,地少,家家穷得叮当响。她家只有一亩七分山田,种着红薯和一点谷子。她爹给山上的炭窑做工,她娘在家养猪。日子苦,可那时候她不觉得,因为一家人在一起。
后来她嫁给了邻村一个姓赵的后生,生了两个孩子。男人老实,肯卖力。日本人投降那一年,男人被溃兵拉了夫,一去三年没音讯。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难,可也熬下来了。再后来,区里的工作队员下乡来,发动群众。她去听了几次会,又帮着给队伍上的人送过几回信。慢慢地,她成了交通员。
起初她怕。可跑了几趟下来,她发现这份差事让她心里有了一个结实的支点。日子还是苦,可她不光为着自己活了。她觉得自己有用,觉得自己走在一条正路上。那些夜里翻山越岭的时候,她常常想,等仗打完了,她要回来把家里的地再翻一遍,要给孩子一人做一件新衣裳。
这些念头像几粒小火星,在那些最黑最长的夜里照亮她。
可现在,另一粒火星灭了。杨大娘被抓了。那个坐在柳树下搓草绳的老人,那个把银簪子插进她头发里的老人,那个叫她“闺女”的老人,不知道正在炮楼里受着什么样的罪。
周秀英猛地坐起来,手往头上一摸,银簪子还插在发间。她拔下来,借着门缝漏进的一点微光,看着那朵模糊的梅花。暗夜里,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银簪子上,无声地滑落。
第二天一早,方志远带来一个新消息。他们的人通过炮楼里的一个伙夫打听到,杨大娘还活着,只是两条腿被打断了,人吊在梁上,已经昏过去两回。还乡团要她承认窝藏,要她供出周秀英的去向。她什么也没说,只说了一句:“我不认得那个女的。”
这句话,周秀英听了方志远转述,整个人像被定在地上,半天没有动。
那天中午,又有情报送来。还乡团准备三天后在刘家集开公审会,要把“窝藏共匪、拒不交代”的杨孙氏当众处决。他们已经放出风去,想引交通站的人去救,好一网打尽。
方志远放下情报,揉着眉心,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说:“不能去。这是阳谋。他们在炮楼周围、集口、路上全布了暗哨。去多少折多少。”
周秀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她把银簪子重新插回头上,转过身来,脸上异常平静。
“我不去刘家集。我去找还乡团的人。”
方志远一愣:“什么意思?”
“他们有一个副队长叫吴麻子,手下有二十几号人,驻在集西的粮行里。吴麻子有个老娘,住在北乡吴家巷。我认识吴家巷的吴三婶,是她家邻居。吴麻子每次回家都只带两三个人。我可以在路上截他。”
方志远站了起来,脸沉下来:“你疯了?抓吴麻子,你会使枪吗?你会格斗吗?你有多少人?就你一个,拿什么截他?”
“我没说抓他。”周秀英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说得很清,“我是说用他换人。把吴麻子捏在手里,让还乡团放人。”
“你拿什么捏他?你连一把刀都没有。”
周秀英走到灶边,从柴堆里摸出一把砍柴的弯刀,在手里掂了掂。那刀不大,木柄裂了一道纹,用铁皮箍着,刀口上满是细小的缺口。
方志远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他跑了好几年地下工作,见过不少狠人、能人,有的人嘴上功夫了得,真到紧要关头却软了。可眼前这个瘦小的农家妇女,让他说不出什么劝解的话。
“我找两个人跟你一起。”他最后说。
周秀英摇头:“不了。人多反而误事。吴麻子认识区里好几个人,你们一露面就露了。我一个人去,他要是认不出来,反而好办。”
方志远不放心,又劝了许久。周秀英只是摇头。最后他没办法,从腰后抽出一把匕首,黑色铁鞘,铜护手上缠着旧布条。他把匕首递给她:“这把比柴刀好使。”
周秀英接过来,拔出来看了一眼。刀身不长,却锋利,刃口在光下一亮。她插回鞘里,揣进衣襟里,用布带系紧了。
当天下午,她独自出了李家湾,往北走去。
秋天的田野空旷寂寥,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扬起来。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个回娘家的小媳妇。路上遇着几个捡柴火的孩子,嘻嘻哈哈地跑过去。还有一辆装满了高粱秆的牛车慢慢腾腾地往前走,赶车的老汉坐在车沿上,挥着鞭子唱一段不知道名字的小调,声音沙哑,被风扯碎了,飘散在田间。
她心里没有一丝杂念。只有一个目标:吴家巷。
吴家巷在刘家集北边十八里,靠着一条窄窄的官道。村子不大,三十来户人家,几棵老枣树散在村口。周秀英以前来过两次,都是路过,印象里村头有个磨盘,磨盘旁边有一口井,井水清甜。
到吴家巷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没有进村,先在村外一片枣树林里藏着,眼睛盯着那条进村的路。等天全黑了,她才摸进村,凭着记忆找到吴三婶家。吴三婶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男人早死,女儿嫁到了外县。她一个人住在村西头两间土坯房里,靠养几只鸡、纺线过日子。她以前帮区里的人捎过信,是个可靠的人。
周秀英敲了三下门,停一下,又敲了两下。过了片刻,门开了。吴三婶端着一盏小油灯,照出她的脸,吓了一跳:“哎呀,怎么是你?”
周秀英闪身进屋,把门插上,低声说:“三婶,有件事求你。”
吴三婶把灯放在桌上,仔细端详她,又看见她腰间鼓出一块,倒吸一口气:“你一个人来的?这路上全是他们的人,你胆真大。”
周秀英没接话,径直问:“吴麻子这两天回来过吗?”
吴三婶脸色变了。她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朝外望了望,折回来说:“前天回来了,带了三个人,在他老娘屋里待了一夜,昨天一大早就走了。你怎么问起他?”
“我要截他。”
吴三婶手里的油灯差点掉地上。她盯着周秀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秀英,你听三婶一句,这事不能干。那吴麻子心黑手辣,他老娘也是个厉害角色。你一个人去,不是送命吗?”
“杨大娘被他们抓了,打断了两条腿,他们要处决她。”周秀英的声音很平,“她是为救我才被抓的。吴三婶,我要是不管,往后一辈子都活不安生。”
吴三婶听了,喉咙里像堵了棉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件黑色旧棉袄,塞到周秀英手里:“穿上。夜里冷。我家后墙有个地窖,你先去歇着。吴麻子回来之前,你得吃喝休息,养足精神。”
周秀英接过棉袄,道了谢。吴三婶又端来一碗稀粥和一碟咸菜。她吃了,觉得身子暖和起来。饭后,吴三婶领她到后院,在一堆柴火下面揭开一块木板,露出一个半人高的地窖。窖里铺着干草,还有一床旧被子,不潮湿。
“下去吧。我在上头给你看着。”吴三婶说。
周秀英下到地窖里,把刀和匕首都贴身放好。窖里很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枕着胳膊躺在干草上,想着明天的安排。
吴麻子回家必从官道走,进村前有一段路没有人家,两边是荒地和干沟。她可以躲在沟里,等他们走到跟前,突然窜出去。匕首先顶住吴麻子的腰,勒住脖子,逼那两个手下把枪放下。只要动作够快,就有机会。
她知道这计划赌的成分很大。可她想了又想,再想不出别的办法。
第二天过了晌午,吴三婶到地窖口来喊她:“有人看见吴麻子今早去集上了,不知回不回来。你先出来透透气。”
周秀英从地窖里爬出来,拍掉身上的草屑,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有棵老枣树,树上还剩着几颗红枣,风一吹就掉下来,落在地上。吴三婶正坐在屋檐下纺线,见她想出去,拦道:“别出院子。村里人多眼杂。”
周秀英便坐在枣树底下,看吴三婶纺线。纺车嗡嗡响,棉花条在吴三婶手里慢慢变细,绕到锭子上。那声音又单调又绵长,像把日子抽成一根不断的线。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太阳从云后面漏出来,又缩回去,像在犹豫什么。周秀英等得心焦,可又不能表露。她帮着吴三婶剥了几斤棒子,又喂了鸡。那些鸡在院子里咕咕叫着,争食打斗,扬得尘土乱飞。
天擦黑的时候,村口来了消息。一个挑担的货郎路过吴三婶家门前,放下担子歇脚,趁着没人注意,低声说了一句:“回来了。”
三个字,像三颗石子砸进周秀英心里。她立刻起身,走到院墙边,从墙缝里往外看。天色昏暗,路上已经看不清了。只有远处村口方向,有几道模糊的人影晃动。
吴三婶拉住她的手,塞给她一个布包:“两个煮鸡蛋,路上吃。”
周秀英把布包揣好,又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对吴三婶说:“要是天亮了还不回来,你就去李家湾找方志远,告诉他情况。”
吴三婶点点头,又重重地握了握她的手。那手又凉又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周秀英出了院门,贴着墙根往村外走。风从北边灌进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弯着腰,绕过村口那几户人家,摸到了官道边的那条干沟里。沟不深,刚没过腰,沟壁上长着枯草,沟底铺着厚厚的一层烂树叶。她蹲下去,把自己埋在黑暗中。
大约等了一袋烟的工夫,官道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三个人,走得不快不慢,说话声音不高,却清楚地飘过来。
“……明天早上把那个疯婆子带出来,先叫全集的都看看,然后押到西河滩上毙了。”一个声音说,带点沙哑。
另一个声音接话:“吴队,上头说了,要留着她,等大鱼来。”
“三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沙哑声音哼了一声,“上头那帮人就是胆小。一个快死的老太婆,能引出什么大鱼?给个痛快的算了。”
周秀英趴在沟里,手按在胸口上,压着狂跳的心。她知道那沙哑声音就是吴麻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屏住呼吸,把匕首从鞘里抽出来,握在右手。刀柄被汗浸得发滑,她用力攥了攥,把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清醒。
三个黑影已经走到跟前,离沟沿不到两丈。周秀英看准时机,猛地从沟里窜了出去。
她的动作极快,像一只被弹弓射出去的野猫。两个手下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到了吴麻子身后,左手一把勒住他的脖子,右手匕首顶在他腰窝上,低喝道:“别动!”
吴麻子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想扭身。周秀英勒得更紧,刀尖往前送了送,刺破了外面的棉袄,碰到里头的皮肉。吴麻子立刻不动了,哑着嗓子说:“别、别冲动,有话好说。”
那两个手下刚要端枪,周秀英又喝了一声:“别动!动一下我就捅了他!”
两个手下僵在原地,枪端到一半,不知道怎么办。
周秀英把吴麻子往后拖,退到干沟边上。天很黑,彼此的脸都看不清,只能从呼吸和动作里感觉对方的紧张。吴麻子身上有酒气,混着一种劣质烟草的臭味。
“叫他们把枪扔过来。”周秀英说,刀尖又往前顶了顶。
吴麻子疼得倒吸一口气,赶紧说:“你们俩,把枪放下!扔到沟边上去!”
那两个手下犹豫了一阵,终于弯腰把枪放到地上,然后踢了一脚。两支长枪在地上滑了半尺,停在周秀英脚边不远的地方。周秀英没去捡。她知道自己腾不出手。
她用匕首逼着吴麻子往后退,一直退到旁边一片荒地里。荒地里长着半人高的枯草,草尖在风里摇晃,打在人的脸上手上,又凉又扎。
“你要什么?”吴麻子问,声音抖得厉害,“放了我,我给你们钱,给多少都行。”
周秀英不答话,只逼着他走。两个手下扔了枪,跟在后头,喊着:“别伤吴队,有话好商量!”
“叫他们站住。”周秀英说。
吴麻子马上喊:“你们别跟来!滚回村去!快滚!”
两个手下站住了,又迟疑了一阵,终于转身往村里跑去。周秀英知道他们会去报信,时间不多了。她把吴麻子拖到荒地深处,踢了他的膝弯一脚,让他跪下。
“你知道杨孙氏吗?”她的声音很冷。
吴麻子抖了一下:“我知道,知道。就是小杨庄那个老太婆……”
“她要是死了,你给她陪葬。”周秀英说,刀尖沿着他的背脊往上移,一直移到后颈,停在那里。那处皮肤又薄又敏感,刀尖轻轻一碰,吴麻子浑身都缩紧了。
“你放了我,我去跟队里说,保她不死。”吴麻子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现在就写条子。”周秀英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和一小截铅笔,那是她临走时跟方志远要的。她把纸笔塞到吴麻子面前,“写给你的人,让他们放人。就说杨孙氏是你手上的一条命,要是你回不去,叫他们拿她的命来换你的。放她走,你也活。”
吴麻子哆哆嗦嗦地接过纸笔,趴在地上,借着天光写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可还看得出来。他写完,递给周秀英。
周秀英收好纸条,又把匕首架回他脖子上,说:“带你走一段。路上叫人把条子送到刘家集炮楼。等杨孙氏安全了,我放你。”
吴麻子点头如捣蒜。
周秀英逼着他走出荒地,绕小路往南走。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冷。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像被风吹断了一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间小路上,像两个夜行的鬼影。
周秀英的脚上又磨出了血,可她没停。手一直没松开,刀一直没离开。她知道,这一晚走不完的路,也许要用命去填。可她不能退。
身后吴麻子身上的热气和酒气混在一起,一阵一阵地往她鼻子里钻。她觉得恶心,却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刀柄。
银簪子还在发髻上,贴着风,不声不响。
第四章 互换
后半夜起了雾。那雾来得无声无息,从低洼处漫起来,像谁掀开了一口大锅,把白茫茫的水汽泼进了夜色。田间小路在雾里变得模糊,远一点的地方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周秀英押着吴麻子走在雾中,一手反扭着他的胳膊,一手握着匕首贴在他肋下。鞋早就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结成硬壳。她全靠着胸口里那口气撑着,那口气不散,她就不倒。
两个人走得很慢。吴麻子几次想回头说话,都被她用刀尖顶回去。她不让他说,自己也一个字不讲,只把方向记在心里。她想往李家湾走,可雾大了,路看不大清。凭着记忆和脚下泥土的软硬,她估摸已经走了七八里,应该离李家湾不远了。
这时候,前方的雾里透出一点黄光。那光朦胧胧的,像一盏灯笼,又像一扇窗。周秀英停下步子,警惕地盯着看。吴麻子也看见了,身子绷紧了。
周秀英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别出声。出声就捅了你。”
那点黄光慢慢近了,还夹着脚步,很轻,不是皮鞋,像布鞋踩在泥地上。周秀英拉着吴麻子蹲下,藏在路边一丛枯树条后头,屏住了呼吸。
来人提着一盏小小的马灯,走几步就停下,东张西望,像在寻人。等那人又近了些,周秀英借着雾中散开的光,看清了那人的身形。是个男人,中等个子,穿黑棉袄,扎着裤脚,头上戴着一顶旧棉帽,手里还拎着一根竹竿。
“周秀英。”那人低声唤了一声,声音不响,却像一颗火星子落在周秀英的心头上。
她认出来了,是方志远。
她没有马上应,怕有诈。等那人又喊了一遍,她才从枯树条后头站起来,匕首仍旧不离吴麻子。方志远也看见了她,快步走过来,马灯的光照亮了他们三人。
“可算找着你了。”方志远喘着气,镜片上全是雾水,他摘下眼镜在衣襟上擦了一把,又戴上,看看吴麻子,问,“这就是吴麻子?”
周秀英点头。
方志远走近,从腰间解下一根细麻绳,把吴麻子的手反捆起来。捆得结实,又在他胳膊上打了个死结。吴麻子疼得龇牙,却没敢喊。
“把人给我看着。”周秀英说,松开匕首,退后一步,这才发现自己右手已经僵了,五指捏着匕首的姿势保持得太久,一时竟伸不开。她用左手按着右手,慢慢掰直,关节发出咯吱的响声。
方志远押着吴麻子走在前头,周秀英跟在后头。三个人在雾里拐了几个弯,又走了一程,进了一片竹林。周秀英认出这是李家湾后村的那片竹林,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进村时天还没亮,雾散了些。方志远把人带到村后一间废弃的磨坊里。那磨坊用石头垒成,顶子塌了半边,地上散着磨盘碎块和厚厚的糠皮。他把吴麻子捆在磨盘上,又用一块破麻袋片堵住嘴,然后叫周秀英到外头说话。
“你留在这里看着他。我去集上送条子。”方志远说,“条子得赶早送到,迟了怕吴麻子手下那帮人先闹起来。”
周秀英从怀里摸出吴麻子写的那张条子,递给方志远。方志远展开看了一遍,点点头:“这字儿丑归丑,上头写的倒清楚。要他手下拿杨孙氏来换人,地点定在李家湾村南的小石桥,两边各派两个人,不去多。这办法行。我再去联络一下区里,看看能不能暗中支援。”
“我也去。”周秀英说。
“你不能去。你去了就是暴露目标。吴麻子在这儿,你就是最好的人质。你在磨坊守着,等消息。”方志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放软了声音,“周秀英,你已经做了够多了。剩下的事交给组织。”
周秀英没说话,退到磨坊门口的草堆旁坐下了。她把匕首插回腰间,又从口袋里摸出吴三婶给的那两个煮鸡蛋。鸡蛋在口袋里被挤破了壳,蛋壳陷进去,像老人的脸。她剥开一个,小口小口地吃。蛋黄又干又散,噎得她直伸脖子。
天渐渐亮了。雾全散了,只是云还厚着,像一床烂棉花盖在头顶。方志远已经走了。周秀英回到磨坊里,把吴麻子堵嘴的麻袋片扒开一点,问他要不要喝水。吴麻子哼哼着点点头。她用破碗从墙根的积水里舀了半碗,喂给他。
“谢、谢。”吴麻子咽了水,缓过劲来,眼睛盯着她,像要记住这张脸。
“你别看我。”周秀英把碗放下,走到门口坐下,背对着他。
时间过得很慢。太阳一直没露面,天色阴得像傍晚。周秀英隔着一道门望出去,目光越过磨坊前那片空场,落在村后的小路上。那条路往北通到官道,往南拐进村子。她在这儿等,等一场拿命换命的局。
方志远是晌午过后回来的。他走得满头大汗,靴子上全是泥,一进磨坊就解下棉袄扣子,扇着风说:“条子送进去了。炮楼里的人接了条子,说要等吴麻子回去才能放人。我托了杂货铺的刘老四在中间递话。他们不信我们。刘老四搬出了几个集上能说上话的人物,最后讲定了,先放杨孙氏到小石桥,再由我们这边放吴麻子。”
“什么时候?”周秀英问。
“太阳偏西。”方志远说,“还有两三个时辰。你吃点东西,歇一歇。”
周秀英摇头。她吃不下。
那天下午她一直坐在磨坊门口,眼睛没离开过那条路。风一阵阵吹,冷得透彻。她从怀里取出那根银簪子,放在掌心里。银簪子在这阴沉的光线下并不发亮,只蒙着一层灰灰的暗色。她用袖子擦了擦,又插回头上。
杨大娘被抓前,是不是也这样安静地坐着?是不是也把银簪子插在发髻里,像过去很多年那样,坐在柳树下面,看那条进村的路?
她不敢想。
太阳偏西的时候,方志远领来两个李家湾的年轻后生。一个叫大春,一个叫小满,都二十来岁,身子壮实,手里拿着扁担和锄头。方志远给他们交代了几句,又对周秀英说:“我们带吴麻子去村南石桥。你留在磨坊。如果有什么变故,跟着后村的王婶从竹林跑。”
周秀英站起来,看着他,说:“我把人带回来的时候,才不到半夜。现在到了这一步,我要看到杨大娘回来。”
方志远叹了口气,没再劝,只说:“那你在磨坊里等。人一回来,我们就往这儿送。”
他和两个后生押着吴麻子去了。吴麻子被反绑着,嘴里又堵了麻袋片,走路踉踉跄跄。周秀英目送他们走远,回到磨坊里,走来走去,只觉得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
过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村南方向忽然响了一声枪。紧接着又是两声,短促而清脆。周秀英一下子冲出门,往枪响的方向跑。后村几个妇女从自家门里探出头来,脸上全是惊慌。有人朝她喊:“别去!那边打起来了!”
周秀英没有停。她跑过竹林边的小路,跑过一条浅沟,跑到村南的小石桥。远远地,她看见桥上横着一个人,地上还躺着两个。桥边的土坎上,方志远半跪着,手里举着一把短枪,正在朝对岸射击。大春和小满已经冲过去,把地上的吴麻子架起来。
对岸的干草垛后头也在开枪,子弹打在石桥栏杆上,溅起石屑。杨大娘坐在桥头,身子歪斜,两条腿软软地拖在地上,像两根被抽去了骨头的布袋子。
周秀英顾不得耳边嗖嗖的子弹声,弯腰冲上桥,把杨大娘半拖半抱地拉下桥来。老人比前几天轻了好多,抱在怀里像一捆干柴。她的脸又肿又紫,眼窝塌陷,嘴唇上结着一层黑红的血痂。看见周秀英,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嘴里吐出一个极细微的字:
“走。”
周秀英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贴着大春和小满,把人拖到桥头。方志远断后,打了几枪,也撤了。对岸的人没敢追过来,只胡乱放着枪,子弹在身后的田地里打出一簇簇土花。
到了磨坊,周秀英小心地把杨大娘放在草堆上,用那床从吴三婶家带来的旧被子裹住她。老人浑身抖个不停,上下牙齿磕着,发出咯咯的响声。周秀英把身上的黑棉袄脱下来,盖在老人腿上。
“大娘,是我。”她伏在老人耳边,哭着说,“我回来了,您再撑一撑。”
杨大娘的眼角滚出一滴泪。那泪浑浊,滚过纵横的皱纹,落在草堆上,很快就看不见了。她的嘴张了张,又张了张,像要说什么。周秀英把耳朵凑近去,才听见那是一句:
“好……好……”
方志远找来半碗热水,周秀英一点点喂给杨大娘。老人咽得很慢,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努力抬了抬眼皮,眼神浑浊,却还在动着,像在辨认眼前的人,又像在确认自己真的离开了那个地方。
过了一会儿,刘老四从集上赶来了,还带了一个会接骨的老汉。那老汉姓沈,用土法子接骨,先摸骨,再复位,用竹板固定。周秀英和两个妇女按着杨大娘的肩膀,老人疼得满头冒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她硬是没喊出声。
沈老汉接完骨,把周秀英叫到一边说:“命保住了,这两条腿不好说。她这身子骨,怕难站起来了。得有个人长期照应着,往后走不了路了。”
周秀英听着,只觉得嘴里发苦。她看着躺在草堆上的杨大娘,老人紧闭着眼睛,脸色灰白,胸口微微起伏,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我照顾她。”她说,声音轻,却稳。
那天夜里,周秀英守在杨大娘身边,一宿没合眼。煤油灯点着,光很小,像一粒黄豆。她给老人擦脸,擦手,又喂了一点米汤。老人睡得不安生,时不时抽一下,像梦里还在挨打。周秀英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杨大娘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头弯曲着,像冻僵了的老树枝。
她把这双手捂在自己的两掌之间,慢慢地搓。搓热了左边,再搓右边。自己的手也凉了,就放到嘴边呵气,再继续搓。后来她索性解开自己的衣襟,把老人的手贴在自己怀里,用身上的热气去暖。
半夜里,杨大娘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周秀英,嘴唇动了动,这次声音大了一点:“簪子呢?”
周秀英从发髻里拔下那根银簪子,递到老人眼前。杨大娘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说:“你戴着。好看。”
周秀英把簪子插回头上,泪水无声地淌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去给老人掖被角。
杨大娘又合上眼,过了一阵,忽然含糊地说了一句梦话:“下回再来……给你留山芋汤。”
周秀英再也忍不住,蹲在草堆边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她压抑着哭声,不让声音发出来,只有喉咙里滚着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涨了水的小河找不到出口。
窗外的天开始发灰,又一天要亮了。
小石桥一仗,还乡团死了两个人,伤了三个,这仇结深了。第二天,刘家集的炮楼增了岗,路口又添了卡子,到处在搜拿“女共匪”。方志远把周秀英和杨大娘都转移到后山的几间空房里。那地方更偏,要翻一道山梁,路难走得很。他们用两根竹竿和麻绳扎了一副担架,大春和小满轮流抬着杨大娘,天黑出发,夜里走山路,天亮前才到。
周秀英没有走大路。她绕到杨庄,想把家里两个孩子托付给邻家照看。刚进村,就听人说还乡团抄了她家,把她公公和两个娃娃都带到了集上。
她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像是没听见一样又走了几步,然后腿一软,坐在了路边的田埂上。
天上飘起了雨,雨丝又细又冷,像无数根针落在她身上。
第五章 雨落
秋雨一下,天更冷了。那雨不大,却密,像筛子筛出来的粉末,飘在风里,落在人脸上凉森森的。周秀英在田埂上坐了一阵,身上的夹袄湿透了,头发打成一绺一绺的,雨水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冷得她打颤。
她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炸开了。公公六十多岁,身子骨本来就弱,两个娃娃大的不到八岁,小的才五岁。他们被抓到集上,关在什么地方?挨打没有?还乡团那些人的手段,她清清楚楚。杨大娘一个老太太都被打成那样,何况一个老人和两个孩子。
周秀英从田埂上站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她想往刘家集去,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她不能去。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炮楼里那些人正愁找不到她,她去了,一家子全折进去。
她在路边站了很久,雨水把她的脸洗得发白。最后她转回身,朝周家坳方向走。她得先把孩子的事打听明白。周家坳还有她一个远房姑姑,叫周桂英,是个寡妇,平日里跟她还走动。也许能托人去集上递个消息。
走了一程,雨大了起来,打得田里的稻茬噼里啪啦响。她跑进路边一座破庙里躲雨。那庙只有半间,供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泥像,角落里堆着一堆发黑的稻草。周秀英蹲在神台下,把湿头发拨开,又脱下鞋来拧了拧水。脚上的伤被雨水泡得发白,伤口外翻着,像孩子张开的嘴。
她正拧着鞋,庙外传来脚步声。周秀英立刻警觉起来,贴着墙蹲着,手摸向腰间的匕首。进来的是个挑担子的老汉,浑身湿淋淋的,担子上挂着斗笠和草绳。他进庙看见周秀英,愣了一下,说:“借光躲躲雨。”
周秀英没放松警惕,只点点头。老汉放下担子,在对面墙角坐下,拿出烟锅来点。火柴划了几下都没着,他甩甩手,不再点了,把烟锅塞回腰里。
雨哗哗下,庙里安静得很。过了一会儿,老汉忽然说:“你是周家坳那边的人吧?”
周秀英身上一紧,不说话。
老汉没看她,低头摆弄自己草鞋上的泥,说:“我赶集卖草绳,听集上人说抓了一个姓周的老头,带两个小娃娃。我认得那个老头,在周家坳赶车卖山货的。他孙女叫小英子,是不是?”
周秀英胸口像被捶了一下。小英子是她的女儿。
“那老头眼下关在炮楼后头的柴房里。”老汉继续说,声音低低的,混在雨声里,“两个娃也在。我表弟在炮楼做饭,偷偷跟我说的。娃还小,倒没吃大苦,就是冻得厉害。”
周秀英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勒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们还活着?”
“活着。”老汉说,抬头看了她一眼,“可你得快想法子。那些人天天盘问他们,要他们说你去了哪儿。两个娃不懂事,怕时间长了露嘴。”
周秀英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她的肩膀没抖,喉咙也没声,只是整个人蜷在那里,像一块被雨打透的石头。
老汉说:“雨停了,你从庙后头走,过河有片桑树林,桑林后头有条小路通李家湾。别走周家坳了,那边路口也设了卡。”
周秀英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却没有眼泪。她问:“大爷,您贵姓?”
“我姓曹。”老汉站起身,把担子挑上,走到庙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下回你要问信,去集上找卖草绳的曹老三。”
说完他挑起担子,踩着泥水出了庙。雨幕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只余下那串草鞋踩在水坑里的啪嗒声,渐远渐轻。
周秀英在庙里又坐了一阵,直到雨势稍减。她起身从庙后的小路走,按曹老三说的路线,过了一道涨了水的河沟,穿过一片落了叶子的桑林,天黑前到了李家湾。方志远见她回来,又惊又急,忙问情况。
周秀英把家里的事说了。方志远听完,眉头锁成一个大疙瘩。他来回踱了几步,说:“我们得到的情报,你家里人和杨大娘被抓,是村里有人告密。后来查了,告密的是你们村一个叫陈老五的媳妇。她男人陈老五前年参加农会被还乡团打死,她为着保命,就替他们做眼线。”
周秀英一怔。她想起了那天早上出村时,村口老槐树下坐着的那个抱着娃娃的女人。陈老五媳妇还抬头看了她一眼。当时她没多想。原来那一眼里就埋了刀子。
“怪我。”周秀英低声说,“我要是早看出她反常……”
“不怪你。”方志远打断她,“告密的人看谁都不会露在脸上。你又不是神仙,哪能防得住。”
那一夜,周秀英没再去杨大娘那里,一个人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面站到后半夜。雨已经停了,云也散了,满天星星像碎米粒撒在深蓝色的布上。她抬头看了一阵,眼泪就流了出来,没声没息的,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
第二天上午,大春从山上的空房回来,说杨大娘醒了,要见周秀英。周秀英上了山。空房在半山腰一处避风的地方,三间土屋,外墙用石头垒了半截,屋顶上压着树皮和茅草。屋里烧着一个泥炉子,暖烘烘的。杨大娘半靠在墙上,身上盖着旧被子,两条腿用竹板固定着,直挺挺地伸在前面。
看见周秀英进来,杨大娘微微抬起手,朝她招了招。周秀英走过去,在炕沿坐下,握住老人的手。
“你家里的事,我听他们说了。”杨大娘说,声音虚弱,字句却清楚,“你别怨自己。有些事,不是你的错。”
周秀英低着头,说:“是我把人引过去的。我出村的时候,她看见了我。我要是不走村口那棵槐树下,从后山绕出去,就不会有这事。”
杨大娘拍拍她的手:“你走了交通,就没法不走村口。今天她告了你,明天她也会告别人。这种人,早一天晚一天,都要出事的。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你家两个娃娃弄出来。娃娃在那种地方待着,不是个事。”
周秀英抬头看她。老人的眼睛不再那么浑浊,反而清亮起来了,像熬过了最浑的那阵,重新沉淀出光来。
“我已经在想法子。”周秀英说。
“我听方同志讲,他们想用那个吴麻子换人。”杨大娘说,“我看能不能再添个码。吴麻子手下有几个本村的人,都认识他。他眼下在你们手里,这是你们的本钱。可光用他一个,换我们这边好几个人,还乡团未必肯全放。你公公、两个娃娃,加上我这把老骨头,得算清楚。”
周秀英沉默了。她心里也盘算过,一个吴麻子换杨大娘一个人,还乡团已经很不情愿了。若再加三个人,对方很可能翻脸。
“要不,先换娃娃。”杨大娘说,“我一把年纪了,腿也断了,在哪儿都一样。你公公咬咬牙还能撑一阵。娃娃小,身子骨弱,不能拖。”
周秀英眼圈又红了。她摇头:“不行。要走一起走,一个都不能少。”
杨大娘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你这倔劲,像你娘。”
周秀英愣了一下:“您认识我娘?”
杨大娘把脸转过去,看着屋顶,过了一会才说:“你娘当姑娘的时候,也在周家坳,叫陈小娥,是不是?她小时候到小杨庄帮工,摘过棉花。我那时候还没嫁过来,在娘家杨家村,跟你娘在一个棉花田里干过活。你娘说话快,走路也快,像风一样。后来嫁到周家,生了你们姐弟几个。我早听说她在世时心肠热,谁家有难都去帮。她走的早,那年你才十一吧?”
周秀英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想起母亲去世那年,也是秋天。母亲走的那天晚上,拉着她的手,交代她要看好弟弟妹妹。家里穷,棺材是村里人凑钱买的薄木头,三天就下了葬。后来她嫁了人,生了娃,日子像磨盘一样推着往前走,母亲的样子在记忆里慢慢模糊了。今天被杨大娘这一番话,又给说了回来。
“您记得我娘……”她颤着声音说。
“记得。那年在棉花田里,我让棉铃划了手,你娘撕了自己的衣襟给我包。那布上还带着她身上的热气。”杨大娘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后来听说她走了,我还掉了泪。”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山风吹着屋顶的茅草,呜呜地响。炉子里的柴火毕毕剥剥,火星子一闪一闪。杨大娘慢慢合上眼,睡了。周秀英替她掖紧被角,轻手轻脚地下了山。
从那天起,周秀英开始跟着方志远跑交换的事。她不再是简单地传递消息,而是参与了谋划。方志远把区里的意见带给她:可以交换,但必须保证我方人员全部安全。区里已经派了一个小分队来到李家湾附近,随时准备接应。交换地点仍选村南小石桥,只是时间改在早晨薄雾未散的时候,方便隐蔽。
交换的前一天夜里,方志远召集几个人在磨坊碰头。大春、小满、还有两个从区里赶来的年轻队员,都蹲在磨盘四周。方志远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地形,一边画一边讲。哪个人站哪个位置,哪个人负责带人,哪个人断后,全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周秀英坐在最外头,一边听一边用草绳把鞋底绑在脚上。那鞋底已经磨烂了,她用几层布和麻绳缠着,像裹粽子一样裹在脚板上。小满见了,从怀里掏出一双半旧的黑布鞋递给她:“我娘纳的,你穿上试试。”
周秀英接过来,一试,正合脚。她朝小满点点头,没说谢。有些话到了嘴边,反而不必说。
那一夜,周秀英还是没睡好。她在草堆上翻来覆去,眼前晃的全是家里两个娃。小英子爱笑,大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小栓子胆子小,夜里怕黑,总要姐姐搂着睡。两个孩子跟着爷爷被抓走,不知这些天是怎么过的。她不敢往深里想,可越不敢想,那些念头越像虫子一样往她脑子里钻。
天刚亮,他们出发了。雾很大,厚厚的一层铺在田埂和河面上,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方志远领着头,不时回头低声提醒:“别跟丢了。”
周秀英走在中间,手里攥着一根短木棍。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湿了一片。她盼着这一刻,又怕着这一刻。
到了小石桥,雾还没散。桥那头空荡荡的,只听见桥下河水的哗哗声。方志远示意大家各就各位。大春和小满押着吴麻子站在桥中间,方志远和周秀英各在桥头一侧。另外两名队员埋伏在桥边的干草垛后面,枪口对着对岸。
等了好一阵,对岸雾里才出现了人影。四个黄衣裳的人,推着杨大娘,还架着周秀英的公公。两个娃娃被一个穿便衣的抱在怀里,没捆,可能怕哭闹。人质被推到桥头,便不再往前走了。
方志远喊了一声:“人齐了没有?”
那边一个尖细的声音回答:“我们先放三个人。杨孙氏、一个老头、两个娃。吴队长呢?”
“在这儿。”方志远把吴麻子往前一推。吴麻子被反绑着,踉跄了一步,站在桥中间。
两边僵持了一阵。雾开始慢慢散了,光线亮了一些。周秀英能看清对面两个娃娃的脸了。小英子瘦了一圈,眼睛大大的,正东张西望。小栓子被那个便衣抱着,脑袋靠在人家肩膀上,像睡着了。
她的心揪着,手紧紧抓着桥栏,指节都凸了出来。
最终,方志远和那边商量定了:先放两个娃娃和周秀英的公公过桥,然后放吴麻子过桥,同时那边放杨大娘。两边都有人盯着,谁也不能先动枪。
开始换人了。那个便衣放下小栓子,又推了小英子一把。两个孩子手拉着手,跌跌撞撞地走上桥。小栓子还光着一只脚,走路一颠一颠的。他们走过吴麻子身边时,小英子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周秀英站在桥这头,用尽全身力气忍着,不让自己冲上去。
孩子越走越近,终于走到了她面前。小英子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接着哇地一声哭了,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小栓子也哭起来,又不敢大声,只哽咽着喊:“娘,娘……”
周秀英蹲下去,把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她的嘴唇抖得厉害,眼前一片模糊。她不敢哭出声,只把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大口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味。那气味里混着泥土和汗,还有些许烟熏味,可她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味道。
那边,吴麻子也过了桥。还乡团的人没敢在桥上动手,因为两边都有人拿枪指着。杨大娘被他们架着,慢慢走过桥来。她的两条腿拖在地上,鞋也丢了,光着脚板,脚踝肿得发紫。她咬着牙,嘴里没哼一声。
大春迎上去,把杨大娘背起来,大步往村里跑。小满搀着周秀英的公公,慢慢地跟在后面。老人被打得厉害,走路颤颤巍巍,花白的胡子上沾着干了的血。
人全部过了桥,方志远最后一个撤。他打了一发信号弹,红色的,在灰白的天幕上窜起来,又缓缓落下去。桥那头的人骂了几句,到底没敢追。
周秀英拉着两个孩子走在田间小路上。小英子一边走一边抽抽噎噎地说:“娘,那个坏人叫我们说你藏在哪儿,我们都说不知道。”
小栓子也点头,鼻涕泡冒出来:“俺姐说,谁要说出娘在哪儿,谁就是坏蛋。”
周秀英心里又酸又暖,把两个孩子的手握得更紧了。她回头望去,小石桥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像个扁扁的影子蹲在河上。
这一劫过去了。可她还不知道,自己身体里已经怀了新的生命。那是几天后,她开始恶心,吃不下东西。方志远让一个懂些医术的妇女给她看了看,说是有了身子。算起来,大约一个多月了。
周秀英听了,没说话。她回到自己的住处,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按着自己的小腹。那里头有一个人,在一点一点地生长。这个孩子是在最危险、最动荡的日子里来到她身体里的,像一粒火种落在枯草里。它可能活不下来,也可能活得比谁都壮实。
她抬起头,又摸了摸后脑勺上的银簪子。那朵小梅花依然静静地开着。
第六章 通途
周秀英害喜得厉害。每天天不亮就醒,醒了就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地搅,像有把钝刀子在里面刮。她趴在地铺边上干呕,呕得满头是汗,最后只能吐几口酸水。小英子被折腾醒了,迷迷瞪瞪地坐起来,用小手给她拍背,又摸黑从瓦罐里舀了半瓢水,凑到她嘴边。
“娘,你喝口。”小英子的声音还带着睡意,软绵绵的。
周秀英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凉得扎牙。她漱了漱口,把水咽了,又躺回去。天还黑着,窗纸透进微微的灰。两个孩子挤在她身边,一个把头埋在她怀里,一个抱紧她的胳膊,又睡过去了。她听着他们细匀的呼吸,自己也慢慢缓过劲来。
这处住所是方志远安排的,在李家湾后村一个寡妇家的后偏屋里。屋子小,原是堆农具的,腾了半间出来,用草帘子隔了。地上铺着厚厚的豆秸,再垫一层破褥子,睡上去软和。杨大娘住在山上的空房里,有人轮流照应。周秀英隔天上去看一回,带些吃的。她的公公被安排在邻村一个基本群众家里养伤,伤得不轻,肋骨断了三根,人一直发低烧。
日子像冬日里的河水,淌得慢而沉。各村各路口都有敌人巡逻,交通站的日子变得很难。原本三天一趟的送信任务,如今减到十天一趟。上面指示,一切以保存力量为主,不搞冒险行动。周秀英暂时不能出去跑了,方志远让她在李家湾待着,做点联络和后勤。
她闲不住。害喜不那么厉害的时候,就帮着后村的人剥麻、纺线、纳鞋底。她的手巧,鞋底纳得又密又匀。大春拿了她纳的鞋底去穿,走在湿路上,说比买的还结实。小满脚大,她给他纳了一双加宽的,还特意在鞋头上多包了一层布。小满咧着嘴笑,说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合脚的鞋。
她听着,也跟着笑。可笑的后面是心事。一到夜里静下来,那些事就涌上来:公公的伤,两个娃以后怎么办,肚子里的孩子要不要得,杨大娘的腿能不能好。她不敢往深处想,想了就睡不着。
立冬那天,方志远从区里开会回来,带回一个重要消息:淮海一带的形势正在发生变化,解放军主力部队北移。上级要求各地交通站抓紧时间恢复线路,给大部队做好后勤支援。李家湾这一片是连接南北的重要通道,必须马上重启地下交通。
“我们已经跟山前、山后几个站接上了。明天开始,恢复三天一趟的传递。这次送的不仅是情报,还有药品、纸张、油墨,都是部队急需的。”方志远把大家叫到磨坊,说话很快,镜片后头的眼睛亮得放光,“周秀英,你的身体怎么样?”
“能跑。”周秀英说,两个字,干脆利落。
方志远看她一眼,说:“头几天先跑近的,从李家湾到刘家集。路熟,来回不到三十里。以后再看情况加码。”
周秀英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两个孩子还睡着。她烧了一壶热水,洗了脸,把头发仔仔细细梳好,用杨大娘的银簪子别了个紧实的髻。然后她穿上那件灰布夹袄,外头又套了吴三婶给的黑棉袄,脚上穿小满娘做的黑布鞋。鞋底厚实,踩在地上稳当。
她从一个特制的夹层褡裢里取出几封信件,卷成细条,包上油纸,塞进棉袄的破缝里,用别针固定住。又带了一小包奎宁粉,用油纸包了三层,贴身缝在内衣里。这些东西都是要送到刘家集杂货铺的。
出门前,她亲了亲两个孩子的额头。小英子半梦半醒,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小栓子闭着眼,小嘴巴在嚼什么,像梦见了吃的。周秀英笑了一下,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天阴沉沉的,空气里有霜,地上冻得硬邦邦的。她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脸前散开又消失。走到村口,大春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拿着一根扁担,装成挑货的。
“走吧。”大春说,把扁担往肩上一搁,空挑着走在前头,离她十来步远。
从李家湾到刘家集,过两道河,穿三个村子,沿途有几个关口。最凶的是过了河汊子后的官道卡子,那里常设岗哨,检查往来行人。周秀英和大春走的是小路,绕开了官道,多走三里地。
穿过一片晚收了玉米的坡地时,刮起了北风,冷得厉害。周秀英把领口紧了紧,身子往前倾,顶着风走。大春回头看了一眼,等她跟上来,低声说:“前头就是刘家集了。待会我挑着空担子从集口进去,你从西头河边绕进去。刘老四的杂货铺后门朝河,你到后门等。我绕到前门给你打掩护。”
周秀英应了一声。到了离集还有一里地的地方,两人分开。大春大步往集口走去,她拐上一条沿河的小路。河边有几棵老柳树,枝干弯着,垂到水面上,叶子掉光了,只剩枝条在风里乱抽。
她贴着树影走,脚下是松软的河滩地。走了一段,看见杂货铺的后墙。墙不高,上头爬着几茎枯藤。后门是一扇窄窄的木板门,门边堆着几只破竹筐。周秀英轻轻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两下。
门开了。刘老四探出头来,见是她,忙让进去。后屋光线昏暗,堆满了货,气味还是那股油脂和草纸混着的味道。刘老四关上门,急急地问:“路上顺当不?”
“顺当。情报和药都带来了。”周秀英把藏的东西取出来,一样一样摆在货堆旁边的小桌上。刘老四飞快地查了查,把信件和药收进一个夹层木箱里,又取出一叠新情报,装进另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这包送到后山的空房,交给一个姓李的,他今晚到。”刘老四低声交代,“暗号照旧。还有,最近集上有个卖雪花膏的货郎,总在杂货铺门口转悠。我怀疑是敌人新派的探子。你们来取送东西,走后门,别走前街。”
周秀英点头。她接过油纸包,刚要塞进棉袄,后门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声音很轻,却离得极近。周秀英和刘老四同时屏住呼吸。刘老四从门缝往外看,脸色刷地变了。
“是那个货郎。”他压低声音,几乎听不见,“他摸到后头来了。”
周秀英没慌。她迅速扫了一眼后屋,角落里有一口大米缸,半人高,能藏人。刘老四指了指米缸,她立刻打开盖子跨进去。米缸里还有半缸米,她踩进去,米粒埋到小腿。刘老四盖好缸盖,又在盖子上压了一块旧砧板。
脚步声到了后门外,停住了。接着是几下敲门声,不急不慢,还带着点油滑的腔调:“刘老板,开个门,我打河沿走,看你这后门开着缝,进来说句话。”
刘老四换了一副懒洋洋的腔调应道:“谁呀?前头门开着,后头门不通人,你绕前头去。”
外头的人笑了一声:“前头没人,我才到后头来。怎么,刘老板后屋里还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刘老四把手里的烟袋锅子一磕,说:“有话说,前头去。后屋是我家老太太住的地儿,不方便。”
外头没声了。过了好一阵,脚步又响起来,这次是往远处走的,越来越轻,直到听不见了。刘老四又等了片刻,才挪开砧板,打开缸盖。周秀英从米缸里出来,头发上、衣服上沾了不少米粒。
“这人没走远。”刘老四面有忧色,“你先别出去,等天黑再走。大春那边我打发了让他先回,说你在这里等天黑。”
周秀英点点头。那一天她躲在杂货铺里,帮刘老四点货、记账。天擦黑后,刘老四让她从后门走,走一段,又让一个打鱼的人用竹排送她过了河。过了河,山路黑黢黢的,她摸黑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到后山。
姓李的人已经在了。三十多岁,高个子,穿灰布军装,说话带着山东口音。他从周秀英手里接过油纸包,当场拆开,就着一盏小灯看了。看完后,他抬头看着她,说:“你就是周秀英同志吧?我们可算把你这条线给接上了。往后,我就在这山里和你们一起。这条路不能断。”
周秀英听着,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这条交通线重新热闹了起来。每隔两三天就有一趟,有时是信,有时是药,有时是人。周秀英跑了几趟近的,慢慢恢复了体力。害喜也轻了一些,不再吐得那么厉害。她自己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精神,只觉着每天有使不完的劲,走多少路都心甘。
大春常常跟她搭伴。有一回两人从山前一个村子送完信,回来时天降大雪。雪花大如铜钱,落在地上很快就积起来了。路看不见了,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大春怕她摔,折了一根树枝让她拄着。快走到李家湾时,雪已经没了小腿。大春说:“明年这麦子准好,大雪盖棉被呢。”
周秀英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她肚子里一阵翻腾,扶着一棵老柿子树,弯着腰吐了几口。大春慌了,问怎么了。她摆摆手,说:“胃寒,不碍事。”
回到住处,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她坐在门口,拍干净鞋上的雪,又把手凑到嘴边呵气。呵着呵着,她忽然想起周家坳家里的那间老屋,入冬以后窗户漏风,她总用旧报纸把缝糊上。今年没人糊了,也不知道风灌进去,吹成什么样。
那房子,还能回去吗?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脚下的路还在,只要路在,人就能走。
那之后又过了些日子,天更冷了,地冻得裂了口子。一天傍晚,大春满头大汗地跑来,进门就说:“出事了。刘老四叫人抓了。就是那个货郎告的密。刚才集上送信来,说刘老四被押进炮楼,杂货铺叫封了。”
周秀英正在灶边熬粥,手里的木勺“啪”地掉进锅里,滚烫的粥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居然没觉着疼。
她想起了米缸后门,想起了刘老四送她出来时那张黑瘦的脸。
又一个人因这条线被咬了。
夜里,她和方志远在磨坊碰头。方志远在黑暗中踱步,靴子踩在草屑上,沙沙响。他说:“刘老四知道的东西多。他要是熬不住,咱们这条线得全断。得马上转移各站点的人。山上的空房不能用了,李同志今晚就走。杨大娘也得挪地方。”
“我去接她。”周秀英说。
“你从明天起,暂时也别留在这里。我会安排你转移。”方志远说,“刘老四在里头,我们想办法营救。你先顾好自己和杨大娘。”
周秀英没接话。火光太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呼吸里带着一点轻颤,像冬天的风穿过缝隙。
第七章 暗夜
那一夜周秀英没有睡成。方志远走后,她回到后偏屋,就着半盏油灯给两个娃娃补衣裳。小英子的棉裤膝盖处破了个窟窿,棉花漏出来,像塞着一团旧云。她一针一线地缝,针脚细细密密。小栓子的褂子掉了三个扣子,她翻出几粒杂色扣子,一粒一粒钉上去。灯花跳了跳,她的手指也跳了跳,针尖扎破了指肚,她把指头放进嘴里,铁腥味在舌尖漫开。
天蒙蒙亮时,她把两个孩子拍醒,帮他们穿好衣裳。小英子揉着眼睛问去哪儿。周秀英说去姨奶家。小栓子还在赖觉,翻了个身,被周秀英抱起来。三人在晨光未亮时出发,走小路,沿着村后的水沟走,又绕到一片晒场,穿过两片竹林。小英子自己走,小栓子趴在周秀英背上,他比上个月沉了些,那重量压得周秀英微微弓着身子,可她不觉得累。
到了周桂英家,天已大亮。周桂英正在院子里扫落叶,见她和两个娃娃来了,先是一惊,又赶紧把人让进屋。周秀英没瞒她,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周桂英听完,眼圈红了,拉过小英子和小栓子,说:“先在我这儿待着。我这地方偏,院子后头有地窖。要是有人来查,就躲进去。”
周秀英吃了半块热红薯,喝了一碗水,起身要走。小栓子追到门口,抱住她的腿不撒手,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周秀英蹲下来,理了理他的衣领,说:“好儿,跟姐姐在这儿听话。过几天娘就来接你。”
小栓子不吭声,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像个软乎乎的小兽。周秀英忍了忍,没让泪掉下来。她把小栓子交给周桂英,转身走了。走出好远,回头还能看见两个小身影立在门口,晨光里像两棵瘦豆芽。
她回李家湾时,方志远正着急找她。一见面就说:“抓人抓疯了。天不亮又封了两个村,所有路口都设了卡。你不能再回后偏屋了。我把你安排到后山上去。杨大娘也要转移。咱们今晚去接她。”
周秀英问:“转移到哪里?”
“有个地方,叫曹庄。在李家湾东边二十里,庄里有我们一个老关系。那儿地偏,敌人插得不深。明天一早进山,今晚先去把杨大娘接下来。她那个身子,得备一副好担架。”
当天黄昏,周秀英和方志远又加上大春、小满,四人从李家湾出发,走山路去后山。天很快黑透了。山里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们没打火把,全凭着记忆和星子辨方向。路又陡又滑,林子里枯枝败叶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脖颈里。
到了后山空房,李同志已经转移走了。房里只有杨大娘和一个留下来看守的本地妇女。杨大娘醒着,正就着一碗热水吃药。周秀英走进去,握了握她的手,比上次又凉了几分,像握着一块放在屋外的铁。
“走吧。”周秀英说,手脚麻利地给杨大娘穿上厚衣裳,又把她裹进被子里。大春把小床拆了两根木条,扎了一副窄担架。杨大娘被抬上担架时,嘴里一直忍着,不哼一声。下山的路更难走,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还得防着脚下打滑。周秀英走在担架旁,一手扶着杨大娘的肩,一手拨开伸出来的树枝。快到山脚时,杨大娘说了一句:“苦了你们了。”
周秀英没让话音停下来,接上去说:“大娘,您别说话,留点力气。到了曹庄,好好养。”
下了山,路平了,几人走得快起来。他们避开了官道,从一片洼地里穿过去。洼地里积了水,结了薄冰,脚踩上去发出细脆的响。周秀英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小腿一凉,像是冰碴子扎了脚。她没停,继续赶路。
天蒙蒙亮时,他们到了曹庄。接头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姓孙,人们叫她曹孙氏。她早已等在村西口,见了担架,二话不说,领着他们进了自家院子。院子后头有三间土屋,其中一间堆着农具,墙角有一块活动的木板。掀开木板,下头是一道半人高的暗道,通到邻家柴房,再通到村外地沟。杨大娘被安置在里间的小屋里,光线暗,但暖和。曹孙氏抱来两床新絮的被子,把炕烧热了,又去熬姜汤。周秀英坐在炕沿,看见杨大娘眉毛上和睫毛上结的霜,慢慢化成了水珠,顺着皱纹滑下来。她伸手去擦,手刚碰到老人的脸,就被握住了。
“你肚子里的娃,还闹不闹?”杨大娘问。
周秀英一愣。她从来没跟杨大娘提过怀孕的事,不知她怎么知道的。可能是曹庄的人说的,也可能老人自己看出来了。
“这些天不闹了。”周秀英说。
“那便好。等日子太平了,把娃娃生下来,我帮你带。”杨大娘的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我这条命,原本早就该没了。现在多活的每一天,都是捡的。能帮你带娃,是福气。”
周秀英眼眶一热,没说话,只把老人的手又握紧了些。
天亮后,方志远和大春回李家湾去打探刘老四的情况。小满留在曹庄,帮着照看。周秀英也暂时在这里待着。曹庄真是个小地方,十几户人家,散在一个土岗下面。村前有条小溪,水不深,清得很。村后是丘陵,长满了杂树和毛竹。这里的百姓大多是猎户和烧炭的,日子穷苦,却都靠得住。
周秀英住了下来。她给杨大娘熬药、喂饭、洗换衣物。老人的腿伤慢慢有了一点起色,脚趾头能轻微地动了,只是膝盖以下还是没有知觉。她自己倒不觉得太苦,反而总说:“躺炕上挺好的,风吹不着,雨打不着。比在炮楼里强一千倍。”
周秀英知道她是宽慰人,便故意说:“大娘要是能下地了,咱们还去小杨庄搓草绳。您搓,我卖。”
杨大娘笑了笑,没接话。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像冬天的溪水,冻着一层薄冰,冰下还有活水在流。
几天后,方志远来了曹庄。他眉头紧锁,把周秀英叫到外头。两人站在小溪边,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冷得人打颤。
“刘老四被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没供出谁,只承认自己给共区卖过货。那些货不犯法。敌人要他说出上家下家,他说没有。昨天夜里,他趁看守换岗,一头撞死在炮楼墙上。”
周秀英听着,腿一软,蹲了下去。她不是软弱的人,可这一刻,她觉得天旋地转。她和刘老四见面的次数并不多,说过的话也有限。可她是见过他的,那个在昏暗的杂货铺里,戴着旧毡帽、翻着破账本的瘦男人。他说话慢慢腾腾,像满不在乎,可每一件事都办得妥妥帖帖。他死的时候,一定也那么慢慢腾腾地,先下了决心,然后把命豁了出去。
“他哥在集上收尸的时候,炮楼的人不让。后来闹起来,几个商户出面,才让抬回去。”方志远的声音很低沉,“刘老四家里没别人了,只一个老爹,去年走的。他还没成家。他说过,等天下太平了,娶个媳妇。”
周秀英蹲在溪边,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卵石上。水声哗哗,像在替她哭。
过了好一阵,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脸,说:“我记住了。往后我要活得像他那样,该硬的时候,绝不含糊。”
方志远看了看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两人沿着溪边走回村去。风更紧了,溪边的茅草全弯着腰。周秀英走在前头,背影在风里显得更瘦了。可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
那天晚上,她坐在杨大娘炕边,把刘老四的事说了。杨大娘闭着眼听,眼泪从眼缝里渗出来。她没问细节,也没说太多。过了好半天,只说了一句:“我家老四,没给他老子丢人。”
周秀英问:“刘老四是您本家的?”
“我夫家的小侄,过继来的。他爹走得早,他娘改嫁了,一直跟着我长大。”杨大娘的声音哑了,像断了线的纺车,转一下,停一下,“我把他当亲儿子。他大号叫刘孝臣,后来集上人都叫他刘老四,叫着叫着,把本名忘了。”
周秀英心里记下了那个名字。刘孝臣。是个好名字,孝字打头,臣字收尾。那个人配得上这个名字。
夜慢慢深了。外头的风停了,万籁俱静。周秀英在杨大娘屋里的地上铺了干草,合衣躺下。这一夜她梦见了刘老四。梦见杂货铺后屋那口半人高的米缸。刘老四站在米缸旁,戴着旧毡帽,笑着说:“米不多,躲一个还够。”她醒过来,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晨,小满带来了新消息:区里派人打听了,刘老四确实是撞墙死的,死前在墙根用指甲画了一个小箭头。那箭头指着杂货铺后门的方向。后来他们按那个方向搜,在后门外的破竹筐底下,挖出了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一份炮楼的布防图,一份还乡团名单,还有几块银元和一卷旧账。
周秀英听到这里,忽然说:“那几块银元,给我一块吧。”
方志远同意了。几天后,一块银元送到了她手上。她找来一根红头绳,在银元上打了孔,用线穿了,系在脖子上。银元贴着肉,凉过一阵,就暖了。
那之后,交通线又换了新法子。原来从李家湾到刘家集的路改成了从曹庄往东南插到清水塘,再折向刘家集北头。路远了八里,但绕过了最密的卡子。周秀英跑得越来越熟。她的肚子慢慢显了,衣服放得宽宽的,把腰遮住。她走路依然快,只是上坡时多了些喘。
腊八那天,天寒地冻。周秀英从清水塘送了信回来,在路边的土地庙里歇脚。庙里有个老尼姑在念经,见她进来,往里让了让。周秀英喝了半碗热水,从包袱里摸出半块硬饼子,小口小口咬着。老尼姑看着她,忽然说:“施主这是有了身子。这大冷天还赶路,当心些。”
周秀英说:“命硬,不碍。”
老尼姑念了一声佛,没再言语。外头刮起了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庙门上沙沙响。周秀英把剩下的半块饼子揣进怀里,谢过老尼姑,起身走进风雪里。没走出多远,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又急又低。她立刻猫下腰,躲进路边一道浅沟里。几团黑影从大路上跑过去,喘着粗气,还夹着刀枪碰撞的声响。
她知道这是巡逻的。等人过去后,才从沟里出来,在风雪里继续赶路。雪落在发髻上,落在银簪子上,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一层又一层,像要把这个行路的人变成一尊会走的雪人。
她心里想着曹庄,想着炕上躺着的杨大娘,想着周桂英家里的两个娃娃。那点念想比什么都暖和,像怀里的半块饼子,硬是硬,可咬一口,压饥。
第八章 春潮
冬天终于熬过去了。曹庄后山的毛竹开始返青,村前小溪里的冰化尽了,水声又活了起来。周秀英的肚子圆鼓鼓的,像扣了一口小锅。她走路不再那么快,但还是一次不落地跑着交通。大春不放心,每逢她出任务,总远远跟着。有回被她发现了,她回头说:“跟着做什么?我又不是瓷做的。”
大春搓着手,吭哧半天说:“雪化了,路太滑。我在后头,你要摔了,我搭把手。”
周秀英没再说他。她知道这些人都是真心实意。她不再是一个人活着了。这条路早把她和许多人系在一起。
杨大娘还是起不来身。膝盖以下没知觉,可脚趾头能动一动。周秀英每天帮她揉腿,照着沈老汉说的法子,从大腿根儿一直揉到脚后跟,再把手搓热了去捂膝盖。曹孙氏还上山采了几味药,用石臼捣烂了,敷在断骨处。那药味极冲,屋里闻着像打翻了什么。杨大娘也不嫌,敷着药还跟人说笑。
“这药里头有土憋虫,你怕不怕?”曹孙氏问她。
“我怕它作甚?它咬人还能有炮楼里那些鬼凶?”杨大娘说,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回来了。
开春后,来往的消息多了。张李集、清水塘、曹庄、李家湾,几处联络点重新连成了一张网。方志远说,前方打仗需要大量的军鞋、担架、粮食,还有情报。后方的同志们得把每个村子里的力量都调动起来。周秀英除了送信,又揽了发动妇女的活儿。她挺着肚子走村串户,到哪家都带着针线、鞋底,和妇女们围坐在一起,一边做军鞋,一边聊天。她不讲大道理,只讲自己经过的事。她说自己怎么从一个受苦的媳妇变成交通员,说杨大娘怎么在柳树底下一句话救了她,说刘老四怎么用一条命护住了一条线。她说话不紧不慢,像纳鞋底,一针一针,往人心上扎。
听的人往往不吭声,手里活计不停,眼睛却红了。过不了几天,就有妇女拿着自己做的鞋,悄悄送来,说:“也算我一份。”
军鞋一双双攒起来。周秀英把它们打包,藏进夹墙。曹庄的十几户人家全都知道她,可没一个人对外多说半个字。连庄里六七岁的娃娃都晓得,见着生人问东问西,就说“不知道”。
有一回,周秀英去清水塘送一批军鞋。大春挑着担子走在头里,小满在后头望风。快到塘边时,发现桥头多了两个站岗的。大春折回来,把担子藏进一处柴垛,又带周秀英绕到塘西。塘西有一片芦苇,水浅处可以涉过去。周秀英挺着肚子,一步步踩进水里。那水凉得刺骨,一下子就漫过了脚踝。她咬着牙走,步子极慢。大春要背她,被她推开。过了塘,她下半身全湿了。小满脱下自己的棉裤让她换上,她自己背过身,在芦苇丛里把湿裤子拧了,腿冻得发紫。她换上棉裤,又用腰带把肚子勒了勒,继续走。
那批军鞋按时送到了。接应的同志看她挺着肚子、浑身半湿,急得直跺脚。周秀英笑着说:“水不深,就是冷了点。回去喝碗姜汤就好了。”
可那碗姜汤到底没喝成。回到曹庄她就发起烧来,浑身滚烫,嘴唇上起满了燎泡。曹孙氏熬了姜汤,又用烧酒搓她的腿和胳膊。烧退了一些,人还是虚。杨大娘让人把炕烧得热热的,叫周秀英跟她并排躺着,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那一晚,周秀英昏昏沉沉,一会冷,一会热,嘴里不清不楚地说着话。有时叫小英子、小栓子,有时叫刘老四,有时叫“快走快走”。杨大娘侧着身子,用一只手放在她额头上,像给小时候的孩子叫魂那样,轻轻地念叨:“不怕,不怕,娘在这儿。”
夜半,周秀英醒了。她一睁眼,看见油灯下杨大娘半靠着墙,眼睛微闭,嘴唇一动一动地。她没出声,就那么看了一阵。后来她轻轻叫了声:“大娘。”
杨大娘睁眼看她,说:“醒了?喝口水。”
周秀英喝了水,问:“我是不是吵您了?”
“没有。我正好给你数了数,烧退了。”杨大娘又把手放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明早再养一天,别下地。”
周秀英没应。她伸手隔着被子摸摸自己的肚子,那里头的孩子踢了一脚,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泥墙,打来一个信号。她忽然觉得,这孩子能活。
春分过后,她的身子更沉了。方志远不再派她出远路。她待在曹庄做联络。曹孙氏把一间堆柴的屋子腾出来,收拾干净,让她住进去,又用艾草熏了。周秀英闲不住,坐在院子里做小孩子的衣裳。碎布头是各家凑的,红一块蓝一块,拼成一件百纳小袄。她一边做,一边和来串门的妇女说笑。那些妇女也常来帮忙,这个缝个肚兜,那个做双虎头鞋。杨大娘坐在炕上,精神好时也拿针线,手没以前稳了,还是能缝几针。
日子慢慢有了暖意。桃花开了,杏花也开了,满村飘着甜丝丝的香气。周秀英靠在院子里那棵老杏树下,看着花瓣一片片落在膝头上。小英子和小栓子从周桂英家被接过来了。两个孩子见了她的肚子,又惊又奇。小英子把耳朵贴上去,瞪大眼睛说:“娘,他动了!像小鱼儿游水!”小栓子也凑过去听,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急得伸手去摸。周秀英笑着,把两个孩子搂到怀里。
这是几个月来,她头一回觉得心里松快了些。她知道后面还有难关,可春天既然来了,就总能往前多走一步。
一个傍晚,方志远来了。他脸色比往常更严肃。吃过饭,他把周秀英叫到外头的杏树下。两人站定,方志远说:“刘老四的仇,不能不报。同志们一直盯着炮楼。最近敌人调了兵,炮楼里的防守松了一些。我们打算搞一次行动,把炮楼里那个姓胡的队长干掉。”
周秀英心头一紧。她想说自己也去。可低头看看自己的身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带路。”方志远说,“那一片的地形,你比谁都熟。炮楼后头有一条水沟,常年干着,能通到围墙根。你是走过那条沟的人。我们要你把战斗组带到沟口,之后你就撤回来。”
周秀英答应了。
行动前三天,她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白天装作没事,夜里就着油灯看方志远画的地图。她闭着眼也能想出那条路线:从曹庄出发往西,过清水塘北面的乱坟岗,再折向南,穿过一片竹园,就到炮楼后头。竹园里有三棵老杨树,并排长着,像三个巨人。从杨树往西走七十步,就是干沟的入口。那入口长满野草,不弯腰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行动定在三月二十三。那天没有月亮,天黑得像锅底。周秀英挺着大肚子,带着战斗组四个人出发了。大春和小满也参加了,一左一右走在她旁边。一路上没人说话,只听见脚步踩过枯枝败叶的声音。翻过一道土岗,风里传来炮楼上的灯火,像几粒悬在半空的黄米。
到了竹园,周秀英停下,指了指前面。她知道不能往前走了。战斗组组长握了握她的手,带着人弯腰摸过去。大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摆摆手,让他们快去。
人都消失在黑暗里了。周秀英一个人留在竹园里,靠着一棵竹子坐了下来。竹叶沙沙响。她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可她觉得头顶上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
过了不久,炮楼那边忽然响了几枪。枪声短促,像石头砸在铁皮上。接着又是几枪。周秀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觉地捂住肚子。孩子又踢了一脚,像是也听见了。
又过了一阵,几个人影从暗处窜出来,是大春他们。大春扶起她,说:“成了。胡队长叫我们堵在屋里解决了。炮楼里乱作一团。快走!”
周秀英跟着他们拼命往回跑。她跑得吃力,喘得厉害,像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可两条腿还是不停地动,拼了命地动。跑出竹园,跑过乱坟岗,天边微微发青。远处传来稀稀落落的枪声,越来越远。
回到曹庄时,天已经亮了。周秀英刚进村口,就觉着一阵剧痛从腰腹处传上来。她弯下腰,扶住路边的石磙。曹孙氏跑出来,一看她的脸色,大惊失色:“怕是要生了!”
那个孩子提前来了。
三月二十四日,天刚亮,周秀英在曹庄那间小屋里产下了一个女婴。孩子只有七个月大,瘦弱得像只小野猫,哭声也细,断断续续的。曹孙氏用热水把孩子擦洗干净,包进事先准备好的小被子里。杨大娘自己推着身子坐起来,让人把孩子抱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说:“眉毛像娘,嘴巴像她爹。”
周秀英精疲力竭地躺在炕上,偏过头看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人儿。那孩子好像知道娘在看,眯着眼睛张了张小嘴,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声音。周秀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她给孩子起名叫“生”。她说,这个孩子是生在春天里的,生在乱枪响过后的早晨。她要她记着,活着,比什么都紧要。
第九章 烽火
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曹庄的人说,春天来了,路好走了,日子也会好过。周秀英总在忙。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就把小生用布带兜在胸前,在院子里拣菜、喂鸡、洗洗涮涮。小生像只小奶猫,不哭不闹,醒了就睁着两只黑眼珠子到处看,看累了就睡。
小英子和小栓子高兴得很,放了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小生跟前凑。小英子伸手轻轻戳妹妹的脸蛋,说软得像豆腐。小栓子蹲在旁边,把路上摘的野花往襁褓里塞。周秀英也不拦,只管笑。
杨大娘还是下不了地,可精神好多了。她能自己坐起来,还能靠着枕头给三个孩子讲故事。讲她小时候在杨家村摘棉花,讲她当姑娘时怎么跟姐妹们在河边洗衣裳,讲她嫁到小杨庄后养的那只花猫。小英子听得眼睛都不眨,小栓子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小生当然不懂,只在娘怀里吐泡泡。
这样的小日子没过上几天。前方战事吃紧,区里来人说,要组织支前队,往前线送粮草。曹庄也摊了任务。方志远从区里开会回来,把大家召集到村口的大榆树下。他说得简短,却像铁锤敲在砧板上,一句是一句。
“同志们,这些年我们受的苦,不能白受。前方将士在拼命,我们后方的百姓得把粮食送上去。曹庄的任务是二十担粮,十天之内送到指定地点。能出力的出力,能出粮的出粮,能出车的出车。”
曹孙氏第一个站起来说:“我家有三斗小米,拿出来。反正这时候了,有命比有什么都强。”底下人一呼百应。第二天,各家各户把粮送来了。大春和小满把独轮车推出来,上油、修轮子。小满还挨家挨户收麻袋,说路上下雨也不怕。周秀英把刚攒下的军鞋也一齐打包,准备随队送去。
五天后,支前队出发了。周秀英本来要去。方志远没让,说小生还没出月,你娘儿俩不能上路。周秀英不肯,把孩子塞给曹孙氏,自个儿把头发一挽,说:“我跑过几年交通,路上哪儿有哨、哪儿有卡,我一清二楚。这趟粮草重,我不去,你们走夜路就是瞎子。”方志远拗不过她,又找来大春和小满交代了几句,才同意让她跟队。小生就交给了曹孙氏和杨大娘照看。杨大娘抱着娃娃,说:“去吧。我在家看闺女,不会饿着她。”周秀英低头亲了亲小生,又看看两个大的,说:“听奶的话。等娘回来,带糖。”
支前队十几号人,推着车、挑着担,天不亮就出发。路线是周秀英定的:从曹庄往西,沿着山脚走,到清水塘后不进城,直接从塘西芦苇荡穿过去,再折向西北。那段路她走过不下二十回。哪里有沟,哪里有桥,哪段路能走车,哪段路只能挑担,她心里全清楚。
走了两天两夜,队伍到了指定地点。前方接应的干部看见粮到了,激动得直搓手,又让炊事班给支前队下面条。周秀英没吃几口就坐到一边,奶涨得疼。她躲到一棵老树后头挤了奶,挤出来的奶水渗进树根旁的泥地里。她闭了闭眼,想着家里的孩子,心口又酸又涨。
往回走的路上,出事了。队里一个挑担的后生踩了路边的雷。那雷埋在草丛里,用土盖着。一声巨响,后生倒下去了,一条腿没了,人当场就咽了气。周秀英被气浪掀出去,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她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是泥,耳朵里嗡嗡响。大春跑过来拉她,她一把抓住大春的手,问:“人怎么样?”大春摇摇头。周秀英愣了一瞬,又往前冲。小满和几个人把后生的担子收拾起来。那后生叫栓柱,十九岁,曹庄人。家里的老母亲还等着他回去。
回村的那天,曹庄的人都到村口接。曹孙氏抱着小生也在。周秀英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小生醒了,朝她挥了挥小手。周秀英把脸贴上去,眼泪掉在孩子的襁褓上。栓柱的娘被人扶着,从人群里出来。她没哭,只是走到那副空担子跟前,弯腰把沾了血的麻绳解下来,仔细地缠在手腕上。然后她转身,一步步走回村里去了。
那个背影让周秀英记了一辈子。
麦子黄了。夏天到了。前方的仗越打越大,后方的支前队越来越忙。周秀英又开始跑交通。她背着孩子跑了几趟近路,后来孩子实在太熬人,她便把孩子留在曹庄,由曹孙氏照看。她管曹孙氏叫婶,曹孙氏管小生叫孙儿,两人处得像一家人。
六月里的一个黄昏,周秀英从刘家集方向回来,带了一卷极重要的情报。一进村,小满迎上来说:“方同志在磨坊等你。”她连水都没喝就去了。方志远就着油灯,把情报看了三遍,抬头说:“时候快到了。敌人要跑了。上头通知各站保持联络,随时准备接应进城干部。周秀英,你带上这个去曹庄后山,交给李同志。今晚就走,明天天亮前必须送到。”
周秀英点头。她把情报贴身藏好,又回家看小生。小生正在曹孙氏怀里睡觉,小嘴一噘一噘的。周秀英没叫醒她,只蹲下来,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小英子拉着她的衣角问:“娘,你上哪儿?”周秀英说:“去办件事,明早就回来。”小英子“哦”了一声,又蹲回去看妹妹。
周秀英出门时,天已经黑了。她走惯了夜路,可这一夜不同。天上没有星,风里带着潮气,像要下雨。她沿着村后的小路上山。山里的鸟一声不响。她的脚步在空寂中发出轻微的回声。
走到半山腰,她听见前头有动静。两个穿黑衣裳的人从树后闪出来,手里拎着短枪,朝她围过来。周秀英拔腿就跑,往林子里钻。身后有人喊:“站住!再跑开枪了!”
她不站。子弹从耳边擦过,打在旁边的松树上,树皮炸开。她往东跑,跑进一片极密的毛竹林。竹枝挂住了她的头发,她用力一扯,银簪子被挂掉了。她没时间去捡,继续跑。跑着跑着,一脚踩空,掉进了一道山沟里。那沟深得很,她滚了几滚,撞在一截枯木上,腰上钻心地疼。她咬着牙,缩进沟底的灌木丛里,屏住呼吸。脚步声在沟沿上停住了,有人骂了几句,又说了几句。那帮人往下胡乱放了几枪,子弹打进沟底的烂泥里,发出闷响。等脚步声远了,她才慢慢松开憋着的那口气。她仰面躺在沟底,胳膊和腿都在抖。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一根银簪子没了。
她没顾上这些。她伸手摸进怀里,情报还在。她挣扎着爬起来,在沟底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边有了微光。她从山的另一侧钻出来,找到了去后山的小路。等把情报交到李同志手里时,她已浑身是泥,像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人。
李同志接过情报,脸色发白,连声说:“快坐下,你伤着没有?”周秀英摇摇头,说:“就是滚了一跤,没大事。”李同志倒了碗水,她喝下去,又问:“那帮人从哪里来的?怎么会摸到曹庄这条线上?”周秀英没答。她知道,又出了岔子。只是这岔子出在哪里,她一时还想不明白。
几天后,消息传回来。有人在清水塘边看见过陈老五媳妇。那个告密的女人还没跑,一直在替还乡团做事。李家湾和曹庄之间的路线,就是她带人踩出来的。周秀英听了,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摸了摸头发,后脑勺上空空的。银簪子还在那片竹林里,不知道躺在哪片竹叶下。
过了一段时日,一个赶羊的娃娃在山上捡到了那根银簪子,交给了曹孙氏。曹孙氏又交给她。周秀英把簪子重新插进发间,对镜照了照。她瘦了,脸也黑了。可那根银簪子插在头发上,还是那么顺眼。
杨大娘说:“丢了还能回来,说明这物件跟你有缘。”
那以后,周秀英再没让簪子离开过自己。
第十章
那年的秋天来得迟,过了八月十五还热了一阵子。曹庄后山上的毛竹绿得发黑,像要滴下油来。周秀英每天早上到溪边洗小生的尿布,水凉了,手泡得发红。小生已经会翻身了,像个肉团子,躺在床上滚来滚去,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说些什么。小英子上学回来,放下书包就逗她。小栓子在一旁用草叶编蛐蛐,编得又肥又大。三个孩子凑成一堆,叽叽喳喳,像一窝小麻雀。
杨大娘还是那样。两条腿坏着,心却亮着。她每天坐在炕上,把外头人带回来的消息一条条归置。哪个村出了支前模范,哪条路又修通了,哪个炮楼撤了兵。她记性极好,说的时候像数自家的谷子。
十月里,消息紧起来,也欢起来。方志远来得勤了。每次来曹庄,都带着新文件。有一回他在大榆树下念给大伙听,说前方打了一个大胜仗,消灭了敌人几万人。底下的人欢呼起来。小满把帽子扔得老高,掉在榆树枝上。他爬上树去够,逗得大家笑弯了腰。
小英子也捂着嘴笑。周秀英站在人群后面,抱着小生,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她想起了那些不在的人。栓柱,刘老四,还有那个在炮楼里没有熬过来的人。他们都没等到这一天。可他们要是地下有知,应该也会笑吧。
那之后又过了两个来月。天冷了下来,北风又起了。一个清早,方志远骑着一辆半旧的洋车从区里赶回曹庄,车没停稳就喊:“进城了!咱们的队伍进城了!敌人跑了!”大春从屋里蹿出来,一边扣棉袄一边问:“哪个城?”“县城!全占了!红旗都挂上了!”方志远声音发抖。
很快,整个曹庄的人都知道信了。曹孙氏点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得满村都是。孩子们满地乱跑,比过年还开心。周秀英倚着门框,看着外头热闹,心里却出奇地平静。她想起那年深秋被围在村口,杨大娘拉她入怀,说“赶快解开你头发”。那日天那么灰,风那么冷。如今变天了,也暖了。
可她知道,城是进了,后头的日子还长。仗还没打完,队伍还要往南。支前还要继续,交通线还不能断。方志远说,要组织工作队进村,搞土改,建政权。曹庄是基点村。周秀英被推选当妇女主任。她没推辞,把怀里的小生换了个位置,说:“干。”
杨大娘听了,说:“好。”
那年冬天,周秀英带着曹庄的妇女做军鞋、送军粮、组织识字班。她每天天不亮就起,顶着风跑,鞋底磨穿了一双又一双。小英子懂事了,帮着带妹妹。小栓子也能帮家里挑水了。大春、小满都参了军。走的那天,周秀英给他们一人纳了一双新鞋,鞋底上绣了字。大春的是“前进”,小满的是“保重”。两个后生接过鞋子,鞠了一躬,转身就走。走出老远,小满回头喊:“周姐,等全国解放了,我们还回来看你!”
周秀英站在村口,挥了挥手。风吹着她的头发,银簪子稳稳地别在发间。
杨大娘的腿,后来经区上派来的医生重新看过,说耽误了太久,断了的地方没长好,这辈子怕是站不起来了。杨大娘听了,并不怎么难过。她说:“我这两条腿,早就埋在那炮楼里了。现在还能坐着,还能说话,还能看戏,已经白赚了许多光景。”她让周秀英把她连人带铺抬到外头晒太阳。冬天的太阳淡,像兑了水,洒在身上只暖一小片。杨大娘坐在那里,眯着眼睛看远处。远处有什么呢?有山,有路,有田埂,有晚归的人。她的目光像那一年的柳树下面,那么静,那么远。
周秀英有时想,杨大娘认的路,比谁都多。只是她现在不走了。她把路交给了别人。那些人里有她,有方志远,有大春、小满,有千千万万从黑夜里走出来的人。
入春以后,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南边的大城市接连解放。曹庄的人在一起说话,都带着笑。周秀英回了一趟周家坳。家里的老屋还在,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门板缺了一角。院子里长满了野草,墙角的枣树又发了新芽。她站了许久,没进屋去。后来她把钥匙给了自己一个本家兄弟,让他照看屋子。小英子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说:“娘,这里还能住人。”周秀英说:“先不回来。等以后闲了,再回来收拾。”
她到底没回那间老屋。过去的事像那棵老枣树,根还在,叶子年年发。可她不打算住在过去。她要住在眼前。
回到曹庄那天,她去看杨大娘。老人精神不错,正和曹孙氏一起剥花生。见她来了,把一颗剥好的花生递给她。周秀英接过来放进嘴里嚼着。杨大娘问:“回去看过了?”周秀英点点头。杨大娘说:“看过了就放下。人得往前头看。”
周秀英说:“我记下了。”
一个月后,周秀英收到区里通知,要去县上参加妇女代表会。这是她头一回进县城。她换上干净衣服,把银簪子擦亮,把三个孩子托付给曹孙氏。杨大娘给她梳头。梳得很慢,很仔细,像那年在小杨庄村口一样。梳完,用手按了按她的发髻,说:“去吧,把咱们妇女的苦跟甜都说出来。”
周秀英出了村。天很好。路边的野花开着,黄的紫的,像谁撒了一把碎布头。她走出老远,回头望了一眼。曹庄的后山绿了,村口的溪水闪着光。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她走了那么久,从黑夜走到黎明,从冬天走到春天。她的头发上别着一根银簪子,上头那朵小梅花还是那样,静静地开着。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苏北地区革命交通史料选编》,淮海革命历史资料中心整理
2. 《华东解放区妇女运动纪实》,华东人民出版社
3. 《地方革命斗争史·曹庄基点村史料》,地方志编纂办公室存档本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