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11年10月10日晚，湖北武昌工程第八营营房内，士兵金兆龙与排长陶启胜扭打在一起，程正瀛闻声赶来。枪声尚未响彻武昌城，营房里的生死冲突，已经把一场原定于数日后发动的起义推到了临界点。
关于武昌起义的“第一枪”，多年流传最广的名字是熊秉坤。楚望台军械库、工程第八营，以及那一声对空鸣枪，后来共同构成了“熊一枪”的历史印象。
但若把范围缩小到起义最初爆发的营房现场，开枪的人却另有其人。
程正瀛，湖北鄂州泽林大山村人，1885年出生，与熊秉坤同岁。他出身农家，后来加入湖北新军，被编入第八镇工程第八营。1908年，程正瀛加入共进会，曾任工程营革命军大队部参议，属于营中较早参与革命活动的士兵。
那天白天，武昌城内已经风声鹤唳。汉口宝善里制造炸弹时发生爆炸，革命党人的秘密行动被清军察觉。湖广总督瑞澄随即下令搜捕，起义人员面临暴露和被捕的危险。
原定10月16日发动的计划，只能提前。
当晚，工程第八营第五棚的正目金兆龙携枪待命，被查铺的陶启胜发现。陶启胜是排长，身边还有护兵，立刻上前盘问，并试图夺下金兆龙的武器。双方很快扭打起来，金兆龙情急之下喊道：“众同志再不动手，更待何时？”
声音传出，程正瀛赶到现场。他担心直接射击会误伤金兆龙，先用枪托猛击陶启胜。陶启胜受伤逃走，程正瀛随后开枪，击中其腰部。陶启胜后来伤重死于家中。
这还没有结束。代理管带阮荣发、右队队长黄坤荣、司务长张文涛等人陆续赶来，试图控制局面。程正瀛接连开枪，营房顿时大乱。革命士兵纷纷响应，沉寂已久的武昌城被枪声撕开了口子。
熊秉坤后来在《前清工兵八营革命实录》中明确写到，金兆龙与陶启胜冲突后，是“中一会员程定国（正瀛）持枪开击”。1918年，他在《武昌起义谈》中再次记述，程正瀛先用枪托击打陶启胜，继而开枪，这才是“首义第一”。
这份回忆很关键。熊秉坤并没有把功劳全部归于自己，反而承认，自己率队攻打楚望台军械库时，起义已经由营房冲突正式引爆。
有意思的是，熊秉坤的身份更适合代表整个工程营的行动。他集合部队、吹哨发令，并率人占领楚望台军械库。那是起义军攻占的第一个重要目标，也是武昌起义迅速扩大的转折点。
所以，“第一枪”存在两种不同说法：从营房内最早的交火看，程正瀛开了枪；从率领部队公开起事、攻占军械库看，熊秉坤确实发挥了组织和指挥作用。两种说法并非完全矛盾，只是观察角度不同。
后来“熊一枪”成为通行称谓，与孙中山的宣传和记述有直接关系。1913年，熊秉坤东渡日本，加入中华革命党。孙中山曾在公开场合介绍他时说，这是武昌首义打响第一枪的人。
1919年10月10日，孙中山为上海《晨报》撰写国庆贺词，又称熊秉坤以一枪起义。此后，《建国方略》中也出现“熊秉坤首先开枪发难”的表述。孙中山当时身在海外，并未亲历武昌现场，相关判断更像是对起义组织者和发动者的概括。
熊秉坤因此声名日隆。1913年1月23日，袁世凯发布授勋命令，熊秉坤获得“勋五位”证书及徽章。后来，这枚徽章由其子熊辉捐献给武昌起义纪念馆。
程正瀛的经历却没有这样顺利。起义之后，他参加攻占楚望台军械库和湖广总督衙门等行动。熊秉坤欣赏他的勇猛，准备提拔他担任队官，程正瀛却选择进入敢死队，担任第一排长。
他还曾带人查明黎元洪的藏身处，将其控制并带回。黎元洪后来被革命党人推举为湖北军政府都督，这一过程与程正瀛的行动有密切关系。
辛亥革命胜利后，程正瀛获得“一等功臣”称号，并得到“首义第一枪”金匾。只是政治风云变化很快，他后来站到了北洋军阀一边，与革命党人发生冲突，昔日同道转眼成了敌手。
1916年，革命党人贾正魁以商铺开业为名设宴邀请程正瀛。席间，程正瀛被灌醉。回家途中，埋伏人员用麻袋将其套住，捆绑后投入长江。他遇害时只有31岁。
一个打响起义枪声的人，就这样死在了后来者的政治报复中。熊秉坤活到了新中国成立以后，曾任中南军事委员会参事、湖北省人民委员会委员、全国政协委员，并于1961年参加辛亥革命50周年纪念活动。程正瀛的名字，则长期埋在“熊一枪”的巨大声名之下。
2005年，湖北鄂州有关方面修复程正瀛故居，并为其题写楹联：“首义史长垂，革新华夏原三楚；千秋功不朽，射落皇冠第一枪。”这副楹联所纪念的，正是那场改变历史走向的营房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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