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李维康夫妇赴台，专程拜访少帅张学良，一张罕见的合影

提起张学良的名字，大多数当代人总会感觉，他所处的那段岁月距离我们如今的生活已经十分遥远。可不少喜爱传统戏曲的读者未必知晓，梅派青衣李维康、余派老生耿其昌这对梨园伉俪，还曾经在台北和这位饱经世事的老人有过一段难得的当面相逢。

这张留存至今的合影，定格在1993年七月的台北室内居所当中。相片正中间安稳落座的，便是时年九十三岁的张学良将军，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茶色墨镜，身上穿着宽松随意的居家便服，静静倚靠在沙发上面。历经一辈子跌宕起伏的世事沉浮，老人脸上不见激烈的情绪起伏，流露出来的只有一份洗尽铅华之后的淡然沉静。

站在后排位置的两位，便是远道而来的耿其昌与李维康夫妇，二人衣着得体规整，嘴角挂着温和舒展的笑意，目光直直朝向镜头，这是几番欢聚过后专门拍下的纪念影像。身后的墙面之上悬挂着带有传统意趣的扇面国画，整体环境就是寻常家庭会客的客厅，没有任何隆重盛大的布置，处处流露着私人相聚的松弛氛围。

回望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海峡两岸隔绝多年的文化往来开始慢慢破冰解冻，许许多多深埋心底的文化念想，借着这样难得的契机慢慢得以实现。恢复人身自由之后的张学良，内心始终保持着对京剧艺术滚烫的热爱，漫长的幽居岁月里面，咿呀婉转的皮黄唱腔，无数次慰藉过老人孤寂的内心世界 。

早在九十年代初，他就辗转托人从大陆搜集李维康、耿其昌的戏曲录音磁带，算得上这两位艺术家实打实的忠实戏迷。1990年张学良在美国度过九十岁寿辰，整场寿庆现场就循环播放着李维康演唱的选段，吕正操将军前去为他祝寿之时，还专门为他带去一批大陆的戏曲音像资料，拿到这些磁带的张学良，内心满是欣喜与珍视。

正是出于这样一份跨越海峡的欣赏，张学良的五弟张学森便主动从中奔走牵线，一心希望能够促成两位京剧名家赴台公演，让自家兄长能够亲眼看见仰慕已久的演员登台唱戏。

经过长达一年多来回沟通协调，各项手续终于全部落实妥当，1993年七月中旬，李维康、耿其昌一行数人，从北京动身经由香港转机抵达台北，开启为期二十天的赴台演出行程，和当地大鹏京剧团展开合作，接连上演六场骨子老戏，在宝岛的戏迷群体当中引发不小反响。

抵达台北的第二天，夫妻俩就去到张学森的寓所，第一次见到仰慕已久的张学良。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屋子里面正好播放着李维康演唱的《女起解》录音，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也让初次见面的氛围瞬间变得融洽起来 。

在台北停留的那段日子，除去其中一场演出因故没能到场，九十三岁高龄的张学良几乎场场奔赴剧场，完整看完五场完整的大戏，两个半小时的表演全程精神高度集中，丝毫不见年迈带来的倦怠之感。

除去剧场当中的正式观演，借着张学森家中聚会的机会，双方前后累计有八次欢聚闲谈的时光，没有炫目的舞台灯光，也没有繁琐刻板的礼仪流程，一间普通的客厅，几把座椅，简单的乐器伴奏，就成了属于他们的小小戏场。

兴致上来的时候，李维康、耿其昌便就近清唱几段经典选段，听罢之后，张学良常常会被浓厚的氛围勾起戏瘾，自己也开口唱起老生行当的传统剧目。毕竟年岁已经很高，部分唱词偶尔会出现记忆模糊的状况，每到这个时刻，他便会转向身旁的耿其昌，客气地向对方提示相应的词句，场面十分生动随和。即便已经阔别故土数十载，这位老人开口说话依旧是一口浓重地道的东北乡音。

对于常年漂泊在外的他而言，这些从故土传过来的唱腔，不单单只是娱乐消遣，更是一份寄托无尽乡愁的精神载体。那些被幽禁困住的漫长年月，无数个冷清寂寥的昼夜，正是这一段段戏曲唱段，陪伴他熬过无数难熬的时刻。当真正面对面见到来自故土的戏曲艺术家，亲耳听见原汁原味的唱腔在耳畔响起，这份内心的触动，是旁人很难完全体会得到的。

留存下来的影像资料除了这一张端正正式的合影之外，还有另外一张抓拍而来的生活镜头，记录下唱完曲目之后，张学良由衷鼓掌喝彩的鲜活瞬间。一静一动两组画面，相互呼应，完整保存下这场被后世津津乐道的特殊“戏缘”。在那个两岸民间交流刚刚起步的年代，没有宏大的宣传造势，依靠戏曲搭建起来的这一场相逢，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我们站在今天回望这段往事，很容易会把目光聚焦在张学良传奇跌宕的人生履历上面，可这一段发生在客厅里面的唱和相聚，却向我们展示出这位历史人物卸下时代重负之后，十分平凡真实的侧面。褪去“少帅”这层广为人知的标签，他同时也是一个眷恋故土、痴迷戏曲的普通老者。

半生身不由己，辗转漂泊于不同的地域，家乡的风物、故土的腔调，就成了心底难以割舍的念想。京剧这门根植于中华土地之上的传统艺术，从来都不只是台上唱念做打的表演形式，它承载着共通的文化记忆，哪怕隔着一道海峡，同样可以搭建起心灵互通的桥梁。

李维康与耿其昌，作为大陆梨园界的中坚力量，他们的这次宝岛之行，本身也是九十年代两岸文化交流进程当中值得被记住的一页。舞台之上，他们用成熟精湛的技艺征服大批台湾本地观众；舞台之下，又以这样一种私人聚会的形式，完成一场跨越海峡的精神交流。张学良还破例提笔，为二人写下“爱人如己”四字题词，寥寥笔墨之间，同样藏着老人内心的所思所感 。

岁月匆匆流转，当年客厅里面的欢声笑语，早已随着时光消散。可这些老照片，还有当事人留下的口述回忆，把这段难得的际遇完好留存下来。很多年之后，李维康在接受新闻媒体采访的时候，依旧会提起1993年台北的那些午后夜晚，言语之间满是感慨，还曾吐露内心的遗憾，总觉得当初还应当再多为这位老人唱上几段 。一张泛黄的旧相片，背后装下的，不只是一场名人和艺术家的会面，更是故土、乡愁与传统艺术交织在一起的时代切片。戏曲的旋律可以跨越山海，把相隔许久的人心紧紧连接在一起，这大概就是中华传统文化独有的温柔力量，即便时过境迁，依旧值得后人细细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