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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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吴门申氏 科举世家
申时行,苏州长洲人,嘉靖四十一年状元,后来官至内阁首辅。他任首辅的那几年,正是万历朝局势最为复杂的阶段:张居正刚去世,党争刚刚兴起,申时行夹在皇帝与群臣之间,想要两头调和讨好,最终反而两头不讨好,只得辞官归乡,在苏州闲居二十四年,享年八十岁。去世后谥号“文定”,因此后世称他为“申文定”。申时行共有九个儿子,长大成人的有六位:次子申用懋考中进士,官至兵部尚书;幼子申用嘉,就是申继揆与申绍芳的父亲。
申用嘉的性格和仕途,都和兄长十分不同。他三十岁才参加科举,万历三十五年考中进士,相传有人嫉妒他的才学,将他的试卷藏起,差点因此落榜。后来虽然成功登科,仕途却一直不顺:他曾任颍州推官,掌管刑狱;又任应天治中,分管江防;此后还历任高州知府、贵州按察副使,最终升为广西右参政,一生都在地方任职,从未进入中央为官。
但申用嘉有一个突出的长处,就是为官清廉。在颍州任职时,有人托关系走后门说情,他一概不理;在应天的时候,魏忠贤授意各地为自己修建生祠,申用嘉坚决不肯动工。后来他调任刑部,碰上阉党罗织罪名陷害刘铎,他作为主审官员,硬是依照律法将构陷害人的阉党定了死罪,当时的人都直呼大快人心。他在贵州任职时,苗疆局势不稳,他主持修筑碉堡、兴办学校,教化当地苗民。八十三岁时于老家去世,临终前对儿子们留下遗言:“我当官二十年,从未向人低头求请,也从来没有徇过私情。你们日后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谨慎行事。”
魏禧为他作传,结尾感叹道:“文定之遗泽远矣哉!”意思就是申时行积累的德行,到儿子这一代仍然福泽不尽。
申用嘉共有九个儿子,其中六人都有所成就:长子申继揆凭借恩荫入仕,官至刑部郎中;次子申绍芳是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官至户部右侍郎;剩下的儿子里,还有任中书舍人的、任工部主事的,也有考中进士的。一家出了六位贵官,在晚明确实十分少见[1]。
三、申继揆:荫叙出身与刑曹生涯
据崇祯《吴县志》卷三十八记载:申继揆,字维志,崇祯年间,以祖父申时行的恩荫,被授为中书舍人,[2]屡经迁转。《皇清诗选》卷十八记载:申继揆,号勖庵,苏州人,录有其吊姜埰诗:“言官拜杖举朝惊,独幸全躯荷圣明。一疏至今悬日月,九原讵忍负生平。贞魂游岱依亲舍,毅魄乘云返帝京。郁郁敬亭山在望,穹碑屹立见佳城。”姜埰去世后留下遗命,不让在墓碑上题写原官,只要求自题墓石为“敬亭山人姜某之墓[3]”。
综上可知,申继揆字维志,号勖庵,走的是恩荫入仕的路径:祖父申时行官至首辅,明代文官荫叙制度,主要面向三品以上高官子弟,申时行官至首辅,他的孙子获荫本来是理所应当;但在晚明科举文化日益强化的背景下,荫叙出身始终被视为“异途”,社会地位低于科举出身的正途进士,这种身份差异,或许在申继揆的心理与文学创作中都留下了印记。
姜埰是莱阳人,崇祯四年进士,一向以直言敢谏闻名。崇祯十五年,他上疏批评朝政,触怒崇祯帝,被处以廷杖,几乎被打死,之后贬谪到宣州。申继揆写诗吊唁他:“言官拜杖举朝惊,独幸全躯荷圣明。一疏至今悬日月,九原讵忍负生平。”诗中称赞姜埰的奏疏如日月般高悬,纵使身死九泉,也从未辜负自己平生的志向。姜埰死后,遗命墓碑不写官职,只题“敬亭山人姜某之墓”,申继揆将这件事写入诗中,足见他对这位直臣是真心敬仰。
一个在刑部任职的官员,对因言获罪的御史抱有如此敬意,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明代刑部本就是是非之地,申继揆能在这样的机构里保持本心、持守清明,大概是继承了父亲申用嘉的品格。
四、孤影与春啼:申继揆和诗的艺术世界
申继揆诗如下:
其一:“永夜萧条四壁尘,低徊孤影尚随身。闭门不见花开落,但听莺啼觉是春。”
其二:“翠被罗帏梦漫游,风流千种枉悠悠。一般绣出鸳鸯枕,偏我相逢不并头。”
其三:“薄命明知更怨谁,行行坐坐悄生悲。柔肠自比风前柳,终日千条万缕垂。[4]”
申继揆的和诗没有附序,但从周之标的评语及其诗风判断,其创作时间或与申绍芳相近,或在其后补作。三首诗均用会稽女子原韵,但韵脚字有所不同,显示其和诗方式较为自由。
第一首“永夜萧条四壁尘”,直接化用原诗“银红衫子半蒙尘”之意象,但将“半蒙尘”扩展为“四壁尘”,写驿馆之荒凉。“低徊孤影尚随身”,“低徊”即低回,写女子夜中徘徊、孤影随身之态。“闭门不见花开落”,写其被禁锢于深闺(或驿馆),连花开花落都无从得见,唯有从莺啼中感知春天。这种以听觉替代视觉的写法,将女子的封闭处境写得极为真切。周之标评“凄惋正以恬雅出之”,准确抓住了此诗的艺术特质:情感内核是凄凉的,但表达方式却是恬淡雅致的,不激不厉,含蓄蕴藉。
第二首“翠被罗帏梦漫游”,写其虽处锦绣之中,却只能在梦中漫游。“风流千种枉悠悠”,感叹世间风流种种,于己却皆成枉然。“一般绣出鸳鸯枕,偏我相逢不并头”,以鸳鸯枕上的并头图案反衬自身“不并头”的命运,这是典型的以乐景写哀情。周之标评“怜香惜玉人始解作此”,点明只有真正懂得怜爱女性、珍惜美好之人,才能写出如此体贴入微的诗句。这一评语揭示了申继揆性格中温厚多情的一面。
第三首“薄命明知更怨谁”,以反问起笔,写其明知薄命却无从怨怼的无奈。“行行坐坐悄生悲”,写其无论行坐,皆悄然生悲,抑郁无处不在。“柔肠自比风前柳,终日千条万缕垂”,以风前柳丝喻其柔肠百结,终日低垂。这一比喻虽常见,但在申继揆笔下,因有了“风前”二字而倍增飘摇之感。周之标评“香奁集中允为绝作”,将其置于晚唐韩偓《香奁集》以来的艳情诗传统中考察,认为其堪称绝作。(未完待续)
参考文献:
[1] 《宁都三魏全集》魏叔子文集外篇卷十七,(清)林时益辑,易堂清康熙刻本,第39页
国家数字图书馆——中华古籍资源库
[2]崇祯《 吴县志》卷之三十八
[3] 《皇清诗选》卷十八、(清)孙、(清)黄朱弟撰、刻本,第49页
[4] 《女中七才子兰咳集》卷五,(明)周之标,明木刻本,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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