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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来水通水那天,村口搭了红棚子,镇上来的人拧开示范水龙头,水柱冲得老高,围观的人都鼓掌。
我家院里的水龙头也崭新,塑料膜还没撕。我拧了三圈,只听见管子里“呼噜”一声,吐出两滴黄泥汤,没了。
妻子秀兰蹲下看了看水表,小声问我:“是不是阀门没开?”
我沿着墙根找出去,才发现埋在南墙外的主管到了我家门口,偏偏拐了个弯,从路对面的排水沟穿了过去。
那根管子接进了马胜利新盖的蘑菇棚,绕过我家,又往村里最后三户去了。
我站在沟边,看着新翻的土,半天没说话。
马胜利叼着烟从棚里出来,见了我,先笑:“守成哥,你家咋没通?是不是钱没交够?”
我把口袋里的收据掏出来。前年十月,村里收自来水入户材料费,我交了八百六十块,一分没少。
“那你找建民问问。”马胜利瞥了一眼收据,“这工程是他盯的,我哪知道。”
张建民是我堂哥,也是村主任。按辈分,他大我五岁,我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摸鱼,他结婚时的新柜子还是我爹打的。
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下午散了场,他跟镇上的人从村委会出来,我在门口等住他。
“哥,我家水咋回事?”
张建民脸上的笑淡了。他往四周看了一圈,把我拉到宣传栏后面:“泵房的地你不肯签,水压上不去,这能怪谁?”
“我没说不让用。”
“叫你签个自愿占地,你非得加期限,还要盖章。村里给大家办好事,你跟防贼似的,施工队等得起你?”
他说的地,是我家南墙外那七十二平方米菜园。
我爹在世时在那里种过两棵石榴树,后来修路占了一半,剩下的地方刚好挨着主路。村里的原方案说,要在那儿建一间增压泵房。
我同意村里免费使用十年,只提了两个条件:白纸黑字写清用途,泵房不用后,把地恢复原样。
张建民拿来的却是一张“永久无偿提供土地承诺书”,连四至界限都没填全。
我不敢签。
不是舍不得那点地。前几年邻村修垃圾中转站,有人也是口头答应借地,后来中转站承包给了私人,借地变成了永久占地,官司打了三年还没理清。
我把这事说给张建民听,他当时把笔往桌上一扔。
“别人都能支持村里,就你金贵。你还是我兄弟,叫我在干部会上咋说?”
我回了一句:“因为是兄弟,才更该写明白。”
从那以后,他没再找过我。
我原以为施工队会按原图在老场院建泵房,没想到通水这天,主管竟然从我家门前绕开了。
张建民抬手指了指我:“你别在这儿堵我,今天镇里验收。等下一批资金下来,我再想办法给你接。”
“下一批啥时候?”
“项目上的事,哪有准日子?”
“原先收我的八百六呢?”
他皱起眉:“你差那几百块?”
我把收据折起来,装回口袋。
“我不差。你把它收走,就得告诉我,这钱买的是水,还是教训。”
张建民的脸一下沉了。
旁边有人往这边看,他压低声音:“守成,别叫我难做。你家地势高,光拉管也没用,没泵照样上不去水。你早把地签了,啥事没有。”
“老场院不是集体地吗?”
“那地方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他没回答,转身往红棚子那边走。
我在后面叫了一声:“哥。”
他脚步停了一下,却没回头。
当天晚上,村微信群里全是通水的视频。有人拿新水洗锅,有人接了一大盆给孩子玩,还有人说以后不用喝井里的咸水了。
秀兰把手机扣在桌上:“退群算了,看着堵心。”
我娘坐在灶房门口择豆角,听见这话,抬头瞪了她一眼:“退啥退?人家通水又不是偷咱家的。”
“娘,管子都埋到咱门口了,还不是故意的?”
“建民是干部,顾全村,哪能光顾亲戚。”我娘把坏豆角掐掉,“再说当年守成摔断腿,是谁半夜开车送县医院的?”
我没吭声。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我在砖厂修机器,钢板掉下来砸断了腿。张建民把我从镇卫生院拉到县医院,又替我垫了两万块押金。
钱我半年后就还了,可我娘一直记着。
在她眼里,人情不是钱还上就算清。谁在你最难的时候伸过手,你就得记一辈子。
秀兰不服:“送医院是一回事,断水是另一回事。总不能帮过一次,就能欺负一辈子。”
我娘手里的豆角摔进盆里:“谁欺负你了?不就是晚几天通水吗?”
我知道不是几天。
张建民说“下一批资金”,就是没准信。村里的路灯坏了三年,也在等下一批;东沟的桥栏杆倒了两截,还在等下一批。
没准信的话,在村里最好用。听着不是拒绝,等起来又没有尽头。
第二天,我去水站问了。
接待我的人姓刘,是负责这片维修的。他调出图纸看了半天,问我:“你家是不是长期没人住?”
“我们一家三口,还有我娘,都住着。”
“资料上写的是自愿暂缓接入。”
我把收据放到桌上:“谁自愿?”
刘师傅看了我一眼,把电脑屏幕往里转了转。
“村里报上来的情况,我们只按表施工。你要觉得不对,先找村委会改。”
“原来的增压泵呢?”
“设备早就下去了。你们村上报安装完成,试运行也签了字。”
我心里一紧:“装哪了?”
“这个你问村里。”
回家路上,我绕到老场院看了一圈。
那里原本是村里的晒粮场,后来年轻人都买了烘干机,场院就空了。两年前,马胜利把建筑模板和脚手架堆了进去,外面用铁皮围着。
铁皮门上还挂着一块牌子:闲人免进。
马胜利是张建民的小舅子。论亲戚,他还得喊我一声表哥。
我隔着铁皮缝往里看,里面不光有模板,还搭了半间彩钢棚。几个工人正往外搬蘑菇筐。
马胜利从棚后出来,见我趴在门缝上,语气不大好:“看啥呢?”
“老场院啥时候成你家的了?”
“我租的。”
“跟谁租的?”
“村里。咋了?”
“合同有吗?”
他把烟头弹进泥里:“你是查账的,还是管地的?”
我没跟他吵,转身走了。
秀兰知道后,气得围裙都没摘,拉着我就要去村委会。
“这还不明白?老场院被他小舅子占了,他舍不得清,就来要咱家的地。咱不签,他就把咱水掐了。”
“没有证据,去了也白去。”
“管子摆在那儿,还要啥证据?”
“管子只能证明没给咱接,证明不了别的。”
秀兰一把甩开我:“你这辈子吃亏就吃在这张嘴上。跟外人能讲理,碰上亲戚就哑巴。”
我不是哑巴。
我只是知道,在村里闹起来容易,收场难。两家祖坟挨着,两家的老人逢年过节坐一桌,真把脸撕开,以后谁家办红白事都别扭。
更何况我娘身体不好。
张建民的娘是我大伯母,隔三岔五还来陪她说话。
两个老太太一辈子妯娌,年轻时吵过,老了又离不开。
我把秀兰劝住,第二天给张建民发了条消息:我不闹,也不找镇里,你给我一个准确日子。
他直到晚上才回:研究研究。
这一研究,就是三个多月。
村里的旧井停了,水泵拆走,井口也封了。
没有自来水,我只能开三轮车去镇上的修理铺拉水。
两个蓝色塑料桶,一桶五百斤。我每隔两天跑一趟,来回十二公里。
夏天还好,到了深秋,水桶外壁一层凉汗。
三轮车拐弯时水晃出来,裤腿从膝盖湿到脚脖子。
秀兰在院里放了四个小桶,洗菜的水攒着拖地,拖完地再冲厕所。
我娘嘴上说不费事,喝水却越来越省。
她吃完降压药,只抿一小口,剩下半杯放到窗台上,下顿接着喝。
我说过她几回,她总摆手:“年纪大了,喝多了夜里还得起。”
有一晚,她摸黑去院里上厕所,脚踩到水桶边的薄冰,摔在门槛上。
幸亏没伤骨头,胳膊肘青了半个月。
秀兰给她擦药时哭了,转过脸冲我发火:“十二公里的水,你能拉一天,能拉一年?你堂哥是人,咱就不是人?”
我第二天去了村委会。
张建民正在开会,看见我,指了指门外:“等会儿说。”
我在走廊坐了四十多分钟。屋里的人散了,他端着茶杯出来,没让我进去。
“又为水?”
“你说研究,研究到哪了?”
“现在没钱。”
“泵不是已经买了吗?”
他喝茶的动作顿住了:“谁跟你说的?”
“水站。”
“设备是整套报的,有泵不代表能给你单独装。电缆、泵房、管线,哪个不要钱?”
“那八百六退我。”
张建民把茶杯盖碰得叮当响:“财务年底统一结。你一个大男人,天天追着这点钱,有意思吗?”
“不是钱的事。”
“不是钱的事,你折腾啥?守成,我把话撂这儿,要么把地签了,开春我给你装;要么等以后有条件再说。”
我盯着他:“马胜利占老场院有合同吗?”
他的眼神变了。
“你扯胜利干啥?”
“原图上的泵房在老场院。现在他占着,你就把泵房推到我家地里。是这么回事吧?”
“原图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场院现在有经营项目,清出去损失谁担?”
“那我的损失谁担?”
他把茶杯重重放在窗台上。
“你能有啥损失?几分破菜地,村里又不是拿去盖别墅。全村人用水,你让一步能死?”
走廊另一头有两个来办事的人。听见动静,他们脚步慢下来,眼睛往这边瞟。
我把声音压住:“我让了。我答应免费用十年,只要一份盖章的协议。”
“免费十年?”张建民冷笑,“十年后,你把泵房一锁,全村跟着你断水?”
“协议可以续。”
“说到底,你就是不信我。”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句话像把事情倒了个个儿。不给我通水的人是他,到头来,理亏的倒像是我。
从村委会出来时,外面下着小雨。
我走到院门口,听见张建民在身后说:“守成,亲兄弟还得互相抬轿子。你非要弄得这么难看,对谁都不好。”
我转过身:“你把我家绕开的时候,好看吗?”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出一张打井队的名片。
名片是修理铺的客户留下的。那人给蔬菜基地打过井,说队里有勘测设备,手续也能帮着跑。
我拨过去,对方问了位置和用水量,第二天就派人来看。
打井师傅姓周,五十来岁,脸晒得发红。他绕着我家走了两圈,又看了地形,说浅层水不好,真要生活用,得往二百米以下打。
“连设备、泵、井管,再加一套过滤,十一二万起步。碰上硬岩层,还得往上加。”
秀兰听见数字,脸都白了。
“喝个水,要花一辆车的钱?”
周师傅搓了搓手:“大姐,深井就是这个价。你们村既然通了自来水,犯不着打。”
秀兰指着南墙:“村里通了,咱家没通。”
周师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没再劝。
他走后,秀兰把我拽进屋,关上门。
“你真要打?”
“先算算钱。”
“算啥算?咱手里六万多,小磊结婚还得用。再卖了那台旧收割机,也凑不够。”
儿子小磊在县城给人开货车,一个月回来两次。我们原先说好,年底给他付婚房首付。
我给他打电话,没说打井,只问他手里有多少钱。
小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爸,是不是奶奶身体又有事?”
“没事。”
“那你要钱干啥?”
我只好说了。
他听完骂了一句:“这也太欺负人了。”
“别骂,那是你大伯。”
“我不管他是谁。全村一百多户,就把咱绕了,他咋想的?”
“你手里的钱先别动,我再想办法。”
小磊停了几秒:“我有三万八。你要打就打,房子晚买一年没啥。水不能晚喝一年。”
秀兰把脸扭到一边,眼圈红了。
我娘在门外听见,推门进来:“不打。十二万多,能买多少水?我就是一天不喝,也用不了这些钱。”
“娘,这井不光给你喝。”
“你少拿我当由头。”她坐到炕沿上,“你是跟建民赌气。”
我张了张嘴,没有否认。
说一点赌气都没有,那是假话。
每次开三轮车经过新修的水房,听见里面的增压泵嗡嗡响,我心里都像塞着一把湿草。全村的水从我眼皮底下走,我却要去十二公里外拉。
可不全是赌气。
我修了一辈子机器,懂一个道理:靠别人哪天心情好了给你拧阀门,不算解决问题。
我把能卖的东西盘了一遍。
旧收割机卖了两万七,修理铺压着的几笔账收回来一万九,手里的存款拿出六万四。小磊转来三万,凑了十四万。
我没立刻叫打井队进场。
先去镇上问了地质情况,又按要求把该办的手续办好。有人说自家院里打一口井,哪用这么麻烦,我没听。
张建民已经说过我难缠。我不想等井打到一半,再让人抓住别的把柄。
一个星期后,钻机开进院子。
车身太高,进不了大门。周师傅叫人拆了半边门楼,又用钢板铺过菜地,才把设备挪到西墙根。
钻杆转起来,声音震得窗玻璃发颤。黄泥浆顺着沟槽流进沉淀池,整个院子像刚被犁过一遍。
村里人陆续来看。
有人说我有骨气,也有人说我脑袋烧坏了。
王二婶趴在墙头问:“守成,听说要花十三万?”
“差不多。”
“十三万存银行,利息都够你买矿泉水了。”
旁边有人接话:“这是水的事吗?这是争口气。”
还有人笑:“一口气花十三万,有钱烧的。”
我拿铁锹往泥坑里撒沙,没搭腔。
马胜利来过一次。
他背着手围着钻机转了半圈,对周师傅说:“你可看准了,别打半天出咸水。我们这边底下石头硬。”
周师傅问:“你也打过井?”
“我没打过,我懂。”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马胜利听出味道,脸一拉:“守成哥,我好心提醒你。别回头钱扔进去,水不能喝,又怪村里。”
“我没怪你。”
“你现在看谁都像欠你的。”
“你要真不欠,怕啥?”
他盯了我一会儿,扭头走了。
井打到一百六十米时,出了一层水,流量不小。
周师傅拿杯子接了点,尝了一口,摇头:“味重,继续。”
一百九十米以后,全是硬岩。钻头磨损得厉害,机器一停,院子里就剩柴油味和泥浆冒泡的咕嘟声。
每多下一根钻杆,我都在心里算钱。
秀兰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问:“万一二百多米还不行呢?”
“再往下。”
“再往下得多少钱?”
“先打了再说。”
“你嘴硬有啥用?钱又不是泥地里刨出来的。”
我也睡不着,只能闭着眼装没听见。
第二百一十八米那天,钻杆刚提上来,井口突然往外顶水。
先是混着灰白色石粉,后来越涌越清。周师傅把水导进沉淀池,水面一层层漫上来,顺着院沟流到门外。
我娘拄着拐杖站在廊下,眼睛一直盯着那股水。
她没笑,只是偷偷抹了一下嘴角。
水样送去检测,几项指标偏高,装过滤设备后能达到生活用水标准。设备、井管、拆装门楼和检测费加在一起,十二万八千多。
秀兰拿着账单看了半天,叹了一口气。
“这辈子喝过最贵的水。”
我拧开新水龙头,先放掉半桶,接了一搪瓷缸递给她。
“尝尝。”
她抿了一口:“没啥味。”
“水本来就不该有味。”
我娘也尝了一口。她把水含在嘴里停了停,咽下去后说:“跟你爹打的那口井差不多。”
我爹年轻时当过木匠,也跟着村里打过井。
那是三十多年前,村里吃水靠东沟的泉眼,旱一点就得排队。我爹和几个人打了一口手压井,还拿槐木做了块牌子,刻了四个字。
吃水思源。
后来手压井废了,井台拆掉,那块木牌被我爹捡回来,扔在老屋阁楼上。
我找了半天,才从一堆旧门窗后面翻出来。
木牌边角裂了,黑漆也掉得差不多。四个字是我爹自己刻的,刀口深,有些地方还留着红漆。
我把牌子洗干净,重新刷了一层桐油。
秀兰看我往院外墙上打膨胀螺丝,站在下面问:“你真要挂?”
“挂。”
“挂院里不行?”
“井在院里,水龙头在外面也留了一个。以后谁家临时停水,可以来接。”
“我不是问这个。”她压低声音,“这四个字挂出去,谁看不出你在说啥?”
我把牌子提起来,卡进铁架。
“我爹刻的字,我家打的井,挂我家墙上,有啥不能看?”
“你就是想让张建民看。”
我用扳手拧紧螺母,没有说话。
牌子挂好的当晚,王二婶拍了张照片发到村群。
照片里,木牌正下方是崭新的水龙头,旁边还靠着没洗干净的钻杆。她配了一句话:守成家十二万八的水,大家尝过没有?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先有人发了个捂脸的表情,接着有人说,这四个字有意思。
马胜利很快回了一句:有啥意思?阴阳怪气呗。
秀兰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我就说要出事。”
我没回复。
过了十来分钟,张建民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村里自来水工程有统一安排,个别户因场地和个人原因暂未接入,请大家不要乱猜,更不要借题发挥。”
下面有人问:“个别户是谁?”
张建民没答。
马胜利又说:“自己不配合占地,反过来怪村里,哪有这种道理?”
我仍旧没说话。
小磊忍不住了,在群里打了一大段字。我刚看见开头,就给他打电话,让他删掉。
“凭啥删?”他在电话里吼,“他说你不配合,你把那张承诺书发出来,让全村看看他要的是啥。”
“删了。”
“爸,你怕他干啥?”
“不是怕。你在外面上班,别掺和村里的事。”
“你花十二万八的时候咋不说别掺和?”
我沉下声音:“叫你删就删。”
小磊把消息撤回了,半夜又把村群退了。
第二天一早,我刚打开修理铺的卷帘门,张建民就来了。
他没骑村里的电动车,开的是自己的黑色轿车。车没熄火,停在门口突突响。
他进屋后先看见墙上那块牌子,脸色一下黑了。
我给他搬凳子,他没坐,一巴掌拍在工作台上。
“张守成,你这是骂谁?”
工作台上的螺母震得滚了两个,一个掉在地上,转了好几圈。
我弯腰捡起来:“四个字,哪一个是骂人的?”
“你少跟我装糊涂。”他指着外墙,“全村刚通自来水,你打井,打完井挂个‘吃水思源’,你叫别人咋想?”
“别人咋想,我管不了。”
“你就是冲我来的。”
我看着他:“你要觉得是冲你来的,那你说说,它冲你哪件事?”
张建民胸口起伏了几下。
“我给你留脸,你还蹬鼻子上脸了。群里现在都说我故意卡你,说村干部欺负自家兄弟。下星期镇里来做项目验收,你挂这么块牌子,是想砸谁的饭碗?”
“我没去镇里说。”
“你挂这玩意儿,比去镇里说还毒。”
“这块牌子是我爹刻的,三十多年了。”
“少拿二叔压我。”
“我没压你。”
他把手伸向木牌:“今天把它摘了。你的水管,我年前想办法接。”
我挡在他前面。
“别碰。”
“我就摘了,你能咋?”
“张主任,”我第一次没叫他哥,“这是我家的墙,我家的牌。”
他手停在半空。
院里安静了一下,只有轿车发动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我娘听见争吵,从里屋出来。
她腿脚慢,走到门口先喘了两口气,才看向张建民:“建民,吃饭没有?”
张建民绷着脸:“婶子,我不吃。”
“你二叔那块牌,你认不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木牌:“认得。”
“认得你摘它干啥?”
“婶子,这不是一回事。”
“字还是那四个字,水还是给人喝的,咋就不是一回事?”
张建民张了张嘴,没有接上。
我娘走到牌子底下,摸了摸木头上的裂纹。
“那年打老井,你爹也出了力。你二叔刻字的时候,你还偷拿红漆,把裤子弄得一片一片的。回家叫你爹揍了一顿,忘了?”
张建民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他沉着脸对我说:“牌子可以不摘,但你得在群里解释清楚,不是村里不给你通,是你不肯提供泵房用地。”
“这话我不说。”
“那你想咋样?”
“把原来的施工图拿出来,把增压泵装在哪儿说清楚,再把我那份自愿暂缓接入的表拿出来。”
他的眼神一下冷了:“你去水站了?”
“去了。”
“他们跟你说啥了?”
“说村里报的是我自愿。”
张建民把车钥匙攥在手里,钥匙角从指缝里露出来。
“项目材料是统一做的。你当时确实没配合。”
“没配合占地,不等于不要水。”
“没有泵房,给你接上也是空管。”
“老场院能建。”
“我说了,老场院现在有项目。”
“马胜利的蘑菇棚,比我家吃水重要?”
张建民突然抬高声音:“那是村里招商引来的经营户!人家一年交租金,还带着几个人干活。啥到你嘴里都成我照顾小舅子了?”
“租金交了多少?”
“这跟你有关系吗?”
“老场院是集体地,我是村民,咋没关系?”
他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一会儿,他把车钥匙装进口袋:“你现在有井了,也不缺水。别再揪着以前的事不放,大家都省事。”
这句话把我最后那点耐心也磨没了。
我走到水表边,把那张八百六十块的收据从塑料袋里取出来,拍在他面前。
“我缺不缺水,是我的事。村里收了钱,又报我自愿不接,这是谁省谁的事?”
张建民把收据推开。
“守成,你别把路走绝。你这口井手续齐不齐,水质过不过,开个外接水龙头合不合规,都有人管。”
“手续在屋里,检测单也在。你要看,我拿给你。”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行,你能耐。”
他转身上车,车轮碾过门口的水坑,泥点溅了半面墙。
秀兰从厨房出来,看着那块牌子:“这下是真撕破脸了。”
我把工作台上的螺母一个个捡回盒里。
“早就破了,只是以前拿手捂着。”
当天下午,村里的会计小许来了。
他二十七八岁,刚考进村里没两年,平时见谁都客客气气。他进门先买了一卷绝缘胶带,结账时却不走。
“守成叔,你上午跟主任吵了?”
“你们消息挺快。”
“村里就这么大。”
他往院外看了看,声音放低:“你是不是问过自愿暂缓接入的表?”
“问过。”
“那表上有你签名。”
我抬头看着他:“我没签。”
“我知道。”
小许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只让我看,没有发给我。
表格最后一栏写着“农户因不同意提供设备用地,自愿暂缓安装”。下面的签名是“张守城”。
我的名字是张守成,成功的成。
写错名字的人还在旁边按了一个红手印。
“这是谁写的?”
小许把手机收起来:“我不知道。材料交到我这儿时就有了,主任叫我盖章,我没敢盖,后来用的村委会公章。”
“公章不在你手里?”
“平时在。那几天验收赶得急,主任拿走了。”
他又买了一副手套,像是怕空手待太久惹人怀疑。
我问:“增压泵装哪了?”
小许犹豫了一会儿。
“马胜利的棚后面。”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是给自来水项目买的泵?”
他点点头。
“原方案在老场院建泵房,接西坡这几户。后来马胜利说清场损失大,主任改了位置,要把泵房挪到你家菜园。你不签,他就让施工队先把泵装在蘑菇棚后面,说是临时的。”
“泵给谁供水?”
“棚里和村西那三户。你家本来也能接,主任不让接,说压力不够,怕影响验收。”
我攥着手里的胶带,塑料外壳被捏得咯吱响。
“项目里给我家留了多少管线?”
“一百八十六米,还有一个入户阀和一块水表。你家这块表其实就是项目里的,只是没接主管。”
“为啥跟我说没钱?”
小许低下头:“叔,我就跟你说到这儿。你别说是我讲的,我还得在村里干。”
我没答应,也没追问。
他付了钱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主任可能真没想永远不给你接。他觉得你是自家兄弟,先压一压,等你松口。谁知道你真打了井。”
我看着他的背影:“因为是自家兄弟,就该挑我压?”
小许没回头。
晚上,秀兰让我把那张表的事告诉小磊。
我没说。
小磊脾气急,知道有人代签,第二天就能从县城开车回来,把村委会门堵了。
我娘也劝我别闹大。
她坐在井边剥花生,眼睛盯着地面:“建民当干部这些年,也给村里办了不少事。路是他跑下来的,路灯也是他装的。人哪能一点错不犯?”
“娘,这不是一点错。”
“那你想叫他下台?”
“我没想。”
“没想就给他留个门。他在外面是主任,回到这个院里还是你哥。”
我把掉在地上的花生捡起来,扔进簸箕。
“他进这个院时,先问的是我骂谁,没问我花十二万八疼不疼。”
我娘不说话了。
第二天上午,镇里的项目组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方便到村委会说明情况。
张建民也发来消息:下午三点,过来开个协调会,牌子的事别再发群里。
我没在群里发过一个字。
下午两点多,我带着收据、打井手续和水质检测单到了村委会。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水站的刘师傅也在,桌上摊着一卷图纸。
张建民坐在靠门的位置,眼下发青。他见我进来,只说了一句:“坐吧。”
镇里来的干部姓杜,四十来岁,说话不快。
“今天就解决用水问题,不说别的。张守成,你先讲。”
我把事情从交费讲到管线绕开,又把那张永久无偿占地承诺书放到桌上。
张建民打断我:“这不是转让土地,只是施工需要。村里其他项目也都这么签。”
杜干部抬手:“让他说完。”
我又讲了打井的事。
说到十二万八时,会议室里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提小许,也没说代签的表,只问了一句:“材料上写我自愿暂缓接入,能不能把我的签字拿出来?”
张建民靠在椅背上:“你当时不同意提供土地,这是事实。”
“我同意使用,不同意永久无偿。”
“没有你的地,泵房建不了。”
刘师傅在旁边咳了一声:“按原设计,泵房位置不是他家的地。”
张建民扭头看他。
刘师傅把图纸展开,用手指压住一角:“这里,老场院东南角,集体建设用地。后来村里申请变更,说该地块另有产业安排,我们才同意挪。”
杜干部问:“产业安排有正式合同吗?”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张建民把水杯盖拧开又拧上。
“有个蘑菇种植项目,前期是口头协议,合同还没完善。村里穷,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投资,总不能说清就清。”
“经营人跟你什么关系?”杜干部问。
“小舅子。”
屋里安静下来。
张建民马上补了一句:“但项目不是照顾他。棚里一年解决五个人干活,租金也谈好了,年底统一交。”
我看了他一眼。
马胜利的棚里确实有人干活,可大多是装卸时临时叫的。所谓五个人,我只见过两个上了年纪的妇女,不忙时一天挣七十块。
杜干部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又问水站:“增压泵现在装哪儿?”
刘师傅看向张建民。
张建民说:“临时装在项目点后面。那里有电,试运行方便。”
“给谁供水?”
“给西片区。”
“包括蘑菇棚?”
“包括。”
“包括张守成家吗?”
张建民沉默了几秒:“没有。”
杜干部把笔放下:“那就不是位置问题,是你们人为没接。”
张建民的脸一下涨红。
“他不配合村里的工作,我咋接?今天接上,明天他又为地闹,泵房拆不拆?干部办事也得有个章法。”
我忍不住问:“我没去村委会闹,没拦施工,没堵路。我家被绕开后,连群里都没说一句。你说我闹啥了?”
“你现在挂块牌子,不叫闹?”
“那块牌是我爹三十年前刻的。”
“你偏赶在这时候挂!”
“我井就是这时候打成的,我啥时候挂?”
张建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刺得人牙酸。
“行,你有理,全村就你有理。你花十二万八打井,不就是要证明没我你也能活吗?现在证明了,还想咋样?”
我也站了起来。
“我想把名字改回来。”
他愣了一下。
我指着桌上的材料:“自愿暂缓接入不是我说的,签名也不是我的。你们把它改回来。”
杜干部抬头:“签名有问题?”
我没回答,只看着张建民。
他的嘴角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坐回椅子上,声音低了:“表是施工队的人代填的。当时缺你一户,整套资料交不了。”
“红手印也是施工队按的?”
张建民没说话。
杜干部把那份材料抽出来。看见“张守城”三个字时,他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能叫代填。”
张建民像被这句话扎了一下,抬头说:“项目有截止时间,资料交不上去,整村都拿不到验收款。我能怎么办?为他一户,让施工队停着,让全村等?”
“你可以按事实写。”我说。
“按事实写啥?写我堂弟不肯让地,项目卡住了?”
“写原泵房用地被你小舅子占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张守成!”
杜干部也沉下脸:“拍什么桌子?让他说。”
张建民的手在桌面上停了几秒,慢慢收回去。
那天下午,协调会没谈出接管日期。
杜干部要求村里三天内拿出整改方案,把我的自愿暂缓材料撤掉。增压泵和蘑菇棚用水的问题,要重新核对。
散会后,张建民在楼梯口堵住我。
“你满意了?”
我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还没有水,满意啥?”
“你非要把胜利的棚拆了?”
“棚拆不拆,不归我管。”
“你明知道他前期投了十几万。真清出去,他损失找谁?”
“他占集体地,连合同都没有,投钱之前不该问清楚?”
张建民往楼下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声音忽然软了点。
“守成,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弄?老场院那块地,胜利前年就围了。我刚上任时答应他,只要他把蘑菇项目干起来,租金可以缓两年。我要是现在让他搬,我媳妇能回娘家把屋顶掀了。”
“所以你来掀我家的屋顶?”
“你别说气话。”
“我没说气话。你不敢动小舅子,就来压堂弟。因为我娘记着你送我去医院,因为我不愿两家翻脸,因为你知道我最多拉水,不会堵村委会。”
张建民的脸白了一下。
他靠着楼梯扶手,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低声道:“我就是觉得你是自己人,好商量。”
“好商量不是好欺负。”
“我没想欺负你。”
“那你为啥不绕过马胜利?”
他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
我下楼走了几步,他在后面说:“给我三天。”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三天后,先把我的名字改回来。”
回家以后,村群里的风向变了。
不知是谁把协调会的内容传出去,说自愿暂缓表上的名字写错了。有人开始问那枚红手印是谁的,还有人问蘑菇棚一年交多少租金。
马胜利在群里连发了六条语音。
他说我仗着有几个臭钱,打口井就想压村干部;又说他的蘑菇棚是带领村民致富,不是私人买卖。
最后一条,他直接点了我的名字:“张守成,你要觉得我占了村里的便宜,当面来讲,别背后捅刀子。”
秀兰气得拿起手机就要回。
我把手机按住:“不回。”
“他都点你名了。”
“让他说。”
“你以前不说,是顾亲戚脸面。现在他骑你头上了,你还不说?”
“镇里在查,等结果。”
“你啥都等。等水,等钱,等结果。你娘摔那一跤也等得回来?”
她说完就后悔了,转身进厨房,锅盖摔得很响。
我娘坐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
晚上吃饭,她只喝了半碗粥。吃完后,她自己端碗去院里洗,没用厨房的水,特意拧开井边的龙头。
水哗哗冲进盆里。
她洗完碗,忽然对我说:“你爹刻那块牌,不是为了叫人记他的好。”
“我知道。”
“那年井打成,村里有人说出钱多的先打水,出钱少的往后排。你爹听见就火了,说水这东西不能按人情分。”
我没听过这段事。
我娘把碗竖在窗台上沥水。
“他挂‘吃水思源’,思的不是哪个人,是这水咋来的。出钱的,出力的,让地的,哪个都不能抹掉。”
她说完,扶着墙进屋了。
当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
雨不算太大,风却急。村口新填的管沟被冲开一段,一辆拉玉米的三轮车没看清,后轮陷进去,把主管压裂了。
第二天凌晨,村里停水。
我五点多起来,门外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王二婶,另一个是村东头的老秦。他们一人拎着两个桶,不好意思进门,只在水龙头旁边转。
“守成,接点水行不?”
“接吧。”
我把外接水龙头旁的软管拿出来,帮他们放进桶里。
没过半小时,来接水的人排到了路口。
有人用扁担挑,有人推小车,还有人把电动车脚踏板上塞满塑料壶。
秀兰看着院外的人,脸色不大好。
“平时笑你有钱烧的,现在一个个来得挺快。”
“停水了,总得做饭。”
“马胜利要来,也给?”
我没回答。
早上七点多,马胜利真来了。
他开着面包车,后面装了四个白色水桶。车停下后,他没往前排,先站在路边抽烟。
排队的人都看着他。
王二婶故意大声说:“胜利,你那儿不是有增压泵吗?还能缺水?”
马胜利脸一阵红一阵白。
“泵又不能把空气压成水。”
有人笑出了声。
他走到我跟前,烟已经抽到过滤嘴。
“守成哥,棚里今天要配料,用水多。能不能先给我接几桶?”
秀兰在院里冷笑:“我们这是生活井,不是致富项目。”
马胜利没理她,只看着我。
我把软管从王二婶桶里提出来,指了指队伍后面。
“能接,排队。”
他咬了咬牙:“我棚里的菌棒等不了。”
“别人锅里也等着下米。”
“咱俩非得整成这样?”
“水不分亲戚,队得排。”
马胜利站了一会儿,把烟头扔进水沟,转身去队尾。
我娘从屋里搬出两个小板凳,给排队的老人坐。
有人问她:“婶子,这么多人接,你家电费可不少。”
我娘摆摆手:“一度电能值几个钱?停两天水,别提钱。”
那天一共放出去二十多吨水。
井泵连续工作,过滤设备隔一阵就报警。我和小磊轮着冲洗滤芯,又把出水量调小,免得抽得太急。
中午,张建民带着维修队赶来。
他裤腿全是泥,手里拿着对讲机。看见我家门口的队伍,他站在“吃水思源”下面,仰头看了几秒。
我以为他又要说牌子。
他却问:“井扛得住吗?”
“目前行。”
“水质单呢?”
“屋里。”
“不是查你。”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人多,得保证能喝。”
我把检测单拿给他。
他看完,让村里的广播员通知,接水只限生活用,每户先接两桶。随后又叫人把村委会储备的塑料桶拉来,给腿脚不方便的老人送水。
马胜利排到前面时,张建民看见他的四只大桶。
“你少接点。”
“我棚里等着用。”
“生产用水自己想办法,先紧着村民。”
马胜利把桶盖往车里一摔。
“姐夫,泵装我棚后面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围一下静了。
张建民脸上的泥水还在往下淌。
“我现在是村主任,不是你姐夫。到后面排着。”
马胜利瞪了他一会儿,上车走了,一个桶也没接。
傍晚,主管修好了。
水恢复后,排队的人渐渐散去。地上湿了一大片,泥脚印从路口一直踩到我家墙根。
张建民没走。
他蹲在水龙头边,拿刷子清理维修队掉下来的泥。刷到木牌下面时,他忽然问我:“今天用了多少电?”
“不知道。”
“村里出。”
“不用。”
“这是应急供水,不是你一家用。”
我看着他:“那就按电表算,别给整数,也别拿别的名目报。”
他抬头瞪我:“你现在跟我说句话,非得带根刺?”
“扎过一次,怕了。”
他低下头继续刷地。
天快黑时,他才说:“老场院清出来。胜利的棚保留一半,剩下的材料七天内搬走。泵房还按原图建。”
“他答应了?”
“没答应。他姐也没答应。”
“那你咋办?”
“该咋办咋办。”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刷子一下下蹭着水泥地。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的接入表重新做,代签的那份作废。镇里要求村务栏公示整改情况。”
我嗯了一声。
“还有,”他停了一下,“你家管线包含在原预算里,不再收钱。原来那八百六算入户自费部分,水表和龙头你已经领了,不能全退。”
“该扣多少扣多少,账写清楚。”
张建民把刷子扔进桶里:“你这人真烦。”
“你早知道。”
他拎起桶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牌子真不摘?”
“不摘。”
他看着那四个字,苦笑了一下:“以前二叔挂老井边,没人觉得骂人。现在挂这儿,我咋看咋像骂我。”
“那你以后做事,让它骂不着。”
他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整改没有三天办完。
马胜利不肯搬材料,把铁皮门上了锁,还把装载机横在场院入口。张建民叫了两次人,都没能施工。
第三天晚上,张建民的妻子找上我家。
她进门就哭,说马胜利为了蘑菇棚借了钱,真拆了,一家人没活路。又说张建民为了这事,跟她娘家闹翻了。
“守成,你就把南墙外那块地借出来。泵房才十来平方米,又占不了全部。你们兄弟俩何苦折腾成仇人?”
我给她倒了杯水。
“嫂子,我没不让借。”
“那你签了不就完了?”
“我愿意按原来说的,免费用十年,期满再续。用途、面积、恢复责任,写清楚就签。”
她擦着眼泪:“都是一家人,用得着这么细吗?”
秀兰从厨房出来,把围裙往椅背上一搭。
“就因为是一家人,才弄成现在这样。外人的地,你们敢拿一张空白承诺书让人签吗?”
堂嫂脸一红。
“秀兰,我是来商量,不是来吵架。”
“那就讲商量的话,别进门先拿兄弟情分压人。”
我朝秀兰摆了摆手。
堂嫂又坐了一会儿,见我不松口,临走时说:“你哥这次处分跑不了。你满意就行。”
院门关上后,秀兰问我:“你满意吗?”
我把堂嫂没喝的水倒进花盆。
“不满意。”
镇里的处理不算重。
项目材料退回整改,张建民作书面检查,村里的年度评优取消。代签材料是谁按的手印,没有人承认,最后按审核把关不严处理。
马胜利补签了租赁合同,也补交了一部分租金。老场院东南角清出四十多平方米,够建泵房和留检修通道。
他为这事在村群里骂了两天,后来被张建民踢出了群。
有人说张建民大义灭亲,也有人说他早干吗去了。更多的人不表态,见了我照常递烟,见了马胜利也照常打招呼。
村里就是这样。
一件事闹得再大,喇叭里喊完,村务栏贴完,到了饭点,各家还是关门盛自己的饭。
增压泵移装那天,我去看了。
项目设备的铭牌还很新,外壳上却沾满蘑菇棚里的黑泥。工人拆开管路时,一股带着消毒水味的水流进沟里。
刘师傅指着泵说:“这台设备本来带得动你家。就算不另建泵房,临时接上也没问题。”
我问:“那时候为啥说压力不够?”
他朝张建民那边看了一眼。
“我们按村里名单施工。名单上没你,谁敢多接?”
张建民正跟施工队量尺寸,像是没听见。
新泵房砌了五天。
管线从老场院出来,沿着主路往西走,在我家南墙外重新开沟。挖到原来那个弯头时,工人把绕向蘑菇棚的支管截断,另装了独立计量阀。
马胜利站在路边看,全程没跟我说一句话。
接我家管线那天,张建民也来了。
他没穿平时开会的夹克,换了一身旧迷彩服,和工人一起抬管子。泥巴溅到他后背上,他也没顾得擦。
我原本想在修理铺待着,不去看。
我娘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叫了我一声:“自家的水,你不去接,等谁请你?”
我只好过去。
水表箱下面已经挖开,原先那截没接主管的短管露在土里。管口封帽一拧开,里面还有几只死蚂蚁。
张建民蹲在坑里接活接头。
他干这活不熟,生料带缠反了两次,被刘师傅说了一句:“张主任,你在上头指挥就行,别给我添工。”
旁边的人都笑。
张建民也没恼,把扳手递给刘师傅,自己从坑里爬出来。
看见我,他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等会儿试水。”
我嗯了一声。
“深井还用?”
“用。”
“自来水都通了,还用它干啥?”
“井是我花钱打的,总不能填了。浇院子、洗东西,也省点水费。”
他点点头,又朝墙上的牌子看了一眼。
“镇里说,你这口井检测合格,可以登记成村里的临时应急取水点。平时你自己管,遇到停水,按实际电费和耗材给你结。”
“谁提的?”
“我。”
我看着他。
他把脸转向工地:“别多想。村里需要备用水源,你那天也看见了。”
水管接好后,刘师傅让我进院开龙头。
我把深井那边的阀门关上,再慢慢拧开自来水阀。管道里先是一阵空响,随后水冲出来,带着细小气泡。
秀兰拿盆接着,放了好一会儿,水才彻底变清。
她把手伸进水里,又闻了闻。
“有股消毒水味。”
刘师傅在墙外笑:“有点味才正常。”
我娘端着那只旧搪瓷缸过来,接了半缸。
她没急着喝,先端到院门外,放在“吃水思源”那块牌子下面。
张建民看见了,站在原地没动。
我娘对他说:“建民,过来喝一口。”
“婶子,我不渴。”
“叫你喝就喝。”
他只好走过去,接过搪瓷缸。
缸沿缺了一小块瓷,正是当年我爹常用的那个。张建民低头喝了一口,把剩下的递给我。
我也喝了一口。
水有一点消毒味,不像井水那么软,可咽下去以后,心里那团堵了几个月的东西,终于松了些。
我娘把缸拿回去,没有说谁对谁错。
工人收拾工具时,不小心碰歪了木牌。牌子右边的螺丝松了一颗,斜着压住了水龙头。
我搬来梯子,正要扶上墙,张建民走过来替我按住梯脚。
“你上,我扶着。”
我爬到一半,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两只手紧紧扣着梯子,袖口还沾着泵房的水泥。
我把松掉的螺丝拧紧,又用手掸去木牌上的灰。四个旧字在夕阳下面一深一浅,刀痕还在。
“往左一点。”张建民在下面说,“还是歪。”
我重新调了位置。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这回正了。”
我从梯子上下来,没有再喊他张主任。
“建民哥,今晚去家里吃饭吧。”
他弯腰把那把沾泥的扳手捡起来,递到我手里。
“等我先把外面的沟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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