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贫困交加的一生之中，那天是他最绝望的一天

杜甫的一生颠沛流离，生活艰苦，很多时候连老婆孩子都养活不了，写的很多诗句都反映了当时的困境。

比如，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十月，杜甫从长安去往奉先探望家人，刚到家就听闻家人嚎啕大哭，原来是幼子饿死了，“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

再比如，至德二年（公元757年）秋，杜甫在长安被俘，后逃了出来，授官后回鄜州羌村探亲，但见家中贫困荒凉，残破不堪，“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

还有，乾元二年（公元759年）冬，杜甫从华州弃官西行，流落到甘肃同谷，缺衣少食，全家去山上挖野薯充饥，身上的裤子太短遮不住小腿，儿女们冻饿啼哭，“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黄独无苗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胫。”

再有，上元二年（公元761年），杜甫在成都草堂，家中粮食匮乏，生活窘迫，孩子饿得在家门口哭闹要饭吃，“痴儿不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门东。”

还有，大历三年（公元768年）冬，晚年的杜甫在洞庭湖一带漂泊，亲朋音信断绝，全家就住在一条小船上，贫困交加，“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这样的情景与诗句太多太多了，每次读到这些诗句，都让人忍不住为这位“中国最伟大的诗人”感到痛心不已。可以说，除了少年时期，杜甫的一生就没有过过好日子，不停地流浪漂泊，缺衣少食，身患病疾，有时只能靠亲友接济，最后辗转衡州、耒阳之间，贫病交加，死在湖南湘江的一条船上，时年五十九岁。

杜甫的一生过得很苦，充满了痛苦与挣扎，可那一天才是他最绝望的一天呢？

我感觉，杜甫的一生最绝望的一天，恐怕是大历五年（公元770年）深冬的某一天。

这一天之所以成为他“最绝望”的一天，是因为这一天并非他悲剧的起点，而是所有苦难的终点。

那个时候，五十九岁的杜甫正带着一家八口，从潭州乘船前往岳阳，走到半路上，头风病加剧，导致他半身不遂，卧床不起，全家忍饥挨饿，没有食物，面临生存绝境。

在此之前，杜甫也面临过类似的绝境。也就在那年的四月，湖南兵马使臧阶在潭州发动兵变，杀害了湖南观察使崔瓘，此时杜甫正寄居潭州，战乱迫使他再次携家带口逃亡。乘船行进到耒阳县境内的方田驿的时候，突遇山洪暴发，船只无法前行，一连五天得不到食物，全家面临饿死的绝境。可就在危急时刻，耒阳县的镍县令得知了杜甫的遭遇，不仅派人送来了书信慰问，还派人送来了牛肉和酒，这份及时的馈赠，让绝境中的杜甫一家得以脱困。

当然，之所以把这天定义为杜甫“最绝望”的一天，是因为它集齐了物理、精神与历史三重意义的“万念俱灰”，而且让他看不到明天了。

可以把杜甫此刻的困境与安史之乱初期、成都草堂时期以及夔州漂泊时期做个对比，就能更加真切地看出来此刻的困境了。

在安史之乱初期，杜甫陷落长安，虽然十分艰苦，但那个时期，杜甫正值壮年，坚信“四海南奔似永嘉”，叛乱终会平定，自己终会逃出。而此刻，杜甫已经年老力衰，身患重疾，在物理上已经彻底丧失了挣扎的资本。

在成都草堂时期，杜甫在浣花溪畔虽然有过“床头屋漏无干处”的狼狈，但尚有严武等友人的资助与庇护，升高或相对安定。但此刻，严武已死，蜀地大乱，他被迫出川，所有的庇护已然崩塌，彻底沦为真正意义上的流民，已无翻身的可能。

在夔州漂泊时期，杜甫贫病交加，但尚有暂短的喘息，身体还算能行走，还能“登台”，还能写出“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沉郁诗句，还有“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的北归希望。而此刻，船行北上受阻，自己疾病缠身，寸步难行，唯一的归乡希望彻底破灭。

所以，这一天对于杜甫来说，不是苦难的高潮，而是生命的终结。他不再试图寻找出路，只是把这一生的悲欣写成绝笔，接受了“死亡”的唯一答案，这才是他最绝望的本质，因为他看不到明天的希望了。

自感时日无多的杜甫，挣扎着写了一首诗，寄给湖南的亲友，这首诗就是《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这首诗很长，共七十二句，三百六十字，妥妥的宏篇巨著。

如果仔细阅读这首诗，就能看出，这不仅仅是杜甫的绝笔，更是他一生悲剧的总结，也是一个伟大诗人在生命尽头的最后独白。因为在写完这首诗不久，杜甫就死在了那条船上。

这首诗网上就有，不贴出来了，有兴趣的读者可以上网去搜。这首诗共写了四层意思：

一是说自己的病痛。起笔就写到：“轩辕休制律，虞舜罢弹琴。尚错雄鸣管，犹伤半死心。”意思是黄帝创制的音律，如今对自己也毫无用处；虞舜弹奏的琴曲，也不能抚慰自己的内心。自己的内心就像半死的枯木，满是伤痕。意思是自己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就像洞庭湖冬日的萧瑟景象，“故国悲寒望，群云惨岁阴。水乡霾白屋，枫岸叠青岑。郁郁冬炎瘴，濛濛雨滞淫。”

二是回故自己一生的贫困与漂泊。“应过数粒食，得近四知金。春草封归恨，源花费独寻。”自己安于吃那没有米粒的野菜汤，乌木几案用绳子缠了一圈又一圈，粗布短衣上的补丁一层叠着一层。他还用“疑惑尊中弩”表达对世路险恶的惊惧，用“吾安藜不糁，鹑衣寸寸针”描述自己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窘迫。尽管生活困顿，他仍以“应过数粒食，得近四知金”自勉，保持着清高的品格。

三是致谢亲友。这部分转向湖南亲友。他解释南下是为寻找栖身之地，并感激他们的知遇之恩。但他深知自己如“转蓬”般身不由己，只能以“皇天实照临”来表达自己的一片赤诚。

四是感慨家国之痛。“书信中原阔，干戈北斗深。畏人千里井，问俗九州箴。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中原大地路途遥远，家书难抵；干戈不休，北斗星辰下也暗藏杀机。战乱流出来的鲜血，至今仍在流淌；战场厮杀的声音，至今仍不绝于耳。最后，杜甫写到：“家事丹砂诀，无成涕作霖。”自己医生五成，唯有泪如雨下，化作倾盆。希望亲友能在自己死后，照顾孤苦无依的家人。

写完这首诗后，杜甫并没有继续北上，而是转向了汨罗江方向，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执念，想葬在屈原投江的地方，与这位先贤为伴。

不久之后，杜甫在这样的“自挽诗”诗中，带着一生的病痛贫困，带着一生的颠沛流离，也带着回家的念想，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千年过去了，至今读到这首诗，仍能感受到杜甫这位“中国最伟大的诗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承认了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在生命尽头“无成”的愧疚与悲恸；在极度的病痛与绝望中，仍保持着对国家命运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