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冬,畅春园里的风已经带了刀子。十一月初七,皇帝从南苑打猎回来,说是偶感风寒。太医院右院判刘声芳被传进清溪书屋诊脉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脉象浮紧中带着明显的虚象,这是底子亏得太厉害了。刘声芳在太医院三十多年,侍奉过多少王公贵胄,可从没见过谁的脉象像眼前这位皇帝这样——六十多岁的人,脉象衰败得像八十老翁。他想起康熙四十七年那次废太子,皇帝大病一场后整个人就垮了半边。这些年“稍早起,手颤头摇,观瞻不雅”,“行走需人搀扶,甚虚弱”,太医院上下都看在眼里,可谁也不敢明说。
刘声芳开了方子,无非是些温补的药材。皇帝看了一眼,摆摆手让退下了。出了清溪书屋,他看见一个小宫女端着药碗站在廊下,冻得鼻尖发红,大概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内务府包衣女子的青色棉袄。宫女见了他,低头行了个礼,侧身进了屋。
当晚刘声芳正在值房里整理医案,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说皇上传他。进了清溪书屋,皇帝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屋里炭火烧得很旺,可皇帝的手还是凉的。刘声芳再次诊脉,发现脉象比下午又弱了几分。他斟酌着开了安神的方子,可皇帝服了药后依旧辗转难眠。折腾到后半夜,刘声芳退出来时,看见下午那个小宫女还站在外间,怀里抱着个手炉,眼睛困得发直,却一步不敢离开。
第二天一早,刘声芳照例来请脉,却发现皇帝精神好了不少。他有些诧异,仔细问了夜间情形。守夜的太监说,后半夜是小宫女阿梅在屋里伺候的,皇上睡着后她才出来。刘声芳点点头没多问,可心里存了个疑影。
阿梅是内务府正黄旗包衣管领家的女儿,今年刚十六。按规矩宫女十三岁入选,她进宫三年,一直在清溪书屋当差,负责端茶递水、铺床叠被。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嬷嬷管得严,动辄打骂,可阿梅性子安静,做事仔细,渐渐被管事嬷嬷看中,留在了皇帝身边伺候。
从那天起,刘声芳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每晚皇帝就寝时,都要阿梅在屋里伺候。有时候一两个时辰,有时候大半夜,阿梅才红着眼眶出来。白天再见时,小姑娘总是低着头,话更少了。起初刘声芳以为是皇帝临幸宫女,这在宫里不算稀奇,康熙一生后妃众多,晚年也时有此类传闻。可日子久了,他发现不对。
皇帝的病反反复复,白天精神尚可,一到晚上就烦躁难眠,心跳加速。可只要阿梅在屋里伺候过一夜,第二天皇帝的精神就会好转一些。这太不寻常了。刘声芳行医数十年,什么病症没见过?皇帝这分明是心悸失眠之症,单靠一个宫女在屋里守着就能缓解?除非——除非这宫女在屋里做了什么。
十一月十一日夜里,刘声芳终于忍不住了。他找了个由头留在清溪书屋附近,等到后半夜,看见阿梅从皇帝寝屋里出来,脚步有些虚浮,脸色发白。他叫住了她。
“阿梅,”刘声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皇上的病,你可知道?”
阿梅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不说话。
“老夫在太医院三十余年,皇上的脉象老夫心中有数。”刘声芳说,“每晚你在屋里,究竟在做什么?”
月光照在阿梅脸上,十六岁的姑娘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晌,她才小声说:“刘太医,奴婢……奴婢不敢说。”
“你只管说,老夫替你担着。”
阿梅咬了咬嘴唇,终于开了口:“皇上……皇上每晚都让奴婢喂药。”
“喂药?”刘声芳一愣,“什么药?太医院开的安神方子,每晚都有太监送去,何须你来喂?”
“不是太医院的药。”阿梅的声音更低了,“是一味西药,叫……叫德里鸦噶。”
刘声芳脑子里嗡的一声。德里鸦噶——他在太医院的古籍里见过这个名字。那是一味西洋传来的药剂,主要成分是鸦片和毒蛇肉。此药镇痛安神确有奇效,但极易成瘾。皇帝曾让传教士在紫禁城里建过一处西药房,此事太医院隐约知道,但从不过问。
“这药……皇上吃了多久了?”
阿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快两年了。奴婢刚来清溪书屋当差不久,皇上就……就选中了奴婢。起初只是偶尔服用,后来越来越频繁。皇上说太医院的药不管用,只有这药吃了才能睡个好觉。可奴婢不懂医理,只知道每次皇上吃了药,精神就好些,可过不了多久又难受,又要吃……”
刘声芳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他想起来了。康熙五十六年之后,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可有些日子精神又突然好转,原来是靠这个。德里鸦噶含鸦片,短期服用镇痛安神,长期服用则成瘾难戒,且越用剂量越大。皇帝晚年“手颤头摇”,未必全是衰老所致,恐怕与此药也脱不了干系。
“这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奴婢和皇上身边几个贴身太监。”阿梅抹了把眼泪,“皇上不让声张,连太医院也不让知道。奴婢……奴婢每晚伺候皇上服药后,要在旁边守着,等药效上来皇上睡着了才能出来。有时候药效来得慢,奴婢就要守到天亮……”
刘声芳明白了。为什么皇帝每晚都要这个十六岁的宫女伺候——不是因为宠幸,而是因为信任。德里鸦噶是禁药,一旦传出去,不仅皇帝颜面无光,朝野上下更会议论纷纷。康熙一生勤政,晚年却要靠鸦片维持精神,这事若让那些虎视眈眈的皇子们知道,后果不堪设想。他需要一个嘴严、可靠、不引人注目的人来办这件事。阿梅一个包衣出身的低等宫女,年纪小,不显眼,正好合适。
“皇上每次吃多少?”刘声芳问。
阿梅比划了一下:“就一小丸,甜的那种。皇上说这药是从西洋来的,很金贵,每次只吃一丸。可……可奴婢觉得,皇上吃得越来越勤了。以前三五天才吃一次,后来隔天就要吃,现在……现在每晚都要。”
刘声芳的心沉了下去。剂量越来越大,说明身体对药物的依赖越来越深。皇帝本已年老体衰,再加上这个,恐怕……
“刘太医,”阿梅突然扑通跪下来,“奴婢知道这药不好,可皇上的身子……奴婢不敢不给。求您别告诉别人,皇上知道了会打死奴婢的。”
刘声芳扶起她,叹了口气:“起来吧,老夫心中有数。”
那一夜刘声芳没睡。他在值房里翻出太医院尘封的卷宗,找到关于德里鸦噶的记录。此药传入中国已久,康熙年间由传教士带入宫廷,皇帝对此药颇为信任。可药性猛烈,久服伤身,轻则成瘾,重则损及脏腑。刘声芳想起白天给皇帝诊脉时那衰败的脉象,想起皇帝“心跳之时,容颜顿改”的描述,越想越觉得心惊。
可他能怎么办?他是太医,按理该劝谏皇帝戒除这药。可皇帝是什么人?八岁登基,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征噶尔丹,一辈子说一不二。这样的皇帝,会因为一个太医的劝谏就戒掉用了两年的药?况且皇帝对太医院本就有些不信,这些年更愿意用传教士的药。贸然进谏,只怕自己脑袋不保。
十一月十二日,皇帝的病情突然加重。刘声芳被紧急召进清溪书屋时,看见皇帝靠在榻上,面色灰败,呼吸急促。阿梅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瓷瓶,眼眶通红。刘声芳诊了脉,脉象散乱无根,已是危象。他开了急救的方子,可药灌下去,皇帝只咳了几声,全吐了出来。
那天夜里,阿梅像往常一样留在屋里。刘声芳在门外等着,听见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还有咳嗽声,喘息声。到后半夜,声音渐渐小了。
十三日戌时,康熙皇帝在畅春园清溪书屋驾崩。消息传出时,园内有呼号之声,不安之状。
刘声芳站在清溪书屋外,看着太监们进进出出,看着诸皇子匆匆赶来,看着那个叫阿梅的宫女被带了出去,不知道会被安排到哪里。他想起了昨晚阿梅说的话——“奴婢不敢不给。”
那天晚上,刘声芳回到太医院值房,在医案上写下了几个字:“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圣祖仁皇帝崩。病由:年老体衰,心悸头晕,手颤腿肿,日久不愈。”他没有提德里鸦噶,没有提那个叫阿梅的宫女,没有提那两年里每个夜晚发生在清溪书屋的事。
有些事,写进医案就是罪证;不写,也许还能保全几个人的性命。
多年以后,刘声芳老了,偶尔会想起那个冬天的夜晚,想起那个十六岁宫女红着眼眶说的话。他不知道阿梅后来去了哪里,是留在宫里继续当差,还是到了年纪放出宫嫁人。他只知道,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以后,宫里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德里鸦噶这味药。
太医院的卷宗里,关于那两年的记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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