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如今，不少家长遇到了同一道“怪题”——孩子用工整的手写体写就的作文，须由家长逐字录入电脑，转成文件上传软件，再按指定的字体字号与页边距打印出来，剪贴进作业本，并且以后篇篇如此。作业订正也有讲究，专有名词、核心要点、逻辑关系都要与答案一一看齐。
近年来，类似的要求并非孤例。据《半月谈》报道，有家长之前国庆中秋假期八天打印作业六十余张。《法治日报》的调查中，山东济南一位家长平均每周要打印作业三至五次。家庭打印机成了教育标配，打印店做起了学生生意。作文打印张贴，不过是这股风潮的最新变体。
从“预制菜”到“预制娃”，“预制”二字早已溢出厨房的边界。“预制娃”一词近来走红，多指假期里的超前学习，学期未启，孩子已被排进下学期的课程表。如今浮出水面的是另一种预制。作文必须印刷体，预制的是形态。订正看齐答案，预制的是内容。形态与内容双双设定，孩子尚在起点，成品的规格已然配齐。超前学习是急火快炒抢出来的预制，印刷体作文是流水线上封装好的预制，外表光洁，规格统一，唯独闻不到烟火气。
语文老师为什么不愿意看活生生的手写体了？把账算到教师个人的懒与怪上，恐怕算错了地方。直接的推力来自卷面焦虑的前移。电子阅卷时代，“卷面分”的执念沿着应试链条下沉，印刷体被当成卷面满分的日常预演。
更深一层是作业本的展品化。作业日益成为迎接检查、展评、督导的样本，整齐划一的印刷体天然比参差的手写体“像样”，留痕的需要压过了育人的需要。再往深处看，教师同样被裹挟其中。教学评价以可视化的规整为优，检查评比层层传导，老师把作文做成标准件，多半也是无奈的自保。板子只打在教师身上，打不痛病根。
在各门功课里，语文本该最接地气。母语学习的功夫全在字里行间，涂改的痕迹与歪斜的笔画，恰恰是教师诊断学情的入口。老一辈语文教育家反复强调教文育人，作文教学历来倡导我手写我心，说真话、抒真情，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也始终把识字与写字摆在基础位置。学生用笔写下的作文，带着体温与思考的痕迹，教师面批的过程正是师生之间无声的交流。这份真实的教学资料一旦换成家长录入排版的印刷文本，诊断的功能消解了，只剩展示的功能。手段与目的倒置至此，语文课的异化可见一斑。
从政策层面衡量，这类要求早已越界。2021年4月，教育部办公厅《关于加强义务教育学校作业管理的通知》明确，严禁给家长布置或变相布置作业，严禁要求家长批改作业，教师要对布置的学生作业全批全改。同年印发的“双减”意见重申了同样的红线。2025年7月，教育部部署暑期工作时点名要求，坚决杜绝用手机布置作业、让学生利用手机完成作业或要求家长检查批改作业。多个省份也已明文禁止要求家长通过网络下载并打印作业。把作文打成文件上传软件，请家长批改订正，条条都对得上号。
《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提出压减重复性作业、减少日常考试测试频次，全国教育大会确立的立德树人根本任务，最终都要落在每一天的作业本里。“双减”行棋至此，减负的对象理应从学生延伸至家长与教师，有专家已呼吁将减负落实情况纳入教育督导评估。家长卸下打字员的角色，教师卸下留痕的重担，政策的精神才算真正抵达课堂。
改变并非难事。作业布置回归校内，印刷装订由学校承担，本是办学条件的应有之义。作业要求不妨实行校内公示，凡须家长配合的事项，名目、依据、时限一并公开，家长有疑问有处询问，有异议有渠道反映，许多摩擦本可消解在萌芽。教学检查多看教师批改的痕迹，少看作业本的卖相，教师才不必在排版上用心思。教研部门把面批手写作文作为语文教学的常识重申一遍，胜过许多文件。
作文本上有没有墨香，看似小节，实则关乎语文教育以什么姿态面对孩子、面对未来。或许在这个AI时代，培养每个孩子独特的思考、写作能力，需要的正是千千万万个带着涂改痕迹、长着个人笔迹的作业本，那里才有真实的成长。
东方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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