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红楼梦后四十回作者仍是曹雪芹，并非是流传中续写的高鹗

2014年春，白先勇回到台湾大学讲《红楼梦》。他没有把课程停在第八十回，也没有把后面的故事当作一部勉强接上的续书，而是从第一回一路讲到第一百二十回，三个学期，约一百个小时。

这在当时颇为反常。许多通行说法早已把《红楼梦》切成两截：前八十回属于曹雪芹，后四十回由高鹗续成。白先勇却在课堂上重新接起那条被“腰斩”的线索。他相信，后四十回的根基仍是曹雪芹原稿，程伟元负责搜集，高鹗参与整理、修补，却不是凭空另写了一部结局。

问题是，流传近百年的“高鹗续书说”，真能被一个小说家的阅读经验推翻吗？

## 他偏要从第八十一回继续讲下去

白先勇不是偶然替后四十回说话。

他在美国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任教多年，长期用中英文讲授《红楼梦》。作为《台北人》《孽子》的作者，他看小说时特别注意人物口吻、伏笔回收、叙事节奏和情感结构。在他看来，一部长篇若中途换了作者，最难隐藏的并不是几个情节差错，而是人物的气息会变。

《红楼梦》前八十回已经撒下一张巨网。

第五回的判词预示金陵十二钗的命运；宝玉与蒋玉菡交换汗巾，为后来蒋玉菡与袭人的结合埋线；鸳鸯拒绝贾赦时剪下头发，到了后四十回贾母去世，她临死前又取出那绺旧发。这样的照应不是简单补齐情节，而是让人物早年的一个动作，在命运终点重新获得意义。

白先勇由此判断，如果高鹗只是拿到前八十回，临时接写，要在千头万绪中找回这些细线，还要维持宝玉、黛玉、贾母、王熙凤等人的语气，并不容易。

更重要的是全书的悲剧结构。

前八十回的大观园繁花似锦，诗社、宴饮、螃蟹、菊花铺陈得从容；抄检大观园之后，晴雯死去，园中人事开始崩塌，叙事速度明显加快。到了后四十回，黛玉之死、贾府被抄、宝玉出家接连到来，文字也由繁丽转向冷峭。

有人把这种变化看成作者更换的证据，白先勇却把它理解为盛衰两种声调：写繁华时可以层层铺陈，写败亡时便要一路收紧。文字的降调，恰好与贾府的衰落同步。

他尤其看重黛玉焚稿与宝玉出家的结局。若没有“一以情死，一以情悟”，前八十回那些绚烂细节便只是园林中的繁华片段，很难合成一部完整的悲剧。白先勇甚至认为，后四十回并非附着在名著之后的尾巴，而是支撑全书意义的最后两根梁柱。

## 两篇序言，把高鹗放在了另一个位置

白先勇的判断不仅来自文本，也来自《红楼梦》第一次完整刊印时留下的文字。

曹雪芹去世后，《红楼梦》长期以抄本流传。现存早期脂评本多不满八十回，且有缺页、残损和回目未完的情况。到了乾隆五十六年，即1791年，程伟元与高鹗刊刻一百二十回本，后世称为“程甲本”；第二年又加以修订，刊出“程乙本”。

程伟元在序中说，自己多年搜访后四十回，先从藏书家处得到一部分，又从鼓担上陆续购得残稿。因为文字已经“漶漫殆不可收拾”，才请高鹗共同整理。程、高后来又说明，他们所做的是“细加厘剔，截长补短”，并称对原文“未敢臆改”。

如果相信这些序言，高鹗扮演的更像编辑和修订者，而不是从第八十一回开始独立创作的续书人。

改变发生在1921年。胡适发表《红楼梦考证》，把曹雪芹的家世、作者身份和作品年代纳入现代考据，同时根据清人张问陶赠高鹗诗中的小注——《红楼梦》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断定后四十回由高鹗续写。

“补”究竟是续补还是修补，成为关键。

胡适把它解释为重新创作，加之后四十回与脂评透露的某些结局存在差异，“高鹗续书说”遂广泛流传。此后相当长时间里，读者打开《红楼梦》，常能在作者栏看到曹雪芹与高鹗并列。

白先勇对此提出质疑：张问陶的一条诗注，能否证明四十回文字全部出自高鹗？程伟元、高鹗留下的序言，又能否在没有反证的情况下被一概视为托词？

他给出的较为完整的解释是：曹雪芹写过后四十回，但留下的可能是残稿或未定稿；程伟元将散稿搜集起来，高鹗进行删补整理，最终形成今天所见的结局。

这也解释了后四十回为何既有惊人的前后贯通，也有少量人物年龄、情节安排和文字风格上的不整齐——它可能不是一份经过曹雪芹“增删五次”的定稿，而是一部被后人抢救出来的残本。

## 署名被改了，谜却没有结束

白先勇真正把自己的判断变成公开行动，是在版本上。

他不只讲课、演说，还逐字比较程乙本与庚辰本，整理出一百七十余条对照记录。2017年出版的《白先勇细说〈红楼梦〉》从第一回讲到第一百二十回；此后主编《正本清源说红楼》，又把胡适、林语堂、俞平伯、王蒙等不同立场的文章放在一起，让争论回到原始材料和小说本身。

与此同时，学界对高鹗身份的表述也在变化。

冯其庸主持的人民文学出版社新校本，早期曾署“曹雪芹、高鹗著”；后来调整为曹雪芹著，程伟元、高鹗整理，并把后四十回暂列为“无名氏续”。这一变化没有把后四十回直接归还曹雪芹，却说明了一件事：“高鹗独立续写四十回”已经不是无须讨论的定论。

这正是第二个值得注意的结果。

白先勇的主张并未终结红学公案，现存材料也不足以让任何一方宣布最后胜利。曹雪芹后四十回原稿至今没有发现，程、高序言是否完全可信，脂评透露的旧稿结局与通行本为何存在差别，仍需文献回答。

但高鹗的位置已经被重新审视：他对《红楼梦》的整理、刊刻和传播功不可没，却未必就是那个从无到有写出黛玉之死、贾府败亡和宝玉出家的续作者。

白先勇所谓“作者仍是曹雪芹”，不是说今天的一百二十回本没有经过后人之手，而是强调：后四十回的主要人物命运、悲剧骨架与核心文字，很可能来自曹雪芹留下的原稿；高鹗的工作更接近修补和编定。

两百多年过去，程伟元搜来的残卷早已不见，留下的只有一百二十回文本，以及一道始终没有封口的缝隙。倘若只能在两种判断中选择——相信程、高确曾整理曹雪芹残稿，或相信高鹗凭前八十回独力续成结局——你认为哪一种更能解释那些严密伏笔与明显缺憾同时存在的现象？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程伟元《红楼梦序》、程伟元与高鹗《红楼梦引言》，程甲本、程乙本卷首资料

② 胡适《红楼梦考证》，收入《胡适红楼梦研究论述全编》

③ 白先勇《白先勇细说〈红楼梦〉》，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

④ 白先勇主编《正本清源说红楼》，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年

⑤ 中国作家网《红楼一觉梦中人》、人民日报海外版《一卷红楼，一曲惊梦》访谈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