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餐馆》：中国人为什么只能开餐馆？

张生｜作家，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文牧野导演的《欢迎来到龙餐馆》从技术的角度来讲，不管是从人物的刻画，还是情节的推进，节奏的把握，都是部不错的电影，但这部电影尽管有着时髦的似乎很国际化的反战主题，也颇能引起观众的共鸣，却离一部真正的“好”电影距离还很远，而且因为其所具有的偏狭的意识形态说辞，让人感觉到其不仅不是一部真正让人向善的电影，还是一部不无恶趣味的电影。

首先是因为这部电影在故事的背景设置上有个巨大的空白，那就是美军是突然来到巴哈塔这个中东的城市的，因为它的到来，所以带来了与本地人的战争，也带来了恐怖分子的可怕的爆炸和可怕的死亡。而沈腾饰演的主人公中国厨师徐福对美军说的那句“你们看谁都像恐怖分子，没有你们，哪儿来的恐怖分子”也因此成为这部电影真正的核心思想。这也是这部电影试图给人一个关键暗示，那就是中东国家所有灾难的根源都是美国人带来的。但是让人感到讽刺的是这部电影的英文名“Once Upon a Time in the Middle East”却又让人想起莱昂内导演的美国题材的电影《西部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美国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的片名，而文牧野这种赤裸裸的“山寨”，是想“以夷制夷”还是想“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呢？这就不得而知了。但是，毫无疑问，这个故事背景设置的空白或者缺失，也奠定了这部电影的危险的基调，因为它刻意隐瞒了美国人为什么会来到巴哈塔的原因。如果我们可以将其还原成伊拉克的巴格达的话，那么正是因为此前伊拉克侵略了其他的国家，才引起了美国的出兵干涉，但是电影的叙事却省略了这个至关重要的“大前提”，并且移梁换柱，将美国来袭变成了推动故事发展的大前提，而影片的整个的叙事就变成是美国人带来了所有的灾难。

阿尔杜塞曾说一个文本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它没有说出来的地方，《龙餐馆》正是因为向观众隐瞒了这个大前提并且修改了大前提，造成了一个无非言说的空白，接下来的一切的故事情节即使再合理，讲得再吸引人，但却在整体上失去了合理性，让人感到龙餐馆就像是建立在沙滩之上的城堡，即使外观再迷人，里面再热闹，也是一个随时可能倒塌的豆腐渣工程。

其次，就是在这个电影里面有意思的是，尽量把我们中国人的吃饭哲学拿出来和当地人所秉持的宗教的价值，还有和美国人所代表的普世价值进行一个比较。显然，在电影里以龙餐馆的徐福所代表的中国的吃饭哲学最为高级，所以徐福才可以游走于那些坚持自己宗教价值的人和坚持自己普世价值的美国大兵之间，并且如鱼得水。徐福的吃饭哲学其实就是只要我活着，有口饭吃，我只要赚到钱，做什么都可以。特别是在电影的前半部分，这种吃饭哲学展现得最为淋漓尽致，而电影借助于ABC华裔美军士兵托尼・王所渲染的反战情绪以及龙餐馆老板本地人老扎对美军的合理的怨恨，并且最终走上恐怖分子之路的渲染，来论证没有美国人的到来，就不会有恐怖分子的说辞，同时也迎合了国内的一部分观众，那就是现在真心认为“一切都是美国的错”的民众，但是，影片把老扎塑造成林冲一样的被美军“逼上梁山”并且为其成为恐怖分子辩解，让观众与其共情，却是让人感到比老扎成为恐怖分子本身更恐怖的一件事。而影片的后半部则又想讨好国内的另一部分观众，同时也想讨喜国外的观众，以取得一种平衡，那就是让徐福等人身陷恐怖分子营地，对恐怖分子的冷酷和教唆孩子去做人肉炸弹进行了似乎非常写实的描画。而影片结尾，则试图让所有的观众满意，那就是让徐福带领被恐怖分子抓来的一部分孩子从营地逃走，而这一段“升华”段落因未能给予徐福等人以足够的逃亡恐怖分子营地的条件让人感到虚假和失真。影片的结尾则是徐福重访巴哈塔，再至龙餐馆，不仅看到了自己开发的烩饭历经战火和时间的考验依然存在，他的徒弟塞夫也获得了新生，到此为止，影片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宗教的价值，普世的价值都完蛋了，只有中国人的吃法哲学才是永恒的。

如果说吴京的《战狼》是个披上现代马甲的中国传武的演武馆，那么文牧野的《龙餐馆》就是个哈巴狗版的中国餐厅，只不过前者是想通过想象的硬暴力来意淫对世界的征服，而后者则想像西谚语所说的“要征服一个男人那就先征服他的胃”，想使用软实力来通过征服世界的胃来征服世界，而这两者都同样不可能也不可信。当然，同样让人感到遗憾，因为时代已经发展到今天，还用这一套说辞来满足自己对世界的想象，只能说是一种自我欺骗了。

最后，就是这部电影还是给人很多真实的思考，那就是这部电影无意中也反映了中国在现实世界真实的存在状况。中国现在已经是“世界工厂”，就是一个开设于世界之中的巨大的龙餐馆，但问题是我们始终缺乏一个真正的其他国家也认可的价值观，我们的吃饭哲学，在面对大是大非问题时，不管是宗教极端主义，还是美国的这样的一个全球化的普世价值的霸权的时候，是缺乏说服力的，所以，我们只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或者是，你坏，他坏，我不坏，我只要有口饭吃就可以了。因此，我觉得这个电影它既虚假又真实。因为讲的故事缺乏了真实的大前提变成了一个虚假的“神话”，但在这个虚假的陈述里面，却像面镜子一样真实的体现出了我们就是这样有饭吃就可以“活着”的人。

正因为我们所有的人从小到大就一直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龙餐馆里，所以，我们的思想不可能走出龙餐馆的大门。而世界，却在龙餐馆之外。正因此，可能要求文牧野拍出一部不太一样的龙餐馆，可能要求太高了。我相信他已经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