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拉萨开了四年客栈。卓玛是我招的第二个店员。她来的时候汉语还磕巴,把“退房”说成“走房”,客人笑她,她也不恼。有一回半夜停水,我拎着桶去隔壁借,她在院子里烧水,说用这个洗。我蹲在走廊上就着热水擦了把脸,她蹲对面看着我笑。那天晚上我说,你别住宿舍了,搬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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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拎着一个蛇皮袋就来了,里面一条羊毛毯子,两件藏袍,还有一个转经筒。我给她收拾了二楼最靠南那间。她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说:“窗口能看到布达拉宫,真好。”然后她转头问我:“你住哪间?”我说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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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那挺好,吵架了你有地方跑。”
今年我们在一起第三年了。客栈里里外外她比我熟,哪个房间的窗户关不严,哪把椅子腿是垫了纸壳的,她全清楚。客人们都以为她是老板娘。我也不解释。
上周下了场雪,拉萨的雪下得薄,早上起来房顶上一层白,中午就化了。我俩坐在走廊上喝甜茶,她忽然用藏语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她换成汉语又说了一遍:“你知道我跟你过日子,最难习惯的是啥吗?”
我说是我袜子乱扔?她说不是。
我说是我打呼噜?她说也不是。
她放下茶杯转过来看着我,眼睛很认真。她说:“你们汉人,心里有事不说。能憋三天。我们藏族人不是这样的。”
我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接着说:“在牧区的时候,我阿妈跟我阿爸吵架,当着整个帐篷的人骂,骂完俩人又一起揉糌粑。晚上照样挨着睡。不高兴就说,说完了就完了。你呢?你三天不跟我讲话,我不知道你在气啥,我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给你打酥油茶你接了,但脸还是臭的。你告诉我,你到底在跟我过日子还是在跟我斗气?”
我张了张嘴,发现她说的全是实话。
上个月的事。一个网上客人给了条差评,说我们客栈的WiFi信号不行。我看了以后闷了两天。那两天卓玛跟我说话我就“嗯”,她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试了新买的藏香问我好不好闻,我说“还行”。她后来不问了。第三天早上她把糌粑往桌上一搁,看着我:“你今天再不说话,我就回阿妈家去了。”
我才把WiFi那事儿说出来。她听完愣了半天,然后气得拿抹布甩了我一下:“就这事儿?你憋了两天?”
然后她去找了电信的师傅来,让人家重新拉了一条网线。当天下午就好了。她站在走廊上喊我:“过来连一下手机试试!”我站在她旁边连上了,信号满格。她斜了我一眼:“你看,说出来就解决的事,你非要闷着。有意思吗?”
那天她跟我说了很多。说她阿爸年轻的时候跑运输,从格尔木拉货回那曲,有时候半个月不在家。回来两口子第一件事就是吵架,把半个月没说的话全倒出来。吵完了阿爸就把路上买的花布拿给阿妈看,阿妈就拿去裁裙子了。
她说:“你们汉人不一样。你们怕吵架。你们觉得吵架就是关系不好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的。我从小家里就这样。我爸我妈能因为一盘剩菜该不该倒掉冷战一礼拜。饭照做,碗照洗,就是谁都不跟谁说话。我以为天底下过日子都这样。
不对,应该说,在卓玛这儿,这套根本走不通。
我现在学着她的样子,心里有啥就说啥。一开始别扭得不行,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她就盯着我眼睛看,等。我噎了半天终于蹦出来一句“你那个甜茶今天煮太甜了”。她“哦”了一声,说“那明天少放点糖”。就完了。
三分钟的事,我以前能憋三天。
前两天客栈来了个北京客人,住了四晚,临走的时候跟我聊了半天。他说:“你媳妇儿真利索,有啥说啥,这样的日子不累。”我站在门口送他,看着他的车沿着北京中路开远了。
我回头,看见卓玛在院子里收被单。今早晒的,被单上还有阳光的味道。她看见我站在那儿不动,喊了一句:“站着干啥?二楼三号房马桶堵了,去看看!”
我哎了一声跑进去。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顺手把被单塞我怀里,说:“叠好放柜子里。”我抱着那床被单往屋里走,暖烘烘的,上面是洗衣粉和太阳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说的对。话不讲出来才伤感情。钝刀子割肉最疼。她现在教会我的就是——有事说事。说完拉倒。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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