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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瞬间全景回顾:通讯兵吴淞借来步枪重新瞄准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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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子弹像雨一样从头顶飞过去,他手里的小手枪却连前面一百米都打不到。眼看着战友一批批往前冲,一批批倒下,他心里憋着一口气:我难道就只能拿着一支自卫枪在后面看着?就在这个当口,他从重机枪连那边借来一支刚缴获的三八大盖,趴在地上,慢慢调整呼吸,抬头一看,远处模模糊糊两个灰黑色身影,在八百米外动了一下。那一刻,他几乎是本能地扣动扳机,在准星里,那两个小小的影子先后倒地。

打完那两枪,他后来反复说过一句话:“用鬼子的枪打鬼子,心里才稍微痛快一点。”

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是个九十多岁的老和尚了,早上四点多起床,敲木鱼诵经,戒荤戒酒,话不多。但只要有人提起“常德会战”四个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会突然变得很亮,像是又看见了德山老码头旁边那条血染的小路,听见机枪压着地皮扫过来的声音。

他叫吴淞,湖南长沙人。别人后来叫他“吴师父”,叫他“老菩萨”,但在他自己心里,始终忘不了的,是那个背着电台、手里攥着一支手枪的通讯兵。

一开始他并不是要当兵的。

1937年七七事变那年,他还是个学生,家在长沙,父母都是那种典型的老长沙人,一辈子念叨的就是“读书、成家、过日子”。双胞胎哥哥吴潇,比他大几分钟,却总爱摆出大哥的样子劝他:“好好读书,将来做个体面人。”

可卢沟桥那一声枪响,打得全国人心里都不安稳了。那一年,日军一路南下,华北告急,报纸上天天登失守消息,街上一天到晚有人在讲“亡国奴”三个字。

吴潇当时在广西当铁路职员,收入稳定,按理说是家里最放心的那个。但1937年冬天,家里突然收到他寄回来的信,信不长,却很硬气:已经辞职参军,请父母不要挂念。老两口看完,啥也没说,就把信叠得整整齐齐收好,晚上躲在屋里抹眼泪。

吴淞那时候还在念书,天一黑,长沙城里灯火比往常少了很多。他每天从学校回来,经过街口,老能看见新贴上的公告,都是征兵宣传,又是画又是大字。他站在那儿看了好几次,大字写着:“还我河山!”

他的性格,本来不算冲。可他心里有个结:哥哥已经走上前线,他留在学校里念书,心里越来越说不通。那时候的年轻人其实很简单,国家、民族这些词在课本里看多了,一旦觉得真要亡国,很多人脑子一热,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1938年8月16日,他没和父母打招呼,也没跟老师再见,直接在长沙报名参军。五天后,八月二十一,他跟着队伍从长沙出发,一路往西,步行去贵州。那时候没有高铁,没有长途客车,铁路、道路不是被炸就是被日军截断,只能靠两条腿走。

从长沙到贵州,大概一千五百多华里,别说现在很多人走不了,哪怕当时不少人也觉得难。那一路,他们从长沙往湘潭,再往衡山方向走,脚板磨烂了就用布条一层层缠,雨天路滑,摔倒了爬起来继续。夜里睡在庙廊、祠堂、破仓房里,有时候村民听说是去前线的士兵,会端一碗稀饭过来,往他们手里塞几个红薯。

后来他回忆这一段时,只说了一句:“那时候年轻啊,觉得双腿就是命,走不动就咬牙顶。”这话听着平淡,其实背后是那一代人的惯性——苦不叫苦,累不叫累。

到了贵州之后,他被编入部队。从1939年开始,他几乎就没闲过:白天训练,晚上值勤。因为文化程度不低,脑子也灵活,很快就被挑去做通讯兵。那个年代的通讯工作,是拿命换来的:扛着电台,在枪林弹雨之间穿梭,线路被炸断要立刻修,命令下错一条,前线可能就满盘皆输。

他练得一手好枪。起初是在部队里练,后来又被调到炮兵学校,在那里,他那点天赋彻底被挖了出来。每天练手枪、练步枪,射击姿势、呼吸频率、扣扳机的力道,全都照着教科书来。射击教官后来很欣赏这个瘦瘦的长沙伢子,说:“你这小鬼,将来打起仗来,肯定跑不了前线。”

那时候,他只有十七岁,却已经是个小上士。炮校的人都知道他,不光因为枪打得准,更因为他干活利索,脑子清楚,还愿意去前沿阵地跑腿。通讯兵本来就是牵线人,他一头联系着炮校,一头连着步兵,忙得停不下来。

1940年,他被调到指挥部政工组,又帮着组织民防队,主要是带着地方民众建立警戒、巡逻,防止日军突袭。1941年,他被提拔为少尉,本来要去西安的黄埔军校第11期7分校受训,但当时中原一带交通已经被日军切断,只能转到河南的特训班上课。那个班也不是什么豪华军校,就是几个破旧营房搭起来的培训点,但老师们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讲的每一句话都是从血里泡出来的。

他在那里学战术、学指挥、学后勤。很多人觉得后勤听起来不如前线光鲜,可他后来多次说:“打仗打的就是粮弹,不是光靠几个英雄冲锋。”

然而战争从来不是单线故事。就在他一点点从通讯兵成长为联络参谋的同时,战场另一边,他的哥哥吴潇在安徽敌后坚持游击战。那是一场几乎注定艰难的战斗:兵力少、装备差、地形复杂,还要面对日军的“清乡”和大规模“扫荡”。游击队需要农民保护,需要老百姓送情报,可一旦被抓住,往往就是全村连坐。

1943年秋天,他收到哥哥牺牲的消息。是被日军抓住后毒杀的,连完整的尸骨都没有留下。这个消息,让他几乎站不稳。他在那之前已经经历过战友死在身边,也见过尸体堆在山坡下,可那是战场,是“公事”;这一回,是他自己的亲哥哥。


他后来和别人说:“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帐篷外坐了一夜。”没人知道他那一夜到底想了些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变得更冷静,也更倔强——不再轻易讲笑话,不再爱吹牛了,话少了,却比以前更拼命。

1943年11月,常德。这个名字后来频繁出现在史书和回忆录里,被称为“常德会战”“常德会战守城战”。那时候的湖南,已经经历了多次会战,长沙三次被打成焦土,老百姓躲躲藏藏地活着,眼看着房子一烧再烧。

日军这一次的目标,是夺取常德,打通洞庭湖和长江一线,为进一步南下铺路。常德地理位置太关键了:它在沅江边上,是通往西南的大门之一。如果守不住,整个中南战局都要动摇。

面对日军的新一轮进攻,薛岳下令衡山第4军增援常德。这支军队,在后来的历史里比较少被提起,但当时却是主力之一。吴淞此时已经被调到4军3师,担任联络参谋,说白了,就是负责各部队之间的协调,尤其是后勤补给:统计弹药、卫生器材、军粮消耗,安排补给路线,保证前线不断粮、不缺弹。

从衡山到常德,那时铁路已经断了,公路也被炸得七零八落。他们只能走路,一边走一边修,绕路、穿村、涉水。有时候得走汉寿,有时候要绕到益阳、芷江一线。平均每天一百五十里,连续走四天三夜,这样的强度,就算对训练有素的士兵来说,也是硬扛。

走到后面,人已经有点机械了。脚上的水泡破了又起,汗水干了又湿,晚上倒头就睡。可即便这样,他们没有多少人抱怨。因为前线那头已经在打了,常德城里每一分钟都可能有新的伤亡,他们走得慢一点,前面就多死几个人。

1943年12月3日,德山争夺战打响。德山在常德城西不远,是个制高点,控制了德山,就等于掐住了通往常德城的一条命脉。日军想从这里绕过去,切断守军退路;中国军队则必须把德山咬死。

3师趁着日军飞机扫射空隙猛攻德山。他们冲上去的时候,日军的机枪火力准备充足,交叉火网几乎把地皮刮了一层。吴淞那个时候,按上级安排,是要在后方接电报、发电报、跑命令的。他其实不该出现在离火力那么近的地方。

可战场一急,没人能真在后面完全不动。他一边跑一边观察,亲眼看着冲锋的战友成排倒下。德山老码头到孤峰岭之间,本来不到一公里的距离,那一天,光他们这一线,就倒下了一千四百人。

那场景,后来他说起来,还会停顿好几秒。他只说了六个字:“人一茬一茬地倒。”没有形容词,没有形容“惨烈”,但任何有想象力的人都知道那画面有多惨。


按任务分工,他不是冲锋尖兵,也不是掷弹手,他的职责是保持和总指挥部之间的联系。可问题来了,他手里只有一支自卫手枪。那东西设计出来就不是拿来打远战的:射程短,精度有限,真正实用的时候就两种情况——敌人冲到眼前了,扣一下扳机防身;或者,连逃生机会都没有了,用它给自己一个结束。

他看着前面那条血路,心里非常清楚: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干。他不想把自己的一生只变成“传达命令的人”,他想在那一天,亲手打倒几个敌人,算是替哥、替战友出气。

于是他绕过前沿几个作战小组,走到重机枪3连附近。那会儿,这个连队刚刚从战场上缴回来几支日军的三八式步枪。有支枪特别新,枪托还带着日字铭文,是从战死的日军士兵手里拔下来的。

他找到河南籍的孟班长,跟他提出借枪:“把你那支三八借我一用。”

战场上,借枪这事平常不算小。很多人舍不得把武器交出去,怕下一分钟自己用不上。孟班长本来是想拒绝的,但他也知道这个小参谋不一样:平时练枪很勤,而且今天他眼里的那种狠劲,不像是要装样子。

犹豫了一下,孟班长把那支三八步枪递给了他,顺手塞了几个弹夹,说:“你用,别弄丢就行。”

三八式步枪,他再熟悉不过。黄埔分校训练时,教官专门拿过日军的缴获武器教学,说过这枪的参数:6.5毫米口径,五发弹仓,表尺射程标到2400米,有效射程大概六百到一千米,超过一千就更多看运气和经验了。稳准一点的射手,在八百到一千米左右的距离,还是能打出几发准头的。

他找了一个地势略微高一点的位置趴下,身子紧紧贴着土地。空气里有尘土味、有血腥味,还有火药味。子弹呼啸着从头顶和耳边飞过,他尽量让自己不被这些声音干扰。

他透过前面的烟尘,寻找目标。从德山向前看,远处日军的阵线若隐若现,有的躲在工事里,有的趴在土堆后,有的在移动。他把目光锁定在远处略高的一块地形上,那儿刚才有几个日军露头。他透过枪的准星,一点点微调,最后只看到模模糊糊两个小人影,估摸着距他大概七八百米。

在这种距离,用战场缴获的枪打出去,本来成功率不高。可他那几年在校场上的训练不是白费的,呼吸节奏、肩膀固定、手指扣扳机的力道……全都下意识到位。


他先把扣扳机之前那一口气憋住,心里默数了一下,扳机轻轻一扣,第一发弹出去,他还没看清结果,就接着微调方向,再扣第二发。其实战场上哪有像射击场那样慢条斯理的条件,他当时之所以还能控制节奏,是靠多年训练出来的本能。

接下来几秒钟,他记得特别清楚。准星里,那两个灰黑色的点像被突然抽掉了支撑,先后晃了一下,然后倒下。哲学点说,那是两条生命的消失;对当时的他来说,那是第一次真正用敌人的枪打中八百米外的敌人。

他后来多次提起这件事,语气却很平淡,只重复一件事:“用鬼子的枪打鬼子,心里稍微痛快一点。”

那一发和第二发子弹,当然不能改变整场战役的走向。但对他个人而言,这两枪像是个分界线——从那以后,他不再只是指挥部里那个来回传令的小通讯兵,而是实实在在在前线开过枪、看过敌人倒下的人。

德山的争夺战一连打了好几天。日军飞机一批批地飞过来,低空扫射,机翼上的红色标记一点都不遮掩,甚至飞得特别低的时候,底下的人能清楚看见驾驶员脸上的轮廓。

两天后,那天一早,他跟着张惠民团长一道,到前沿阵地查看情况。团长是有名的虎将,性格直,胆子大。他不喜欢躲在后方指挥,经常要到前线看看,甚至会直接在前沿壕沟里布置任务。

那天日军飞机飞得异常低,机翼几乎擦着树梢。吴淞抬头一看,心里一紧:飞机底下一挺挺机枪,一拉扳机就是三连发,“咚咚咚”地扫下来,要命的是,开火速度太快,扫到哪里就是哪里。

他赶紧拉张团长:“团长,卧倒!快卧倒!”这是战场上最基本的反应,多活一秒是一秒。

可团长没有躲。他照样站在高处来回走,边看边指挥。可能在他的意识里,指挥官不能在士兵面前显出畏缩。他的背影挺直,像一面旗。

日军飞机俯冲下来的一刻,机枪“咚咚咚”连着吐火。子弹像一串恶毒的链子,从上往下扫,张团长从头到脚,几乎是瞬间就被打成了筛子,当场倒下。鲜血喷出来的时候,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那一刻,吴淞愣住了。等他回过神来,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像被炸弹在身边炸过一样。眼前这一幕,对任何一个参谋来说,都会是巨大打击——他刚才多喊一声也许没用,但没喊就更没机会。

还没等这一幕过去,他又看见连长封全善举着一支步枪,从战壕里一跃而出,冲出掩体,站到几乎无遮挡的位置,对着低空飞行的敌机瞄准。封连长的意图很明显:想打飞机的油箱。一旦打中,那就是一团火,能让人解恨。

问题是,步枪打飞行中的飞机,在那种情况下几乎是赌命。封连长的身影在敌机机枪手眼里,那是极亮的靶子。几秒钟之后,他被机枪扫中,连人带枪一起倒下。

吴淞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一把抓住那支掉在地上的步枪,顺势抬起,对着天空射击。他知道几乎打不中,但那一刻,他必须扣扳机,必须把心里的那股怒火倾泻出去。

敌机丢下几枚炸弹之后,拖着黑烟飞远了。这场低空扫射留下的,是一地躺着的人,有死的,有重伤的,有在呻吟的。

那天晚上,他在战壕里坐了很久,脸上一天的灰和血混在一起。他后来总结那一幕,说:“人拿步枪去硬抗飞机,几乎就是拿命填。可那时候谁都不想退。”这是他对那一代军人的评价,也是对自己那天行为的解释。

常德会战持续了三个多月,从1943年11月到1944年初,前线、侧翼、后方一环扣一环。吴淞所在的第10军3师9团3营,在德山、常德城一带先后参加了多次攻防战。

战斗到最后,这个营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营了。成建制的连队一个接一个被打残,撤下来的时候多是零散人员。一开始是满编,一个连一百多人;慢慢地,一个连只剩十多个;再往后,一个连甚至只剩三五个。

常德会战结束时,这个营的在册人数几乎清零。营里真正“既没死也没伤”的,只有三个人:吴淞,赵清福,唐振南。其余的,要么阵亡,要么负伤撤下,很多连坟都找不全。

他们三个人走进常德城那天,是收复之后不久。城墙被炮火打得满是痕迹,街道上到处是残砖断瓦,很多房子被烧得只剩一面墙。老百姓小心翼翼地从藏身的地方出来,有人从地下室,有人从地窖,有人从远处乡村赶回来,想看看家还在不在。


他们把“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子从竹竿上缓缓升起来,旗布上还有前几天留下的弹孔和污渍。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握着竹竿,站得笔直。他们背后的军服上缝着“虎贲”两个字——那是中国远征军和部分精锐部队的标志之一,代表敢打敢拼、不怕死。

城里的老百姓看见那两个字的时候,很多人当场就红了眼眶。有人跪下来,有人站在远处默默流泪,有人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粮食端出来,说:“你们辛苦了。”

那一刻,对他们来说,所有的苦和累、所有的伤痛,都暂时有了一个值得记住的理由。

战火并没因此停止。1944年5月,第四次长沙会战打响。日军重新集结兵力,意图再次攻占长沙。那是一座已经被战火烧了三次的城,可仍然有老百姓不愿离开,仍有人守着一片废墟说那是家。

这一回,吴淞继续担任后勤联络工作。他在长官部指挥所周围奔走,统计各部队弹药存量、粮食发放情况、卫生队药品损耗,然后把这些数据一条一条整理好,递到长官案头。

有人觉得这类工作不如端枪冲锋来得“光荣”,可实际上,这些细节决定着前线能不能坚持多一天。1944年夏天,长官部把临时指挥所设在岳麓山一带。为了防空,他们居然直接把指挥所搬进山洞,外头伪装成普通石洞,内里却电线密布,地图贴满墙。

他说起那段时,笑过一回:“我们那时候在山洞里指挥打仗,一边听外面炮声一边算粮弹,真的是‘躲在洞里打天下’。”

后来战火烧到衡阳,又是一场惨烈的城市攻防战。指挥部在离衡阳城约两公里半的地方设立指挥所,那一带叫“二担半”。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史料里没太详写,但在当地人口中,二担半可能是以前挑夫沿路歇脚的一个地标。

他跟着长官部转移,不停在二线奔波。战事紧张的时候,有些命令必须亲自送到联队长、营长手里,电报怕被截断,他就带着文件冒着炮火跑前线后沿。他看过太多城破、太多尸体,渐渐地,对“胜利”“失败”这些字眼的感觉变得复杂:他当然希望胜,可也知道胜利背后一定是更多的倒下。

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中国抗战终于迎来了结束。那一年,他已经二十五岁。十年不到的军旅生涯,几乎把他最鲜活的青春都吞掉了。


胜利消息传来的时候,他人在后方总部。有人激动地拥抱,有人放声大哭,有人叫嚷着要回家,有人则安静得出奇。他属于后者那一种:没有跳起来,也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那天晚上,他难得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小口小口喝,心里一遍遍念着那些死去的名字。

战争一结束,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长沙看父母。他们已经七年未见,那七年里,家信断断续续,通讯时通时不通。老人家早就做好了最坏打算,只盼有一天能突然在街角看见熟悉的身影。

1945年秋天,他终于回到了长沙。那座城已经没了以前的繁华,街道上很多地方还能看见战争留下的痕迹。家门口那棵老树还在,门板却换了一次又一次。父母看到他回来,那一瞬间,情绪是复杂的:惊讶、激动、心疼、愧疚,什么都有。

他对父母有歉疚,因为当年参军没有打招呼。父母对他有怨气,却更多是庆幸——在那个年代,很多父母送出去的儿子,再也没回来。

在长沙,他认识了一位醴陵姑娘。那时候的年轻人谈恋爱不讲浪漫,大多是亲戚朋友介绍,见面三两回,觉得性格合得来,家世也算相当,就可以谈婚论嫁。他在1946年与她结婚,婚礼办得不隆重,却很真切:几桌亲友,一壶酒,一对新人拜堂。

婚后,他返回后勤总部继续服役。那时候的国共关系已经紧张,内战阴云密布,他心里也清楚,这个国家并不会因为打赢一场外战就从此太平。但对他来说,战争已经够多,他更希望以后能过点安稳日子。

1949年7月,他被调往贵州保安第9团。当时局势已经逆转,大西南很快被解放。他所服务的旧体制迅速瓦解。对于像他这种中下级军官来说,面对这场大变局,最现实的问题只有一个:接下来怎么活?

他选择了回乡务工。没有像有些人那样南逃,也没有选择继续拿枪。他回到湖南,做过不同的工作,具体做了什么,史料没有详记。他对这一段,也讲得不多。或许在他心里,这段日子很普通,普通得和成千上万个老兵一样——脱下军装,穿上布衣,去工地、去码头、去工厂,换一种方式继续为家里撑起一片天。

时间一晃就是几十年。很多当年的战友,挺不过病痛,先他一步离去。历史风向也几经变化,有些年份,谈起旧军人,会让人觉得尴尬;有些年份,则有人重新翻出那些尘封的故事,说他们曾经流过血。

他一直活到了九十年代。1995年,已经七十多岁的他,做了一个很多人想不到的决定——入佛门,当俗家弟子。他没有马上剃度,也没有立刻住进寺院,而是先以居士身份,按部就班学戒律、诵经。


有人问他:“你打了一辈子仗,怎么想到要出家?”他笑笑说:“年轻时候杀业重,老了,总要找条路让心安一点。”

四年后,1999年,他正式剃度出家。这一次,他不再穿军装,而是披上袈裟。每天早上四点多起床,敲板起身,诵经、打坐、做早课。很多年轻人觉得这种生活枯燥,他却适应得很好。对一个曾在战场上熬过通宵、奔过几百里路的人来说,规律的寺院生活反而像是一种救赎。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德山和常德。晚年,他最愿意讲的,就是常德会战。有年轻人上山礼佛,发现这位老和尚说话有点带着旧军人的干脆,于是好奇地多问两句,他便会慢慢展开:从德山老码头说起,从那支三八步枪说起,从张团长倒下的那一刻说起。

他不夸大,不编故事。哪些战友叫什么名字,他记得;哪个山头牺牲了多少人,他记得;哪一条路上他走了多少次,他都记得。讲到后来,他会突然停住,闭上嘴巴,过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那不是为了渲染情绪,而是真的被那些画面一下子牵住了。

2017年8月,他在长沙去世,享年96岁。按他的遗愿,骨灰葬在德山乾明寺——那座山,那片地,埋着太多他曾经的战友。有人说,这是“魂归战场”;有人说,这是“出家人终究要归山”。对他来说,大概就是回家。

如果你在某个清晨,站在德山不远的地方,可能会听到寺院敲钟的声音,和远处公路上车辆的声音混在一起。战火已经离我们很远了,德山老码头也不再有子弹飞过。但土里,始终埋着那些名字,那些曾经握过枪、扛过电台、走过一千五百华里去贵州的少年。

吴淞,是其中之一。他的一生,从湖南走到贵州,从炮校走到常德,从战壕走到山洞指挥所,又从军营走回家乡,从俗家走进佛门。前半生在战火里飞奔,后半生在经声里老去。很多事他没大声说,但那两句反复挂在嘴边的话,其实已经足够概括他的内心:

“用鬼子的枪打鬼子,心里才稍微痛快一点。”

“年轻时候杀业重,老了,总要找条路让心安一点。”

在他身上,你能同时看到那个时代最硬的一面,也能看到最柔的一面。前者是德山山坡上的那两枪,后者是德山乾明寺里那口晨钟。

而我们今天再去讲这些,既不是为了给谁贴金,也不是为了渲染苦难,只是想让人记住一点:那一代人,无论站在哪一边,很多都是真刀真枪地走过来,实打实地为他们心中的“国家”付过代价。他们中有的人后来被写进了教科书,有的人被岁月悄悄吞没,还有的人,像吴淞这样,在寺院的钟声里,把一生来不及说完的话,留给了山风和那些长眠在德山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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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7 10:00:35
2026-08-31 14:5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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