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夜凶锤！1992年常州市“8·5”永宁路一家三口被害案侦破始末

1992年8月5日，已过晚上11点。江苏省常州市公安局沙副局长出差上海刚回到家，正准备洗澡，公安内线电话突然响起。他心头一紧——深夜来电，必定有大事。果然，市局办公室通知：市区发生凶杀大案，请他立即赶赴现场，接他的车已在门口等候。

案情就是命令。

他随警车赶到市永宁路南楼小区，走进临时借用的作为凶案现场指挥部的企业会议室，只见市局几乎所有中层领导干部都已在场，每个人脸上都凝重如铁。这阵仗，是他从未见过的。

沙副局长悄悄坐下，静静聆听会议讨论，才弄清案情：永宁路南楼小区内，昨晚发生了一起灭门惨案——丈夫陆学军（35岁，钢铁厂销售科职工）、妻子孔红梅（35岁，商店职工）、女儿陆芳（11岁，小学生)一家三口全部遇害。8月5日下午，孔红梅的外甥女与男友一同来看望姨父姨妈，敲门许久无人应答。两人绕到后窗探望，赫然发现陆学军浑身是血倒在餐厅，当即报案。

沙副局长听完大致案情汇报，对吉局长低声说：“我先去现场看看。”

案发现场位于小区2幢乙单元102室，是一套两室一厅一厨的中户住宅。先期抵达的刑事技术人员已基本完成现场勘查，正处于收尾阶段。

见沙副局长到来，林技术员立刻上前简要汇报：丈夫陆学军身着汗背心、短裤，赤足倒在餐厅中央，尸体旁放着一把全新的木工方锤。妻子与女儿穿着短衣短裤，遇害于卧室床上，妻子的短裤被脱至膝盖处，一片卫生巾盖在她脸上。女儿尸体旁则有一把全新的铁锤。

经初步尸检，三人皆因钝器打击头部，导致颅脑损伤、失血性休克死亡。结合伤口特征，现场的两把铁锤可基本认定为作案凶器。

现场遭到大面积翻动，抽屉全部被拉出，衣物散落一地，凶手搜寻财物的痕迹十分明显。客厅沙发前的茶几上和沙发旁的方凳上，各放着一个茶杯，杯内还剩约半杯茶水。技术人员从两个茶杯上提取到多枚新鲜的汗液指纹，经比对，均非三名被害人所留。若被害人近期无其他来访者，这些指纹可初步推断与案件有关。此外，地面上还发现了多枚血血印。

现场门窗完好，未发现任何撬动痕迹。卫生间地面上，一个塑料网袋里装着一只活甲鱼。结合茶杯的摆放位置，技术人员还原出大致案发过程：犯罪嫌疑人应是敲门入室，那只甲鱼可能是见面礼。男主人为客人倒完茶后，转身之际，一名凶手突然动手。另一名凶手则立刻闯入卧室，趁母女俩熟睡未醒，迅速将她们杀害，随后两人在屋内大肆搜寻财物，得手后潜逃。目前，被害人的具体财物损失情况尚不明确。

沙副局长逐一复勘了现场重点部位的痕迹物证，在卧室门口停下脚步，盯着大衣柜观察了许久，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随后才转身返回指挥部会议室。

此时，会议室里的领导们正按资历先后发言，围绕案件性质、侦查方向和具体措施展开讨论，气氛依旧紧张。

已过午夜，众人的发言渐渐收尾。

吉局长示意沙舟副局长谈谈看法，沙副局长开门见山，直接下了结论：“从现场初步情况来看，这是一起有预谋、有因果关系的杀人抢劫案，作案者为两人。凶手作案时毫无伪装，推测可能有前科劣迹。他们选择的侵害目标是特定的，与被害人相互熟悉。否则，被害人不会在接近休息时间、身着短裤的情况下开门迎客，还泡茶接待，这是其一。其二，凶手事先准备了两把全新的铁锤作为凶器，先杀人后抢劫，说明作案计划经过精心预谋，且两人有明确分工。其三，被害人只是普通工人，平日里并不显富裕。选择这样一户人家实施抢劫，既不符合随机人室抢劫的常规规律，也不符合劫富的特点。由此可见，凶手一定掌握了某些特定情况，与被害人存在因果联系，这是本案需要重点调查的方向。”

基于上述判断，沙副局长提出侦查建议：成立现场走访组，负责排查被害人的所有社会关系及案发地周边邻居；成立工作单位排查组，重点排查两名被害人所在单位的嫌疑线索；另设一组负责面上嫌疑线索的排查；同时成立凶手走访组，同步走访全市的出租车公司、车站码头和旅馆业；刑事技术组则继续深挖物证信息，做好痕迹比对工作。

吉局长同意了沙舟副局长的建议，朱副局长随即对各小组进行分工。天还未亮，各路人马便已奔赴各自岗位。沙舟副局长则留守现场指挥部，随时策应朱副局长的行动。

午饭刚过，劳累了一夜的沙舟副局长坐在椅子上准备打个盹，好养精蓄锐应对晚上的工作。这时，朱副局长手持案件排查记录本匆匆赶来会商，说钢铁厂排查出一条线索：一名专门收购废钢铁的农民与被害人陆学军往来密切。此人曾因“低进高出”收购废钢铁被厂里发现并教育过。

所谓“低进高出”，是指在收购废钢铁时，要么在废钢中混杂大量石块，要么过磅时以少报多，以此牟取私利，俗称“揩公家的油”。这类操作通常需要经手人配合，双方都会从中获利。

沙副局长一听，立刻对朱副局长摆手：“好了，你不用说了。立即通知叶大队长接替李副大队长在钢铁厂的排查工作，让李副大队长马上到现场指挥部来。同时通知刑事技术队陆队长，带好现场提取的指纹赶来。”

众人坐定后，沙副局长建议：由朱副局长带领李副大队长和陆队长迅速缉捕那名收购废钢铁的嫌疑人；同时通知县公安局集结警力，做好配合准备。

案件尚未告破，关于案情的分析仍在继续。一名刑警大队的领导反复琢磨：女被害人的短裤被扒至膝盖，卫生巾还盖在脸上，这一细节让他觉得，案件或许还有强奸杀人的可能。凶手可能因女被害人正值生理期未能得逞，便伪造了抢劫现场掩盖真实动机。

沙副局长听后，不软不硬地回应：“作案者可能有多重目的，你的分析可以暂时留存。但当前必须集中精力主攻那条废钢铁收购商的线索。”

随行采访的记者与沙舟副局长十分熟悉，两人无话不谈。看到这一幕，记者有些不解，问道：“沙局，您对这条连姓名都不清楚的线索，为什么这么有信心？”

沙副局长笑了笑：“我的信心来自案情，也来自现场。你们听听我的分析，也帮我参谋参谋，就当是务虚了。”他打开话匣子，语速缓慢却条理清晰地陈述起来：

第一，给我最直观的印象是时间和地点的特殊性。8月4日晚上，全市几乎万人空巷。晚饭后，家家户户都会围在电视机前，等待观看争夺奥运第四枚金牌。凶手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个时间点，在人来人往的小区一楼入室抢劫？这太反常，也太巧了。

第二，进入现场后，勘查结果让我更加确定这是一起有预谋、有因果关系的杀人抢劫案。这种特殊性，就限定了侦查范围——凶手一定是与被害人有特定关系的人。

第三，凶手有预谋却毫无伪装，这种矛盾之处说明，两名凶手文化程度都不高，社会经验不足，很可能生活在社会底层。

第四，凶手经济拮据，急需用钱。从他们把现场翻动得如此彻底就能看出来，他们对财物的渴望非常强烈。

最让我在意的，是大衣橱柜顶部的翻动痕迹。大衣柜里的衣物大多被翻出扔在地上，橱柜顶部的器物上盖着报纸，还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如果是我，看到这种情况肯定不会去动，因为这说明主人已经很久没碰过这里了。但凶手却仔细搜查了橱顶，试图找到值钱的东西。

这就涉及一个生活常识：哪些人会把贵重物品藏在橱顶、床底这类角落？过去，普通家庭的老人居住条件差，门锁不牢固，家具也少，家里若有金戒指、银元之类的贵重物品，会用布包好，塞进旧衣服或旧盒子里，再藏到橱底、房梁或墙洞里。现在城市居民住上了钢筋水泥的房子，这种藏东西的方式早已淘汰，但农村地区可能还保留着。由此，我推断凶手很可能是农民。

沙舟副局长顿了顿，继续说：“至于卫生间里那只甲鱼，应该也和案件有关。当时气温高达30多度，如果事先就带着甲鱼，正常人都会把它放在盆、罐之类的容器里，盖上盖子防止蚊虫叮咬导致死亡。农村人进城走亲戚，送一只甲鱼已经算是高档礼品了。这一点，也为‘凶手是农民’的推断增加了砝码。

“农民+收废钢铁+与被害人相熟，这就是我对凶手的大致画像。而那条收购废钢铁的线索，正好符合这个画象，所以他就是我们要找的重点嫌疑人。”

现场提取的指纹，正是沙舟副局长稳操胜券的关键。

晚上8点，各小组陆续到会，汇报当天的工作情况，并听取次日的工作安排。这场会议格外简短，不到一小时就结束了。

会后，沙副局长在办公室等待消息。由于一夜未眠，加上空调一吹，他竟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拂晓时分，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将他惊醒：“沙局，快起来！凶手在金沙抓到了，指纹比对上了！”

沙副局长立刻起身，随车队紧急赶往当地派出所。

原来，朱副局长一行抵达派出所时已近晚上9点。他们找到熟悉当地情况的民警和乡干部，很快确认嫌疑人名叫王秋平，男，37岁，汉族，小学文化，是一字村的农民，无犯罪前科，做废钢铁生意多年，不知为何欠下了巨额债务。

但新的问题来了：如果王秋平是凶手，他的同伙是谁？

接下来的大半个晚上，专案组敲门走访了多名可能了解王秋平情况的乡亲，最终认为他最有可能的同伙，是关系密切的外甥——一名刑满释放人员，住在另一个乡镇。

于是，专案组兵分两路，在当地派出所警力的配合下，两地同时行动，将王秋平和他的外甥分别扣留。经指纹比对，现场一个茶杯上的指纹正是王秋平所留，案件侦查取得了重大突破。

沙副局长一到派出所，首先复验了指纹比对结果，确认比对无误。随后，他翻阅了询问笔录，了解到目前尚未对王秋平开展正面审查，询问内容主要围绕他近几日的活动轨迹——这样做是为了确认案发前他是否去过被害人家，防止现场指纹与案件无关。

而王秋平始终声称，近期从未去过常州市，更没有去过陆学军家。

至此，沙副局长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不能再拖延，必须尽快查明另一名嫌疑人的身份，防止其潜逃。他立刻向吉局长请示：“是在本地审讯，还是押回市局？”

吉局长果断下令：“带回去审！”

“好，我现在就去布置！”

沙副局长立即安排武装看押人员，当场宣布对王秋平以涉嫌抢劫杀人罪刑事拘留，给他戴上手铐后押上车，直接驶向市看守所。出发前，沙舟副局长特意叮嘱武装看押人员，途中不准与王秋平交谈，以保持威严的审讯氛围。

沙副局长则坐上了押解王秋平外甥的车，提前调整好车内的后视镜，一路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但对方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张或忐忑。

车队一路鸣笛，驶向市看守所。距离看守所还有200米时，沙舟副局长下令让嫌疑人下车，步行进入看守所。道路两旁围了许多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市看守所大门两侧，武警战士持枪肃立。

王秋平看到这阵仗，双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哭喊着：“我杀人了！我交代！”

“杀了谁？和谁一起杀的？”沙副局长立刻追问。

“杀了陆学军一家三口！是和桥下村的丁原一起杀的！”王秋平颤抖着回答。

“丁原现在在哪里？”

“我们约好今天上午9点30分在人民电影院门口见面，如果有情况就各自逃跑。”

沙副局长一看手表，顿时暗叫不好。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而且刚才车队从派出所出发时动静很大，丁原很可能已经听到风声，准备潜逃了。他一边紧急通知县公安局全面布控，一边带领一组警力返回金沙，开展追捕工作。

一名侦查员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戴着草帽，挽着裤腿，伪装成找朋友的村民来到丁原家。

丁原的妻子在家，侦查员与她闲聊至中午，仍未见丁原回来。在交谈中，侦查员摸清了丁原平时可能去的几个亲戚家，顺藤摸瓜扩展线索，终于在当晚，将准备潜逃的丁原在其一名亲戚家中抓获。

经过全局民警的共同努力，这起灭门案仅用三天就成功告破，极大地鼓舞了队伍士气。

经审讯查明：嫌疑人王秋平原本与被害人陆学军在废钢铁购销业务中有经济往来，随后得知陆学军家庭条件较好。王秋平因欠下巨额债务无力偿还，曾向陆学军求助但遭到拒绝，遂心生歹念，策划了谋财杀人的计划。

1992年8月3日，王秋平找到朋友丁原，拉拢他一同作案，承诺事后分给他钱财。为了让丁原死心塌地跟随自己，王秋平特意带丁原去了宜兴县他的情妇家，并安排情妇与丁原发生性关系。随后，两人分别在当地两家五金商店购买了作案凶器——一把圆头锤和一把木工方锤，之后转道前往常州实施犯罪。

8月4日晚8点，王秋平、丁原携带两把铁锤，以“顺路拜访”为由，敲开了陆学军家的门。当晚10点，趁陆学军转身之际，王秋平持木工方锤猛击其头部，将其杀害。丁原则立刻闯入卧室，趁孔红梅和陆芳熟睡未醒，持圆头铁锤连续猛击两人头部、面部和颈部，将她们残忍杀害。之后，两人在屋内大肆搜寻财物，劫取现金1500余元、债券210元，以及中华、红塔山牌香烟数条，随后乘坐出租车潜逃。

丁原回到家后，为掩盖罪行，当晚就将作案时穿的裤子和鞋子焚烧。侦查人员在其家中搜查时，发现了衣物焚烧后的灰烬。

此外，出租车司机也向警方提供了线索。王秋平、丁原在逃跑途中，将陆学军的工资条遗落在了车上。

案发后，警方成功追回赃款人民币949元、债券210元，以及香烟7条零2包。

为严厉打击严重刑事犯罪，1992年8月17日，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该案进行了快审快判：

被告人王秋平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抢劫罪，判处有期徒刑10年；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丁原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抢劫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