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婆分房睡10年,昨晚她让我去她房间睡,我刚躺下她就往边挪。
那会儿大概十一点多了,我刚把客厅的灯关了,准备去卫生间洗漱。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是本地台的重播新闻,正播着哪条路上的路灯维修公告。我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遥控器,听见卧室那边门响了一声。
开始没在意,结婚这些年,她晚上偶尔起来喝水上厕所,动静我都习惯了。可那门响完,走廊灯亮了,我抬头一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睡衣站在门口,头发随便拢在脑后,脸上有点不太自然的红,像是鼓足了什么劲。
“老陈,”她叫了我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清楚,“你今晚……过来睡吧。”
我把遥控器搁茶几上,直起腰来看着她。十年来第一次听她说这话,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嘴上本能地问:“咋了?不舒服?”
她摇摇头,没再说话,转身先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灯也亮着。
我在客厅站了得有两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十年来,我们俩之间就隔着一道墙,她在主卧,我睡次卧,平时说话做事都有商有量的,可就是没有再在一个被窝里躺过。最开始是因为她生完孩子以后整宿整宿睡不着,我打呼噜她又受不了,刚提出来分房的时候,我还觉得挺好的,能睡个整觉。可后来孩子大了,她自己也没再提过要搬回来,我也习惯了那个小房间,慢慢就好像日子本来就该这样过了。
可我到底是她男人,她开了这个口,我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酸,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期待。我擦了把脸,关掉电视,走到主卧门口,停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屋里灯是暖黄色的台灯,她靠着床头半坐着,手里捏着手机,看见我进来,垂下眼,往床那边挪了挪,让出一半位置。被子和枕头都准备好了,是她专门从柜子里拿出来的那床新换的蚕丝被,我闻着还有洗衣液的香味。
我脱了鞋上床,掀开被子躺下去。刚挨着床垫,就感觉到她往边上挪了挪,就那么一小截,肩膀都快挨着床头柜了,后背弓着,像只受了惊的猫。
那一瞬间,我浑身僵住了,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十年了,她让我过来,我躺下了,她却躲了。
我没有说话,静静躺着看天花板,台灯的光在顶上投出一圈黄晕晕的影子。她也没有说话,呼吸声轻轻的,可我能听出来那呼吸是乱的,不像平时睡着时候那么平稳。我们俩就这么隔了差不多有一个人的距离,中间的空隙凉飕飕的,被子的热气都攒不到一块儿去。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声音闷闷的传过来:“老陈,你记不记得咱们刚结婚那阵儿?”
我说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时候我们租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夏天热得要命,就一台落地扇呼呼转,床是那种窄窄的铁架子床,翻个身都咯吱响。可那时候她从来不往边上挪,反而往我怀里拱,嫌热也要贴着,说我胳膊当枕头睡得香。
“那会儿真傻。”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有点抖,“大冬天的你下班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根烤红薯,外头用报纸包了三层,递到我手里还是烫的。你手冻得跟冰棍似的,还非让我先吃。”
我嗓子眼有点紧,嗯了一声算是应了。那些年的事现在想起来跟放老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全是颜色褪了的画面。那时候我一个月挣八百块,她在一家小裁缝店帮忙,日子紧巴巴的可从来没觉得苦过。每天下了班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接她,她坐在后座上,手搂着我的腰,脸贴着我后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脖子里,痒痒的。
后来呢?后来孩子来了,房贷来了,生活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我调到厂里做调度,三班倒,她在家带孩子,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我下了夜班回来倒头就睡,她抱着孩子坐在客厅哄,两个人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上十句。她开始失眠,半夜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我打呼噜她更睡不着,有一天早上她红着眼睛跟我说,要不你先去那屋睡吧,让我缓缓。
我就搬过去了。开始还想着就几天的事儿,等孩子大点就搬回来。可孩子大点了,她又在辅导作业上跟我吵,嫌我脾气急,吼孩子。我觉得冤枉,觉得自己每天在厂里累死累活回来还得忍着,她怎么就不理解。吵了几回,谁也说服不了谁,慢慢地就谁也不提搬回去的事了。
再后来,孩子上了初中住校,家里就剩我们两个人,还是各睡各的。习惯了,也就懒得动了。有时候夜里起来上厕所,路过主卧门口,听见里头她翻身的声音,我也想过推门进去,可站一会儿,又走了。
“前天小区门口碰见李婶了,”她忽然又开口,还是没转过身来,“她问我,说你们家老陈咋老一个人出来遛弯,是不是你们俩闹别扭了。我说没有,就是各睡各的习惯了。她那个眼神,啧啧,好像我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我说:“李婶那人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她说,“我就是忽然想,咱们俩这样到底算怎么回事儿啊。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屋檐下住了二十多年,晚上却隔着一道墙。昨天下午我在阳台收衣服,看见对面楼那对老夫妻,老头在躺椅上打盹,老太太拿个毯子给他盖上,就那么轻轻一搭,老头眼睛都没睁,手就伸过去握住老太太的手了。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忽然就挺羡慕的。”
我心里一阵发酸,翻了个身朝着她的后背,想伸手拍拍她肩膀,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十年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碰她了。
“那你今天叫我过来,是……”我试探着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说:“我最近老是做梦,梦见年轻那会儿的事儿。昨天梦见你骑自行车带我,后座硌得我屁股疼,可我就是不愿意下来走,搂着你腰,闻着你身上那股机油味儿,觉得特别踏实。醒了以后,屋里就我一个人,窗帘缝透进来一点月光,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心里空落落的。”
我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这些年我以为日子过得挺好,有房有车,孩子也争气考上了大学,外人看着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可好像就是在这“挺好”里头,我们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给弄丢了。
她终于翻过身来,脸朝着我,借着台灯的光我能看见她眼角有点湿。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老陈,你觉不觉得咱们俩现在跟陌生人似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在我心上。我看着她,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多年,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有了白头发,可五官还是当年那个模样。我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红棉袄,坐在婚床上低着头笑的样子。想起她生孩子那天疼得满头汗,抓着我的手使劲,指甲掐进我肉里。想起她三十岁生日那天我加班回来晚了,她自己做了几个菜,蜡烛都燃了一半,我推门进来她笑着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这些年,我欠她太多了。
“丽华,”我叫她名字,多久没这么叫过了,平时都是“哎”“喂”地糊弄着,“我不是不想回来,我是不知道咋回来。时间长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头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她没擦,就那么看着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不?”
我没说话,抬起手,笨拙地去擦她脸上的泪。手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我慢慢把手掌贴在她脸上,掌心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温热的,带着泪水的湿意。
“知道了。”我说。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把她搂过来,她趴在我胸口,手攥着我睡衣的衣襟,把脸埋在我怀里。我的睡衣很快就湿了一大片,我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很多年前哄孩子那样,嘴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一遍遍说“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
她哭了得有十来分钟,声音渐渐小了,变成抽噎。我胸口被她的眼泪烫得生疼,可又觉得心里头那块冻了十年的冰,正在一点一点化开。她在我怀里闷声闷气地说:“你知道吗,有时候半夜醒了,我听见你在那屋咳嗽,我想过去给你倒杯水,可走到门口又回来了。我怕你嫌我烦,怕你觉着我矫情。”
我说:“我从来没嫌过你烦。”
“你嘴上不说,可你那个样子就是嫌烦。”她擤了擤鼻子,“前年我腿疼,让你陪我去医院,你说厂里走不开,让我自己去。我自个儿排了一上午队,医生说是关节炎,开了药回来,你问都没问一句。”
这事儿我记得,那阵子厂里赶订单,我连着加了半个月班。我以为她腿疼就是老毛病,没当回事儿。现在想想,她一个人在医院坐着等叫号,身边别人都有人陪着,就她自己孤零零的,心里该多不是滋味。
“对不起,”我说,“我那阵子忙昏头了,没顾上你。”
她没说话,把脸在我胸口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老陈,我知道你也不容易。这些年家里开销都是你在撑着,孩子上学、买房、还贷,你头发都白了多少。我就是……我就是有时候觉得,咱们俩成了搭伙过日子的,不像两口子了。”
她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我也是这种感觉,每天各忙各的,吃饭的时候她说她的,我说我的,说的都是孩子、亲戚、家里那点事儿,从来不提自己心里怎么想的。有时候想跟她聊聊天,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干脆就闭上嘴看电视。电视放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看完一个台换一个台,十点钟她起身说“我先睡了”,我嗯一声,等一集电视剧播完才回自己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像一潭死水,表面看着平静,底下早就凉透了。
“前天你回来得晚,”她又说,“我做了红烧排骨,放在锅里温着。你回来吃了,碗往水池里一搁就去洗澡了。我出来看见碗里还剩两块,你没说好不好吃,也没问我吃了没。”
我记起来了,那天确实回来晚,厂里设备出了故障,我盯到七点多才走。到家饿得不行,扒拉了两碗饭,确实没顾上跟她说几句话。那排骨我吃了,味道挺好,可我就是嘴笨,这么多年了也没学会说句好听的。
“好吃,”我说,“排骨我吃了大半盘子,能不好吃吗。”
她破涕为笑,轻轻捶了我一下:“你现在说有什么用,当时屁都不放一个。”
我搂着她,感觉到她身子慢慢松下来了,不像刚才那么僵。台灯的光暖暖的,照在她侧脸上,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亮晶晶的。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爱哭,看个电视剧都能哭得稀里哗啦,我每次都手忙脚乱地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不怎么哭了,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脸上总是平平淡淡的,我也就以为她真的没什么情绪了。
其实她一直在等我主动跨过那道墙。
“丽华,”我搂紧了她一些,“往后我都回来睡。”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嘴角却往上翘了一点:“你打呼噜咋办?”
“我上个月体检,大夫说我该减肥了,打呼噜跟胖有关系。我明天开始跑步,把肚子减下去。”
她噗嗤笑了:“你去年也这么说,跑了三天就歇了。”
“这回真跑,”我认真地说,“你监督我。”
她把脸重新贴在我胸口,声音轻得像叹气:“老陈,咱们还能回到以前那样不?”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比以前少了,也细了,摸在手里有点涩。我说:“不用回到以前,咱们重新开始就行。”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从我睡衣底下伸进去,贴在我肚皮上。我肚子上肉不少,软塌塌的,她也不嫌,就那么放着。我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热乎乎的,像贴了个暖水袋。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眼睛也闭上了,睫毛还湿着,但嘴角是带着笑的。
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心里头涌上来好多说不清的东西。这十年,我以为日子过得好好的就行,有吃有穿,孩子有出息,两口子不吵架不红脸,这就叫好日子。可今天晚上我才明白,好日子不光是这些。好日子是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能在半夜醒了的时候伸手摸摸旁边的人在不在,能听着他的呼吸声安心地闭眼。
我伸手关了台灯,屋里暗下来,窗帘缝透进来一点点月光,照在地板上,银白色的一道。她在梦里咕哝了一声,往我这边又蹭了蹭,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地喷在我脖子里,痒痒的。
我睁着眼睛躺了好久,听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想了很多。想这些年我们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想我错过的那些她需要我的时刻,想孩子小时候我们一家三口挤在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她被挤得贴墙睡,我侧着身搂着她们娘俩,那时候觉得日子虽然穷,可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后来房子大了,床宽了,心却远了。
我侧过头,在黑暗中亲了亲她的额头。她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我怀里拱了拱。我闭上眼,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心,明天早上起来,先去把那屋的被子褥子收了,床单拆下来洗了。往后不管有什么事,晚上我都回这屋睡。就算刚开始别扭,就算她半夜被我呼噜吵醒踹我,我也不走了。
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胳膊麻了,她枕了一整夜,可我不敢动,怕把她吵醒了。我偏头看她,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眼角的皱纹在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我忽然觉得她老了,可又觉得她还是当年那个穿着红棉袄冲我笑的姑娘。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我在看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片红,伸手推我一把:“看啥看,没见过啊。”
我说:“见是见过,好多年没这么看过了。”
她嗔了我一眼,坐起来拢了拢头发,睡衣领子歪到一边去,露出锁骨上一小块皮肤。我伸手帮她正了正领子,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缩了一下,又没躲开,眼睛看着我,里头有光。
“我做早饭去,”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进拖鞋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想吃啥?”
我说:“你做的都行。”
她抿着嘴笑了,转身出去了。我听见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锅碗瓢盆的响动,还有她轻轻哼歌的声音。那歌是老歌,我听了半天才听出来,是邓丽君的《甜蜜蜜》。多少年没听她唱过歌了,嗓子还是那么好听。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爬进来,照在墙上一道金黄。我心里头暖洋洋的,像有一壶水在炉子上慢慢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翻身起床,走到次卧门口,推门进去。那屋我睡了十年,床上的被子还没叠,枕头上有我睡出来的凹坑。我站了一会儿,弯腰把被子叠好,床单扯平,然后拉开衣柜,把我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拿。
拿到最下面那层抽屉的时候,我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个旧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在照相馆,她穿着白裙子,我穿着借来的西装,两个人笑得傻乎乎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看了半天,把相框擦干净,拿回主卧,放在床头柜上。
她端着粥进来的时候,看见那个相框,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又红了。她把粥碗放在桌上,走过来拿起相框,用手指摸着照片上我的脸,轻声说:“你看看那时候你,头发多密。”
我摸摸自己的头顶,笑着说:“现在也不少。”
她白我一眼:“少不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啊。”
我们俩对着那个相框看了半天,谁也没说话。窗外头有鸟在叫,楼下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谁家的狗在吠,远处有洒水车放着《兰花草》的音乐经过。这个早上跟别的早上没什么两样,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我反手握住她的,她的手有点凉,指节粗粗的,是做家务做出来的。我攥紧了,没松开。
“吃饭吧,”她说,“粥凉了。”
我嗯了一声,拉着她的手走到饭桌前。桌上摆着两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咸淡正好。她坐在对面,低着头喝粥,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出小小的阴影。
我忽然就想,日子这个东西啊,就像这碗小米粥,看着平平淡淡的,可真要用心去尝,里头是甜的。这些年我光顾着往前赶路了,忘了停下来等等身边这个人。好在现在也不晚,粥还没凉,人还在,手还能牵得到。
喝完粥我抢着去刷碗,她不让,说我刷不干净。我说那我擦桌子,她说桌子刚擦过。我说那我干啥,她说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弯腰刷碗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我说:“丽华。”
她没回头,嗯了一声。
我说:“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买菜回来。”
她停了一下,手上的碗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又冲,说:“买条鱼吧,想喝鱼汤了。”
我说行。
出门上班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递给我包,里头装着中午带的饭。我接过来,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去。她脸一下子红了,推我一把说快走快走,别迟到了。
我下了楼,走到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她站在窗口,看见我抬头,赶紧往后缩了一下,窗帘跟着晃了晃。我忍不住笑了,朝着窗户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厂里走。
晨风凉凉的,吹在脸上挺舒服。路边早点摊的蒸汽白乎乎地往上飘,卖油条的大姐冲我喊:“陈师傅,今天气色不错啊,有啥好事儿?”
我笑着摆摆手没回答,可脚步轻快得很,走着走着,居然哼起了调子。哼了两句才反应过来,是邓丽君那首《甜蜜蜜》。
十年了,我们俩中间隔的那道墙,昨晚终于倒了。
往后日子还长,我打算好好过。每天早上起来能看见她在旁边睡着,晚上回来能闻见她做的饭菜香,周末一起逛逛菜市场,晚饭后沿着河边遛个弯,她走累了就拽拽我袖子,我放慢步子等她。就这么过,平平淡淡的,踏踏实实的。
晚上下班我拎着一条鲫鱼回家,她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门响,她探出头来看见我手里的鱼,笑了,眼睛弯弯的:“还真买了啊。”
我把鱼拎进厨房,她跟进来系围裙,我在旁边择葱剥蒜。水龙头哗哗响,抽油烟机嗡嗡转,锅里的油热了,鱼下锅刺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她拿着锅铲翻鱼,我在后面看着,油烟缭绕里头,她的侧影朦朦胧胧的。
我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身子一僵,拿锅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往后靠了靠,靠在我怀里。
“别闹,”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鱼要糊了。”
我没松手,就那样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洗衣粉的味道,混着鱼汤的香气,觉得这是这么多年以来,最好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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