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女子患癌,去上海花600挂号费看病,医生只说一句就让她走
林秋荷拿着六百块的挂号凭证,坐在上海仁济医院肿瘤门诊外的长椅上。
她没敢把那张纸折起来。
纸上印着她的名字,下面是一串预约信息,最醒目的地方写着:专家门诊,挂号费六百元。
六百元,是她在临沂老家一个月的买菜钱。
也是她在社区食堂擦二十六天桌子才能挣到的钱。
早上四点多,她从长途汽车站坐地铁赶过来,出门时天还黑着。为了省钱,她没住酒店,昨晚上就在车站旁边的候车大厅里熬了一夜。凌晨两点多,保洁阿姨过来拖地,她把脚往旁边挪了挪,继续抱着自己的检查袋发呆。
袋子里有两张病理报告、一张增强CT,还有县医院开出来的住院通知。
乳腺浸润性癌。
这几个字,她已经看了三天。
第一天看不懂。
第二天查了一晚上,越查越懂。
第三天,她把家里那只存钱的铁盒子打开,数了两遍,里面一共四万八千六百二十元。
她儿子林涛在上海送外卖,听说以后,立刻给她发了语音。
“妈,你来上海,我带你找最好的医生。钱的事你别管,房子先别卖,真不够再说。”
林秋荷听完那条语音,坐在厨房里哭了半个小时。
她不是不想治。
她是怕拖累儿子。
林涛三十二岁,离过一次婚,女儿跟着前妻生活。平时一个月挣七八千,房租、车贷、孩子抚养费扣完,手里剩不了多少。她知道儿子说“钱的事别管”时,心里其实也在发慌。
但她还是来了。
她想听上海的专家说一句,自己的病到底有没有必要治,值不值得治,还能不能治。
护士探出门,看了一眼手里的号码牌。
“林秋荷,三百一十七号。”
她一下没听清,直到旁边有人提醒她:“叫你呢。”
林秋荷赶紧站起来。
膝盖因为坐得太久发麻,她扶着墙缓了一会儿,才拎起检查袋往里走。
诊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医生负责记录,一个头发花白的医生坐在里面,面前摊着她从县医院带来的资料。
她进去后,年轻医生让她坐下。
林秋荷坐在椅子边沿,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襟。
“李医生,我是山东临沂来的。县医院说是癌,建议尽快手术。我儿子在上海送外卖,他说您看这个病很有经验,所以我就——”
“病理报告带原件了吗?”老医生问。
“带了。”
她赶紧打开袋子,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拿出来。
老医生接过去,戴上眼镜。
病理报告看得很快,增强CT看得稍微久一些。他没有问她疼不疼,也没有问她家里还有几口人,只低着头翻页。
林秋荷坐在对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不到五分钟,老医生把所有资料重新整理好,推回她面前。
“回山东治,你这病用不着跑这么远。”
他说完,摘下眼镜,朝年轻医生点了点头。
年轻医生把资料递还给她:“下一位。”
林秋荷没动。
她看着老医生,嘴唇轻轻抖了一下。
“李医生,您……您不收我吗?”
“不是不收。”老医生重新拿起了下一位病人的资料,“你的病理已经明确,分期也不复杂,上海和山东的治疗方案没有本质区别。先做手术,再按结果决定后续治疗。回去找正规肿瘤专科,别来回折腾。”
“可县医院让我——”
“县医院让你做手术,是对的。”
林秋荷愣愣地站起来。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
她准备问这个病能活多久,准备问上海的床位要排多久,准备问进口药是不是比国产药好,准备问自己这四万多块够不够撑到最后。
可医生一句“回山东治”,把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把资料塞进袋子里,手忙脚乱,病理报告装反了都没察觉。
年轻医生看她站着不走,提醒道:“阿姨,先出去吧,后面还有病人。”
林秋荷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
“李医生。”
老医生抬起眼。
“我这个病……能治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门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在地上轧出一串轻响。
老医生看着她,没重复刚才的话,只说:“回去治。”
还是那三个字。
林秋荷攥着检查袋,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在叫号,家属压低声音说话,远处有孩子哭闹。她站在门边,觉得脸上一阵热一阵凉。
六百块。
她花了六百块,坐了五分钟,医生看了几张纸,说了三句话,就让她走。
她甚至没有拿到一张新的检查单。
林秋荷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迟迟不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挂号凭证。那张纸已经被她攥出了褶皱,六百元三个数字被折痕切成了几段,看着像几个陌生的符号。
手机响了。
是林涛。
她接起来,儿子的声音很急。
“妈,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是不是要住院?我今天跑完这几单就过去找你。”
林秋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妈,你说话啊。”
“他说让我回山东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啥意思?他是不是不愿意收你?你把电话给我,我跟他说。”
“不用。”
“怎么不用?你挂了六百块的号,他连病都不给你看?”
“他看了。”
“看了五分钟就让你走?”
林秋荷低头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头发乱了,脸色发黄,眼下两片青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棉袄,袖口沾着车站的灰。
“他说山东能治。”
“那咱就换个医生。”林涛立刻说,“上海这么大,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专家。妈,你别回去,我现在就去借钱,咱们找更好的医院。”
“你拿什么借?”
“我有办法。”
“你别借。”
“妈,我是你儿子,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得癌了还想一个人回去?你是不是觉得我没钱,怕拖累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
林秋荷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想说不是。
她想说她只是怕他以后还不起。
可电梯门在这时候打开了,里面挤着十几个人。她侧着身子进去,背贴在冰冷的电梯壁上。
“妈,你别乱跑,等我过去。”
“你别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来。医生让我回去,我就回去。”
她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梯往下走。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林秋荷把手机塞进衣兜,低头数着电梯楼层。
她心里不服。
不是不服医生让她回山东。
是不服自己听完这句话,居然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她来上海之前,总觉得上海的专家一定能给她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哪怕只是多给她开一盒药,多安排一项检查,她也会觉得这六百块没有白花。
可现在医生告诉她,山东能治。
这句话听起来像把她从门外推了出去,又像是在提醒她,别把治病变成一场逃亡。
出了医院,上海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飘在脸上,带着一股潮冷。她站在门口,给林涛发了一条消息。
“我下午回临沂。”
林涛没有回文字,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她接通后,他沉默了很久。
“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生你什么气?”
“我说借钱。”
“你没钱就别硬撑。”
“我不是没钱,我可以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把车卖了?跟人借高利息?还是把你那套小房子卖了?”
“房子卖了我也能租房。”
林秋荷听见这句话,鼻子一下酸了。
儿子说得轻巧,可那套房子是他和前妻离婚后唯一留下的东西。三十多平方米,离地铁远,楼道里常年有股潮味,却是他熬了七年夜班才付完首付的。
“我还没死呢。”她说。
电话那头立刻没了声音。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涛低声说:“妈,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我得的是癌,不是马上就要死。医生说回山东治,县医院的手术也没错。我为什么非得跑到上海来?”
“因为我想让你看最好的。”
“最好的不一定在最远的地方。”
林涛没接话。
雨水顺着林秋荷的发梢往下滴,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抹掉的是雨还是眼泪。
她在医院附近的小店买了一个热饭团,坐在门口的塑料棚下慢慢吃。
林涛一直没有挂电话。
直到她吃完,他才说:“那我陪你回去。”
“不用,你送外卖吧。”
“我请假。”
“不能请。你请一天少挣一天,孩子的抚养费谁交?”
“妈。”
“就这么定了。我自己回去。”
“你自己怎么回?”
“坐高铁,到了我叫车。”
“你别逞强。”
林秋荷把饭团的包装纸折好,放进垃圾桶里。
“我不是逞强。我只是想明白了,治病不是谁花钱多谁就更孝顺。”
电话那头很久没说话。
林涛最后只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
她挂了电话,打开购票软件。
最近一班回临沂的高铁要到下午三点四十。
她买了票。
然后一个人拖着行李,回到车站。
高铁上,她旁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妻。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男人不停地给女人递水、剥橘子,女人嫌他剥得太碎,他也不恼,重新拿了一个。
林秋荷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向窗外。
她和丈夫周建平结婚二十九年,儿子出生后,他去了外地工地。后来他常年在外,逢年过节才回来。她一个人照顾老人、养孩子、下地干活,后来又进了物业,在小区里清扫楼道。
周建平不是坏人。
他每个月会打钱回来,也会在她生病时说一句“去看看”。
只是他不善于参与她的生活。
她发烧时,他问“吃药没有”。
她母亲去世时,他说“节哀”。
她被诊断出癌症时,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说:“听医生的。”
这些话不能说错。
可也没有一句真正落在她心里。
半个月前,周建平从外地回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林秋荷把病理报告放在他面前,他看了很久,抬头问她:“要花多少钱?”
她说不知道。
他又问:“家里钱够不够?”
她说暂时够。
他便点了点头,继续看电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把那四万八千六百二十元数了一遍又一遍。
她忽然很想问周建平,如果她真的治不好,他会不会害怕。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
到了临沂,天已经黑了。
林涛早早就等在出站口,穿着一件黑色外卖服,头盔夹在胳膊下。看到她出来,他先看她的脸,再看她手里的检查袋。
“医生到底怎么说?”
“回去做手术。”
“什么时候?”
“后天。”
“这么快?”
“县医院已经给我留了床位。”
林涛接过她的行李箱,手指碰到拉杆时,明显用了力。
“上海那个医生就这么说?”
“嗯。”
“他看了几分钟?”
“五分钟。”
“六百块钱,五分钟?”
林秋荷看了他一眼。
“他说山东能治。”
林涛停住脚。
出站口人流从两边涌过来,行李箱轮子磕在地砖上,发出咔咔的声响。有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林涛往旁边让了一步,手还紧紧攥着箱子。
“那他为什么不治?”他问。
“因为我不用跑那么远。”
“妈,你是不是怕花钱?你要是怕花钱就直说,别拿医生的话糊弄我。”
“我没糊弄你。”
“那你去上海干什么?”
林秋荷看着儿子。
他脸上有几道被风吹红的印子,眼睛布满血丝,明显已经连续跑了很多天。头发被头盔压得乱糟糟的,外卖箱上还贴着一张没撕干净的旧单号。
她忽然想起林涛小时候发高烧,她背着他去镇卫生院。那时候他才六岁,趴在她肩膀上,烧得滚烫,嘴里一直喊:“妈,我不死吧?”
她当时骂他:“小孩子说什么死不死的。”
可她自己一路哭到了卫生院。
现在儿子长大了,换成他害怕她死了。
“我去上海,是因为我也想活得明白一点。”她说,“不是为了让你把所有东西都卖掉。”
林涛的眼眶一下红了。
“我没说卖所有东西。”
“你刚才说房子卖了也能租。”
“我只是想救你。”
“我知道。”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正因为知道,我才不能让你为了救我,把自己的日子也搭进去。”
林涛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过了会儿,他说:“那你手术我陪着。”
“你请假几天?”
“能请多久请多久。”
“外卖不能不干。”
“妈。”
“你听我说。”林秋荷看着他,声音不重,却没有商量的意思,“手术那天你陪我,其他时候该送餐送餐。你有工作,有孩子,还有自己的生活。照顾我不是你一个人的义务,也不是你证明孝顺的办法。”
林涛抬起头,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看着她。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不给你添麻烦,就是当妈当得好。”
她笑了一下。
“现在我觉得,生病了就治,治病的钱按能力出,谁也不用为了谁把人生弄垮。”
林涛握着行李箱的手松了又紧。
最后,他点头。
“行。”
那天晚上,林秋荷没有回自己家,而是住进了林涛租的房子。
房子很小,客厅里堆着外卖保温箱,墙角放着孩子留下的画板。卧室只有一张床,林涛把被子抱出来,铺在沙发上。
“你睡床,我睡这儿。”
“你明天还要跑单,睡沙发腰不疼?”
“习惯了。”
林秋荷没跟他争。
她去厨房烧水,发现水池里泡着两只碗。她拿起来洗干净,正准备放进碗柜,林涛从门口走进来。
“妈,别忙了。”
“两个碗而已。”
“你现在是病人。”
“我只是得癌,又不是手断了。”
林涛站在厨房门口,神情有些难看。
林秋荷看出来了,把碗放下。
“你别把我当成一件马上会碎的东西。”
“我没有。”
“你有。”
她擦了擦手,转过身看他。
“今天在医院门口,你问了我三次有没有头晕。回来的路上,你每隔十分钟看我一眼。你这样不是照顾,是害怕。”
林涛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害怕也没事。”林秋荷说,“可你不能因为害怕,就把我当成没有主意的人。”
厨房里的水龙头滴了一声。
林涛低头看着地面,过了很久才说:“我就是怕你不要我管。”
林秋荷心口一紧。
“我什么时候不要你管了?”
“你去上海没告诉我全部情况。你说只是检查,可你明明已经知道是癌。”
“我是不想你害怕。”
“你觉得我知道了会怕,觉得我没钱,觉得我会把房子卖了。你什么都替我想好了,就是没问我愿不愿意。”
林秋荷怔住。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她胸口发疼。
她原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儿子,原来儿子也在觉得,她不信任他。
“那你愿意吗?”她问。
林涛看着她。
“愿意什么?”
“愿意陪我治,但不卖房,不借高利息,也不辞掉工作。能做到吗?”
林涛沉默了。
这比他说“我愿意把一切都给你”更难。
因为一切都给出去的话听着痛快,真正要面对的却是每天的房租、孩子的学费、跑单的油钱,还有她手术后漫长的恢复期。
过了一会儿,他说:“能。”
“那就这么办。”
“可如果钱不够呢?”
“钱不够再想办法。先别把以后最坏的日子,提前过一遍。”
第二天,林秋荷回县医院办理住院。
主治医生姓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重新看了病理报告,又问了几句情况,安排她做术前检查。
“你从上海回来?”高医生问。
“去了上海挂专家号。”
“专家怎么说?”
“让我回山东治。”
高医生笑了一下。
“那他说得没错。”
林秋荷原本还有些失落,听到这句话,反而踏实下来。
术前检查做了三天。
林涛每天晚上从上海打视频过来,问她吃没吃饭,问护士有没有按时输液。林秋荷嫌他啰嗦,嘴上说着“你赶紧睡”,挂了电话以后,却总要看一会儿手机屏幕。
周建平也从外地赶回来了。
他没有带花,也没有买补品,只拎着一只旧布袋,里面装着几双干净袜子、一个搪瓷杯,还有她常用的护手霜。
“家里东西,我不知道带啥。”他说。
林秋荷看着那只布袋,没说话。
周建平坐在床边,笨手笨脚地把袜子一双双叠好,放进床头柜。
“上海那个医生咋说?”
“让我回山东治。”
“哦。”
“你就一个哦?”
周建平抬起头。
“那我该说啥?”
林秋荷本来想发火,可看见他眼睛里的疲惫,话又咽了回去。
“我以为你会问我怕不怕。”
周建平手里的袜子停住了。
“你怕吗?”
“怕。”
“我也怕。”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点就说不出来。
林秋荷愣了几秒。
“你怕啥?”
“怕你疼。也怕你以后不能回家。”
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有推车经过,车轮压过门槛,发出轻微的震动声。周建平低头继续整理袜子,耳朵慢慢红了。
林秋荷没有再逼问。
有些话,他能说出来,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手术安排在周五上午。
前一天晚上,林涛从上海赶了回来。他在车站附近买了一束花,花不贵,只有六枝向日葵,外面包着透明塑料纸,边角被风吹得皱皱巴巴。
“医院让带花吗?”林秋荷问。
“不让放病房,我就放护士站。”
“买这个干啥,浪费钱。”
“二十七块。”
“二十七块也能买一斤排骨。”
“那你手术后吃排骨。”
林秋荷看着儿子,忽然笑了。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推床。
周建平站在一边,手指不停地摩挲裤缝。林涛把她的外套叠好,放在床尾。
林秋荷看了他们一眼。
“我就是做个手术,你们别摆出送我上刑场的样子。”
“知道。”林涛赶紧点头。
周建平也说:“知道。”
床被推出病房时,林秋荷看见护士站那束向日葵。六朵花挤在一个透明玻璃瓶里,花瓣亮亮的,像六盏小灯。
她忽然想起上海那个医生。
六百块,五分钟。
如果没有那句话,她可能还会留在上海,继续找更大的医院、更贵的专家、更让人放心的答案。
可那位医生把她推回了山东。
推回她熟悉的医院,推回能承担的费用,推回儿子不需要卖房的生活,也推回她自己可以做决定的人生。
手术很顺利。
麻醉醒来时,她第一眼看见的是林涛。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周建平坐在窗边,正在削苹果,削出来的皮断了一截又一截,落在垃圾桶外面。
林秋荷动了动手指。
林涛立刻醒了。
“妈,你醒了?”
“嗯。”
“疼不疼?”
“疼。”
林涛脸色一下变了,转身就要去叫医生。
林秋荷抓住他的手腕。
“疼是正常的,别一疼就喊人。”
“那怎么办?”
“陪我说话。”
林涛坐回床边,握着她的手。
周建平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她嘴边。
“吃一块。”
林秋荷咬了一口。
苹果不甜,还有点酸。
她慢慢嚼着,忽然问:“上海那个医生收了六百块,什么都没给我开。你们说,这钱是不是花亏了?”
林涛说:“不亏。”
周建平也点头。
“他说让你回山东治。”
林秋荷看着他们。
“就因为这句话?”
“嗯。”林涛说,“他要是把你留下,我可能真会去卖房。”
周建平把苹果盘往前推了推。
“六百块买了个明白。”
林秋荷笑了。
“你们现在倒会说了。”
林涛低头看着她的手。
“妈,以后你有事别瞒我。”
“可以。”
“也别一个人跑那么远。”
“可以。”
“更别总说不想拖累我。”
林秋荷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不一定。”
林涛抬头,眼圈又红了。
她握了握他的手。
“人活着,谁都有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我可以让你帮,但你也得记住,我不是只能被照顾的人。”
林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出院后,林秋荷在家休养了两个多月。
她没有把房子卖掉,林涛也没有借钱。手术费、住院费和后续治疗费用加在一起,比他们原先害怕的数字少一些,周建平拿出了积蓄,林涛每个月固定转一千五百元,剩下的由林秋荷自己承担。
林涛想多转,她没收。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别把孩子的生活费也往我这儿塞。”
“我女儿的事我会想办法。”
“你能想办法,不代表我就该拿。”
林涛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把转账金额改成一千五。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把“孝顺”说得这么具体。
不是一句“我什么都愿意”。
而是每个人承担多少,什么时候陪伴,哪些钱能花,哪些钱不能动,都明明白白。
治疗期间,林秋荷的头发掉了不少。
她不愿意戴帽子,剃了个很短的寸头。邻居第一次见她时盯着看了几秒,她直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咋了?我这发型省洗发水。”
邻居笑了,她也笑。
周建平每天早上给她煮粥,开始时不是糊了就是咸了。林秋荷喝了两口,放下碗。
“你这粥,是打算让我补充营养,还是提前适应医院饭?”
周建平拿起碗要倒掉。
“别倒。”她把碗抢回来,“难喝归难喝,至少是热的。”
后来他慢慢学会了。
米放多少水放多少,火开到什么程度,煮好以后要焖几分钟,他都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小本子的第一页写着:林秋荷能吃的东西。
第二页写着:林秋荷不能吃的东西。
第三页写着:林秋荷今天有没有吃药。
林秋荷看见以后,嘴上嫌他事多,晚上却会把小本子放在床头最顺手的地方。
治疗结束后的第六个月,她去医院复查。
报告出来时,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后续按时复诊就行。
林涛特意请了半天假,从上海赶回来。
周建平也来了。
三个人坐在医院外面的长椅上,林涛拿着报告反复看,周建平看不懂,只盯着医生在纸上写的那几行字。
林秋荷靠在椅背上,晒着冬天不太热的太阳。
林涛忽然问:“妈,你还想去上海吗?”
“去。”
“看病?”
“不是。”
“那去干啥?”
林秋荷想了想。
“去看看黄浦江。上次只顾着害怕,什么都没看。”
林涛笑了。
“那我陪你。”
“你不用一直陪。”
“我陪你去三天。”
周建平在旁边咳了一声。
林涛看了他一眼:“爸你也去。”
周建平立刻摇头。
“我不去,晕车。”
“你上次坐高铁都没晕。”
“高铁不是车。”
林秋荷笑得肩膀发抖,伤口已经不疼了,只是笑得太用力时还有一点牵扯。
她把复查报告收进包里。
那张报告旁边,夹着上海医院的挂号凭证。
六百元。
纸张已经被翻得发软,边角卷了起来。林秋荷没有扔,回家后把它压在抽屉最底下。
不是为了纪念那位医生。
而是提醒自己,曾经有一个早晨,她带着“患癌”的恐惧,从山东跑到上海,花了六百块,只为听一句话。
那句话并没有替她治病。
也没有替她承担疼痛。
它只是让她明白,真正适合自己的路,不一定在最远的地方;真正的亲情,也不是谁把所有东西都牺牲掉。
后来她还是去了上海。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为了挂专家号。
林涛陪她站在江边,周建平嫌风大,提前回了车里。林秋荷慢慢走到栏杆旁,看着江水从脚下向远处流。
“妈,拍张照。”林涛举起手机。
“我头发还没长好。”
“这样挺好看。”
“少哄我。”
“真的。”
林秋荷看着手机里的自己。
头发短短的,脸比生病前瘦了一圈,眼神却比以前亮。她身后是上海的高楼,脚下是湿冷的江风,身边站着已经三十多岁的儿子。
她没有躲开镜头。
林涛按下快门。
回程路上,他问:“妈,那六百块你还留着挂号凭证干什么?”
林秋荷靠着车窗,想了一会儿。
“留着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以后别一听见‘最好的’,就觉得最贵、最远的才有用。”
林涛笑了笑。
“那也提醒你一件事。”
“啥?”
“以后别把自己排在所有人后面。”
林秋荷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的高楼一栋栋往后退,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
过了很久,她说:“我尽量。”
这一次,她没有说“知道了”。
她是真的打算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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