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作家宋佳彬专访：深圳有永不停歇的变革创新与冒险精神

近日，持续两个月的2026圆满“全球作家写广东”计划结束，来自新加坡、韩国、印度尼西亚、墨西哥、秘鲁、越南6个APEC成员国的7位作家，在深圳深扎驻地创作，走进“大潮起珠江——广东改革开放40周年展览”展现现场、渔民村村史馆、第七印象、前海5号楼等场所，感受深圳奇迹与中国改革开放最前沿的时代浪潮。其间还前往广州、中山、珠海、江门等多地采风，感受岭南文化与广东发展面貌，与广东作家深度交流。为期两个月的深度参访、文学交流与驻地创作，让来自不同国家的作家深受感触，收获满满。南都记者近日对其中的3位作家进行了深度专访。今天推出对韩国作家宋佳彬的独家专访，听听她此次深圳驻地创作与广东采风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

漫步岭南各地的山水与市井街巷，在行走之中读懂广东

南都：能否谈谈你的成长，你是如何走向写作这条路的？

宋佳彬：我在韩国长大，是在印度求学期间开始写作的。并不是想要讲述我自己的故事，而是希望让不了解印度的人能够真正认识这个国家。在韩国，印度至今依旧是一个充满陌生感、存在诸多误解的国度。我想要记录下自己实地所见的印度日常，以及韩国与印度之间真实的联结，并将这些内容传递出去。这些记录后来集结成书，便是《单恋印度》，之后我又撰写了探讨韩印两国经济与贸易的著作。于我而言，写作，就是从试图解释两个国家之间的关联这件事，慢慢养成的习惯。

南都：你的求学与生活经历丰富，跨越多个东亚国家，你如何看自己在广东的求学与生活经历，这些对你的写作有些什么影响？

宋佳彬：我曾在印度留学，在中山大学取得国际关系学博士学位，如今在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商学院任教。对我来说，广东既是我的研究对象，也是我现实的生活之地。

刚来广州的时候，我只觉得这里不过是一片“工厂与贸易云集的地区”。但在这里生活久了，我的想法发生了改变。我常常漫步岭南各地的山水与市井街巷，在行走之中读懂广东。

撰写海外相关题材的文字，在一地停留的时间越久，写出的内容就越不一样。短暂到访，留下的只有表面印象；长久生活于此，才能看懂背后的缘由。这一点我在印度学到，又在广东再次得到印证。

未来我想写一本关于广东的书，一本向韩国读者真实介绍广东的作品。在韩国，人们对广东的认知大多还停留在“中国南部的工业区”，而我想要讲述藏在这标签之下的文化与普通人的故事。当初我为了让更多人了解印度而提笔写作，如今，我怀着同样的心意书写广东。

口号未曾改变，但它承载的内涵已经更新

南都：这次在深圳有哪些深刻的印象与感受？

宋佳彬：如果用几个词语来概括在深圳的感受，那就是包容、年轻、永不停歇的变革创新，以及冒险精神。很难想象几十年前这里还只是一座小渔村，这座城市至今仍在不停歇地发展壮大。我到访的那天下着雨，即便阴雨绵绵，世间万物却如同春日新芽一般蓬勃生长，没有一刻是停滞的。

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尖端科技。这座年轻的城市，以独有的时代感知紧跟当下发展潮流。各类平日里只在新闻里见到的机器人等事物，在这里已经如同普通日常物件一般随处可见。愿意率先尝试新事物，并在实践中不断改良打磨的态度，造就了这座城市的发展速度。

我前去参观《大潮起珠江 —— 广东改革开放 40 周年展览（1978‑2018）》时，看到了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句口号。这句四十多年前树立在蛇口的标语，我觉得时至今日依旧十分契合这座城市。上一代人，这句话代表的是工地建设的速度；如今，它代表的是科技迭代的速度。口号未曾改变，但它承载的内涵已经更新。

另外，当年 11 月 APEC 峰会将在深圳举办，大街小巷的横幅与指示牌，已经能让人提前感受到盛会的氛围。这座本就节奏繁忙的城市，因筹备工作显得愈发热闹忙碌。

南都：从你的专业角度看，对即将在深圳举行的APEC会议有哪些期待？

宋佳彬：四十多年前，深圳还只是一座小渔村。这座曾作为改革开放试验田的城市，如今已然成为科技与产业高地，亲眼见证它的变迁，比任何一份发言稿都更有说服力。

去年APEC会议在韩国庆州举办，会上宣布下一届举办城市定为深圳。接力棒从韩国的千年古都交到中国最年轻的城市手中，于我而言，这并非偶然。因此我期待本次会议，能够成为拓展中韩两国合作领域的契机。我认为，这种合作的可能性，不在于宏大的空谈，而在于实实在在的现实场景。倘若只有物流互通，人与人之间却无法联结，经济合作便难以长久。人员往来才能催生信任，有了信任，合作契约才能够持续落地。深圳本就是一座汇聚全国各地的人共同建设起来的城市。希望在这座城市举办的会议，不会缺少关于人的流动这一议题。

写作是跨越时间与国界，将人与人相连的工作

南都：你会如何把这段驻地生活融入到自己的创作中？

宋佳彬：我的写作核心始终只有一点：人创造记忆，文字留存记忆。在江门的华侨村落，我真切体会到了这句话。一封百年前留下的书信，让今天的我得以读到一位素未谋面之人的思念。那个人早已消逝于岁月，可记忆借由文字留存，传递到了我面前。所以，我会把遇见的形形色色之人的故事落笔成文。我并不刻意回避自身经历与他人故事交织融合。恰恰是这样交融之后，文字才会从一个人的私人记录，变成众人可以共享的记忆。说到底，写作是跨越时间与国界，将人与人相连的工作。我正是为了做这件事而书写。

南都：你在深圳的创作顺利吗？是否完成了自己的创作设想？

宋佳彬：我已经完成两篇散文。一篇是《江海万里，不觉遥远》。故事始于我在印度留学时，于中国春节活动上结识潮汕籍丈夫的经历，把韩国与潮汕两地的离散、迁徙际遇，归拢于“跨越山海、心意相连”这一内核。

另一篇是《陈皮与人——江门、新会、赤坎、开平》。这个标题，我一踏入江门就萌生了灵感。因为在村口，我见到用世界多国语言书写的“人”这个字。汉字的“人”，是两笔相互倚靠而立的形态，这片土地的历史亦是如此：一部分人乘船远赴海外，一部分人留守故土守护家园，二者相互支撑。这片土地的种种过往，正是始于人，也归于人。

两篇散文讲述的其实是同一个主题，只不过一篇取材于我的家庭，另一篇取材于别人的家庭。文中如实记录了我行走途中的种种见闻：勾起思乡之情的新会陈皮礼物、新奇特别的腐乳咖啡，还有坐落于地下、探测中微子的JUNO实验室。百年前华侨的书信与前沿的科研设施共存于同一片土地，这件事在我心中久久挥之不去。串联起所有这些画面的，正是那句话：人创造记忆，文字留存记忆。

现代性不是遗忘过往，而是用当下的语言重新诠释旧的事物

南都：你对岭南文化与潮汕文学抱有兴趣，你觉得这些文化如何能更好地促进都市文化的发展？比如在深圳这样一座现代化大都市，怎样让这些文化既得到传承，又彰显出现代性？

宋佳彬：首先，我并不是研究岭南文化、潮汕文化的学者，只是一个外来定居于此的普通人。我的丈夫是潮汕人，我在广东生活过十年。所以接下来我给出的不是研究者视角的答案，而是普通生活者的感悟。

传承不等于单纯封存保留，而是顺应时代不断演变。深圳从渔村蜕变为科技新城。开平有粮仓改造而成的书店，我还在那里喝了一杯浮世咖啡。骑楼是融合了中西风格的建筑。岭南文化本就是在不断交融之中发展过来的。所以，把它封进玻璃罩里保护起来，反而背离了岭南文化的内核。不是原封不动保留旧物，而是转化为适配当下生活的用途加以活用，这才是属于岭南的传承。

现代性，也蕴藏在古老的故事之中。我在深圳看过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这是一部潮汕话影片，我是韩国人，听不懂方言，但还是看哭了。那时候我才明白，最本土的东西，反而拥有走得更远的力量。不必把旧事物禁锢在过去，把它放到当代媒介之中，这就是现代性。新会的河畔原本只是普通的小鸟墩，1933 年巴金先生在此小住，写下一篇文章之后，这里便成了 “鸟的天堂”。改变一个地方面貌的，不只有开发建设，也可以是文字。

总而言之：现代性，不是遗忘过往，而是用当下的语言重新诠释旧的事物，顺应时代变化活用它。

南都：这次走访了深圳、广州、江门等大湾区城市，你感受到这些城市和深圳之间有哪些联系与异同？

宋佳彬：这三座城市面貌各不相同，但在我看来，它们仿佛坐落于同一条水系之上，却处在不同的时间维度。

江门，是一座 “奔赴远方” 的城市。江门是华侨之乡。在江门，我见到了百年前的侨批。开平的骑楼，是先辈在外打拼赚钱之后回乡修建的宅邸，建筑把西洋风格与中式特色融为一体。人们向外远行，钱财与书信寄归故里，一封封侨批留存至今。江门，是一座把离别化作记忆留存下来的城市。

广州，是一座安居乐业的城市。这里是我生活过十年的地方。很有意思的一点是，我在韩国居住过的城市也叫光州，写成繁体汉字，两者同为「廣州」。这座城市无需刻意求新，因为它本身就底蕴深厚。广州有广交会，自 1957 年起，每年一届从未中断。世界各地客商来到这座城市，看货贸易再奔赴四方。或许正因如此，广州对外来者从不会感到陌生。这座城市长久以来，始终敞开怀抱迎接八方来客。

深圳，是一座奔赴而来的城市。从渔村成长为顶尖科技都市，高新技术已经融入日常生活。举个例子，我去过深圳的一家餐厅，机器人送来餐食。机器人停靠桌边，客人取下餐盘，机器人便返回后厨。我久久望着这一幕，感触很深。

三座城市的共通之处，都在于在对外交流融合之中成长。江门是人们向外走出去；广州是接纳外来者进来；深圳是主动吸引八方来客。方向各不相同，但内核态度如出一辙。而如今，时代的方向已然反转。百年以前，江门是人们奔赴海外的故土；如今，在江门地下七百米的地方，十几个国家的科学家齐聚于此，观测看不见的微观粒子。曾经人们向外出走的故土，如今变成汇聚世界人才的地方。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谢湘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