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玉根：如何拯救内需？

荀玉根系国信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经济研究所所长，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核心结论：①今年以来经济呈硅基强碳基弱、外需强内需弱的K型分化，内需出现罕见的消费、投资双弱格局，月度增速一度双负。②中期视角，内需恢复靠科技推动产业升级，AI进入物理世界时，智能汽车为代表的中国智能制造将走向全球，类似2003年。③短期需政策护航内需，建议投资端聚焦六张网，重点加强算力网投入力度，消费端聚焦投资于人，如育儿、银发和服务消费。

今年以来，国内经济 K 型分化的特征更明显，外需强、内需弱，硅基强、碳基弱。AI革命不断深化，硅基能带动碳基吗？近期召开的中央政治局会议和国务院全体会议强调，要着力保持经济平稳运行，努力实现“十五五”良好开局。下半年若外需回落，如何刺激内需？

1.经济现状：分化严重，内需羸弱

今年以来，K型分化成为我国经济运行的基本特征。

生产端，科技扩张而其他疲弱。今年前7个月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5.3%，其中高技术制造业增长13.8%。中游科技和高端制造的增速明显高于上、下游，其中3D打印设备、锂离子电池、工业机器人产品产量累计同比分别增长52.3%、40.2%、28.5%。与此同时，房地产和建筑业持续收缩，建材、家具等相关行业受到抑制。

需求端，外需火爆而内需不振。在三驾马车视角下，内需对经济的贡献处于历史低位（消费投资分别拉动2.2和1.7个百分点），出口则“一枝独秀”，上半年拉动GDP增长2.6个百分点。前7个月出口增长18.5%，主要来自算力需求的贡献，其中电子类产品（集成电路和自动数据处理设备等）拉动出口10.8个百分点。这背后是AI锦标赛下的“硅基繁荣”。美国四大云厂商今年资本开支预计达6500—7000亿美元，绝大部分投向算力中心，导致存储、光模块等供不应求。

内需不振不容小觑，改革开放后消费、投资“双弱”的情况非常罕见。

消费端，社零增速一度转负。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前7个月仅增长1.2%，扣除0.9%的CPI后，实际增速接近于零；5月当月更一度跌至-0.6%，是除疫情外我国首次出现消费、投资同时收缩。消费低迷本质是居民对未来收入悲观预期下的主动“缩表减支”，今年以来居民贷款累计减少8271亿元，创下新低。

投资端，跌幅仍在扩大。固定资产投资在去年首次年度负增长（-3.8%）后，今年两会要求推动“止跌回稳”，但前7个月降幅进一步扩大至-6.7%。结构上，房地产投资是最大的拖累，但基建与制造业投资同样不容乐观。分行业投资增速显示出“硅基”与“碳基”的景气鸿沟，1-7月仅有运输设备、计算机通信、电气机械等少数行业维持正增长，传统行业普遍收缩。

作为超大型经济体，中国的高质量发展还是要回归到内需上。横向对比，我国居民消费率明显偏低。2025年我国居民消费率（40.0%）不仅低于美国（68.1%）、德国（51.6%）等发达国家，也低于越南（53.2%）、印度（56.7%）等发展中国家。纵向来看，我国消费率与发展水平难以匹配。目前我国人均GDP约1.4万美元，美、日、德处于同等水平时，消费率普遍在50%—60%之间，同样显著高于我国。

那么，如何拯救内需？

2.中期：靠科技推动转型，供给创造需求

不必讳言，当前“硅基”革命正处于“J曲线”前端的“创造性毁灭”阶段，替代效应先于增量效应显现。一方面，AI对部分工作形成替代；另一方面，扩散过程中较大的摩擦成本，也可能导致生产率阶段性放缓。只有磨合完成，新业态、新场景和新岗位涌现，技术红利才会全面释放。

2022年11月ChatGPT（基于GPT-3.5模型）发布以来，就业市场受到显著冲击。以美国为例，有效招聘信息指数下降30.4%，高AI暴露行业如数据分析受影响尤为明显；从非农数据看，信息、金融保险和制造业等AI渗透率较高的行业就业增速也普遍弱于住宿餐饮、建筑和零售等低渗透行业。

“J曲线”的拐点，将发生在AI由虚拟世界走向物理世界的一刻。截至目前，AI总体仍处于模型迭代阶段，算力和算法是投入的重心。然而，随着模型能力日趋成熟并迈向多模态，AI终将进入物理世界。

事实上，变化已悄然发生。ChatGPT发布以来，AI应用已从科技传媒、金融保险等信息密集行业逐步向实体部门扩散。美国制造业AI使用率已超过60%，AI暴露度较低的住宿餐饮业也达到约32%。英伟达预测，到2030年机器人、自动驾驶、工厂与边缘计算等被AI重塑的实物产业规模将达到50万亿美元量级。

其中，智能汽车与人形机器人无疑是最为关键的两种形态。现阶段，智驾正由高端选配走向大众普及，未来可能迎来三个关键节点：2028年L4自动驾驶成为现实；2029-2030年，随着车载算力跃升，智驾进入规模化应用；2035年后，汽车有望进一步演变为住宅和办公室外的“第三智能空间”。人形机器人同样有巨大成长潜力，美银认为，人形机器人2030年出货量将达到120万台，是今年的12倍，2035年将超过100倍。

迈入以物理AI为标志的下半场后，中国握有巨大优势，有望借此完成新旧动能转换，时间节点在2029年前后。我国工程师薪酬约为美国的1/4-1/5，Token价格为美国的1/5-1/10，叠加完备的产业体系和规模化应用，智能智造有望成为中国主导的“下半场”。智能汽车和人形机器人将是这一时期的现象级产物：智能汽车是物理AI的天然载体，体量大、链条长，一旦从交通工具演化为“移动智能空间”，将激活巨大的换新需求；人形机器人技术仍在迭代，但丰富的使用场景预示了巨大的市场潜力，可能成为物理AI的主打次世代产品。

这时，中国制造的“2003年时刻”有望重现。2003年后我国工程机械、家电等产品走向全球，带动国内中端制造业崛起；本轮智能智造有望带来新一轮出口红利，带动企业ROE改善，投资消费扩张。简单匡算，当前我国汽车产业营收占GDP比重约8%，较德、日等传统强国低3-5个百分点，一旦我国汽车产业比重扩张至德日同等水平，中国新经济将从量变走向质变，完成对老经济的超越。

从时间上看，参考美国产业数据，若制造业AI渗透率延续当前趋势，2029年前后或接近全面覆盖；考虑到我国制造业的规模和效率优势，2029年可视为中国动能转换的保守兑现时点。

3.短期：需政策护航内需，消费投资共振

当下的困境是，外需存在隐忧，内需要抓紧补位。

今年下半年出口增速可能回落，海外资本开支增速的三重拐点隐现：一是大厂自由现金流转负。海外科技大厂在AI“军备竞赛”下持续烧钱，谷歌上半年经营性现金流已经转负（-58.6亿美元）。若收入端不能给出清晰的变现路径，未来投入将难以说服资本市场。二是债务融资成本易上难下。随着现金流吃紧，企业不得不寻求外部融资，然而利率易上难下，近期30年美债利率已创近20年新高。高杠杆高利率模式下，市场开始定价大厂的违约风险，其CDS利差开始快速攀升。三是算力需求增速可能过顶。一方面需求向头部集中，中低端算力有过剩可能，H100租赁价格在6月后已进入平台期。另一方面全球制造业PMI开始见顶，“硅基”热潮边际放缓。

因此，作为超大型经济体，不应将鸡蛋放在外需这一个篮子里。一旦海外科技巨头资本开支转向，出口红利将快速消退，应立即着手出台政策托底内需。

稳内需政策应以“六张网”和“投资于人”为核心。宏观政策既要顾当下，也要谋长远。要阻止转型期的“投资下滑”与“消费偏弱”螺旋强化；又要向关键领域和重点产业倾斜，提高资金使用效率，避免“走老路”。

投资端，建议加大“六张网”尤其是算力网的投资力度。作为“十五五”时期的基建顶层框架，“六张网”预计总投资超25万亿，今年计划投资约7万亿。

其中国产算力网尤为关键。目前国产GPU等关键部件受制程等因素约束，单位算力成本偏高，国际竞争力不强；同时，西方持续收紧对华半导体管制，芯片成为“卡脖子”关键环节。因此，适度超前建设国产算力网意义重大，将有助于盘活国内AI生态：一方面，扶持国产GPU、存储等核心硬件，解决“卡脖子”短板；另一方面，接入量大质优的国产算力网络，将大幅减轻我国模型和应用厂商的开发成本。

建议提高财政资金对国产算力网的支持力度，加快落地节奏。我国相关投资在量级上与美国差距较大。美国四大云厂商2025年资本开支约4100亿美元，增速超过65%；而中国七家主要企业（腾讯、阿里、百度、字节及三大运营商）同期相关投资在4000—5000亿之间，仅为美国的六分之一。国家发改委披露，“十五五”期间算力网新增直接投资规模预计达4万亿元，且以企业为主体，财政资金对社会资本的撬动空间大、乘数高，建议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加码。

消费端，建议从育儿、养老、服务消费三方面加大“投资于人”支持力度。

加大育儿补贴力度，释放家庭消费潜力。生育政策持续放宽以来，我国生育水平仍处低位，育儿负担（育儿成本/人均GDP）在主要经济体中仅次于韩国，挤压当期消费的同时推高预防性储蓄，对总需求形成制约。国际经验显示，生育补贴是稳定生育率的有效手段，补贴力度较高的北欧经济体，出生率降幅普遍较小。当前我国生育补贴约1000亿元每年，仅占GDP的0.07%，政策仍有较大加码空间。此外，稳定生育预期也有助于释放母婴消费、子女教育、购房等需求。

完善适老化供给，释放银发消费潜力。银发群体整体“有钱有闲”：户主年龄在56-64岁的家庭户均资产达355.4万元，是18-25岁家庭资产的两倍；预期寿命延长也进一步拉长退休消费周期，文娱康养消费如观看演出/表演等有较大空间。建议加大公共基础设施和商旅场所适老化改造力度，增加适老文旅产品与服务供给补贴力度，推动潜在需求向实际消费转化。

推动“国补”向服务消费扩围。近三年消费品“以旧换新”合计规模达7000亿元，主要覆盖汽车、家电、手机等耐用品，“透支”效应已趋显著。而服务消费频次高、空间大，能够持续拉动内需，并有助于扩大就业。2025年我国居民服务消费支出占比约为46.1%，较发达经济体约60%的水平仍有较大差距；除疫情期间外，我国服务消费增速一直高于商品消费，呈现出巨大潜力。建议将未下达的第四批625亿元“国补”扩围至服务消费，并适当追加补贴力度。

风险提示：经济转型进展不及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