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国栋,今年五十六岁,省第二人民医院呼吸科副主任医师,干这行整整三十年了。从医学院毕业到现在,我手里头看过的肺病病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肺气肿、慢阻肺、肺癌,各种各样的病例我都见过。但今天我要讲的这个人,是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个戒烟病人。他姓张,叫张德贵,今年五十四岁,开了大半辈子出租车。他那戒烟的过程,说句实话,比我见过的任何一部电视剧都曲折。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十月中旬的一天,我在门诊坐诊。那天病人不多,我正低头写病历,突然听到门被“咣”一声推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女人,是他老婆,扯着他的胳膊使劲往里拽。男人一脸不情愿,嘴里还嘟囔着:“我都说了没事没事,就是咳嗽两声,你非要我来干啥?我这儿还约了人交班呢!”
他老婆说:“你咳了仨月了,晚上咳得我都睡不着觉,你说没事?你今天必须给我看看!”
我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这个男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很宽,穿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红色的T恤。脸膛黑红,鼻头有点大,眼睛倒是挺有神。他一坐下,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混杂着汽车里的汽油味,呛得人鼻子发痒。
我笑了笑说:“师傅,您先坐下歇歇。怎么称呼?”
男人说:“大夫,我姓张,张德贵。”
他老婆在旁边补充:“他是开出租车的,一天到晚坐在车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怎么劝都不听。”
张德贵一听就不乐意了:“哎,我说你这话说的,我开车的时候哪能抽烟?那不被监控拍到要罚款的!”
他老婆白了他一眼:“你是开车的时候不抽,可你等红灯的时候抽不抽?停下来吃饭的时候抽不抽?回家以后抽不抽?一天两包烟,你以为我不知道?”
张德贵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对我苦笑一下:“大夫,别听她的,女人家就是大惊小怪。”
我没接话,开始例行问诊:“张师傅,您哪儿不舒服?”
张德贵说:“没啥大毛病,就是最近总觉得胸闷,咳嗽,早晚咳得厉害一点,有痰。我以为是换季着凉了,吃了点感冒药也不见好。”
“痰是什么颜色的?”我问。
“白色的,有时候带点灰色。”
“有没有气短?爬楼梯会不会喘?”
张德贵想了想:“喘是有点喘,我这不是天天坐着嘛,缺乏锻炼。上个月我跑楼梯上五楼接个人,到了顶上确实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但歇一会儿就好了,没事。”
他老婆在旁边插嘴说:“他说得轻巧!前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觉,我听见他呼噜打得震天响,中间还有一阵儿突然没声了,给我吓的,还以为他没气了,推了他一把。他醒过来喘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大夫您说说,这是不是毛病?”
我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夜间睡眠呼吸暂停,加上长期咳嗽、胸闷、气短,这可不是简单的感冒。我问他:“您抽烟有多久了?”
张德贵愣了一下,掰着指头算了算:“我十八岁就学抽烟了,到现在……三十六七年了吧。”
“一天抽多少?”
“一包半到两包吧。”张德贵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心虚地看了他老婆一眼。
我在病历上记下这些,然后说:“张师傅,您这个情况,光靠问诊还不够,我建议您做个肺功能检查,再拍个胸部CT,查查心电图和血气分析。您这烟龄太长了,得好好看看肺和心脏的情况。”
张德贵一听要做这么些检查,表情有点不情愿:“大夫,有必要吗?我这不就是个咳嗽吗?你给我开点止咳药不就行了?”
我说:“您咳嗽三个月了,吃了感冒药也不见好,而且伴有胸闷气短,这个必须查清楚。我当医生三十年,见过的病人比您开过的路都多,像您这种老烟民,肺上出问题的概率很大。咱把检查做了,没事最好,有事早发现早处理,您说对不对?”
张德贵的老婆在旁边一个劲点头:“对对对,大夫说得对,做检查,咱做检查。”
张德贵拗不过,只好去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沉了一下。张德贵的胸部CT显示:双肺纹理增粗,肺气肿改变,右肺中叶有一个4毫米的小结节。肺功能检查提示:第一秒用力呼气容积占预计值的62%,属于中度阻塞性通气功能障碍。心电图提示:窦性心律,T波低平,有心肌缺血的倾向。血压150/96毫米汞柱,偏高。
我把张德贵和他老婆叫到办公室,把报告一张一张摊开,指着上面的图像和数字,跟他们解释:“张师傅,您这个情况,我得跟您实话实说。您抽烟三十多年,您的肺已经在抗议了。”
我在纸上画了一个简笔画,画了一个气管,气管上画了一些像小刷子一样的东西。我说:“您看,咱们的气管和支气管里面,有一层像小扫帚一样的纤毛,它们平时不停地摆动,像扫地一样,把吸入肺里的灰尘、细菌、有害物质都清扫出去。但烟草里的有毒物质,比如焦油、一氧化碳、尼古丁,会把这些纤毛麻痹,让它们停下来不干活了。所以您抽了几十年烟,肺里的脏东西越积越多,就越容易咳嗽咳痰,也越容易感染。”
我又画了一个肺泡的图:“再看看这个。您的肺已经出现了肺气肿的改变,肺泡壁被破坏了。打个比方,正常的肺像一块有弹性的海绵,吸进去的空气能充分交换。您的肺现在就像一块用久了的旧抹布,弹性差了,换气效率低了,所以您会胸闷、会喘。”
我把CT片子举起来,对着灯光,指着一个白点说:“还有这里,右肺中叶有个小结节。现在看还在早期,性质还不好说,但必须定期复查。如果它继续长大,那就需要进一步处理。很多肺癌就是这么来的。”
张德贵盯着那个小白点,半天没说话。他老婆眼眶已经红了,攥着他的手,声音都在抖:“德贵,你听见没有?让你别抽了别抽了,你非不听!这要是真长出东西来,咱这个家可咋办啊!”
张德贵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干:“大夫,那……那我这还有救吗?”
我说:“不是没有救,但你必须从现在开始戒烟。你才五十四岁,如果现在戒了烟,肺功能还能保住一部分。如果继续抽下去,十年内大概率会发展成重度慢阻肺,到时候一天到晚离不开氧气机,走两步路就喘,那日子可不好过。更别说那个小结节会不会恶化,谁都不敢保证。”
张德贵沉默了很久,他搓了搓那双粗糙的大手,最后还是问了一句:“那……那我能不能慢慢戒?一下子不抽,我怕受不了。”
我说:“你可以慢慢戒,但你要知道,对于你这情况,最好的办法是彻底戒断。不过要循序渐进,先从一天两包减到一天半包,再去戒烟门诊用点药物辅助,一步步来。”
那天,张德贵从我诊室出去的时候,我看到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他老婆拉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以为他会把我说的话听进去,至少开始尝试戒烟。但现实很快就打了我一个耳光。
大概过了十来天,有一天夜里,我在急诊值班。突然急救中心送来一个病人,躺在床上,捂着胸口,脸色惨白,满头大汗。我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张德贵。
他老婆跟在旁边,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一边哭一边说:“大夫,快救救他!他今天晚上开车的时候,突然胸口疼得厉害,整个方向盘都抓不住了,差点撞上护栏!他拼了命靠边停车,打电话给我,我过去一看他人都快不行了!”
我赶紧安排心电图和抽血,结果出来一看,急性冠脉综合征,心肌缺血。虽然不是完全堵死,但左前降支已经有明显的斑块,狭窄达到70%以上。造影的时候,我看着屏幕上那根细细的血管,心里一阵后怕。左前降支是心脏三根主要血管里最危险的一根,它负责给左心室前壁供血,供应心脏将近一半的心肌。这根血管一旦急性闭塞,大面积心梗紧随其后,很多患者根本来不及到医院就猝死了。这是行内人常说的“寡妇制造者”。张德贵的运气不错,只是斑块破裂造成不完全堵塞,心肌损伤不重,但他已经走在悬崖边上了。
我给他做了一个球囊扩张手术,把狭窄的血管撑开了一点,没有放支架,因为他的斑块还属于不稳定期,需要药物治疗稳定。术后第三天,我查房的时候,张德贵躺在病床上,整个人蔫了很多。他看着天花板,突然说了一句:“刘主任,我是不是差点就死了?”
我在他床边坐下,认真地看着他:“你听我说,你这次真的算命大。如果那天晚上斑块彻底脱落堵死血管,你现在根本没有机会躺在这里跟我说话。你心脏这根血管,堵一次,能保住命,都是万幸,很多人没有第二次机会。你怎么还能存侥幸心理?”
张德贵抿着嘴唇不说话,眼圈却在发红。他老婆在旁边抹着眼泪说:“你就听大夫一句话吧!你要是没了,我跟儿子怎么办?老张,我求你了行不行?”
张德贵沉默了很久,终于咬咬牙,一字一句地说:“戒,我戒。再抽烟我就不是人。”
我当时心里还算欣慰,但说真的,我见过太多人立这样的flag,出院没几天就复吸了。戒烟的戒断反应不是开玩笑的,尤其是他这种老烟民,身体对尼古丁的依赖已经深入骨髓,突然不抽了,那种滋味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张德贵出院后,第一周就差点崩了。有一天早上六点多,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嘶哑得吓人:“刘主任,我快疯了,我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烟,看见什么都烦,我老婆跟我说话我都想骂她。我是不是哪里出毛病了?”
我在电话里跟他说:“这是戒断反应,特别正常的现象。你抽了三十多年的烟,你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尼古丁的刺激,突然不给了,它会闹脾气。烦躁、失眠、焦虑、注意力不集中、食欲增加,这些都是戒断反应。一般在一到两周最严重,后面会慢慢减轻。你挺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实在难受,你来我所里,我给你开一点帮助戒烟的药。”
过了两天,他果然来了。他整个人看着憔悴了很多,眼袋发青,嘴角起了泡。一进门他就说:“刘主任,我媳妇说我这几天脾气跟火药桶似的,家里人都躲着我走。我儿子说爸你要不还是抽吧,少抽点行不行,别把全家都折磨疯了。”
我说:“你看,连你儿子都说让你抽。但你自己要想清楚,你是因为什么才戒的烟。你忘了你躺在手术台上时候的事了?”
张德贵不说话了,低着头,过了一阵子,他说:“刘主任,我知道你说得对。可是我从十八岁开始抽烟,这烟就跟我的老伙计一样,饿了来一根,累了来一根,愁了来一根。现在突然不抽了,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说:“你这是心理依赖。我教你一个办法,想抽烟的时候,出去走一走,或者喝一大杯水,或者嚼嚼口香糖。把这一阵子熬过去就好了。”
他点了点头,拿了我开的戒烟药回去了。
真正让他彻底挺过去的,是两件事。一件是他儿子。他儿子张浩在汽修厂上班,儿媳妇小周怀孕了,已经五个月了。张德贵特别想抱孙子,隔三差五去看儿媳妇。那天他去看儿媳妇,小周正在沙发上吃橘子,闻到他身上那股烟味,突然捂住嘴巴干呕起来。张浩在旁边一脸为难地说:“爸,您看,小周现在孕吐,闻不了烟味。您要不……以后来看孩子的时候,别带烟味行不?”
张德贵当时脸上挂不住,嘴上还硬撑着说:“我这烟又不是冲着你们抽的,我在自己家里抽,身上有点味不正常的吗?”
可是回家以后,他自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他老伴的照片,眼眶就红了。他跟我说起这件事,声音都哽住了:“刘主任,我那时候想啊,我要是继续抽烟,以后孙子出生了,我也不好意思抱他呀。小周说了,孩子出生以后不能接触二手烟,否则容易得肺炎哮喘。我不能让我的孙子受这个罪。”
另一件事,是我带他去病房里看了一位病人。那是个七十岁的老头,跟我有点关系,是个肺癌晚期的患者,住在我们科。我没跟张德贵明说,就说有个老病号想让他帮忙搬个东西。他去了,看到那老头瘦得皮包骨,躺在床上吸着氧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老头的儿子在旁边伺候着,一脸疲惫。张德贵当时就没敢多待,出来以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后来他告诉我:“刘主任,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我将来会不会变成那个样子。我不想让我儿子也那样伺候我。我还没抱着孙子享受晚年呢,我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完了。”
就是从那天起,张德贵彻底断了想抽烟的念头。他白天去跑车,把烟和打火机都锁在家里柜子里,钥匙交给他老婆保管。刚开始那几天,他开车的时候手都痒痒,等红灯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往兜里摸,摸了个空。他后来跟我形容,那种感觉就像心口有一只猫在挠,抓心挠肝的。但他咬咬牙忍住了,把车窗摇下来,大口呼吸外面的空气,实在受不了就嚼块口香糖。
戒烟的第三周,有一天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慌张:“刘主任,我咳嗽得更厉害了,还咳出来黑颜色的痰,一坨一坨的,黏糊糊的,吓死我了。我该不会是把肺咳坏了吧?”
我听完,心里反而高兴,我说:“张师傅,你这是好消息。你想想,你抽了那么多年烟,肺里积了多少焦油和脏东西?以前你的气管纤毛被烟草麻痹了,通通罢工不干活,所以这些东西就一直堆在肺里。现在你戒烟了,纤毛慢慢恢复了功能,开始干活了,它们像一把把小扫帚,在把你的肺里的脏东西往外扫。你咳出来的黑痰,就是那些积攒了十几年的垃圾。这不是坏事,是在排毒,是肺在自我修复。”
张德贵半信半疑:“真的?那我这得咳多久啊?”
我说:“每个人不一样,一般几周到一两个月不等。你这个是好事,别担心。但是如果你咳得特别厉害,或者痰里有血,那就得来医院看看。”
他听了,放下心来,说:“那我继续咳着吧。”
到了戒烟两个多月的时候,张德贵的妻子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意:“刘主任,我们德贵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脾气也好了,晚上也不打呼噜了,以前他睡觉吵得我睡不着,现在安静多了。他还跟我说,他觉得现在吃饭比原来香多了,菜还没端上桌他就能闻见蒜苗炒肉的香味。以前他总说鼻子不灵,啥味儿都闻不着。我就问他,你是不是戒烟戒出后遗症了?他说不是,是烟把他的鼻子给烧坏了,现在烟戒了,鼻子好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挺高兴的。说实话,当了三十年医生,最高兴的不是治好了多大的病,而是看到病人真的改变了,真的朝着健康的方向走了。
三个月后,张德贵来复查。他走进诊室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没穿以前那件灰扑扑的夹克,换了一件蓝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好看了很多,脸上的黑气退了不少,看起来精神抖擞,比以前至少年轻了五岁。
他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说:“刘主任,我来复查了。”
我也笑了:“哟,气色不错啊。今天指标要是好,我请你吃饭,不过不能喝酒。”
他坐在检查椅上,我给他做了肺功能检查,结果出来以后,我拿给他看:“你看这个数据,第一秒用力呼气容积,比三个月前提升了差不多百分之十。你现在的肺功能,相当于一个五十岁不抽烟的人的肺。这说明你肺里那些还活着的气道在修复,呼吸比以前顺了,所以你自己能不能感觉到走路爬楼没那么累了?”
张德贵连连点头:“可不嘛,以前我跑车开一天,回家上五楼,到三楼就开始喘。现在我上五楼,一步两个台阶,气都不带喘的。前两天我送一个客人去机场,回来赶上堵车,我在车里坐了两个多小时也没觉得胸闷气短。以前早该胸口发闷了。我还发现我现在开车也稳了,以前等红灯的时候就心烦,着急摁喇叭,现在不急了,别人加塞我也不跟他们置气。”
我又给他量了个血压,做了一份心电图,数值都很好。血压下来到130/85,心率那时候是七十二。张德贵说:“刘主任,我觉得我心脏也比以前舒坦了。以前有时候晚上躺床上,心口就莫名其妙咚咚跳,心慌得不行,自从戒烟之后,这种情况没再犯过。手脚也没那么冰凉了。”
我说:“张师傅,我跟你总结一下,你这三个月,身体实实在在收获了三大改变。这可不是我吹嘘,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我掰着手指头跟他算:“第一,你的肺部开始自我修复了,呼吸和体力变好了。你戒烟三个月左右,气道里被焦油麻痹的纤毛大量恢复功能,重新开始打扫肺里面的垃圾,所以你前期咳出了那么多黑痰,这是好事。你现在的胸闷减轻了,快走爬楼梯不喘了,肺功能检测数值也实实在在提升了。以后你感冒、支气管炎发作的次数也会比往常少,因为你肺的防御系统重新开始工作了。”
张德贵一下一下地点头,脸上满是认真地听。
我看着他笑了,竖起第二根指头:“第二,血液循环改善了,心脏负担减轻了。你戒烟之后,心率血压都在逐步下降。三个月下来,血管内皮细胞开始修复,你心脏这台发动机不用再那么费劲地泵血了。你以前末梢循环不好,手脚冰凉,现在温度上来了吧?心慌、胸闷的情况也少了,心肌缺血的风险正在降下来。不过我得给你提个醒,戒烟满一年,冠心病风险才能减半,你现在才刚开始,还要继续坚持。另外血压药还得按时吃,不能因为你感觉好了就自己停药。”
他又点头,说:“不停,不停,这药是我命根子。”
我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你的味觉和嗅觉明显恢复了。烟草里的毒素会损伤你的口腔味蕾和鼻腔的嗅觉细胞,所以你以前吃什么都不觉得香,鼻子也被呛得闻不出味儿来。你戒烟两到四周的时候,味觉嗅觉就开始慢慢恢复了。到现在三个月,你闻到饭香、花香、空气里的味道都清楚多了。你老婆就跟我说你最近吃饭特别香,食欲大增,这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胃口好了容易发胖,到时候血脂血糖又该高了。要注意均衡饮食,适当运动。”
张德贵乐了:“怪不得我这仨月胖了好几斤,我说呢,原来是鼻子嘴都好使了。行,我记住了,以后吃完饭遛弯儿去。”
我说:“还有一个事得跟你说明白,免得你有误解。你说你身上有这些变化,是不是说你的肺就已经完全恢复成没抽过烟的样子了?不是的。短期内的改善是功能修复,你肺里那么多年的焦油沉积损伤,不是三个月能完全逆转的。你那个小结节,还要继续定期复查。长期的风险,比如肺癌的风险,要戒满十年才能降到跟吸烟者的一半。所以,戒烟这事,越早戒越好,戒的时间越长,获益越大。你千万不能觉得三个月好了就又开始抽,那前面就白遭罪了。”
张德贵沉了沉脸:“刘主任,您放心,我现在闻着别人抽烟,都觉得那味儿发呛,不香了。真让我抽我都抽不下去,估计吸两口就得咳嗽。”
我说:“那就对了。你看见没,你的身体已经在慢慢戒掉这个毒了。”
张德贵的妻子和儿子下午也来医院接他。儿媳妇小周抱着大肚子,笑着喊了一声:“爸,今天检查咋样?”
张德贵拍了拍胸脯:“好得很!大夫说我肺都开始变好了,你闻闻我身上还有烟味不?”
小周凑过来闻了闻,笑着说:“没有了,爸,这回真清爽了。”
张德贵咧嘴笑着,那笑容跟路边盛开的秋菊似的,满脸都是褶子,却让人看着舒心。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儿媳妇的肚子,说:“我孙子还有仨月就出来了吧?爷爷可想他了。”
小周笑着说:“那您得抓紧把身体养好,到时候帮我们带孩子呢。”
张德贵大声说:“必须的!我到那时候早就把烟戒得干干净净的了,抱着我孙子亲个够。”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忽然觉得特别温暖。三十年了,我见过太多病人把自己的身体拖垮,见过太多家属在急救室门口哭得昏天黑地,但也见过像张德贵这样的人,从悬崖边折回来,擦掉一身冷汗,重新把日子过好。
张德贵出院的时候,特地回来跟我道了个别。他握着我的手说:“刘主任,多亏你那天那些话,还有你带我去看的那位肺癌病人。要不是你,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说:“是你自己争气,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记住,戒烟不是三个月就止住了,是一辈子的事。三个月是第一个坎儿,后面还有一年的坎儿,十年的坎儿。一年以后你心脏的风险就减半,十年以后你肺癌的风险也降下来。到那时候你就真的赢了。”
他郑重地点头,说:“我记住了。”
我目送他走出医院大门。秋日阳光正好,照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他挺了挺腰板,大步走进阳光里。
后来,我每次给人做戒烟科普,就会想起张德贵的事。我跟他们说,男人一旦彻底戒烟,用不到三个月,身体就会有三大实实在在的改变:肺功能开始恢复,呼吸顺了,体力也好了;血液循环改善,心脏负担减轻,心慌胸闷少了;味觉嗅觉恢复,吃饭香了,日子也有滋味了。
我还要嘱咐他们两件事:一是戒烟三个月,肺不会一下子就变成没抽过烟的模样,那些沉积的损伤还需要很多年慢慢修复,风险和发病机会是一点点降下来的,别因此觉得戒了也白戒。二是戒烟初期的难受、咳嗽、烦躁,不是身体被戒坏了,而是戒断反应和肺在清垃圾,熬过几周都会好转。如果你一个人戒不掉,就去医院戒烟门诊,让医生帮你科学戒断,别硬扛。
生命只有一次,健康经不起折腾。戒烟这事,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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